8月6日,周一,上午7点12分。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正门外停着三辆电视转播车。
桐生和介立刻就绕到了后门去。
然后,还是没能躲过。
一大早就起床过来,在这里蹲守的记者们,立刻就将几支麦克风竭尽全力伸了过来。
“是桐生医生!”
“能说说您怎么恰好在事故现场吗?”
“桐生医生,您说出要接收那些伤者时,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
“医生,我晚上可以单独采访一下您吗?”
说这话的是个25岁上下的女记者。
栗色的长发挽在耳后。
白色无袖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锁骨上有一层薄汗。
她踮着脚,雪白的胳膊从铁栏中间伸进来。
只不过,跟其他人不同,她努力想送到桐生和介面前的却不是麦克风,而是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名片。
医院保安看着这一幕,眼都红了。
他一边恨着自己的人生被偷走,一边极其尽职尽责地将这女人给挡在外面。
医院内仍是往常的早晨。
第一外科的出勤簿照常摆在门口,桐生和介的名字仍在专修医那一栏。
最先出现的变化,往往是在具体的人身上。
一名医事课女职员,似乎是在专门等着他,直接走上前来就是一个鞠躬。
“桐生医生,能请您签个名吗?”
“可以。”
“麻烦写给由纪,她今年读高中,昨晚看完节目以后,一直说想报考医学部。”
“没问题。”
桐生和介笑着答应下来。
唉,真是,学什么不行,怎么这么想不开要学医呢?
“谢谢!”
那位女职员一脸感激地离开。
桐生和介刚转个身。
检验部的一名年轻技师正好经过,犹豫片刻,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笺。
“桐生医生,我妻子昨晚看了电视……”
“好。”
桐生和介来者不拒。
今川织站在电梯里,手指一直按在开门键上,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等他签完第二个,走过来时。
“桐生君。”
“你可真受欢迎啊。”
“我说你干脆就别当医生了,直接出道,去当国民偶像,赚的钱肯定比一个专修医要多。”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
桐生和介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那好啊。”
“嗯?”
“前辈,我现在就去医事课交退职届?”
“你敢?”
今川织当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电梯上行,很快到了第一外科所在的楼层。
今川织先往电梯外走出,刚走了几米,又回头确认桐生和介有没有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局。
门是关着的。
今川织伸手推开。
伴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地落下。
水谷光真站在门口,两手拿着一个拉炮的尾绳,脸上是那种今年以来最舒展的表情。
“回来了!”
“辛苦了!”
他把拉炮丢进垃圾桶。
之后,水谷光真本来打算是伸手出来,按住眼前两人的肩膀。
以此表示他即便作为助教授,但跟专门医和专修医之间也是没有隔阂的。
但他看了一眼今川织的表情。
似乎不太友善。
于是,他笑容极其灿烂,自然而然地就将双手落在了桐生和介的肩上。
“欢迎回来!”
“那么多危重症伤员,你跟今川医生,一定累坏了吧!”
水谷光真说着,还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状,今川织顿时又是面色一沉。
死胖子别乱拍!
那里还有爆炸后的伤口。
会疼的!
作为当事人的桐生和介,倒是面上也带着笑容,伸手拨开身上的彩带。
“水谷教授,您太夸张了。”
“哪里。”
水谷光真又拍了一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今川织终于忍不下去了。
“水谷教授。”
“嗯?”“下次可以换个动静小点的欢迎方式。”
今川织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怎么?
难道期望她在经过了花火大会之后,就会开口说“桐生君后背还有伤”这种关心人的话来?
那多少是有点想太多了。
“呵呵,好。”
水谷光真也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僭越。
又不是刚认识今川织了。
要是礼炮里面塞的不是彩带,而是印着福泽谕吉头像的万円大钞,看她还会不会嫌弃?
医局的长桌上。
除了摊着今天的几份早报之外,还放着几盒的红白馒头。
这倒不是水谷光真抠门。
在日本,遇到开业、升学、晋升、长寿和庆功时,常常都会分这种点心。
红色取喜庆。
白色取清净。
两个装进一只纸盒,意思是好事成双。
今川织知道这里面是不会在底下夹层里藏着白色信封的,自然看都不看一眼。
桐生和介拿了一盒。
纸盒上还印着前桥市内那间老字号和果子屋的家纹。
他刚拆开外面的塑封。
一个人就凑了过来,站在长桌对面。
是高桥俊明。
今年4月才入局的研修医,群马县议员的儿子。
他今天的脸色不太好。
“桐生前辈。”
“嗯?”
“我那天晚上,也接到了333的参集呼叫。”
“嗯。”
“我当时在看《坎贝尔》第七版的踝关节那一章,然后就直接赶回了医院,20分钟。”
“不错。”
高桥俊明沉默了几秒。
这还要怎么聊下去?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馒头,然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一路跑进急救外来,刷手服都是在楼梯间里换的。”
高桥俊明攥紧了拳头。
“我以为我即将要面对的是骨盆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和多发伤。”
“是资源耗尽的绝境。”
“是生与死。”
“是书里仅有寥寥几行,却要我用尽一生去理解的地狱。”
“结果呢?”
“您猜一下我整个晚上都在处理什么?”
他这是自问句。
“我被分到了轻症处置区!”
“首先是一个老太太!”
“被人群推倒,就只是手肘擦破了点皮而已。”
“我给她缝了两针。”
“接着又来一个。”
“是个喝醉了酒的,跟人打架,脸上挨了一拳,眼眶下面青了一块!”
“还有个更离谱的。”
“说是看烟火时被虫子咬了,非要打破伤风!”
高桥俊明一脸委屈。
既然选择成为外科医生,他就想见识最危险的病人,最复杂的术野,以及那些书上没有答案的局面。
可是,怎么会这样……
明明自从转到今川组之后,就一直在憧憬着长夜里的血、火和尽头的黎明。
“这也没办法。”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红白馒头掰开两半。
“本部这边,毕竟不是事故现场。”
他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
“前辈,我不饿。”
“那好吧。”
桐生和介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味道还行。
红豆馅不是很甜,外面那层面皮也还算松软。
高桥俊明又沉默了。
自己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难道不该安慰两句,或者至少也该露出一点同情的表情吧?
这前辈怎么回事?
医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名年轻护士。
“高桥医生。”
“是。”
“17号床的塚田太太醒了。”
高桥俊明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
“她怎么了?”
“她说右前臂的敷料包得太紧,手指有点麻。”
“我刚检查过,正常的。”
“我也这么跟她说过了,可是,她还是想让医生您过去看一眼。”高桥俊明认命了。
地狱。
这就是他的地狱。
“我知道了。”
他朝门口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向桐生和介。
“前辈。”
“嗯?”
“下次再有这种大规模伤亡事件,请一定带上我。”
“好。”
“前辈,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高桥俊明觉得他答应得实在是有点爽快,不太相信。
“当然不会。”
桐生和介表情认真。
高桥俊明心中的怀疑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更重了些。
可他又没法再说什么,只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
桐生和介又叫住了他。
“高桥君。”
“是?”
“那位老太太会一直叫你,说明她觉得你很可靠。”
高桥俊明愣了愣。
“谢谢前辈。”
他这才走了。
医生的日常就是如此。
上一秒还在为自己没能拯救世界而遗憾。
下一秒就得去病房。
医局里。
水谷光真在接电话。
今川织则被西村教授的秘书叫去了教授办公室,大概是要说明当晚几台手术的具体情况。
桐生和介刚把剩下的半个馒头解决掉,另一个人又凑了过来。
市川明夫,和他同期的研修医。
“桐生君。”
“嗯。”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上了?”
“你也想要遇到地狱?”
“当然不是!”
市川明夫断然否认。
说实话,他有一点是确实跟高桥俊明想的一样。
要是他也在高崎市就好了。
凌晨两点,电视镜头会恰好捕捉到他抱着一箱血袋从走廊跑过。
白大褂的袖口卷到手肘。
眼神疲惫,却无比坚定。
清晨的东京。
一名22岁,刚进入图书馆工作,有着乌黑长发的少女,正坐在桌前吃烤面包。
白色窗帘被夏风吹起。
电视里出现了他市川明夫的侧脸。
少女手里的黄油刀,就那么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知道他的姓名。
于是立刻去便利店买下当天所有报纸,拼了命地翻找,终于在社会版角落里看见有他的名字出现。
接着就是三天后。
一封浅蓝色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过来。
上面只有一句话。
市川医生,您相信命运吗?
两周后。
一个阳光很好的周六上午。
医院正门外。
那位少女穿着浅黄色连衣裙,双手捧着一盒亲手做的玛德琳蛋糕。
“请问,您是市川医生吗?”
“那天晚上。”
“看见您在电视里救人的样子,我一直……”
她说话的声音会越来越小。
他会先愣住。
随后,露出那种历经生死以后,早已看淡世俗名利的温和笑容。
“不必放在心上。”
“我只是做了医生应该做的事。”
风吹过,树影摇晃。
医院里正在播放午间广播。
两人的视线交汇。
命运终于系上了那条横跨关东平原、绕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红线。
她微微一笑。
没有问他的工资,没有问什么时候能晋升专门医,更不会问他在东京有没有公寓。
命运面前,这些都不重要。
再过一年,他们就会结婚。
水谷教授证婚。桐生君跟今川医生两人坐在主桌。
一切都很美好。
大概就会是这样的场面。
桐生和介抬头看着这位同期,看着他突然就痴痴地笑了起来,就跟犯了癔症一样。
“你怎么了?”
“啊?”
市川明夫顿时把表情收了起来。
“没什么。”
“我就是说,桐生君,下次再有这样的场面,请务必叫我去帮忙。”
他的表情同样十分认真。
甚至看起来,比那高桥俊明的决心,还要更加坚定一些。
这时,医局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桐生和介顺手接起。
听了几句之后,他将听筒给捂住。
“市川君。”
“嗯?”
“有一位少女指名要找你的。”
“诶?”
市川明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快?
难道命运女神,终于要眷顾他了吗?
他立刻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又用手掌压了压头发,走到医局墙边的固定电话前。
市川明夫拿起听筒,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您好,我是。”
“市川医生!”
电话另一端立刻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填的那几张轻症处置票,诊断名称全是德语缩写,医事课一个字都看不懂!”
“现在下来重写!”
哦,原来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高桥护士长。
“是,这就来。”
市川明夫还拿着听筒,当即回头怒视了桐生和介一眼。
这叫少女?
没记错的话,这位护士长都是四十多岁的人妻了吧,还带俩女儿!
桐生和介装傻充愣。
上午7点47分。
水谷光真正好看到那道落寞离开的背影,随口问了一句。
“市川君怎么了?”
“可能失恋了。”
桐生和介也就随口回答一句。
水谷光真点了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反正只是一个普通研修医的个人情感问题。
“桐生君,是这样的。”
“刚刚是朝日电视台打来电话,说是想请你今晚参加一档特别节目……”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不少。
“水谷教授。”
但桐生和介没让他说完,直接开口打断。
“嗯?”
水谷光真没有半点不悦。
换成普通的专修医敢在他说话时插嘴,下午就能收到一份去山区关联医院报到的通知。
但桐生君不一样。
“高崎市那边,还有几位危重症伤者。”
桐生和介向前欠了欠身。
“他们接下来还要做二期手术,我跟今川医生,等下还要过去准备了。”
损伤控制手术,只是让人活到了今天。
腹膜前填塞物要取出。
临时血管转流要换成正式的血管吻合。
污染创口要二次清创。
外固定支架下的长骨骨折,也要在生理状态允许后,选择最终固定方式。
这些事耽误不得。
上午8点34分。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正门已经被摄像机和采访车堵住,院方临时拉出警戒线,把取材区域划在喷水池外侧。
桐生和介把车从职员通道开进院内停车场。
刚停稳,就看见了熟人。
或者说是一辆熟悉的丰田世纪。
车身沉稳,玻璃深黑,连阳光落在上面都显得比旁边高贵一些。
他跟今川织刚下车。
那辆丰田世纪的车窗完全降了下来。
中森睦子坐在后排。
她的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在链子的下端,悬着的并非什么珍珠或宝石,而是一枚边缘圆润的椭圆形琉璃吊坠盒。
盒中妥帖地收着一张折好的签文。
大凶:黑夜行船,不见星月。待人:不至。失物:难寻。病气:危笃。
她笑着抬起手来,向他招呼。
“桐生君。”
“好久不见,这段时间里,想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