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盛夏,即便是早上8点半的阳光,都明晃晃地刺眼了。
停车场里没什么风。
中森睦子安静地坐在舒适的高级真皮后座上。
作为制药会社的企划部部长,她很少会问没有商业价值的问题。
这倒不是她天生冷漠。
只是她很早就明白,世界上不需要第二个中森幸子。
姐姐终日沉溺于女色,用金钱堆砌虚无快乐
坐在夜店里,点一个一千多万円的香槟塔,只是想以此来突破某个女人的底线。
姐姐甚至可以对会社的事情不闻不问。
今天想去东京,明天想去京都,后天心情不好了,便让司机沿着海岸线开上一整夜。
但她中森睦子不行。
有人花钱,就得有人赚钱。
有人任性,就得有人在后面收拾残局。
中森睦子不认为这是牺牲。
她是觉得,这这件事,又或者是那件事,反正都没什么区别。
直到遇见了桐生和介。
中森睦子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评价这个人。
说他贪心?
他收钱时确实从不客气。
当初在酒店的行政走廊里,开口要起高达3的止血带专利分红是半点不犹豫。
说他想攀附中森家?
他又对自己似乎是真的爱答不理,上次在水泽观音寺时大概真的是个偶遇。
说他是个好人?
跟他出入草津温泉的今川医生,跟他一同去看电影的邻居西园寺弥奈。
哦对,最近似乎还跟个东京来的女麻醉医有所纠缠?
却又是个到处留情的社会渣滓。
结果后来……
是他。
在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中砸开车窗,把她从变形的轿车里救出来。
还是他。
最后在手术室门口,把一个“大凶”签系在她的小拇指上,还随口胡扯说什么所有坏事都被封印了。
这是中森睦子是第一次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谎话。
天知道她昨天在电视上看到他在火光中逆行时,心里在想的到底是什么。
眼下,她看着车窗外。
一辆破车停在不远处,桐生和介跟今川织分别走了下来。
她眼底闪过些许的不悦,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等两人往这边走近了些。
她将车窗打开。
“桐生君。”
“好久不见,这段时间里,想我没有?”
中森睦子笑吟吟地说道。
桐生和介还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空气就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明明今川织还是面带着笑意的。
“啊咧。”
中森睦子假装面露惊诧,像是刚刚看到桐生和介身边还有个人。
“今川医生也在啊。”
说着,她就赶紧转身过去,从旁边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
“再次见面,小小心意。”
中森睦子将信封从车窗上伸了出去。
竟然是有备而来的。
今川织面上的笑容不减。
光从信封的隆起程度上来看,里面大概有50万円。
所以,这是在干什么?
想要用钱来跟她搞好关系?这位制药会社的大小姐,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于是乎……
她当即上前一步,伸手把信封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动作自然。
“中森桑。”
“如果是来看病的,请到正门大厅挂号。”
“不过我提醒一句,没有介绍信的初诊,今天大概要等3个小时,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呢。”
“如果是来谈生意的话,事务长的办公室在3楼。”
“要是说想要捐赠或者是寄附讲座的洽谈,请找医学部的庶务课。”
“你请自便。”
她一口气说完,态度十分客气。
白给的心意,不要白不要。
中森睦子似乎也没有料到她会收得这么干脆,表情怔了一下。
啧啧。
没有推辞,没有客气。
甚至连一句太破费了都没有。
从不要脸这一点上来说,桐生君跟这个女人确实很般配。
她很快就恢复了从容。
“今川医生说笑了。”
“我其实是有点事情来找桐生医生的呢。”
中森睦子说得很慢,像是怕别人听不清。
桐生和介赶紧站了出来。
“中森桑。”
“你有什么事就请直说,不要说那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了。”
他可不想等下被今川织给捅死。
中森睦子看了一眼医院的正门方向。
采访车停在警戒线外,几名记者正堵着医院职员追问昨夜的抢救情况。
“桐生医生,坐上来说吧。”
“车里很凉快的。”
她顿了一顿,又转过头去。
“今川医生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一起坐上来的哦。”
“车里很宽敞的。”
中森睦子大概是嫌事不够大,还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桐生和介没动,想说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完,以示自己是冰清玉洁的白莲花。
然而,今川织却先开了口。
“桐生君。”
“嗯?”
“我先去看那几名伤员的复查结果,九点之前回不来,今后一年的指导医签字,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她说完,就径直转身,朝着医院大楼里面走去。
桐生和介愣在原地。
这……
这就走了?
不该是冷着脸质问两句,或者干脆把他拽走吗?
是被金钱腐蚀了?
不对,那不可能是她的性格。
以他对今川织的了解,这位前辈尽管爱钱,但对自己领地内的东西,占有欲可是强得很。
重点不在这里。
今天今川织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手了?
是信任?
不可能,那女人连自己碗里的叉烧都不肯分一片,怎么可能这么大度。
是觉得中森睦子构不成威胁?
也不对。
刚刚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等一下……
那不是在说他桐生和介是个东西。不对,他又不是个东西。
车里,中森睦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桐生医生?”
“是。”
桐生和介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拉开了丰田世纪的后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车内冷气确实很足,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车后座很宽。
两个人坐着还隔着一段距离。
真皮座椅的触感极佳,跟他那辆丰田卡罗拉不是一个档次的。
中森睦子看了看他。
“桐生医生,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
桐生和介直接拒绝。
“好吧。”
中森睦子也不勉强,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巴黎水,自己拧开。
“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不想浪费时间。
“桐生医生,你平时也是这么心急的么?”
中森睦子似乎意有所指。
不过,她也没有浪费时间,刚拿出来的水,还没喝上一口,就又被她给放了回去。
中森睦子示意司机下车等候。
随后,她将放在膝上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桐生和介。
“答应给高崎国立医院的整形外科器械和耗材,今早都送到了。”
“本来是周三交付的。”
“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就让合作会社的运输车凌晨从埼玉出发了。”
“医院总务课刚签收过了。”
“中央材料室大概还在核对数量。”
“要重新清洗和灭菌的器械,最快今天下午可以送进手术部。”
中森睦子此刻终于有一个制药会社部长该有的样子了。
桐生和介拆开封口。
最上面的是受领确认书,货物在早上7点20分抵达高崎国立医院材料入口。
下面则是一份长达五页的清单。
外固定支架系统,12套。(含碳纤维连接杆、万向节、斯氏针,规格从3.5mm到6mm。)
克氏针,1.0、1.2、1.5、1.8、2.0,各500根。
旋压式止血带,200条。
林林总总,数量都不算少。
按照医院原本的库存,昨夜同时接收这么多危重症伤员以后,外固定支架最多还能支撑三到四台手术。
库存要是不能及时补上,后续就只能临时从其他医院调货。
中森制药送来的这批器械,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桐生和介看完了几页。
“这些东西的总价,不低吧?”
“按医院采购价格计算,大概2100万円。”
中森睦子坦诚回答。
“如果包含后续3个月的耗材补充,不会低于3千万円。”
“啧啧,真有钱。”
“是的。”
中森睦子面无表情。
3千万円。
这笔钱对中森制药而言,其实不算什么。高崎试行计划不是普通的临床项目。
一旦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能拿下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那就能参与未来几年新急救体系的建设。
一旦桐生和介使用的器械,被写进阶段报告,进入学会口演,再被专家委员会认为可靠,后续进入的就不会只是一家医院。
整个北关东。
再往后,是日本全国的重症外伤中心医院。
今天送出3千万円的器械。
明天能换回来的订单,可能是30亿、300亿。
中森制药自然不做亏本生意。
哪有什么免费。
只是换了一种收钱方式。
中森睦子从清单下方取出另一张纸。
“还有,你说推进来的那7位伤员的治疗费用,中森制药愿意先行垫付一部分。”
桐生和介抬起头。
“条件呢?”
中森睦子指了指上面的要求。
“跟上次说的一样。”
“器械相关的临床数据,中森制药可以用于产品改进和向厚生省提交申请。”
“使用数据会经过医院和伦理部门许可。”
“如果你或者哪位医生后续要发表什么论文,器械由中森制药提供这一点,要在论文中说明清楚。”
她为了看清文件上的内容,侧过身凑到桐生和介旁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桐生和介都能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香味很淡,层次感十足,明显不是百货商店里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换成其他人,在这种距离下,大概早就分了心。
桐生和介却始终心无旁骛。
说实话,他自认为不一定能玩得过她的姐姐中森幸子,那是真的坏女人。
要是这俩姐妹是一个德行的。
那后宫是为谁而开的,可就说不好了。
“可以。”
桐生和介没有拒绝。
反正按照上次说的,就算中森制药不帮忙垫付,只要用到相应器械,都要反馈报告。
桐生和介合上文件夹。
“就这个事情?”
“嗯。”
“中森制药的企划部部长,专门到医院停车场这里来等我?”
桐生和介额外问了一句。
一个普通的医疗器械送货,其实不需要中森睦子亲自来的。
器械担当就可以。
实在要表示重视,派个事业部长也就足够了。
“因为……”
中森睦子看着桐生和介。
昨晚电视画面里的他,可不是现在的这副模样。
手术衣沾着大片血迹,额前黑发被汗水浸湿,偶尔不小心看到了镜头的双眼锐利逼人。
抬手下令时,没有迟疑,没有温柔。
不得不承认,桐生君这危险又不容违逆的模样,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后呢?”
桐生和介迟迟等不到下文,有点急了。
中森睦子眼里含着笑。
“因为啊,是想看看人世间的暴君了呢。”
“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中森睦子说的是昨晚他看到的那档《women#039色ye》后。
他抓起文件袋,二话没说,直接推门下车。
一气呵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