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驾驭火罗钵,大大方方一路往东。
偶尔碰到逃难的修士,服气级别的直接跪地相送,哪怕几个道基,见到“六字大明咒’的梵光也是恭敬让路,姿态十分谦卑。
“方家堡……还在巴郡呢,当年只是个小修士,自家足迹都无法离开太远,没办法找个更好的地方安置。”
虽然决定不必相认,也不必刻意将方家引入仙途。
但好歹是此身宗族,若看着香火断绝,似乎也不太好。
方青决定,还是去看一看。
毕竟巴郡如今都变成前线,说不得哪日就被破了。
兵灾连绵,流离失所,赤地千里……都是寻常。
他一路上看了看,发现越往东兵灾越重,路边有不少饿浮尸体。
析骨为炊,易子为食……并不仅仅只是书籍上的寥寥数语,而是化为血淋漓的现实,扑面而来。逃难的难民眼中也没有其它情绪,只有麻木……
在此等世界中艰难生存,除了麻木之外,恐怕也没有其它情绪了。
方家堡。
方景淳五六十岁,看起来却分外苍老,穿着一身雪白狐裘,却依旧感觉身躯有些发冷。
“这鬼天……”
他坐在藤椅之上,望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掌,不由苦笑。
当年的他,乃是响当当的武林大豪,号称“铁掌镇三江,银枪扫八方’,何等意气风发?
奈何等到年纪渐大,气血衰败,内力就渐渐镇压不住年轻之时所受的伤势。
这令他渐渐骨瘦如柴,到了阴雨天更是痛不欲生。
“祖父!”
这时候,一名英姿勃发的年轻人闯了进来,正是其亲孙方一心。其一袭白袍,背负银枪,令方景淳恍惚之间好似看到了年轻之时的自己,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乖孙……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纪将军身陨三叉山,妖兵休整数日,继续南下……侵略如火,甚是急迫啊,祖父,咱家也该早做决断了。”
方一心道。
“那纪逢春据说服气炼丹能吞吐飞剑,乃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居然也死得不明不白。”
方景淳叹息一声,眼神有些迷惘:“当年……我方家老祖说过,神仙还不如凡人,诚哉斯言。”方一心却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孙儿却觉得,这芸芸众生,你将仙缘丢在眼前,又有几个不心动的呢?更何况,哪怕祖父您,让孙儿娶了四喜商会的胡氏,不也是看上胡家老祖宗服气入道……”“不错!”
方景淳眼睛微微一咪,终于多了些枭雄色彩:“这些年,也算苦了你了……外人以为四喜商会小姐乃是上嫁,其实我家才是高娶了……难为你在闺房中伏低做小。”
“不成仙人,终是蝼蚁。”
方一心却道:“孙儿看了族史,胆战心惊……那天水罗家圈养我家,食用我家命格也就罢了……甚至还常有血祭、服肉丹之举……”
当年天水罗家覆灭,只是修仙者死光,还是有不少凡人跑出来的。
方家堡建立之后抓到过几个,暗中严刑拷问,得到不少真相。
这才知道不少方家祖宗,甚至不是自然亡故,而是被罗家拿了去,修炼各种邪法、乃至服用血气。据说如此,能提升命格,更好修行箕水功法。
说到这里,方一心都觉得奇怪。
凡人对于仙人而言,简直好像蝼蚁一般。
此种圈养之下,方家是怎么出一位修仙的老祖宗的?
只可惜此事方景淳也不知。
他压低声音道:“这些年老夫打听清楚了,我家命格甚好,适合修炼箕水功法,当年老祖宗留的正巧是箕水《观黑陵书》……乃是道基功法,采气法也很完善,咱们家多年来小心谨慎,三座秘库内的积攒足以供应至少三道“地元淬真’所需,只是最后一步还需服气修士前来合气,才能真正合成一道真熙……你那边如何了?”
“孙儿正想说这事……胡氏说,她家叔爷已经准备举家向西迁徙,以避兵灾……咱家若不开口,恐怕就要失之交臂了。”
方一心有些着急。
他家这些年曲意讨好,各类金银珠宝、珍奇古玩是一车车往胡家送,还四处暗自打听胡家的家风、人品………不就是为了最后这一求么?
若是顺利求得真悉,他肯定能服气入道一一毕竞私下里已经将那修仙功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千遍,倒背如流。“每逢大事有静气……你急什么?老夫守了一辈子,快要死了都不急……你哪怕将来老死,还有儿子、孙子……我方家总能入道的,还是安全为上,谁知那胡家修士会不会心生贪婪,贪了我家的真烝?”方景淳道:“其实若对方愿意给我家留一道,剩下两道就是全给对方又如何?只怕对方为了机缘,下辣手屠尽我家,那才真是呜呼哀哉了……”
“爷爷教训得是。”
方一心凛然受教,他父亲早年死于仇家暗害,小时候是方景淳一手带大,跟这祖父感情非比寻常。“如今还是以保全我家为要……既然胡家要走,自然少不得一路护送、镖师、马夫之流……那胡家修士只是服气,据说修为还不高,不能面面俱到,正是用我家的时候。你去说说,我家出人出力,跟着一起走!”
方景淳睁开双眸,眼中泛起精光。
这一幕令方一心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每逢遇到自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之时,祖父总是如此,然后便有了决断,方家堡能走到今日,多亏祖父多谋善断,总能洞察先机。
“是!”
方一心一躬身,就要下去,又听祖父吩咐道:“我家分成三脉,你叔祖父那一支迁往他处,向南向东都好,就是不要再向西……至于你姑祖母那一支暗脉,便留在此地,总能活下来几人……”
方一心的叔祖父与姑祖母,自然是当年与方景淳一起的两人,也是方家堡的二堡主、三堡主。特别是姑祖母那一脉,当年寻了个人入赘,对外却说嫁出去了,子孙连姓氏都改了,就是害怕罗家将来还有修士寻来。
方一心答应了拜别祖父,回到自家小院。
他平生,只取了一妻,并无妾室。
小院之中,正有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玩耍,见到他进来,都笑着跑过来叫爹爹。
“无尘、无咎……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方一心抱了抱两个小家伙:“倒是重了些…”
进入室内,就见一名身穿大红衣袄,满头朱钗翡翠,五官普通的女子迎了出来,正是方一心的妻子胡氏。
他放下两个儿子,问道:“我刚刚见了祖父,你此次归宁,正好跟泰山泰水说说……咱家也出些人,跟着一起走。”
对于胡氏而言,能跟着自家父母一起上路,自然喜不自胜,连连答应下来。
她迟疑片刻,又道:“你家是武林人士,多准备一些人手,到了西边,总能用上的……”
“这逃难不是轻车简从最好么?”
方一心有些怔住,却听自家妻子冷笑道:“我听叔爷偶然提过,那西陀郡如今是密藏僧占据,少不得索要一些人材,若是精壮男子,气血浑厚的更好……”“这……”
方一心一下呆住:“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不可以?北方大妖食人,南方阴尸遍地……你以为天下还有乐土么?”
胡氏目光中有些怜悯:“你我夫妻多年,我也不管你瞒着我什么……总要先同心协力,过了这一次大难再说。”
“我……”
方一心有些惭愧,他家暗中采气,还有修仙功法的事情,的确是个隐秘,但作为枕边人,夫妻多年,被妻子发现他藏着小秘密,还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数日后。
一支车队离开巴郡,一路向西而行。
这车队不仅装了大量行李箱子,更是有不少骑士护卫,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是兵刃,走在路上倒也无人敢惹,太太平平地走了几日。
“哈哈……方老弟,老夫神往多时,终于见面了。”
那胡家修士名为胡全安,掀开车帘,笑着跟方景淳打招呼。
“不敢当,不敢当…”
方景淳连道不敢,他家打听多年,虽然未能入道,但仙人事迹可听了不少。
哪怕是刚刚服气入道的修士,只要有法术护体,那任凭什么武林大宗师、先天高手都难以破防,与凡人几乎是两个物种。
因此在一些规矩森严的修仙宗门、家族之中,凡人见到修仙者是要跪拜的,更不能走修仙者走过的路,若是不小心踩到影子更是大不敬之罪,要被直接诛杀。
“服气修士都是如此,道基大能又如何?
“听闻道基尊贵无比,哪怕服气修士见了都要叩拜……
“虽然这胡全安我家打听过,知道其性情,才让一心娶了胡氏女,却也不能大意……
方景淳强打精神,与胡全安攀谈几句,胡全安笑道:“我看你凡人带了不少,都有武艺在身,正好前面有事要用你。”
“不知何事能为仙长效劳?”
方景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