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寺。
正观看卷宗的方青若有所思地擡头。
方家这点鸡毛小事,他根本没放在眼中,给许黑的命令也是让方家不要断了香火即可。
不要说是他,哪怕是许黑,如今执掌商会,对于那整条青玉矿脉的利益都未必多看得上眼。与自家手中,代表古蜀之地风云变幻的情报相比,就更是蜗角之争了。
“让方家狠狠吃个大亏,涨涨记性也好……
“反正只要不是满门死绝便可……哪怕死绝了,还有两脉候补呢……
玉夷坊。
此坊市原本每月初五才开,但这些年西陀郡修士增多,又有四方商会入驻,因此变成每日常开的坊市。一处茶楼。
包厢内,缕缕白烟冒起,带着浓郁的茶香。
“大师,请用……”
许黑哪怕突破道基,身材长高些许,却依旧是个矮子。
此时脸上带着笑容,为法元添茶。
“小僧不敢……”
法元看起来虽然苍老许多,脸颊却十分红润,油光满面。
“此次你我两家各取所需,还要互相照应才是。”
许黑却不以为意,一摆手。
法元了然,知道这说得是青离方家之事。
“唉……教子不贤,乃毁三代,此乃梵门所说之孽障……”
法元僧脸上带着悲天悯人之色:“想必此次,许前辈必可得偿所愿,取走那青桑枣树了?”“哈哈,一株服气灵根怎么够?”
许黑将手掌往桌上一拍,小眼睛中透露出贪婪、狠毒等神色来:“老夫不仅要他家的灵根,还要他家的灵田!那小子在老夫这里借贷了两万斤灵米,想必在你那里也不少吧?”
“这些道基大修,一个个吃人不吐骨头……
法元心下暗自摇头,双手合十,做出老实和尚之色:“不多不多……只有区区一万斤罢了。”虽然他跟方一心有点交情,但生意归生意。
白送上门的肥猪,为什么不宰?
“那正好,这份借据,转给老夫如何?”
许黑图穷匕见。
“这……老衲毕竞与那方家多年交情……”
法元僧满脸踌躇之色。“老夫加灵资!”
许黑淡然道。
“成交!”
法元僧端起茶杯,心中快意,只觉得口中茶水都滋味非凡……
等到法元僧离开之后,许黑顿时面色一变:“我呸……这下三烂的贪心鬼,要了老子五成溢价……”“哼,哪里的血肉都吃,也不怕撑死自己……”
他望着桌上一张灵光闪闪的契约,同样满脸踌躇之色:“唉……要老夫来当这个恶人,公子你可真是……害苦了老夫啊。”
与此同时。
坊市中另外一处醉香楼。
楼内歌舞升平,有迷人香气传出。
方上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此处,认识曾元城曾兄之后,对方所表达出来的善意。
他说:“方兄乃世家公子,当与我同座。’
那是方上霖第一次感受到尊重,还是来自道基世家公子的尊重!
毕竞,他也是有道基父亲的。
可家里却对这事讳莫如深,母亲也只会抹眼泪。
方上霖年纪越大越想不通,是曾兄教导他世家子的礼仪,带他进入那个圈子。
大家平日修玄论道,肆意潇洒,好不快活!
这才是修仙!
而不是如同家里那般,面朝黄土背朝天,到了农忙之时连他这个世家公子都得下地劳作?这合理么?“只要这一次……只要成了……我不仅可以获得大笔灵资,还有家中尊重,更可搭上曾家的船……日后道基有望!’
方上霖正在遐想,忽然一只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他肩膀一疼,只感觉那手宛若钢浇铁铸。
回头一看,正是自家二叔方无咎!
“一……二叔……”
方上霖不知为何,就是有些心虚。
“若不是法元大师派僧侣通知家中,我们竞不知你早已向那两家借款……”
方无咎神情冷冽,若这是自家儿子,说不定都打死了。
但毕竞是长房嫡系大哥唯一的男丁,只能强行忍住,尽量让声音变得温和:“借了粮没关系,咱家又不是出不起那点利钱……粮呢?”
他心中焦急,又有些期盼。趁着现在还未交割,将粮食扣住,还给寺庙跟四方商会,最多损失一点利息钱。
这点他家还承担得起。
“粮呢?”
方无咎再次发问,见到方上霖的表情,心中不由一空。
“存……存在坊市仓库内,提粮的灵筹,已经交给曾家了.……”
方上霖越说,语气却是越快:“二叔……你来得正好,将家中的灵米尽快运来,签下灵契,我家就……
他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耳光,火辣辣得疼。
“二叔……你,你打我?”
方上霖吃了一惊。
“我只恨打得少了……我们家这点家当,这是我跟你祖父一天天下地,耕种出来的……是你母亲含辛茹苦,从自家修炼口粮里省出来的,结果……你才当几日家主,便敢拿着这许多家当冒险?”方无咎语气森然:“你去,将灵筹给我拿回来……我不管你是威逼利诱、还是苦苦哀求……今日若拿不回来、若拿不回来……”
他说到最后,语气甚至有些哽咽。
若拿不回来,他又能拿哥哥这个独子怎么办呢?
这青离山,当年也是哥哥用命拚下来的基业,莫非……这便是命?
“可是……我在曾兄那已经夸下海口·……”
方上霖道:“并且……事先说过,灵资交割,双方无悔……二叔,你信我!你信侄儿一回吧。”方无咎忽然失去全部力气,也懒得再逼这个侄儿,慢慢往回踱步。
在夕阳之下,他的脊背都有些佝偻。
方上霖望着这一幕,心中却是有些触动:“二叔早已跟我家分家……却一直帮衬着我家,好似大管家一般………
“但我毕竞才是长房嫡孙,我才是家主!’
他走入醉香楼熟稔地来到一个包厢。
一阵琴音传出,绕梁三日。
几名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正举杯而饮,见到他来纷纷笑道:“上霖来得何迟?来……听听这位“黄莺儿’的琴声,这位黄莺儿黄娘子可是得过银瓶儿大家指点的……更有一身好功夫,乃是咱们风月场中的魁首啊。哈哈……”
“曾兄·……”
方上霖坐下,喝了一杯酒,找个机会开口:“那灵筹,能否……”
“方兄过来,可是已经拍板,决定何时运粮了?”
曾元城笑道:“我等世家子,谈笑间便是万斤以上的生意……呃,贤弟你不会在家里还无法做主吧?”“哪有?”
方上霖只觉一股气涌出,大声道:“这生意,我做定了。”“好!”
一干公子纷纷大笑,放浪形骸起来……
时日一日日过去。
虽然方上霖几次回家,陈述利害,想要家中支持,但方一心难得赏了他一顿打,哪怕是服气修士都重伤数日,下不来床。
不得不说,这古蜀缺乏灵石这个一般等价物,居然也有好处。
那就是大宗交易之时,必须锚定大笔资产,而这往往是几只储物袋装不走的。
因此只要方一心守住仓库禁制阵眼,方上霖就没有丝毫办法,他的家主印信都被收走了。
又过了几日。
已经是半老徐娘模样的乐明雪捧着个木盘,上面摆了些饭菜,进入方上霖房间。
“母亲…”
见到乐明雪进来,方上霖想要翻身,又牵扯伤口,不由眦牙咧嘴。
“郡中消息,那条青玉矿脉已经开采……”
乐明雪放下餐盘,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儿子。
“哈哈……我就知道曾兄乃是信人!”
方上霖眉开眼笑:“娘你等着,等有了灵资,我给你买件上好的服气法器……”
“不用了……”乐明雪凝望着方上霖,看着这与自家丈夫略有相似的脸庞,心中实在想不通,为何作为父子,性情能相差这许多?
“那条青玉矿脉,大头是无生寺的大师们拿,曾家出钱出力,忙前忙后,都只能拿个三成……”她摇摇头:“你还想拿多少?”
“什么?”方上霖如遭雷击,一下呆住。
“不会的,曾兄不会骗我的……大家都是世家子弟,理应互相照应……”
他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嗬……你算什么世家?你父你母,当年都是曾家佃户,泥腿子出身……你想当世家子,身上的泥味洗干净了么?”
乐明雪怒其不争,语气却是越发尖酸刻薄起来。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人,但随着丈夫早逝,却是不泼辣不行。
“我……我不信,我要去找曾兄……我要去玉夷坊!”
方上霖起身,挣扎着出门。
“哥……”
一位温婉妇人出来,想要劝住方上霖。
“不要拦他,让他去一次也好,正好死心!!”
乐明雪喝道,又叹息一声:“我去找公公赔罪……再看看,怎么给你哥填这个窟窿……”
顿了顿,又道:“你爹当年分家,我家与你二叔家早已是两家人了……真不知你爹爹是故意如此,还是无心的,反倒让方家能保一脉,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