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墨。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噗噗噗!
间民宅内,屋外陶罐在红泥小火炉上噗噗冒着白气,阵阵药香四溢,又带着苦涩之味。
滴滴雨露从青瓦之上坠落,好似珍珠串串,落地汇入溪流,由清化浊……
屋子内,鬼刀刘七趴在床上,背上臀上满是血痕,这是三日期限到了,办事不力,受了杖刑。
甚至,他的顶头上司,一位从九品的巡检,根本不信什么妖魔、神人、悉功之类的说辞,反而由于折损一队枪手,不由分说就痛打他三十大板。
若不是刘七有一身硬功在身,这一下几乎就能要去半条命!
大周官、吏之间的分隔,简直如同天堑。
刘七这样的捞头,一辈子都做不到从九品官,哪怕死后追赠都不可能。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鄙视、乃至生杀予夺,几乎是本能。
哪怕有其他武馆主的证词,那巡检也只是认定有江洋大盗犯案,命令描绘其相貌,发布海捕文书罢了。
“当家的……”
这时,房门打开,一名妇人捧着汤药过来,就见刘七脸色抽搐,不由惶急道:“又犯病了?”
对于刘七来说,最痛苦的并非杖刑,而是每日固定时辰的箕水浊杀之伤!
此伤每日发作数个时辰,由轻到重,又由重到轻,循环往复,令他痛不欲生,更深刻地提醒着非凡之力的存在!
这是不论找了中医还是洋医,都看不出的浅伤势!刘七咬着牙,双手抓着床沿,过了良久,才喘出一口苌气:“不……喝药……给我……笔墨!我要写!”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勤于王事……”
唉。他妻子知道丈夫脾气,抹着眼泪,去拿了笔墨过来。
刘七就趴在床上,伸手拿过毛笔,一字一顿地写起来:
“盛海县捕头刘七,百拜顿首上呈观察使大人台鉴:小人备位捕快,受朝廷俸禄十七载,擒奸捕盗恪守其职,未尝敢以虚言罔上……县有妖人,能足踏虚空,行于半空,抬手放翠光,眩惑人目,挥手一击,差役民壮四十余人尽皆扑地,伤者过半,快枪射击其身,不能损分毫,众寡不敌,役卒败走。
该妖人邪术凶悍,出没码头,劫掠行旅,胁良从恶,若不早除,必成大患,害及一方……伏惟大人察之,早作决断。若七有一字虚言,甘服欺上罔上之罪,刀锯鼎镬,所不敢辞。临纸惶恐,顿首顿首。
盛海捕头刘七百拜景元三年六月十五。
“去……将送出。”
刘七将折好,交给妻子,面色忽然又是一变,倒在床上,翻滚起来。
其皮下经脉凸起,好似一条条紫色的蚯蚓,耳边仿佛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这不是外界的雨,而是他体内的‘浊水’,剧烈的痛楚令他眼前浮现出一片白雾,雾中隐见千百眼目,无瞳而睨。
恍惚间,刘七觉得自家脏腑为之倒悬,肝生鳞甲,肺叶纤毛,心窍绽裂,中有无数细腕蜷伸,末梢各缀人眼,眈眈相向。
哗啦啦。
浊水渐渐升腾,又化为清水,无数水珠翻滚,内部各有人面,眼珠暴凸,注视着他,发出无声的呼喊。
刘七喉咙呵呵有声,却难以说出什么,腹中好似有积水,水声潺潺,外人清晰可辨。
他耳边仿佛传来风声,这风直接吹入脑中,好似钢刀铁锯,不断磨蹭脑髓,令他双目暴凸,一双眼眸已经化为青碧之色!
“啊!”
这一幕,令旁边的妻子都尖叫一声,手中跌落在地…
圣约大学。
期末考早已过去,校园内人丁稀少。
哪怕同宿舍的魏元也早已返程。
方青同样收拾出一个行李箱,准备走人,却不是回家。
对于他而言,此身的父母姐妹又不是他的。
真正的方青,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一闷棍打死了,自己不过奋舍而来的躯体。
这与自己在三水坳,经历过一次转世,继而觉醒前世记忆是完全不同的。
因此那边的亲缘认,这边的不认。
早在昨日,就已经寄回去一张大额汇款单,算是捐献大体老师的费用,然后还有一封信,写着自己遇到一位异人,准备跟随学艺,学业也不上了,让家中不必担心。
当然,对方肯定会担心的,甚至会怀疑自己被卖去国外当猪仔了。
只不过,日后自己改头换面,以本尊相貌行事,相当于断了两边关系。
再过个几年,找不到人,自然会绝望,然后当原本的那个‘方青’死了……
哗啦啦!
做完这一切之后,方青心神通明,伸手在脸上一抹。
他的五官变得更加立体而分明,又变成那日剑眉星目的狂人形象。
而这一次,则是血肉彻底固定下来,与本尊一致,不会再变回去了。
哪怕魏元在此,肯定也是辨认不出来的。
这已经是动用金性之力做了根本的改变。方青盘膝而坐,眼前一片朦胧,好似有水雾迷离……
在他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个趴卧的人影,正在书写。
箕水浊而为墨,因此一切落于纸张的笔墨,理论上而言都可以被他所见。
当然,除非复位为箕水真君,否则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那几位被打入箕水真忝的武师,却是相当于开了信号传播器,能被方青清晰感知。
“若只是我本身境界,哪怕突破胎息之上几个大境界,都难以做到此事……但借助会性位格,却是很轻易就达成了…“
“哦?这是那捕头,准备给上司的上司写?”那笔墨清晰无比,方青看了都得赞一句:“真是一条好狗!”
对于官府的迟钝,他倒是不以为意。
毕竟体积越大,臃肿与迟钝就越不可避免,有的皇帝都接近亡国、敌军打到都城了,第一反应还是‘外界不是天下太平么?哪里来的乱党’?
如今没有实质证据,只凭几个人的口供,的确有些为难。
不过方青知晓,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因此早晚会被上面的大人物知晓。
到时候有大人物推动,整个体系的反应,又会迅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同样是很合理的发展,因为官员一切唯上,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只要顶端愿意推动,下面反应一定极其迅速。
“接下来会是何种围剿、拉拢?还真有些期待……”
“不过,我该换个住所……至少要远离海洋百里。”
洋人的铁甲巨舰,主炮能打数十里外,一炮糜烂数里之地!
这已经远超蒸汽科技的极限了,令方青怀疑有炼金术师之流辅助。
而哪怕现在的他能手接子弹,也不敢说被这种巨炮轰一下而不死,因此还是要有一些敬畏之心的。
“但只要去内陆,最好是山林崎岖之地,那就足以占山为王……等到开创出表功后几个大境界,那就是脚下所在,便是神国!”
方青盘膝而坐,默默以金性位格感应其他几个被种下种子的武夫。
服气道体系并非单打独斗,需要集众、需要更多的下修……
毕竟,在这个修炼体系内,下修对于上修而言,就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而上修与下修打成一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随口胡诌,令如今的箕水,还真有些清浊之能……”
“看来……相信也是一种力量,借假修真、借假修真……”方青陷入沉吟,感觉自家仿佛触摸到一些‘空证’的奥秘。
灵堂。纸钱燃烧,带着莫名檀香。
封全性披麻戴孝,跪在一边,为自家师父烧纸。
师父者非是普通武馆教习师傅,而是真正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他跟李黑虎便是白头狮收下的关门弟子,手把手教着练拳,操心他们的生活、婚事……而他们也需要为师父养老送终、以拳护道。
师父在他们身上砸下的心血、钱财···简直如山如海,这才砸出两位化劲宗师。
死了一个,比死了亲儿子还难过。
情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因此当日一见凶手,师父就冲了上去,而这杀意显然也被那人感知,赐予师父一死!
同样下场的,还有那位铁山拳的洪老拳师。
毕竟武人性烈,在踏入武道修行的第一天,就被教导气不能屈!一届,一口气就泄了,再也练不成劲。
但此时,想这些已经没用…
“咳咳……”封全性忽然弯腰,痛苦地咳嗽起来。
他同样被那人重创,还打入了一道箕水真在身!这真如附骨之疽,令他逐渐形销骨立。
此时,看着手中的血,不由又是一怔。
那不是殷红的血,而是其浑若浊、其质若脂、带着凝脂般的浑浊之色……
“浊水之伤……我的血,竟是如此”
封全性脊背越发佝偻:“水分清浊”
“那人呢”
他渐渐不再与这刻骨铭心的痛苦对抗,而是放任,心神若空,任凭这一股‘浊水’在体内流淌、蜿蜒……
说来也怪!
封全性找了武馆医师、西洋大夫治疗伤势,却依旧痛苦不堪。
而等到他完全放弃,放任自流之后,却觉得这水流经全身,虽然带来痛苦,却也有一种全新的力量!
就好像再混杂的水流,只要落入池塘,总有沉降下来的一日。
因此清浊不分,哪怕是浊水,也总有化浊为清的时候!
“我……我看到了。”
封全性低头,用手捂住脸庞,怕被人看见他在……笑!
这段时日以来,他一直在尝试、在追溯……因为武道是有极限的。
但在那个人身上,武道好似没有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