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
楚都,郢宫。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一处偏僻宫殿之内,公子羽依旧青年模样,却满头白发,击盆长歌。
他望着满室落叶不由萧瑟:“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啊……”
当年,他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得爱人真灵,准备带出阴司。
不料最后一刻,却是功亏一篑……
事已至此,他心若死灰,却不知为何,懵懵懂懂从酆都那危险之地走出。
而回到郢宫之后,父皇也只是收走了《麟书》,那一部《九幽度魂神卷》还在他手中。
甚至,有着此神卷参悟,他只觉凝练司阴所属的神通顺畅无比,仅仅用了十年便破关成为一位紫府真人。
以此等天资,若不是父皇已经成就‘紫光仙’,若不是父皇不愿退位……搞不好这楚帝的位置,他都可以坐一坐。
而等到先后成就‘黄泉河’、‘蒿里行’等神通之后,公子羽越发觉得此神卷不凡。
直至今日。
他妙彻玄机,终于悟出此神卷最后一重神妙。
“没想到,竟是一道司阴金性……只是又显得有些虚幻,否则早已吸引来不知多少紫府大真人了。”
“但没关系,金性可参悟不可直接使用……我如今参悟金性,似乎神卷之上还记录有求金之法,求司阴金位,乃至成为九垓、阴司之主?”
“云中君……或者说东皇太一,竟如此看得起我?”
公子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如今仙道昭彰,天下人趋之若鹜,已经颇有些求道难于上青天的意味了。
那些金丹、紫府仙门外面永远少不了叩首求师的贩夫走卒、王公贵族。
更有不惜性命,出海寻访仙岛的……
哪怕在楚都之中,九层巫台也是贵族们挤破头的去处,每年都要为了几个名额打得不可开交,不乏为此贿赂、贪污、陷害、杀人者……
甚至宫廷之中,那些王子、后妃、公主……同样在争!
没有资质的,羡慕有修行资质的。有资质的,又在争夺机缘、功法、丹药……乃至成就‘紫光仙’之资格。
至于一条通往金丹真君的大路摆在眼前?恐怕天下九成九的修士,可以为此不惜一切,乃至违逆人伦!
他一个原本胸无大志的王子,居然被丢了一道金位下来,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就是不知……大人欲如何用我了。”
公子羽哑然失笑,继而继续修行。
他这偏殿晦暗破败,甚至有着断壁残垣,此时则是渐渐盛开一朵朵赤红的曼珠沙华……
彼岸花开,得见真我……
时间过去不知多久,公子羽面色一动,撤去禁制。
“十三叔?侄儿来看你了。”
一道人影走入这破败冷宫,乃是一位穿着楚巫袍的青年,相貌英伟,眉宇锋利如剑。
“原来是承乾啊。”
公子羽认出来了,这是自家大哥的儿子,颇得当今楚帝喜爱,授予出入郢宫之权。
大楚太祖,那位明焰耀世帝君,自证道之后便一直隐修。
皇位便传给了当今楚帝,对方证就了‘紫光仙’,同样仙威浩瀚。
只是这‘紫光仙’终究有些不稳,因此楚帝偶有传位离世苦修之心。
他儿子孙子不少,一一考校之后,便会赐予不同的出路。
到了如今,皇室血脉繁衍众多,只能安置在宫外,唯有具备修仙资质、乃至入了楚帝之眼的,才能被赐予进宫腰牌,可以出入宫禁。
当然,若是能成就大巫、乃至突破紫府……那郢宫之中独自兴造一殿,问题不大。
比如公子羽他自家就是如此,由于突破了紫府,因此得以领王宫一殿,哪怕到了日后也是皇室供奉一类的人物,地位尊崇,逍遥自在。
这位‘释承乾’,乃是他大哥亲子,颇有野心。
‘只可惜……有些小机灵,却没脑子……在众多紫府、一位紫光仙注视之下,哪怕再怎么隐忍精明,终究是舞台上的丑角一般招笑罢了……’
一念至此,公子羽望着释承乾的目光,就不由带着一丝怜悯: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十三叔了?”“哪里哪里……十三叔您可是我的靠山啊。”
释承乾拿起旁边的茶壶自己给自己沏茶,看了看周围:“十三叔生活当真清苦……”
“我不耐烦人伺候,更何况……有什么杂事,百鬼都可干了。”
公子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释承乾眼角一跳,看到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园子角落拿着笤帚洒扫。
不远处,几头只有拇指大小的厉鬼,在清理着池塘边的落叶……
不知为何,他后背骤然一寒,有些毛骨悚然之感。
“呵呵……我这道统寓意不祥,神通之后,越发如此……你其实应当少见我才是。”
公子羽笑了几声,又道:“小承乾,你今日来此,必然有着要事……不知为何?”
“是……”
释承乾定定神,开口道:“是仙道……自从飞羽宗立派之后,各位紫府真人同样大传道统……到了如今,我大楚境内,各种修仙势力不下万余,紫府以上都有上百家……其中难免就有修士不服王化,触犯王法,然后受诛!”
提到这个,公子羽的眉毛一挑,脸上就多了几分杀伐之气:“怎么?难道还有修士敢杀官造反不成?”
“杀官造反,自然是不敢的,毕竟我大楚一朝,光金丹真君就有数位、还有巫神、紫光仙……各类仙属、使臣更是不少,没有任何一家宗门敢明面上反抗。但……”
释承乾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是飞羽宗吧?”
公子羽想到什么,叹息一声:“毕竟是真君道统,不好办啊……”
“不错,那些紫府仙门,不少都是飞羽宗再传弟子……彼此关系盘根错节,难以厘清。”
释承乾叹了口气:“最近就有一位紫府真人,触犯国法,已经被大巫拿下,准备择日祭天……结果飞羽宗出了一位仙人,在祭坛之上将此人带走了,据说那仙人驾驭九色云车,往来于太虚之间,飘逸非凡,自称飞羽宗金丹座下一‘飞軿仙’!”
“这……”
公子羽深吸口气。
若说对于金丹真君而言,下面的紫府真人不过耗材,死上多少都未必在意的话。
那这‘飞軿仙’却是截然不同,堪比‘紫光仙’在楚国的地位,几乎可以代表飞羽宗的态度。
“祂……祂怎会如此不智?”公子羽叹息一声:“此位几乎可以代表飞羽宗与那位金丹的态度……我大楚正愁找不到借口马踏江湖、剑荡修行之界……还光明正大地违背王法,还是在祭祀东皇太一的关键场合!”
他心念一动,几乎以为那位‘飞軿仙’失了智,或者中了某道神通。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可笑。
那可是一位‘飞軿仙’!位格都勉强比得上一位金丹真君了!
其性命经过质变,特别是那一道仙魂,不受搜魂、迷惑……哪怕金丹真君亲自出手,要杀这位‘飞軿仙’不算特别困难,但要控制此人,犯下如此大罪,却是几乎不可能之事!
“是啊……侄儿也觉得事关重大,可能导致我大楚与飞羽宗开战,因此特意来提醒十三叔……”
释承乾意有所指地道。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了。
熊熊!
一轮紫色烈阳,以郢宫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种种紫色火焰汇聚,演化兵甲征伐之景。
“飞羽宗‘道清’,犯我大楚国法,当戴示众三日,三日之后,明正典刑!”
楚帝的声音传遍四方,太虚之中的觜火之光大盛。
早在这声音响彻的第一瞬,公子羽就带着旁边的释承乾跪伏下去。
而等到声音结束,公子羽眉心之间,一点幽暗光华闪烁,好似开启第三只眼眸。
他看到了……
那紫色烈阳之下,一道又一道锁链延伸而出,共有九条,束缚着一名羽士。
对方身披鹤氅,腰悬玉佩,面容模糊不清,被一片血污覆盖,头上的灵冠早已被打落,披头散发……
而双手与脑袋,都被一张巨大的‘’所禁锢,身上被打入九根神钉,令对方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在帝都刑场。
四周各色光彩轮转显化一辆残破云车,其中还有诸多破碎的玉阙、金石等物……
‘疯了!’
仅仅只是见到这位‘飞軿仙’之形,还未见真容,公子羽已经觉得双目刺痛。
而心中更是一片惶恐:‘疯了……虽然这道清仙人犯了国法,但不论由哪位真君出手,暗中抹杀也就是了。如今直接捆缚于刑台,任凭下民折辱……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啊!’
‘又或者……欲以此因果,捕杀飞羽宗幕后那位金丹真君?’
这个念头一出,顿时令公子羽的心都在颤抖。
但莫名地,又有些兴奋之意:‘我早已四法圆满、求金在望……若要求司阴,在一位金丹真君外加一位‘飞軿仙’陨落的灵氛之中尝试,绝对可以平添三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