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把买来的绸缎直接扔进了竹篮子里,等了一个多钟头,竹篮子似乎没有反应。
这种情况,张来福在给胭脂盒开碗的时候也遇到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寸步不离,就在竹篮子旁边等着。
又等了十来分钟,张来福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那名女子的声音:“快拿出来,要吃大亏了!”张来福赶紧把绸缎拿了出来:“怎么吃亏了?这碗只是反应有点慢,等一会它就……”
哢吧!
那女子没再作声,但张来福听到竹篮子发出了声音,好像是竹子裂开了。
张来福仔细检查了篮子,他没有发现裂痕,但隐约能感觉到篮子在颤动。
竹篮子对绸缎是有反应的,只是反应不够剧烈。
如果把绸缎一直放在竹篮子里,再过一段时间估计也能开碗,但按照《论土》的记载,这种情况下,开碗的效果会很差,可能连五成都开不出来。
如果竹篮子是多开碗,还可以补充灵性,再多开一次。可如果它不是多开碗,那就等于把碗费了,手艺精也搭进去了,种出来的手艺灵还不能吃。
这女子说得没错,差点吃了大亏。
这个绸缎不是最合适的布料,得换其他布料试一试。
这是绫罗城,买布实在太容易,想买什么样的布都有。张来福跑去了锦坊,到各个布行打听了一下,丝绸、棉麻、毛纺、洋布……各种款式和品牌的布料有上千种。
种类太多了也是个麻烦事,总不能把每种布都买回来试试吧?
这时候不能光看碗的心性,还要看过往,这个竹篮子出自大帅府,大帅府所用的物品肯定极尽奢侈,布料自然越高级越好。
他还正好有一个卖高级绸缎的朋友。
张来福去了绮罗香绸缎局,刚一进门,吓了一跳,柳绮云带着伙计收拾东西,正在搬家。
“这是要干什么?生意不做了?”
柳绮云叹口气:“不做了,大帅府这档子事把我吓坏了,我还是找个太平地方过日子吧。”张来福没理解柳绮云的想法:“除魔军就要撤走了,事情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搬家?”柳绮云咬咬嘴唇,神情中满是留恋:“就是因为事情过去了才要搬家,我这次运气不错,没有受波及,下一次的运气可就未必有这么好了,趁着运气没用完,我还是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张来福看着柳绮云,眼神中带着不舍,带着惋惜,还带着些许的期待。
柳绮云脸颊微红:“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
张来福鼓足勇气道:“咱能再做一次生意不?”
他最近花钱有点猛,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出手一枚手艺精了。
柳绮云哼了一声:“看你那个嘴脸,除了生意,你脑子里还有什么?我东西都装好了,钱也装好了,生意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奇怪了,柳绮云居然连手艺精都不感兴趣。
张来福问:“你准备去哪?”
柳绮云眼神中多了几分憧憬:“往北边,去玉馐廊,绫罗城虽然是绸缎之乡,可说实话,在这做绸缎生意其实赚不了太多。会做生意的人,不应该在卖布的地方卖布,应该在卖布的地方卖铁,在卖吃的地方卖布,我觉得玉馐廊是个好去处。”
她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荣老四在卖布的地方卖铁,而今混得风生水起。
听到玉馐廊三个字,张来福想起了赵隆君,他原本也打算去玉馐廊另谋出路。
玉馐廊这个地方,张来福一定要去看看,他冲着柳绮云抱了抱拳:“等有朝一日我去了玉馐廊,再来找你买绸布。”
两人正说话间,街上走来一队士兵,一名军官朝柳绮云打了招呼:“柳老板,这是要去哪?”说话的这位,正是除魔军二旅一团的标统马念忠。
柳绮云面带笑容回话:“马标统,好几天不见了,这地方生意不好做,我想换个地方开铺子。”马标统一怔:“你是说我们来了,你生意不好做?”
柳绮云赶紧赔礼:“马标统误会了,这些日子全仗着您照应,小女子的生意才这么红火,听说马标统要走了,小女子才舍得走。”
马念忠一抱拳:“价格公道,生意自然就好,柳老板,祝你财源广进,多保重。”
等马念忠走远了,柳绮云把张来福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问道:“黄招财怎么样了?”
“他挺好的,只是现在不方便来跟你道别。”
柳绮云松了口气:“我之前还让你给黄招财介绍大帅府的生意,后来才听说大帅府搞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当时真把我吓坏了,我以为我把黄招财给害了。
再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护法天师的名单,发现那上面没有黄招财的名字,才把心给放下来。黄招财能躲过这一劫,绝对不是靠运气,我知道你们背后有高人指点,江湖规矩我懂,我肯定不会泄露他的身份,你能把这位高人的名字告诉我吗?”
张来福回答道:“他姓高,就叫高人。”
柳绮云白了张来福一眼:“你这人戒心怎么这么重?”
张来福摇摇头:“不是我戒心重,关键是那高人性情特殊,等时机到了,你就知道他是谁了。”“不说算了,咱们后会有期吧。”柳绮云有点生气了。
“你走了,我以后找谁做生意?能给我指条路吗?”
柳绮云想了想:“路确实是有,但你这个脾气怕是有点麻烦。”
“我脾气挺好的!”
柳绮云很耐心地给张来福讲解:“不是说你脾气不好,是说你这人性子急了一些,手艺精说卖就卖,尖货生意不能这么做。
做这行生意讲究一个谨慎,每笔交易之前都得做到三思后行,买进的东西不要让别人看出用途,卖出去的东西不要让别人找到来源。
珍贵的东西不能频繁出手,常做尖货生意的人,在三五个月之内绝对不会连续出手两枚手艺精,所以说你性子太急了。”
张来福承认自己是个急性子:“你刚才要给我介绍的这个人,是个慢性子?”
“他是真的慢,有人找他做生意,前后找了他十几次,生意还是没做成。”
“找十几次都做不成?这人到底是不是做这行的?”
“他在这行的名声很大,只是做事情太谨慎了,你要是冒冒失失惹恼了他,恐怕见他一百次也不行。”“那这生意没法做了,我哪有时间见他一百次?你另外介绍个人给我吧。”
柳绮云想了半天:“我确实还认识几个做尖货的,可都没有这个人可靠,我还是建议你去找他,你这次是想出货还是想进货?找这个人的话,出货要比进货容易些。”
“你的意思就是卖东西可以,买东西不行?”
“买东西也不是不行,要看你买什么东西。买个兵刃什么的稍微容易些,因为他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你的用途,买厉器就稍微有点难,买碗就非常的难,因为他不知道你会拿碗去干什么。”
张来福想卖东西,没想买东西,这么听起来,这人挺合适的:“这人住在哪?我去找他聊聊。”“他姓邱,叫邱顺发,住在杂坊,是个教书先生。”
一听这名字,张来福高兴了:“要这么说的话,我找他七次可能就够了。”
柳绮云不解:“为什么七次就够了?”
张来福之前见过他三次,但话不能明说:“我一听他这名字,觉得他跟我有缘分,你能给我推荐几款上等的绸缎吗?我打算买给他做个见面礼。”
柳绮云娇嗔一声道:“哎呦,当初找我做生意的时候,可没给过见面礼呀。”
张来福立刻掏了一百大洋:“见面礼没给,饯别礼还是有的。”
柳绮云笑了笑:“你这性情我真是喜欢。”
她把大洋收了,挑了几样上等丝绸,送给了张来福。
“宝相重缎,层纹叠色,花不浮躁、锦不晃眼,稳重华丽,适合一家之主。瑞纹承光锦,织纹极细,暗纹随光而动,最适合世家公子。
温纹熟绫,温润如玉,看着养眼,摸着柔滑,适合买给夫人和小姐。”
共三种绸缎,柳绮云各送给张来福一丈。
张来福要给钱,柳绮云微微摇头:“也送你做个念想吧。”
两人话别,张来福回到家里,把绸缎围成一圈,摆在了竹筐旁边。
他没打算送给邱顺发送礼,这些布料是他准备用来开碗的,竹篮子喜欢哪个就挑哪个。
东西布置妥当,张来福去了地窖找黄招财,把街上的见闻讲述了一遍。
听说柳绮云走了,黄招财有些伤感。
张来福道:“兄弟,也不用太难受,如果你舍不得她,就去找她。”
黄招财一怔:“我现在能出去吗?现在是不是不抓天师了?”
“我看了街上的告示,绫罗城还在抓天师,只是没之前抓的那么狠。你要想在绫罗城做生意是万万不能的,但如果你想离开绫罗城,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黄招财有些犹豫了。
兜兜转转走了不少地方,黄招财的日子过得一直不怎么样,他每到一处都站不稳脚跟,钱也没挣着,手艺也没见长,光忙着搬家去了。
而今在绫罗城脚跟算是站稳了,这段时间蹲在地窖里打磨锤炼,手艺也长进了不少,现在让他走,他真有点舍不得。
可绫罗城容不下天师,不走的话,就始终有把刀子在黄招财的脑袋上悬着。
最要紧的是,黄招财在绫罗城没法谋生,他是个要脸的人,不能一直吃张来福的。
走吧,不一定去玉馐廊,先找个能容身的地方再说。
“来福兄,要是风声不紧的话,那我这一两天就...”
“你先别管风声紧不紧,先说你想不想走?”
“我是不想,可我要是不走的话,你让我在这怎么...”
“既然你不想,这个主意我替你拿了,你别走了,就在绫罗城待着。”
“我这身份要是让别人查出来,就把你们都给牵累了。”
“哪那么容易查出来?咱们在篾刀林做了那么大的事情,不也没查出来吗?”
一想起篾刀林的事情,黄招财还有点后怕,关键还不止篾刀林,油纸坡那边也有事,他把宋永昌给打了。
“可我要是一直留在绫罗城,也找不着营生。”
张来福觉得这个更不是事儿:“营生的事不用你担心,赚钱的机会多了去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闭关修炼吗,你就在这好好修炼,你要是能修炼成镇场大能,咱们兄弟福气可就大了。”
黄招财看着张来福,心里感觉有很多话,却又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的感激,说不出来的亏欠,还有一份说不出来的雄心壮志。
黄招财眼含热泪看着张来福:“来福兄,我有一肚子话想跟你说,我想说的是...”
“房东家住在哪里?”
“住在胡同口。”黄招财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个,就稍微差了点气氛。
“你在家里好好练手艺,缺什么跟我说。”
张来福起身走了,黄招财满身都是干劲,把自己学过的法术一样一样拿出来认真打磨。
张来福去了胡同口,一眼就认出了邱顺发的房子,因为邱顺发就在门口站着,正准备回家。“你是来找我的吗?”
张来福点点头。
“今天没有西瓜,改天再来吧。”邱顺发推门进了院子。
张来福跟着进了院子:“我不是来买西瓜的,我来交房租。”
邱顺发想了想,也确实到了一个月了:“这个不打紧,改天再交吧。”
他好像有急事。
张来福拿出八个大洋递给了邱顺发:“我不光要交房租,还打算和你做点别的生意,我有个尖货,打算找你出手。”
邱顺发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找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尖货。”
“咱们也算熟人了,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做事情也很谨慎的。”
房东往胡同里看了一眼:“你开着门在院子里跟我说这种话,还敢说你是个谨慎的人?”
张来福回身把院子门关上了:“那咱们屋里说去。”
邱顺发不同意:“实话跟你说,你第一次来我家,我是不可能跟你做这种生意的。”
张来福问:“那我第几次来,你才肯做?”
邱顺发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刚才那句话好像是在舞场里说给舞女的。
“几次我也说不好,看缘分吧。”邱顺发不想理会他。
张来福一转身,头也不回出了院子,关上了房门。
邱顺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一桩好生意。
可眼下有当紧的事情,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正要回屋子,忽听咣当一声,房门又开了。
张来福进了院子,问邱顺发:“我是第二次来了,咱们缘分到了吗?”
邱顺发张开嘴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你觉得现在缘分到了吗?”
“这我说了不算,得听你的,你要觉得第二次不行,咱们还有第三次。”张来福转身又要出门。邱顺发把他叫了回来:“你到底有什么东西要出手?”
“手艺精。”
一听手艺精三个字,邱顺发的脸颊不停抽动。
做这行生意的人很难拒绝手艺精,可现在对邱顺发来说,真不是做生意的时候。
“你能等两天再来吗?我刚做了一桩大生意,现在又要再做他一桩大生意,手头上腾不出来现钱,等我现钱充裕了,到时候再去找你。”
邱顺发把话说到这份上,张来福也不能再勉强。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来福回过头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出远门了?”
邱顺发回过头,皱着眉头看张来福:“你怎么知道?”“你之前说刚做了一桩大生意,这桩生意是绫罗城刚刚做的吧?”
邱顺发没说话,他不知道张来福怎么推断出来的。
其实这对张来福来说很好推断,因为他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生意。
张来福又问:“绫罗城的大生意做完了,就应该换个地方再做生意了,下个地方是黑沙口吧?”邱顺发错愕许久,对张来福伸出了一只手:“进屋喝杯茶吧。”
张来福进了客厅,邱顺发倒上了茶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去黑沙口?你从哪里收到的消息?”
“我没有收到消息,纯粹是猜的。”
“万生州这么大,你一下就猜中了黑沙口,这事就这么巧?你总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猜的。”张来福道:“因为黑沙口正在打仗,而且马上就要见分晓了,刚打完仗的地方肯定能收上来一大批好东西,所以你现在要把现钱攥在手里。”
邱顺发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眼神之中略带欣赏:“看来你也是内行人,你是不是也看中了黑沙口这趟生意,所以急着想把手艺精卖出去?如果缺本钱,我可以帮你,咱们一起去黑沙口一趟?”这句话还真把张来福说的动心了,打仗的生意确实好做,张来福深有体会。
可想一想交战的双方成员,张来福问邱顺发:“你觉得这场仗谁会赢?”
“这个都不用想,这场仗袁魁龙赢定了,”邱顺发给张来福切了一盘西瓜,“别看林少铭打的热闹,说白了只是困兽之斗。
沈大帅把乔家的事情扣在他身上,就等于拿了勾魂的钩子,把他魂魄给勾住了,整个万生州没有任何一股势力敢帮他,帮了他就等于得罪了老沈。
林少铭孤军奋战,袁魁龙背后站着的是段大帅,林少铭拿什么和段大帅打?你在他身上还能找到活路吗?”
“段大帅会全力支援袁魁龙吗?”
“全力支持是不可能的,他身为一方大帅,绝对不会全力支持任何人。袁魁龙肯定能打赢林少铭,但必然是一场惨胜,打完这场仗,袁魁龙肯定要退回油纸坡。”
张来福点点头:“我估计他会走得很急,很多东西他都带不走,所以会留很多好东西给你。”邱顺发可没那么乐观:“这不是留给我一个人的,不少商人都等着去赶这趟大买卖,有人都把铺子卖了,跑得比我还快。”
“居然有人把铺子给卖了?这人疯了?”张来福问了一句,然后愣了片刻,没再往下问。
把铺子卖了的人刚刚和他道了别,当时的场面挺感人的。
柳绮云这个奸商,戏演得也太真了。
难怪她和那位马标统那么熟,她也是刚刚做了大生意的,绫罗城这边的生意做完了,她卖了铺子攒本钱,然后再去黑沙口赶下一场生意,还在那含着眼泪扯什么玉馐廊!
邱顺发又问了一遍张来福:“想去吗?”
如果这次的主要客户不是袁魁龙和浑龙寨,张来福真想去黑沙口看看。
可他从油纸坡逃到了绫罗城,就是为了躲开浑龙寨,没道理再把自己给送回去。
“邱哥,这趟生意我不去了,等你发了财,回来记得照顾一下小弟的买卖。”
邱顺发问张来福:“你是信不过我?”
“我来找你做生意自然信得过你,只是现在我不太适合出远门,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我照应。”张来福走了,邱顺发知道黄招财的事情,也没有勉强张来福。
收拾好了行囊,邱顺发立刻动身,黑沙口的战事随时可能结束,林少铭有那么大的家业,家里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多的是,去得越早,捞到的生意就越多。
林少铭看着新靠岸的两船火炮,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
有这两船火炮,他还能再和袁魁龙多拚几天,可就眼前这个局面,无论怎么拚下去,他都是个输。他问林少诚:“查清楚了这些火炮的来源吗?”
“已经查明了,这是吴督军送的。”林少诚脸上缠着绷带,包住了两只耳朵,“吴督军一直想要黑沙口,东西都送来了,这就是要帮着咱们林家和袁魁龙打到底。”
“你觉得吴督军愿意帮咱们?”
“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那他为什么不摆出来?”
“他,这个,”林少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估计还是碍着沈大帅的面子吧。”
林少铭看向了林少诚:“是你查出来的,还是你猜出来的?”
“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林少诚声音越来越小,他怕挨打。
林少铭不想打他,也没力气打他。
他直接走回了林家大宅,也没说这些火炮该怎么处置。
林少诚在身后跟着,他还有件重要事情要跟林少铭汇报:“哥,我查到老三的下落了,他确实是在百锻江,前几天还见过段帅,这小子在段帅面前露怯了,段帅看出来他是个傻子,估计也不想管他了,我准备安排人把他从百锻江给弄回来。”
“不用了,就让他留在百锻江吧。”
还剩下半句话,林少铭没有说。
把林少聪留在百锻江,至少林家不会绝后。
坐在大宅的客厅里,林少铭从黄昏坐到了深夜,没吃饭,也没动地方。
凌晨一点多钟,林少诚兴奋地来到了林少铭面前:“哥,我们抓住了个奸细。”
“哪家的奸细?”
“我还没来得及审问,这人不是咱们家的人,还在咱们家门前晃悠,被我当场给抓住了。”换作往常,林少铭早就笑了,不会有哪个奸细笨到被林少诚给抓住。
可今天他笑不出来:“把人带过来吧,我跟他聊聊。”
林少诚把人带了过来,那人被捆得结结实实,脑袋上还戴个头套。
林少铭摆摆手:“你们都下去,我单独跟他说两句话。”
众人都下去了,林少铭对那人说道:“自己把绑绳挣开吧,我懒得给你解。”
那人手腕一蹭,把绑绳挣开了,摘下头套,擦了擦脸上的淤青。
“林爷,你们家手挺黑的。”
林少铭仔细看了看这人的脸:“汤占麟?你来找我什么事?”
汤占麟是浑龙寨的炮头,现在是袁魁龙手下的营管带。
“我来送信,有个人想见您一面。”
“谁想见我?”
“去了就知道,要是您不想去,也就不用问了。”
“什么时候见面?”
“就现在,在鱼筋码头,您去不?”
鱼筋码头已经被袁魁龙攻占了,林少铭想了想:“我带多少人去合适?”
“就您一个人,您敢去就去,不去也没关系。”
林少铭站起了身子,披上了外衣。到了鱼筋码头,港口上安安静静,袁魁龙把所有守军都撤了。
把林少铭带到了票房子,汤占麟也离开了码头。
林少铭推开票房门,往里边一看,袁魁龙在里屋等着,屋里摆着一桌酒菜。
“林督办,来吃杯酒吧。”袁魁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少铭进了里屋,坐在桌子旁边,没动筷子。
“怎么?怕有毒?”袁魁龙冲着林少铭笑了笑。
林少铭摇摇头:“不怕毒,毒死了更好,只是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不敢吃你的酒。”
袁魁龙回忆了一下:“咱们俩是第一次吃酒吧?”
林少铭点点头:“难得袁标统看得起我。”
袁魁龙不爱听这话:“这纯属扯淡了,你是大家公子,我是山野草寇,我想找你吃酒,也得高攀得上啊,咱俩谁看不起谁呀?”
林少铭苦笑一声:“现在仗打成这样,肯定是你看不起我,大晚上找我出来,就为了和我打嘴仗?”袁魁龙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咱俩打了有半辈子了吧?在黑沙口这么多年,咱们年年打,就没停下来过。”
林少铭有些感慨:“我是官你是贼,总得装装样子,以前没动真格的,可这回不一样了。”袁魁龙笑道:“有什么不一样?这回你想动真格的?”
林少铭看向了袁魁龙:“都打到这份上了,还不算真格的?”
袁魁龙摇摇头:“我觉得没伤了元气,就不算动真格的,可你如果非得往死里打,那就真得动真格的。“龙爷,你觉得这事能由得我吗?”
“林爷,我觉得这事就由得你,我要是不想打了,你还接着往下打吗?”
林少铭没听明白:“打还是不打,这事能由得你吗?”
“有的商量,”袁魁龙给林少铭倒了杯酒,“咱们可以接着打,而且还可以不动真格的。”林少铭猜了猜袁魁龙的心思:“你想拖着?段帅会让你拖着吗?就算你真拖下来了,你以为老沈不会打过来吗?”
袁魁龙明白当前的情势:“你要是一直留在黑沙口,这事就拖不下来。”
林少铭皱眉道:“那我还能去哪?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我?”
袁魁龙朝着放排山的方向指了指:“当年你是官我是贼,如果现在你肯换过来,我做官你做贼,就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让我上放排山?”
袁魁龙一笑:“不是我让你去,是你自己早有准备,你把山寨水寨都占了,难道没想过这一步吗?”林少铭摆摆手:“我在放排山上驻军是为了和城区里的驻军互相照应,我是为了守住黑沙口。”袁魁龙觉得没分别:“这不都一样吗?你在山上和我在城区里,咱们两个不也能互相照应吗?”林少铭不信这个:“龙爷,你会照应我?”
但袁魁龙说的是真心话:“林爷,我没逗你,我照应你很多年了。别人想来黑沙口当督办,他当不了,因为土匪闹得凶。别人想去放排山剿匪,他也剿不成,因为补给跟不上。这么多年,咱们彼此一直照应着。”
林少铭视线有些游移,有些事他不想承认,可也没法反驳。
乔老帅曾经想给黑沙口换个主人,也曾经逼着林少铭卸任,可因为放排山匪患猖獗,最终都不了了之了。
有些默契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今天袁魁龙直接把话说在明面上了。
“是不是嫌我说话太直了,”袁魁龙撕下来个鹅腿,边吃边聊,“林爷,你在黑沙口享福享得够久了,到山上当两天山大王也不算吃亏,你把所有家当和那群姨太太全带山上去,照样过你的好日子。”林少铭觉得这条路未必好走:“要是我上了放排山,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呢?我现在可是沈大帅钦点的小人。”
袁魁龙嚼着鹅腿上的脆骨,哢哧哢哧的响:“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放排山四通八达,能走的路多了,沈大帅还说我是乔家的仇人,一群人围着我喊打喊杀,我不也活到今天了吗?”
林少铭也扯了鹅腿,吃了一口:“我现在要是上了放排山,岂不是便宜了你?”
袁魁龙摇摇头:“不是便宜了我一个,是便宜了咱们俩。如果你一直留在黑沙口,咱们就得一直打下去,真打到元气大伤,咱们俩就都没了活路。
你要是上了放排山,我就等于拿下了黑沙口,也就等于做完了段帅吩咐的差事,段帅挑不出我毛病,以后还得靠我牵制你。
而你这边得了个进退自如的去处,放排山易守难攻还有水寨,想留你就留,想走你就走,等你熬过这一劫,或许再把黑沙口给打回来!”
林少铭喝了口酒:“放排山的地形你最熟,我要是上山,半路肯定会中了你埋伏。”
“林爷,说话凭良心!”袁魁龙也端起了酒杯,“我要埋伏你,刚才在码头就动手了,我为什么要在这和你吃酒?事我说完了,答不答应,你给个痛快话。”
林少铭目露寒光:“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袁魁龙很有把握:“我觉得你会,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没人可怜你,也没人可怜我,咱们只能互相可怜。”
“我要是不答应呢?”
袁魁龙拿了个柿子,吸了一口:“以前人他们都说,黑沙口就两个镇场大能,可谁都不知道这两个镇场大能哪个更能打。”
“你是想跟我比划比划?”林少铭的手指头在酒杯上转圈儿,杯中酒先是腾起了漩涡,随即翻起了浪花。
袁魁龙拿起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口,黄瓜的断口上长出来一根树枝,树枝上结了一枚柿子。“林爷,今天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打一场,与其把弟兄们的性命都拚进去,还不如咱们就在这决个生死。”
看到那枚柿子的时候,林少铭脑门见汗了。
袁魁龙手艺见长,似乎已经不是镇场大能了。
“龙爷,你当初弄到了个血玉碗,据说用傻子开碗,能种出手艺根,你现在应该是定邦豪杰了,跟我决生死,是不是有点欺负我?”
“你这听谁胡说的?”袁魁龙伸出了左手,血玉扳指还在他拇指上戴着,“这碗没开,就在我手上戴着,我现在是正规军了,哪能做那种事情?”
林少铭笑了:“这么说来,你成了好人?”
袁魁龙也笑了:“好人谈不上,可世上比我坏的人多了去了。远的不提了,就问你上不上放排山?你要是答应了,我给你留一条上山的路,你要是不答应,咱俩现在就开打。”
轰隆!
票房子外面一阵巨响,十几米高的巨浪一层一层冲向了码头。
“老袁,在水边跟我打,你是不是吃亏了?”林少铭用了舵手绝活驭浪破围。
“那不一定!”袁魁龙咬了口柿子,“在这屋里我不吃亏,不信咱们试试。”
吱嘎嘎!
木屋的每一根木头都伸出了枝杈,枝杈上边都结出了柿子。
卖罐绝活,。
轰隆!
林少铭一晃酒杯,一道巨浪打在了票房子上,房子一阵摇晃,海水灌进了屋子。
倘若再来一个巨浪,这房子肯定会塌了,两人肯定会落水,一旦落水,袁魁龙肯定不是林少铭的对手。啪嗒!
袁魁龙一敲桌子,两枚柿子落在了林少铭身边,一枚黄瓤的,一枚红瓤的,柿子汁儿溅在了林少铭的衣服上,没伤到皮肉。
这枚柿子没伤到皮肉,下一枚就不好说了,现在屋里到处都是柿子,只要沾上一滴柿子汁儿,林少铭就有可能没命。
林少铭紧紧盯着袁魁龙,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流。
袁魁龙吃着柿子,就着菜,喝着酒,时不时朝着林少铭笑一笑。
巨浪在码头上拍打了很久,渐渐平息了下来。
林少铭冲着袁魁龙点了点头。
袁魁龙笑了,随手摘了一枚黄瓤柿子,递给了林少铭:“尝尝吧,这是蜜罐,黄澄澄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