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在缝穷婆那买了一筐百家布,他还担心不够用,又让缝穷婆找了个同行,帮他多买了一筐。有了这两筐碎布,张来福放心开碗!
手艺精用的是邵甜杆的,邵甜杆一共有三个手艺精,滚糖画用的小案台归了张来福。这只是个一层的手艺精,赵隆君曾经跟张来福说过,手艺精的层次不会影响到手艺灵的品质,用高层的手艺精种手艺灵纯属浪费,这个小案台正合适。
把手艺精放在竹篮子里,把碎布往里一扔。竹篮子的所有竹条开始疯狂生长,很快长出个竹盖子,把篮子扣住了。
篮子里什么状况张来福不知道,现在只能安心等开碗的结果。
如果这只篮子是个多开碗,这次会开到多少呢?
如果只开了一半,种出的手艺灵会是什么样子?重新补充一下灵性,是不是还能再用一次?怎么补充灵性,这还是个问题,《论土》里只是一笔带过,说这是另一门学问,叫做养碗。养碗的知识又该上哪学去?张来福正在这琢磨,忽听竹篮子哢吧响了一声。
说实话,这声音真让张来福害怕,这竹篮子看着不结实,像拚出来的,万一开碗一半的时候裂了,可怎么办?
等等。
拚出来的?
张来福看了看竹篮子,又看了看剩下的一筐百家布。
竹篮子表面深浅不一,划痕交错,一块一块呈现在眼前,这还真和百家布有些相似。
《论土》里有记载,碗的心性会呈现在表面。
这只竹篮子一直把心性挂在表面,只是张来福没看明白。
可这也太复杂了,谁能把这些斑纹和碎布联系起来?
貌似这本《论土》里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张来福在家里认认真真看了两天书,到了第三天,竹篮子炸裂,手艺灵种出来了。
篮子炸裂得非常彻底,竹条全都化成了粉末,这证明这只碗大概率就是一只普通碗,不是多开碗,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张来福选了最合适的土,让多开碗彻底开了。
这件事已经无从考证,张来福从一堆碎布里找出了手艺灵。
手艺灵上边是黑的,下边是蓝的,中间有一段颜色过渡。
这个成色貌似比他之前吃过的两颗手艺灵要差一些,张来福稍微有一些紧张。
他把黄招财和严鼎九都叫到了卧房:“兄弟,我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二位帮忙。”
严鼎九一惊:“来福兄,你是不是也要升了?”
张来福一琢磨,这也差不多:“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们可得帮我,严兄,你去烧水去,招财兄,你把药准备好。”
两人不敢耽搁,全都做好了准备。
张来福把手艺灵吃了,静静躺在床上。
胃里一阵阵发凉,张来福催促严鼎九:“水烧好了没有?”
“烧好了,正给你凉着呢。”不多时,严鼎九端着一碗热水过来了。
张来福喝了热水,感觉暖和了一些。
黄招财在旁边问:“先吃两粒药吧?”
“先等等,”张来福觉得现在还没到关键时候,“这药既然有毒性,那就等到扛不住的时候再吃。”等了五个多钟头,张来福喝了两壶热水,去了三趟茅厕,感觉还可以。
他摸了摸额头,没有冷汗,也没像吃第二颗手艺灵的时候,感觉自己一会被水浇,一会被火烧。估计这颗手艺灵的纯度不够,药效还没有立刻发作。
又等了一个钟头,张来福从床上起来了。
严鼎九关切地问道:“来福兄,是不是难受得厉害?”
黄招财也很担心:“要不咱们先吃两粒药。”
张来福确实有点难受,但这不是吃药能解决的。
他饿了。
他想吃饭。
可现在要是能吃饭了,黄招财和严鼎九肯定会觉得张来福已经痊愈了,肯定会觉得这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换行门!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这么不痛不痒的过去了?我是怎么照顾他们的?必须得让他们重视起来!
可要是硬耗着不吃饭,张来福有点扛不住。
真是奇怪了,他们升一回层次,升得惊天动地,我这是另入了一次行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咱们先吃饭吧。”张来福下床了。
严鼎九觉得很奇怪:“招财兄,来福兄是不是吃了一颗手艺灵?”
黄招财点点头。
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久,对于张来福的行门,严鼎九也有一些了解,他知道张来福已经有两个行门了,这是这第三个行门。
“都说换行门九死一生,来福兄怎么一点事情都没有?”
“不能掉以轻心呐,”黄招财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今晚还得好好照看着。”
“那是肯定的,得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呀。”
到了晚上十一点,张来福有些困倦。
吃完手艺灵,确实会犯困,这一觉来得晚了一些,但也非常重要,必须要记住梦里的每一个细节,这关系着以后能不能顺利找到行门。
入睡之前,张来福先把灯笼和油纸伞摆在床边,把常珊穿在身上,把油灯和铁盘子放在桌上,把洋伞也挂在了床头。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张来福抱着闹钟看着灯笼:“媳妇,别怪我,你家爷们想做个有出息的人,必须得走这一步。”
灯笼摇晃着身子,语气中带着独有的疼爱:“爷们,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我说我想烧死那群贱蹄子,那都是气话,你当我真下得去手啊?”
张来福低头看了看闹钟,他记得自己好像没上发条。
可既然没上发条,就不会有两点,没有两点,灯笼为什么能跟他说这么多话?
“福郎,那黄脸婆不生气,我可没说我不生气,我现在心里堵得慌,你快点哄哄我。”油纸伞突然开口了。
张来福问纸伞:““你怎么知道灯笼不生气?”
油纸伞冷笑一声:“她刚才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这就不对了。
“相好的,我说的话,你确实能听得懂,灯笼说的话,你能听得懂吗?”
油纸伞越说越气:“一个山野村妇说的那点蠢话,我有什么听不懂?福郎,你太贪心了,家里这么多红粉姝丽,你还出去沾花惹草?你这人为什么就没有知足的那一天?”
张来福急忙解释:“我不是出去沾花惹草,我是学手艺去了。”
“你当我能信你?”油纸伞从床边跳了起来,先朝着张来福的手腕打了过来,随即砰的一声撑开了雨伞。
“打手上脸?你跟我来真的?”张来福急了,赶紧躲闪,可打手上脸不是这么好躲的。
张来福和油纸伞一起对这招做过改良,油纸伞一撑开,里边的零件全都飞了出来。
这可不妙,难道油纸伞还要对自己用骨断筋折吗?相好的心肠什么时候这么狠了?
张来福在床上奋力躲闪,躲过了伞柄,躲过了伞骨,就连最难躲的伞跳子都被他躲开了。
可有一根丝线他没躲开,正好搭在了他身上。
张来福吓坏了:“相好的,闹归闹,你可不能乱来!”
“知道怕了?你个负心汉,你终于知道怕了?”油纸伞放声大笑。张来福奋力甩脱身上的丝线,可怎么甩都甩不掉。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线头,张来福用力往下扯。
那丝线亮晶晶的,亮得晃眼睛,不像是伞上的,韧性好,还特别的硬,越扯越细,越扯越长,却始终连在他身上。
张来福越扯越着急,越扯越害怕,手上渐渐使不出了力气,眼睛也渐渐看不清那丝线。
那根线跑哪去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从梦里醒过来了。
额头上满是汗水,张来福在床上坐了许久,心情才平定下来。
灯笼还亮着,油纸伞还在床边摆着。
油灯也亮着,亮光打在铁盘子上,特别的养眼。
洋伞在床头轻轻地摇晃,似乎在给张来福送上祝贺。
张来福下了床,走出了屋子,吹了吹晚风,黄招财和严鼎九来到了近前,小心问道:
“来福兄,怎么样了?”
“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做梦了没有?”
张来福点点头:“做梦了,梦到了特别亮的丝线,而且越扯越长。”
“丝线越扯越长会是什么行门?”黄招财还在思索。
严鼎九的神情有些严峻:“来福兄,你说的是丝还是线?”
张来福仔细想了想:“丝是什么样子,我也说不清楚,可我没见过那么亮的线。”
严鼎九也吃过手艺灵,知道入行门的难处:“梦里的暗示有时候挺繁琐的,但越扯越长这个征兆还是很明显的,有一个行门,不太适合男人家做,但是和你这个梦境非常的像。”
“什么行门?”
“缫丝!”
张来福知道缫丝的概念,就是从蚕茧里把蚕丝抽出来。
新的行门是缫丝?
这个行门应该算衣字门下的吧?
这行平时怎么练手艺?手艺都有什么特点?能打吗?
除了概念,张来福对缫丝这行一无所知。
这倒也不打紧,知道了行门,咱们就赶紧学艺去。
“我先去做个学徒吧,想学缫丝是不是得去丝坊?”
“这个....”严鼎九想了想,“来福兄,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丝坊转转,别抱太大希望,他们未必肯收你啊。”
第二天清早,张来福跟着严鼎九去了丝坊。
丝坊还和往常一样,街上一片寂静,张来福找到一家生丝铺子,进了门。
铺子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等张来福走到柜台近前,掌柜的才开口说话:“买丝?”卖丝又不是卖芙蓉土,这人说话的声音怎么这么小?
张来福摇摇头:“我是来做学徒的。”
掌柜的盯着张来福上下打量一番:“你要学养蚕吗?”
之所以说话声音这么小,是因为这家生丝铺子里养着蚕。
蚕怕受惊,而且怕风、怕光、怕虫、怕水、怕冷、怕胭脂香味。
养蚕,是三百六十行农字门下一行,这行人一般在家里养蚕,也有不少人到生丝铺子里做工。做这行的,女的居多,男的也有,来个男的学艺,倒也不算稀奇。
可张来福要学的不是养蚕:“我想学缫丝。”
缫丝,是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虽然都能在生丝铺子里干活,但这和养蚕完全是两个行门。“走!”掌柜的朝着张来福摆了摆手。
“我真是来学缫丝的。”
“我们是正经地方,上别家去。”
“谁说我不正经了?”
“别捣乱,赶紧走。”掌柜的一个劲赶人。
严鼎九上前解释道:“我这位朋友是个手艺人,来这里主要是想看看行门。”
“男的学缫丝?我开了半辈子缫丝铺子,就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手艺人,你们赶紧给我出去,要不我动手了!”
“我们可以不在这学艺,就到缫丝房里看一看就行。”
掌柜的抄起根棍子:“说什么呢?那地方我都不能进,你们还想看看?你们是哪来的捣子?不知道我们是正经人家吗?再不走,我打死你们!”
话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可声音依旧很小。
张来福也不知道这个掌柜的为什么生气,可这掌柜的貌似真要动手了,张来福和严鼎九离开了铺子:“咱们去下一家去看看吧。”
“来福兄,别了,下一家也不一定合适呀,咱们回家再好好想想吧,确实没有男人做缫丝的。”严鼎九有点害怕了。
张来福不信邪,又进了一家生丝铺子。
这家铺子掌柜是个爽快人,人家什么都没说,拿着菜刀把张来福撵出来了。
这么试下去不是办法,得找内行人去。
张来福让严鼎九先回家,他去了锦坊,找到了柳绮云。
看到张来福来了,柳绮云吓了一跳,今天她没有收到影华锦失窃的消息,可难说这位小兄弟能做出来什么事情,万一要是给她送一份大礼呢?
她假装有急事儿,撒腿往铺子里跑,张来福脚步快,抢先一步拦在了身前。
“姐姐,我找你有事儿。”
“是大事吗?”柳绮云声音都哆嗦了。
张来福点点头:“我觉得是大事儿。”
“那就,楼上说去吧。”
上楼的时候,柳绮云腿肚子发软,走得一瘸一拐。
落座之后,柳绮云拿着茶壶,手直哆嗦,半天倒不出一杯茶。
“姐姐,你怎么了?”
“小兄弟,怎么今天想着来我这了?”
张来福冲着柳绮云笑了笑:“姐姐,我想送你份礼物。”
“别....”柳绮云差点掉到椅子下面,“姐姐这人嘴笨,说话没个遮拦,咱都是在江湖上跌爬的人,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能当真了?”
张来福走到了近前:“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
柳绮云坐在地上,身子不停往后挪:“我知道是好东西,你送来的肯定都是好东西,小兄弟,你是个带种的人,你心里想着姐姐,姐姐可高兴了,可姐姐没种,姐姐接不住你的好东西……”
张来福拿出来一盒胭脂:“玉芙春新上的胭脂膏,专门买给你的。”
“胭脂?”柳绮云拿着胭脂盒,看了好一会。
确定盒子里真是胭脂,柳绮云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檀香扇遮了脸,把鼻涕眼泪都擦了,露出了一丝笑容,“小兄弟,你可真吓着姐姐了,姐姐还以为你把影华锦拿来了。”“你也想要影华锦?”
“没,没想……”柳绮云没站稳,差点又摔在地上,“兄弟,这胭脂我喜欢,我就收下了,你找姐姐有什么事儿?”
“我想学一门手艺,劳烦姐姐做个引荐。”
“什么手艺?”
“缫丝。”
“你要学缫丝?”
“是,我觉得缫丝特别适合我。”
柳绮云先看了看张来福的眼睛,眼睛没有太多血丝,也看不出有什么执念。
“兄弟,今天咱们闹够了,姐姐都被你吓成了这样,就别逗姐姐了,你学什么不好你非得学缫丝,哪有男人学这个的?”
“男人为什么不能学缫丝?我去了两家生丝铺子,就想进缫丝房看一看,都被他们打出来了,这里边到底有什么规矩?”
“你还想去缫丝房?”柳绮云真不明白这小兄弟到底在想什么,“小兄弟,你也不是个缺钱的人,绫罗城是南地第一大城,想找乐子,去处多了。
长三书寓不用我多说,香楼歌馆这也有的是,你要觉得都不过瘾,我给你介绍几家洋人的生意,让你开开洋荤,你可别做这种缺德事情。”
张来福生气了:“我学缫丝怎么就缺德了?”
一看张来福这架势,他应该是真的不懂。
“缫丝这一行,从来只有女工,没有男工,因为做这一行必须心细手巧。”
“男的就不能心细手巧吗?”
“不是说不能,各个生丝铺子里的缫丝工都是女的,从螺祖那辈传下来就是这个规矩。
缫丝房里因为要煮丝,所以非常的炎热,女工在缫丝房里穿的衣服都非常单薄,现在是初夏天气,热急了甚至要把上衣脱了干活,连店里掌柜的都不敢进缫丝房,怎么会让你个男人进去看?”
张来福这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纯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真的只是为了学手艺。”“我做丝绸这行这么久,从来没见过缫丝这行出过男手艺人,小兄弟,你再仔细想一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之前的梦境,张来福已经想了几十遍,他觉得和抽丝线最贴近的就是缫丝这一行。
看张来福这么固执,柳绮云觉得劝下去也没用,还不如给自己找份生意:“我认识个缫丝手艺人,老本行做腻了,想找个别的营生干。让她做个护院,她为人木讷,不懂得讨巧,让她开间铺子,她心机不够,也不擅长经营。
不如让她给你当个师父,你给她学费,你要是学的快些,钱就少花一点,你要是学的慢些,她就多赚一点,都是自己人,多多少少也不用计较。”
张来福觉得这想法挺合理,就跟着柳绮云去见了师父。
这位师父不住锦坊,她住在绣坊的兰花胡同,地方有点偏僻,但院子挺大,院里的东西收拾得非常规整张来福在院子中央看到了一架木制的设备,有踏板,有连杆,有转轮,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他能猜出来这应该是缫丝用的。
柳绮云在屋子里商量了好一会儿,把师父从屋子里带了出来:“小兄弟,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师父,咱们都是自己人,以后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不用这么拘束。”
这位师父是个女子,长得和柳绮云有几分相似,皮肤都很白净,脸蛋比柳绮云还要细嫩一些,眉眼没有柳绮云那么妩媚,却比柳绮云多了几分秀气,一眼看上去,柳绮云长得更勾人,仔细看一会,这姑娘比柳绮云还要养眼。
张来福抱拳行礼:“这位师父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开口,稍有些警惕地看着张来福。
柳绮云介绍道:“她叫柳绮萱,咱都自己人,你叫她阿萱就行。”
柳绮萱?
一听这名字,张来福有些疑问:“姐姐,你这个自己人里面,有我么?”
“有,怎么没有!阿萱是我妹妹,你是我熟客,这里边的情谊还用我多说吗?”
柳绮萱看向了柳绮云:“姐,你不是卖绸缎吗?”
“不卖绸缎还能卖什么?不卖绸缎拿什么养活你?”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转脸冲着张来福笑道,“小兄弟,你们师徒两个的事情,我就不跟着掺和了,我得赶紧去店里忙生意了。”
“姐,你先别走,”柳绮萱觉得有些话还没说清楚,“我虽然没收过弟子,但我是个坐堂梁柱,有些规矩得说在前边。”
张来福看了看柳绮萱的年纪,比自己应该还小一点,这么年轻就有三层手艺,这人很不一般。“有什么规矩,你跟我说吧。”
柳绮萱担心自己年龄太小,怕对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第一条规矩先要明确身份:“你既然来跟我学手艺,咱们就不能以年纪论长幼,你必须得叫我师父!”
柳绮云觉得没这个必要,她知道这小兄弟性情特殊,不想为这点小事冒犯了他,赶紧打了个圆场:“叫不叫师父也没什么大不了,咱都一家人,他就是叫你妹子,你还能不答应吗?”
“不答应!”柳绮萱很固执,“你就得叫我师父,要不然我不能传你手艺!”
张来福点点头:“这个是应该的,师父!”
没想到这小兄弟答应的这么爽快,柳绮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声师父叫的响亮,柳绮萱也挺满意:“既然做了我的弟子,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张来福道:“你叫我徒弟就行。”
“不行!”柳绮萱摇摇头,“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你怎么写拜师帖,我又怎么给你写出师帖?”
张来福没说话。
柳绮云知道这小兄弟不向别人透露姓名,连她都不知道这小兄弟叫什么:“阿萱,你这位徒弟是江湖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有些事你就别问了,有没有拜师帖能怎地?至于出师帖,等人家要用的时候,自然就告诉你了。”
“不行!”柳绮萱不答应,“如果连名字都不告诉我,那哪还算得上我的徒弟?”
柳绮云也没辙了,转眼看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把名字说了:“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柳绮云一怔,她几次想问出来张来福的名字,都被张来福给搪塞了,没想到妹妹给问出来了。张来福,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该不会是黑沙口的张来福吧?那可是袁魁龙都拿不住的大人物!
想起袁魁龙,柳绮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柳绮萱的规矩还没说完:“既然是学艺,就要学满三年,三百六十行都是如此。”
这回张来福可不答应了:“三年时间太长。”
柳绮萱一皱眉:“学艺都是学三年的。”
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差不多行了,好不容易给你找个活干,你哪那么多规矩?
之前我和来福商量好了,人家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时候出师,绫罗城多少缫丝的?人家为什么来找你学艺?不就图个快吗?这事儿你得听人家的!”
柳绮萱斟酌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学得快慢,看你本事,该教的我都教,绝不藏着掖着。”张来福很喜欢这个态度,他当场写了拜师帖,成了柳绮萱的徒弟。
事情办成了,柳绮云走了,柳绮萱看着张来福,神情有些局促:“那什么,你坐吧,我去给你倒杯茶。“茶就免了,我是来找你学艺的,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张来福不用倒茶,柳绮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我就教你手艺吧,煮茧和理绪你应该会吧?”
张来福摇摇头:“这门手艺我一窍不通,得从头学。”
“那我就先做一遍给你看。”柳绮萱来到茧筐旁边,先挑出一箩蚕茧,在锅子旁边放着。
然后她点起炭炉,先把锅在炉子上烧热,然后往锅里加两瓢清水。
嗤啦!
一阵白烟升起,柳绮萱在锅子旁边,观察着锅底的气泡。
等了几分钟,她把蚕茧下到了锅子里,观察着蚕茧的变化。
又过了一会,她拿了个竹筷子,在蚕茧上一挑,挑出了细丝。
她扯着细丝,穿过几道钩子,把蚕丝绕在一个木头轮子上,然后脚踩着踏板,让木头轮子转了起来。蚕丝被从蚕茧里抽了出来,一圈一圈的绕在了木头轮子上,柳绮萱脚下动作飞快,轮子也转得飞快,一锅蚕茁转眼之间全被抽成了蚕丝。
柳绮萱真诚地问张来福:“”张来福真诚地回答:“你觉得呢?”
“那我再做一遍给你看。”
张来福提了个要求:“你做的时候能不能适当讲两句?”
“好的。”柳绮萱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锅蚕丝抽得比上一锅还快,缫丝的过程中,柳绮萱一共讲了三句话:“这一步是煮茧,这一步是理绪,最后一步是缫丝。”
张来福就让说两句,人家说了三句。
说完这三句话,柳绮萱转脸又看向了张来福:“”
一阵微风吹过,张来福默默在院子里站着,他也不知道是他学得不好,还是柳绮萱教得不好。“师父,你能不能再讲两句,你先告诉我,刚才踩踏板那件设备,叫什么?”
“好的,我告诉你!”柳绮萱认真地讲解,“这个叫丝车,是缫丝用的工具,你明白了吗?”深夜,张来福带着两只烧鹅回到了家里,叫黄招财和严鼎九出来吃夜宵。
严鼎九一直很担心:“来福兄,你没再往别的生丝铺子去吧?我后来找人打听了,咱们男人确实不能进缫丝房的。”
张来福淡然一笑:“这些规矩我都懂了,我拜了个坐堂梁柱当师父,现在是缫丝的内行人了。”“真有人肯教你啊?”严鼎九还不太相信。
“我还能骗你么?”
张来福撕鹅肉的时候,黄招财发现他手上全是水泡:“来福兄,你这手怎么弄的?”
“这是理绪的时候烫的,煮茧的水要维持在七八十度,我师父那也没有温度计,她教我用手试水温,她能试出来,但我每次都被烫。
后来她跟我说,除了用手试温度,还可以看冒泡,看到水里一冒大泡就撤柴火,我也没弄清楚到底多大的泡算大,反正我手上这水泡是不小。”
严鼎九愕然道:“来福兄,你来真的?”
“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呢?我下了多少苦功你知道吗?”张来福啃了个鹅腿,“我从上午开始学艺,到现在连饭都没吃。
你们见过缫丝车吗?知道什么叫丝轩吗?知道什么叫踏板吗?知道什么叫牵丝轮吗?
你知道怎么挑蚕茧吗?你知道缫丝的时候一旦蚕丝断了,该怎么接上吗?你知道收完丝之后要晾多长时间吗?”
严鼎九愕然道:“你这一天学了这么多?”
“我是手艺人,我就是干这行的,学这点东西还算多吗?”张来福吃饱喝足,回屋睡觉。
黄招财和严鼎九坐在院子里,看着张来福的背影,满脸都是钦敬。
进了房间,手上的烫伤传来阵阵剧痛,张来福一阵阵咬牙,差点流出眼泪来。
虽然很疼,但张来福依然很乐观。
“这是因为初学才被烫伤的,等过了初学这一关就没事了,今天学得实在太多了,明天跟这位老师商量商量,适当学得慢一点。”
张来福躺在床上还不敢立刻睡觉,现在他有三门手艺,目前还没有找到存手艺的方法。
想要稳住心性,必须要保持心态平衡,要尽量找到三门手艺之间的联系,把三门手艺当做一个整体去看待。
缫丝工这行手艺,和纸灯匠与修伞匠有什么联系呢?
张来福躺在床上,认认真真想了好一会。
首先,雨伞里是有丝线的,虽然这个丝线不是蚕丝做的,但和蚕丝还是有一定关联的,至少在形状上非常相似。
纸灯匠和蚕丝有关联吗?
这个问题就得仔细思考了。
纸灯笼的部件比较少,张来福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地方能用到蚕丝。
但纸灯笼里有一个铁丝做的钩子,一头挂住灯笼杆子,另一头支住蜡烛。
从广义的角度来讲,铁丝也是丝啊,和蚕丝也是有相近之处的。
这么一想,张来福通透多了。
他忍着手上的烫伤,勉强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又去找柳绮萱学艺。
走在路上,张来福反复提醒自己:“今天要放慢学习的进度,学手艺要循序渐进,自己不能贪多,也不能让老师过于冲动。”
到了柳绮萱的住处,张来福直接表示自己学得太快了:“师父,学艺不能急于求成,咱们要循序渐进!”
柳绮萱反思了一下,也觉得不能急于求成:“你先把我昨天教你的东西再做一次我看看。”张来福挑了蚕茧,下锅煮茧,用筷子理绪,找到了丝头,缠在丝轩上,踩着缫丝车开始抽丝。抽丝的过程之中,张来福控制不好火候,蚕茧一旦煮大了,蚕丝会快速融化,不仅容易断丝,还容易结球,甚至有可能直接把蚕丝煮废了。火候要是太小,蚕丝没有煮透,就很难从蚕茧里抽出来。反复断了几次丝,张来福勉强接上了,等一锅蚕丝抽完了,柳绮萱微微点头:“你再做一遍。”张来福又抽了一锅蚕丝,这一遍熟练了不少,柳绮萱又点了点头:“学得挺好,你确实有些天分,我再教你点新东西吧!”
“请师傅指教!”张来福很兴奋,他很喜欢学新东西。
柳绮萱挽了挽袖子:“我教你绝活吧。”
“慢着!”张来福觉得柳绮萱太冲动了,“我现在就学绝活是不是有点太勉强了?”
“不勉强,咱们这行的绝活一点都不难。”
“我刚刚才跟你学了一天....”
“现在是第二天了。”
“第二天就学绝活,还说不勉强?”
“你要是今天能把绝活学会了,我今天就给你出师帖。”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张来福也不好再争执了。
柳绮萱拿起一个蚕茧,在右手的掌心里快速揉搓:“你看好了,咱们行门绝活的要领全看火候,火候只要到了,绝活用起来就能得心应手。”
她总是说火候,而今张来福没看到她用火。
她反复揉搓蚕茧是为了什么?给蚕茧加热吗?
加热之后又要做什么?徒手抽丝吗?
张来福正在思索,忽听耳边一阵风响。
有东西从耳边经过了,张来福居然没察觉。
柳绮萱问:“我用绝活了,”
张来福摇摇头:“我连看都没看清楚。”
柳绮萱觉得没问题:“咱们的绝活就是看不清楚的。”
张来福理解不了:“看不清楚,你让我怎么学?”
“绝活是用来打人的,可以一边打一边学,”蚕茧在柳绮萱的手里越转越快,“你不要害怕,刚才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我要动真格的了。”
张来福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蚕茧还在柳绮萱掌心,张来福没看到她手上有任何变化,只听她嘴里说道:“缫丝绝活,丝出无声,绊腿!”
张来福的两条腿被蚕丝绊了一下,一个起趄差点摔倒。
柳绮萱的力气不算太大,可张来福无从防备,蚕丝本来就细,柳绮萱出手之前又毫无征兆,张来福看不见蚕丝的轨迹,他甚至都看不见蚕丝在哪。
“丝出无声,缠手!”柳绮萱又喊一声,张来福的两只手被蚕丝缠住了。
“丝出无声,断喉!”柳绮萱又喊了一声。
“慢着!”张来福衣领擡高一寸,把扑向喉咙的蚕丝挡住了。
“你一上来就断喉,这么狠毒的么?”
“这不算狠毒!”柳绮萱真觉得自己没下狠手,“我以前出手的时候都不说话,现在是喊了招式才出手的,这已经很讲江湖道义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张来福出手的时候,从来不喊招式。
但现在的重点不在江湖道义上,是在学习进度上。
“师父,咱们商量一下,先学理论,实战的事情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