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觉得自己是个急性子,但在柳绮萱面前,他觉得自己做事还是有些保守了。
“师父,绝活得一步一步练,你先告诉我这个蚕丝是怎么搓出来的?”
“这个简单,搓一搓热了,就跟水煮蚕茧一样,蚕丝就出来了。”柳绮萱拿了一个蚕茧,轻轻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寻常人看上去,感觉这枚蚕茧一直被她捏着,根本没动。
张来福眼神好,他发现这枚蚕茧正贴着柳绮萱的拇指在飞快旋转。
“是不是看不清楚?”柳绮萱走到张来福身边,把手伸到张来福面前,“你仔细看看。”
这回张来福看清楚了。
柳绮萱的中指从蚕茧上扯出了一条蚕丝,蚕丝绕过中指,把无名指当做了牵丝轮,一圈一圈绕在了迅速摆动小指上。
小指上有了一些蚕丝后,又被拇指引走,拇指操控着这条蚕丝来攻击敌人。
“咱们行门的绝活里,有一招叫牵丝插眼,专门用蚕丝刺敌人的眼睛,你想学么?”
张来福捂住眼睛,跳出一丈多远:“师父,咱们不急着学招式,先学绝活的要领。”
“要领很简单的,就是要把蚕茧搓热,但是不能太热,太热的话,蚕丝就被烫坏了,那样就打不死人了。”柳绮萱故意给张来福演示了错误的方法,她加快了搓蚕茧的速度,蚕茧很快冒烟了,连里边的蚕蛹都熟了。
张来福拿起一个蚕茧,试着搓了一会。
寻常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徒手搓蚕茧的手段,但张来福可以,他手指非常的灵活。
他模仿柳绮萱的手型,试了不到一个钟头,终于从蚕茧里抽出来了一根蚕丝,按照手上的感觉,他觉得自己至少抽出来一尺多。
可抽出蚕丝之后,张来福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抽丝上,搓蚕茧的效率就降低了,蚕茧迅速变凉,抽丝的阻力迅速增大,张来福控制不住力道,把蚕丝给抽断了。
柳绮萱拿起张来福抽出来的一截儿蚕丝,仔细看了一会儿:“成色稍微差一点,但也能将就用着,你手很快,这个绝活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难,来,咱们过两招。”
“慢着,过招的事情先不着急,我先把行门基础巩固一下。”
张来福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是用蚕丝和柳绮萱打,他会输得非常难看,这姑娘出手没轻没重,稍有不慎就会要了张来福的命。
虽说搓蚕茧的架势像模像样,但张来福心里清楚,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蚕丝战斗,哪怕把现成的蚕丝交到他手上,他也打不着人。
他对缫丝这行工艺并不熟悉,别说徒手抽丝,就是把所有工具都给他,让他用锅子煮茧,他依然控制不好温度,让他用丝车抽丝,他也控制不好力度。
张来福坐在丝车旁边,认认真真练习基本功,柳绮萱在旁边看着,紧张的汗水直流。
她很焦虑,也很害怕,急促的呼吸声,仿佛在向张来福传递某种信息。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我练基本功,你跟着紧张什么?”
柳绮萱擦了擦汗水:“我今天没有教给你新东西。”
张来福觉得这事儿不需要紧张:“不是你不教,是我不能再往下学了。”
柳绮萱直击问题的要害:“我没教给你新东西,你会不会不给我学费?”
她真的很担心这件事,她真的很害怕张来福会不给学费。
“学费我照给,一分都不少,你这两天就陪着我练基本功,哪有不对的地方,你立刻指出来。”张来福在院子里练手艺,柳绮萱就在旁边看着,开始的时候还比较顺畅,每隔十来分钟,她会指点一两句。
可过了一个多钟头,柳绮萱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句话都没说。这姑娘是真不会教学生,柳绮云应该另外给她找个营生。
转眼之间,一天过去了,张来福手上的水泡又多了不少,临走的时候,柳绮萱似乎有话要说,张来福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她努力了好一会儿,没说出来。
到了第二天,张来福继续练基本功,柳绮萱越看越着急,理绪的时候,她抓着张来福的手找蚕丝头。抓了两下,柳绮萱脸红了。
说是同胞姐妹,但她不是柳绮云那个性情,别说碰张来福的手,就是多看张来福两眼,她都会脸红。本来她不想再碰张来福,可看张来福缫丝的时候,她又实在着急,忍不住又去手把手的教。张来福认认真真学手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常珊不喜欢这姑娘,总用衣袖把她的手给挡住。常珊喜欢秦元宝,她觉得将来要给张来福娶个媳妇儿,就一定得把元宝娶回家,那姑娘长得俊,心地好,白薯还好吃,不比这个傻乎乎的丫头强多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个人都饿了。
柳绮萱拿了六个馒头,一人三个,两人就着开水吃了。
张来福吃着馒头,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他提出了个想法:“要不咱们下馆子去吧,我请客。”柳绮萱摇摇头:“我姐姐说过,师父要管徒弟吃饭,不能让你请客。”
横竖也就一顿饭,对付一口也没关系,张来福不想勉强,吃完了馒头,他接着练手艺,等练到了晚上,张来福出了院子,柳绮萱在后边跟着。
张来福抱拳道:“师父留步,不用送了。”
“我不是送你,我是想,算了...”柳绮萱转身回了屋子,用力关上了房门。
通过这两天的接触,张来福发现了一件事,这姑娘非常聪明,她在手艺上有很多独到的见解,虽然她给不出完整清晰的讲解,但从只言片语之中,张来福能看出她对手艺的领悟。
她也很勤奋,教张来福手艺的时候,柳绮萱连凳子都不坐一下,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张来福哪有毛病,她全都一清二楚,只是在纠正的过程之中,有不少交流上的障碍。
有这么好的手艺,可这姑娘日子过得清苦,主要是因为她表达能力太差了。
她有很多话想跟张来福说,但她没有说出来。
张来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手艺上肯定有大缺陷,这姑娘已经发现了,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她说不出来,张来福就得自己找原因了。
晚上回到家里,张来福拿出了闹钟,自己缫丝的时候,灯笼、常珊、油纸伞都在旁边看着,她们肯定能给出出主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闹钟愿意给个两点。
其实比起两点,张来福更期待三点,他很想知道三点时的闹钟是什么功能。
结果等表针停了下来,时针指向了一点,一团绿烟飘在了张来福的面前。
“阿钟,这就是你不对了。”张来福很生气。
“你真觉得是我不对了?”
张来福一哆嗦,耳边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
就是在之前他耳边说话的那名女子,这声音之中带着独有的理性和深沉,张来福绝对不会听错。“是你?”张来福仔细盯着闹钟,这段时间一直是你跟我说话?
闹钟没有回应,那团绿烟还在屋子里徘徊。
张来福原本打算和闹钟多聊一会,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叫声。
“哼哼,咩”
不讲理在叫,院子里有人!
张来福正要出去,却听西厢房里也出了动静。黄招财也听到了不讲理的声音,他拿着桃木剑,跑出了地窖,在院子里四下搜寻。
张来福没急着出门,绿烟还在,他不想误伤了黄招财。
黄招财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又到胡同里看了看。
绿烟钻回了闹铃,张来福进了院子,跟不讲理聊了两句。
黄招财回来了:“来福兄,你也发现有人进了院子?”
张来福点点头:“不讲理说,那人一转眼进来了,一转眼就走了,他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不讲理说?
黄招财蹲在地上看着不讲理,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件事,不讲理为什么不跟他说话?
晚上,黄招财一夜没睡,他总觉得那人还有可能再回来,他在西厢房里研究了一晚上法术,顺便也研究了一下不讲理。
张来福也没睡,他在被窝里研究闹钟。
“咱们的情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对你怎么样,你也能看得出来,你就多跟我说两句话呗。”等了一夜,闹钟不和张来福说话,不讲理也不和黄招财说话。
张来福又去了柳绮萱家里,练基本功的时候,柳绮萱顾不上羞涩,攥着张来福的手,一根根手指仔细地教,她真着急了。
等练到晚上的时候,柳绮萱满脸是汗,比张来福要累得多。
张来福准备要走,柳绮萱又在身后跟着。
张来福回过头,看了柳绮萱一眼,柳绮萱吓得要回屋子,被张来福给叫住了。
“咱们一块吃顿饭去吧,我请。”
柳绮萱红着脸,低着头,擡着眼睛看着张来福:“这么晚了,我一个女人家,跟你一起吃饭,是不是不太好?”
张来福觉得没什么问题:“有什么不好?咱们孤男寡女出去吃顿饭,还怕别人说闲话吗?”柳绮萱觉得不妥,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中午就吃了三个馒头,不光张来福饿着,她也没吃呢。张来福的肚子也叫了:“跟我走吧,饭馆是正经地方,咱们是正经人,你有什么好怕的?”两人就近找了个饭馆,张来福原本饭量就大,今天还饿坏了,他叫了一只鸡,又叫了二斤牛肉,还让掌柜的切了个羊腿,炒了盘青菜。
张来福问柳绮萱:“你还有什么爱吃的,只管点。”
柳绮萱低着头,抿抿嘴唇:“你吃就行,我不饿的。”
貌似这菜不合她口味。
张来福一想也对,自己点的菜太油腻了,姑娘家哪能吃这个。
“你想吃什么自己点,不用跟我客气。”
张来福坚持让柳绮萱点菜,柳绮萱也不好意思再推让了。
“掌柜的,我看他那份东西不错,也给我来一份。”
“来一份……什么?”
掌柜的和张来福都愣了。
掌柜的又问了一次:“姑娘,您刚说他那一份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刚才点的....那一份。”柳绮萱低下了头,声音非常的小。
掌柜的想了好一会:“就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你们二位要两份?”
“嗯。”柳绮萱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张来福看了看掌柜的:“上菜吧。”
掌柜的一看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赶紧吩咐厨子炒菜去了。
不一会,菜上齐了,柳绮萱先看了看张来福,等张来福拿起筷子,这姑娘也开吃了。
吃第一块牛肉的时候,姑娘还是很矜持的。
可等酱油的醇,八角的香,桂皮的甜,随着牛肉一丝一丝在嘴里化开,柳绮萱有点忍不住了。牛肉先紧后松,嚼着有劲,而且越嚼越香。
尤其是带着肉筋的地方,嚼下去,还得弹两下,脆爽爽的在口腔里游走。
柳绮萱一块接一块往嘴里送,筷子渐渐出现了残影。
张来福一直觉得自己手上功夫很快,今天跟这姑娘比起来,张来福觉得自己有点差距。
他这只鸡刚吃了一半,柳绮萱这边牛肉吃没了,鸡也吃没了,青菜吃没了,羊腿就剩骨头了。掌柜的看呆了:“那什么,客官,我们这是老店,你上周围打听打听,我们从来不缺斤短两,这菜量可都给足了,不是我们菜少,是这姑娘吃太快了!”
张来福问柳绮萱:“吃饱了吧?”
柳绮萱擦了擦嘴唇,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
张来福皱眉道:“饱了就饱了,没饱就没饱,实话实说不就完了吗?”
柳绮萱壮着胆子,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姐姐跟我说,吃太饱了不好,七分就行。”张来福叹了口气,这姑娘日子过得不富裕,看来还有其他原因。
请人家姑娘吃饭,哪能让人家吃个七分饱,张来福摆摆手:“咱们别七分了,今天就奔饱了吃,掌柜的,再来一份。”
掌柜的回头看了看厨子,厨子直摇头。
“客爷,我这没这么多材料了。”
柳绮萱不挑:“姐姐说,挑食不好,有什么咱们就上什么吧。”
掌柜的告诉厨子接着炒菜,张来福把自己那盘羊肉端给了姑娘:“先吃这个吧。”
柳绮萱端起了盘子,一转眼把一盘羊肉吃光了。
掌柜的在厨房连连叹气:“客人来咱们店里多吃,我应该高兴,多吃咱们就多赚,而且咱们店里做得好,客人才爱吃,这是多好的事情!”
厨子点点头:“是好事儿,可我高兴不起来。”
掌柜的一拍大腿:“我也高兴不起来,看她吃东西,我怎么觉得这么难受?”
厨子点点头:“我也难受,我觉得肚子涨得慌,这姑娘这么苗条的身子,怎么能吃这么多?”吃饱喝足,张来福给了钱,两人出了饭馆,各走各路,各自回家。
没走多远,柳绮萱突然追了上来:“我,我有话跟你说。”
张来福回过头,看着柳绮萱:“说吧。”
柳绮萱抽抽鼻子,有些委屈:“这个话我不该说的,说完了又没钱吃饭了。”
“说吧,我请你吃饭。”她咬咬嘴唇,打定了主意:“你知不知道,你的手艺为什么没有长进?”
一听是这事,张来福笑了:“我才学了几天,凭什么就有长进?这明明是你太着急了。”
“不是我着急,我真的不着急,”柳绮萱急得满头汗,还说自己不着急,“你一开始不慢的,比一般的手艺人快了很多,所以我什么都想教你,现在突然就变慢了,这就不对了,你这两天一点长进都没有.”
柳绮萱很努力地说了半天,张来福终于听明白了。
一开始的时候,张来福入门很快,柳绮萱觉得他天分很好,于是就教得快。
到了第二天,柳绮萱觉得手艺基础不用教了,想教张来福绝活,张来福不敢学。
柳绮萱当时也觉得自己着急了,让张来福留点时间,再把基础加厚一些,也是对的。
可接下来三天一直在练基本功,张来福几乎没有长进,这可就不像是这行的手艺人了。
“你真的是这个行里的人吗?”柳绮萱本来不想说这番话,一旦说了这番话,她可能会丢了饭碗。“我做过梦的,我就是这个行里的人。”张来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把梦境中的丝线跟柳绮萱讲了一遍。
柳绮萱摇了摇头:“不能说梦到了丝线就一定是做缫丝的,我从来没见过男人做缫丝这一行的,你梦到丝线也有可能是做抽纱的。”
张来福一怔,他不知道抽纱是做什么的:“抽纱这行有男人吗?”
柳绮萱想了想,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抽纱这行也是没有男人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不是这行人?”
姑娘苦恼了。
张来福觉得自己学了这么天,手艺基本都学会了,现在说他不是这个行里的人,他觉得这话说的没有道理。
“我理绪的手法不慢吧,踩车的速度也挺快,就是力道和火候掌握的不好,等把这两样练好了,估计我就能学绝活了。”
柳绮萱一个劲儿地摇头:“你力道掌握的很好,比我还要好,可你理绪和火候都不对,我帮你改了,你还是不对,你真的不是这行人。”
说完这番话,柳绮萱真的很后悔,姐姐好不容易给他找了个挣钱的营生,就这么三两句话,让她给断送了。
可她不能昧着良心挣钱,她知道这人不该干缫丝,千万不能误了人家的前程。
“我走了,你以后也不用找我学缫丝了。”柳绮萱转身就跑。
“等一下,先别走。”张来福在身后追上了。
柳绮萱心头一紧,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你别追了,这几天的学费,我晚一点退给你。”张来福一愣:“退我学费干什么?你教了我真本事,就该收钱。”
他不用退钱?
有这种好事儿?
柳绮萱摇头道:“你不是这行人,之前的学费可都白交了。”
张来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就这几天,总共也没多少学费:“我不是这行人又不是你的错,明天我还来找你,你帮我看看我到底是什么行门,我还按以前的规矩交钱,我还管饭。
如果找到了真正的行门,我会给你一笔酬劳,如果没有其他行门,那我就接着和你学缫丝。”张来福走了,柳绮萱盯着张来福的背影看了好久。
这几天的手艺他全都白学了,他居然还给我学费。
明天他还来找我,他还给我钱。
他不光给我钱,他还管饭。
从柳绮萱记事起,敢在她面前说出管饭两个字的人可不多!
这个人好特别。
这个人管饭。
柳绮萱一夜没睡,想着该怎么帮张来福找行门。
到了第二天上午,她先带着张来福去了魏家线铺。
这是一家专门卖线的小铺子,前店后坊,这种格局张来福也最熟悉。
线铺的掌柜叫魏俊红,看模样三十五六岁,和柳绮萱是朋友。
柳绮萱也不太擅长寒暄,见了面直接介绍张来福:“这是我徒弟,他想过来学纺线。”
魏俊红笑了,她知道这丫头不太会说话,但今天说的也太离谱了:“这是你的徒弟,应该学缫丝啊,怎么跑我这来学纺线了?”
柳绮萱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张来福替她说:“缫丝这行都是女工在做,我一个男的学这不合适。”他也没说实话,说了实话太绕,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就是纺线这行,有些事也没必要告诉魏俊红魏俊红看了看张来福:“缫丝这行确实都是女的,纺线这行男的也不多呀。”
柳绮萱在旁道:“不多,总是有的。”
“行吧,你介绍来的,那就去作坊看看吧。”
魏俊红带着张来福进了作坊,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
砰!叮叮叮!
张来福跟应激了似的,差点没跳起来:“这是什么人?”
魏俊红一皱眉:““你什么地方来的?没见过线铺子?纺线不得弹棉花吗?”
作坊后面有新摘下来的棉花,有工人把棉花放到轧花机里去籽,这是轧花匠,有专门的手艺。轧好的棉花还得再弹松,这是弹花匠,也有专门的手艺。
弹花匠拿着弓子,砰叮砰叮,正在弹棉花,弹得张来福满身都是鸡皮疙瘩。
弹好的棉花要交给纺纱匠,纺纱匠是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这行人女多男少,但确实有男的做这一行。
魏家线铺的纺纱匠都是女的,眼前这位纺纱匠只有十六七岁,她先搓棉条,把棉花在腿上搓成棉坯子,然后坐到纺车前,从棉条里撚出来一个小线头,缠在车锭子上,摇动摇把,让车锭子转起来,左手拽,右手撚,棉条就被纺成细细的棉线了。
柳绮萱满脸期待地看张来福:“这一行怎么样?”
张来福盯着纺车看了好半天,把纺纱的姑娘都看脸红了。
魏掌柜的不高兴了:“你是来学艺的,还是来讨便宜的?我们可都是正派人。”
张来福冲着柳绮萱摇了摇头:“这行应该不适合我。”
柳绮萱觉得很适合张来福,纺纱这行和他的梦更接近一些,她指着纺车,拉着张来福:“你先试一试,如果上手快的话,可能就是这一行。”
张来福不想试纺车,他有两门手艺在身上,手脚比寻常人灵活了太多,如果现在学纺线,上手肯定也比寻常人快了很多。
可张来福觉得自己真不是这行人,他对纺纱工,纺纱车,纺出来棉纱线都没有半点感应。
离开了线铺子,张来福告诉柳绮萱:“我看到蚕丝的时候是有感应的,亮晶晶的丝线在我眼前晃的时候,我感觉我的手艺就在这。”柳绮萱很固执:“你肯定不是缫丝这行人,我不会看错的,咱们去绸缎局看看。”
张来福跟着柳绮萱去了绮罗香绸缎局,柳绮云没在家,店里其他人也不敢拦着柳绮萱,柳绮萱带着张来福直接进了工坊。
工坊里有不少女工正在织锦缎,柳绮萱指着织布机,冲着张来福道:“看着有感觉没?”
女工们吓坏了,她们全都躲着张来福,也不知道柳绮萱来这到底要干什么。
张来福到织布机旁边,试了试梭子,冲着柳绮萱摇摇头:“这行也不对。”
柳绮萱不相信:“你再好好看一看,这里也有蚕丝,也是亮闪闪的。”
“它不光是亮的问题,”张来福上下打量着织布机,“这东西少了一抽一拽,我就觉得我的手艺不在这柳绮萱找了一位织布的当家师傅,让她教张来福织布,和以前的状况几乎一样,张来福上手极快,让人觉得他就是这行的。
织布,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这行人在手艺上的差距非常明显,同样一台织布机,有人只能织出来家常布,有人能织出来上好的锦缎。
这位织布的当家师傅觉得张来福应该是织布这行人。
柳绮萱不敢确定,因为张来福拿梭子的样子十分别扭。
张来福不喜欢织布,他上手快,还是因为之前两个行门带来的基础。
柳绮萱琢磨了一会,和张来福商量:“要不我再领你去别的地方试一试?”
张来福不想试了:“我的行门就是缫丝,长进慢了一点,可能是因为有的窍门我没悟透,咱们赶紧回家练手艺吧。”
张来福去了柳绮萱家里,烧上热水,接着煮茧缫丝。
远远看着张来福坐在缫丝机旁边,一招一式都那么认真,柳绮萱觉得纵使有千难万险也挡不住这个男人离近了再看,比起昨天,张来福多少有点进步,手上一些小毛病改了不少。
“真是我心急了?”柳绮萱也怀疑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张来福一直练到了晚上五点多钟,缫丝机不堪重负,踏板开裂了。
“这可怎么办?”张来福很心疼,这就跟他自己家的机器一样,“我去木坊街找个木匠,赶紧过来修一修。”
柳绮萱摇摇头:“这点小毛病不用找木匠的,我用铁丝缠一下就好。”
她回屋找铁丝,铁丝用光了:“我去铁棚路买点铁丝回来,你在家里等我。”
缫丝机坏了,张来福也不能练手艺,在这等着得多无聊。
“我跟你一块去吧,将来我也得做这行,东西坏了我得会修,也得知道材料从哪买。”
张来福跟着柳绮萱去了铁棚路,铁棚路在染坊,这条路原本不大,铺子也不算太多,自从荣四爷发家之后,把绫罗城里的铁匠全集中起来了,现在的铁棚路规模比木坊街还大。
柳绮萱常去翟记拔丝作买铁丝,进了铺子不用说话,掌柜的翟明堂都知道她要什么。
“三道笼子丝,来一丈。”
张来福问:“什么是三道笼子丝?”
柳绮萱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掌柜的看看张来福:“小伙子,好福气呀,我们柳姑娘怎么就看上你了?”这句话一说出来,柳绮萱满脸通红,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说不出来,掌柜的替她说:“三道笼子丝是我们这行的行话,就是过了三道模子的铁丝。这种铁丝特别适合扎鸟笼子,柳姑娘也喜欢用这种铁丝修机器。
这个你可得好好看着,以后买铁丝这活不能让我们柳姑娘干了,得你自己干了,别把铁丝买错了。”张来福脸颊一阵阵抽痛。
掌柜的愣了片刻,皱眉道:“你这怎么个意思?让你干点活,这脸上这么难看?我就说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张来福点点头:“我确实当真了,麻烦你再说一遍。”
掌柜的以为这人找茬:“你让我说一遍什么?”
“就刚才三道模子那个。”张来福一直盯着掌柜的。
“过三道模子铁丝,能扎鸟笼子,这有什么稀奇的吗?”掌柜的有点害怕。
张来福两眼在放光,看着特别的亮:“那三道模子在哪呢?让我看看呗!”
“不是三道模子,就一个模子,你看这个干什么?”掌柜的真不知道这人什么意思。
“看看,咱就看看呗!”张来福看着这一屋子铁丝,说话都不利索了。
柳绮萱觉得张来福可能找到行门了,赶紧对翟明堂说:“翟大哥,能让他看看作坊吗?”
“你这就不大.”翟明堂不太高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铁匠可以当着客人的面打铁,但拔丝铺子一般不让客人看作坊,倒不是怕走漏了手艺,是怕客人碰坏了东西。
可柳绮萱是老主顾,难得她开一回口,翟明堂答应了,他亲自带着张来福和柳绮萱进了作坊。一进作坊里边,张来福呼吸急促,汗珠顺着脸颊流个不停。
这作坊里有打铁的,他不是大炉铁匠,也不是小炉铁匠,他不做任何铁器,只是把铁块烧红了,打成铁条。
翟明堂告诉张来福:“看见没,这叫坯条。”
“嗯,坯条。”张来福用力地点头。
一位师傅把坯条一头磨尖,带着坯条到了一块铁墩子面前。
这铁墩子不算大,长有半尺,高有四寸,厚有三寸,墩子上面有大小不同的十二个窟窿。
师傅拿着坯条,来到了铁墩子近前,这根坯条比铁墩子上最大的窟窿还粗了不少,想穿过窟窿,貌似是不可能的。
师傅把磨尖那一头放到铁墩子最大的窟窿里,然后走到铁墩子对面,扯住了坯条的尖头,开始用力往后拽。
粗壮的铁条被他拽进了最大的窟窿窟窿,师傅手上不断加力,从铁墩子另一头把整个铁条给拽过来了。穿过了这个窟窿的铁条已经不再是铁条了,而是变成了一条粗铁丝。
铁条被拉长了,原本二尺长的坯条被拉到了三尺半。
翟明堂介绍:“看见没?这叫头道铁丝。”
师傅拿着拉出来的头道铁丝,放到炉子里烧软了,然后摆在一边慢慢放凉。
等铁丝凉了,他拿着铁丝又到了铁墩子旁边,拽着铁丝穿过了铁墩子上的第二个孔。
从第二个孔出来,铁丝变得更细了,被拉长到了六尺多。
师傅捋了捋铁丝,感觉还行,这一次他没放炉子上加热,直接穿过第三个孔开始拽。
铁丝被拔出来之后,变成了一丈多长,粗细和一支圆珠笔的笔芯差不多。
翟明堂指了指铁丝:“这就是柳姑娘要的三道笼子丝!”
张来福指着铁墩子,问道:“这个叫什么?”
“模子呀!这是我们拔丝作里的宝贝。”
“原来你叫模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张来福冲到了模子近前,抱住了,不肯撒手。
掌柜的吓坏了:“快,把他拽下来!千万别把模子弄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