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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拔丝秘辛(本章核能)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沙拉古斯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沙拉古斯 | 万生痴魔 
袁魁龙拿着一筐柿子走到了一头牛跟前,问赵应德:“它就非得吃柿子?”

赵应德也很无奈:“自从跟了您,它就好上这口了,不给柿子吃,它不叫。”

袁魁龙眼巴巴看着这头牛吃了整整一筐柿子,吃完之后,赵应德牵着这头牛上街了。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盛夏时节,街上特别的热闹。

油纸坡虽然不算大地方,戏院、酒肆、茶楼,一样都不少,街上人头攒动,找吃的、找喝的、找乐子的,都不急着回家。

可袁魁龙现在想让他们回家。

“呜嗷!”赵应德牵着的那头牛叫了,整条街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警报,有外敌来犯。

街上的人听到这动静,吓得赶紧回家,摆摊的、卖艺的、闲逛的全都走了,街边的铺子也全都挂板关门了。

袁魁龙放心不下,又派出人手,在城中巡查了一圈,确定街上没有闲人,这才告知袁魁凤准备动手。袁魁凤一直在雨绢河等着,收到袁魁龙的消息,她把手下人召集在一起,准备带船上路。

两男两女先上岸边做准备,这四个人是推草鞋的。

推草鞋是三百六十行,行字门下一行,也称之为打草鞋,这四个都是推草鞋的手艺人,他们给这艘船准备了十八双草鞋,每双草鞋都有独木舟那么大,一双一双在岸边摆着。

这些草鞋不仅个头大,而且鞋底上有特殊手艺,能遮盖脚步声。

这艘大船如果光着脚走到岸上,脚步声比打雷还大,但穿上了这十八双草鞋,脚步声就跟扫马路的扫帚声差不多。

哪怕只有这点声音,袁魁龙都放心不下,他安排了两个人在路边接应。

这两个人,一个是耍窗根戏的,这是三百六十行乐字门下一行,又叫耍口技。

这人嘴里忙活,手上一些小物件也忙活,闭着眼睛一听,街上仿佛开战了,有枪声,炮声,喊杀声,有刀砍斧剁声,还有惨叫声。

这些声音都是他一个人发出来的,土匪们打打杀杀的事情经历多了,但只要不睁眼看,连他们都分辨不出真假。

可路边这么多商铺,里边万一有人睁眼看了,该怎么办?

跟着耍口技的一块接应的,还有一个耍皮影戏的。

皮影戏也是三百六十行乐字门下一行,这人拿着一叠皮影往街上一扔,皮影站成一排,各自开戏。城里居民虽然都回家了,但还真有好事者趴在窗边偷偷往窗外看,这一看可吓坏了,枪烟炮火,刀光剑影,就在窗边晃悠,寻常人谁不怕这个?看了一眼胆战心惊,全都跑到被窝里趴着。

靠着这一群人接应,这艘大船出了城,一直走到了撑骨村附近的空地上。

轰隆一声!船趴在了地上。

空地被士兵们围了起来,大船在这落定,袁魁凤要准备开碗了。

袁魁龙一挥手,二十来个贩烟土的犯人被带了上来。

赵应德支好了桌子,把玉扳指摆在桌子中间。

汤占麟揪过来一个犯人,手起刀落,抹了脖子,往玉扳指上滴血。

这就是浑龙寨上的大炮头,杀人比杀鸡都轻松。

袁魁龙问宋永昌:“老宋,当初你跟我说,开碗得用六个傻子,衣食住行四个行门都得有,还得有个外州种血的傻子,现在咱们这边只有傻子,其他什么都没对上,这碗能开得成吗?”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宋永昌如果说开不成,不仅得罪了袁魁凤,而且还把话说绝了,等碗开成了之后,袁魁龙还不一定怎么收拾他。

可现在如果说开得成,那之前那么多说道是怎么来的呢?

宋永昌是这么解释的:“大当家的,识土不能光用对错来论,也有好坏之分,宋某虽然不才,但肯定想把最好的土留给大当家的,小姐这个开法看着粗糙,可也未必就不灵。”

袁魁龙转眼看向了赵应德:“兄弟,你以后跟二当家好好学学,你看人家这话说的,一听就是念过书的人。”

汤占麟一刀一个,接连杀了六个,鲜血把桌子染得通红,桌子上的玉扳指,在血水之中开始慢慢旋转。宋永昌对袁魁龙道:“当家的,差不多了。”

袁魁凤觉得火候还不够:“还有那么多贩大烟的,接着杀呀!”

宋永昌摇摇头:“六个人真够了,土加多了也没用处。”

袁魁凤还不信:“你怎么知道没用处?就算没用处也没坏处,多用点土,庄稼长得也结实。”袁魁龙点点头:“她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

说话间,桌上的玉扳指突然变大了好几圈,成了玉手镯了。

袁魁龙觉得后脑勺吹来一阵风,凉飕飕的,一开始还觉得挺惬意,转脸再看袁魁凤,他觉得不对劲了。袁魁凤的头发往前飘,证明风也是从她后脑勺吹过来的。

可袁魁凤侧对着袁魁龙站着,风为什么也吹她后脑勺?这风到底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袁魁龙扫视一圈,一圈人头发都在动,风都是从后脑勺吹来的。

哪有这样的风?

再观察一会,袁魁龙明白了,所有的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吹,都在往血玉碗的方向吹。

“占麟!回来!”袁魁龙把汤占麟叫回来了。

汤占麟杀得正畅快,犯人还有十几个没杀完。

“当家的,什么事?”

又一声响!

桌上的血玉碗从玉手镯那么大,变成洗脸盆那么大了。

周围的风越来越猛,袁魁龙立刻下令:“所有人撤离!撤到一里之外。”

袁魁凤愣住了:“龙爷,你这扯什么蛋呢?正开碗的时候,你让撤到一里之外?”

袁魁龙一瞪眼:“土也放了,碗也开了,你还留在这做什么?”

“我还没下种子呢!这么大一艘船等着我往里下呢!”

“种子事一会再说,马上跟我走!”

袁魁龙带着众人就往远处走,一刻不敢耽误。

风越刮越猛,留在原地的只剩下那艘大船和十几个犯人。

犯人们吓得连声惨叫,可被捆住了手脚,他们也动弹不了。

血玉碗再变大一圈,和汀兰桥的桥洞差不多大,狂风嘶吼之间,泥沙土石全都往血玉碗里钻。吱哢吧!

一棵大树的树枝断了,被吸进了碗里。

咣当当!

一块能坐人的大青石也被吸进了碗里。

“别,别,救命!”

一名囚犯整个人被吸进了血玉碗里,瞬间没了动静。

其余囚犯齐声哀嚎,袁魁龙都走出老远了,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囚犯们一个接一个被吸进了碗里,大船吱嘎嘎一声,站起来了。

它也害怕了,也想逃命。

只听到血玉碗又一声响,船上的木头发出了碎裂声。

袁魁凤放心不下:“咱们的船好像被弄坏了。”

她想回去看看,袁魁龙回身一把将她揪住,扯住接着往远处跑。

一直跑出了两里多,袁魁凤发火了:“不行!不能再跑了,我得回去看着!咱的碗和咱的船,我都得看住了。”

“不准去,”袁魁龙拦住了袁魁凤,吩咐手下人,“谁都不准去,谁也不准走,就在这地方等着!”撑骨村里,狂风大作。

郑修杰觉得状况不对:“哪来这么大的风?我到外边看看去。”

由二小姐一把扯住了郑修杰:“别去,千万别出去,这风不对劲,我看着就邪性。”

郑修杰一皱眉头:“老婆子,你那眼神看得见吗?”

“看不见也能听见!”由二小姐挡在了门口,“我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见识比你多得多,我肯定不能让你出去。”

狂风刮了两个多钟头,渐渐停了下来。

袁魁龙带着众人回到了空地,没看到大船,也没看到囚犯,他连一滴血迹都没看到,只看到玉扳指还在桌上放着。

袁魁凤走到近前,看了看桌子:“周围大树少了好几棵,这桌子倒还没什么大事儿,这东西得留着,这桌子将来有大用。”

“这到底什么情况?碗到底开了没有?东西种上了吗?”袁魁龙看向了宋永昌。

宋永昌微微摇头:“当家的,血玉碗每一只都不相同,这只碗应该是开了,东西也种上了,至于东西怎么收,我现在也看不明白。”

“你看不明白,现在可怎么办?”袁魁龙看着桌上的玉扳指,“这东西我能带回去吗?”宋永昌拿不定主意。

有些碗,一旦开了就不能动,一旦动了,里边种下的东西就废了。

可如果放这儿不动,让谁在这守着比较合适呢?

看看这片空地,石头没了,大树没了,草叶都不剩一根。

这只碗如果突然出了状况,很可能会再把周围的东西全都吸进去,守在这的人,九死一生。想到这里,宋永昌一语不发。

如果让袁魁龙选个人在这守着,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宋永昌。

没等袁魁龙开口,袁魁凤先说话了:“哥,这只血玉碗不要带回去,就在这里放着,我带几个人手在这守着。”

“你在这守着?”袁魁龙可放心不下,“刚才出那么大动静,你都不知道跑,放你在这守着不等于送死吗?”

“哥,做什么事用什么分寸,我心里清楚,这是咱家的碗,咱家的土,咱家的船,是我亲手把它们种进去了,就必须亲手把果子收回来!”

又一阵寒风吹过。

袁魁龙看着桌上的血玉碗,越看越觉得邪性。

“这人这么邪性,肯定是成魔了。”翟明堂披着被子,黑着眼圈,在屋子里坐着。

他已经好多天没怎么睡过好觉了,白天得忙着上工,到了晚上挂板关门,差不多也八点钟了。等工人们一走,翟明堂得赶紧打铁坯子,张来福用得特别多。

打上两个钟头,张来福准时出现,翟明堂琢磨着,几百个铁坯子怎么也够他拔一宿了。

他想多了。

三个钟头之内,这些铁坯子全都被张来福拔成了三道铁丝。

铁坯子没了该怎么办?

张来福该打铁了。

他一打铁,翟明堂也不用睡了。

一宿一宿地熬着也不是办法,翟明堂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进了作坊,先检查了一下张来福打出来的铁丝。

“来福,三道铁丝拔得已经无可挑剔了,是时候该练练第四道模子的手艺了。”

张来福摇摇头:“我还差得远,拔铁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手上的力道还是不匀称。”翟明堂前天就让张来福拔第四道,张来福就是不听,他总说自己第三道还没练成。

有些细节,张来福确实没有练好,每次拔出来的时候,铁丝总说有点疼。

翟明堂也知道张来福的手艺还需要磨练,可今天他太想睡觉了,他必须得想个办法劝张来福往下练。光夸张来福可没用,你就说他拔出来铁丝比花还好看,张来福也不可能相信。

翟明堂已经想好了主意,他看着张来福,神情非常严肃:“你知道拔三道铁丝的时候,为什么你的手法总差了一点?”

张来福擦了把汗,拿着铁锤道:“说到底还是因为手艺太浅,这个没有捷径,必须得苦练。”翟明堂咬咬牙,这小子说话就这么烦人,总是把别人的话给说了。

但是他今天准备了另一套说辞:“这不光是手艺深浅的事情,而是你手艺练得不对。”

“练得不对?”张来福放下了锤子,这事儿得好好说道说道,“为什么不对?你怎么教,我就怎么练,怎么可能不对?”

翟明堂轻轻抚摸着拔丝模子,随即又捋了捋胡子,就像一个世外高人,要把他最重要的绝技传授给他的关门弟子。

“阿福啊,我是教了你拔铁丝的手艺,但有些诀窍你还没领悟,你现在想一想,拔二道铁丝的时候,还觉得手艺浅吗?”

张来福一脸自信:“二道铁丝没问题,说拔就拔,一气嗬成,拔出来的时候,铁丝不疼,模子也不疼,力道又稳又准!”

翟明堂眨了眨眼睛,他不明自张来福为什么总说疼的事儿,他做这行半辈子了,也没听过拔丝模子能喊疼。

但他说疼了,咱就说疼,顺着他的话茬儿往下说。

“阿福啊,为什么拔二道铁丝的时候,模子和铁丝都不说疼呢?”

张来福想了想:“应该是我练得多了吧?”

翟明堂摇摇头:“你拔出来的二道铁丝都在哪呢?”

“都让我拔成三道铁丝了。”

翟明堂笑了:“说的是呀!二道铁丝都让你拔成三道铁丝了,两种铁丝你练得一样多,可为什么二道就比三道练得好啊?”

张来福想了一会:“是因为三道铁丝比二道铁丝难拔!”

这小子还不太好糊弄。

翟明堂准备的非常充分,他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三道铁丝确实比二道铁丝难一点,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你在三道铁丝上下的功夫,全都留给二道铁丝了。”

张来福听着有点绕:“没明白,三道铁丝的手艺,怎么会留给二道铁丝?”

翟明堂拿起一根三道铁丝,轻轻一捋,来到了模子旁边:“下棋讲究跟高手过招,棋力才能见长,你在三道模子上一直使劲,练对了算你走运,练错了就一直错下去,让你拔上一万根铁丝,你都未必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张来福一想,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得有道理!”

翟明堂先给四道模子上了猪油,然后把手里的三道铁丝,轻轻放在了四道模子里,随即绕过模子,单手将铁丝拉住。额头隆起青筋,眉头拧在一起,眼睛瞪得溜圆,鼻尖收紧,腮帮子哆嗦,两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张来福看得很紧张:“师父,你这是要做什么?”

“别说话!看仔细了!”翟明堂一拔一拽,丝尾落地,他拔出来一条四道铁丝!

“拔得怎么样?”翟明堂把四道铁丝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点点头道:“拔得好!”

“不要光说好,你问问这铁丝,它疼吗?”

张来福摇头:“不疼。”

“你问问模子疼吗?”

“也不疼。”

“你说他为什么不疼呢?”

“因为你手艺好!”

“说得对!”翟明堂拿起了一根三道铁丝,“如果现在我再拔铁丝,还会疼吗?”

“那肯定不疼。”

“为什么不疼?”

张来福想了想:“四道铁丝的手艺比三道铁丝精细的多,四道铁丝上没犯错,三道铁丝肯定错不了!”“阿福,你终于开窍了!这就是咱们行门的秘辛,拔丝秘辛!”翟明堂拿着四道铁丝和三道铁丝,放在张来福面前,“四道铁丝难拔,拔三道铁丝犯的一点小错,到四道铁丝这都成了大错。

大错好找,小错不好找,在四道铁丝上把大错都找出来,把大毛病都改了,再回三道铁丝上,小错也就打扫干净了,三道铁丝没错了,这手艺不就练出来了么?”

张来福站在拔丝模子旁边,想了好一会儿。

翟明堂这话说的像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不太对劲。

话都说到这份上,翟明堂不能容许张来福有半分质疑:“阿福,师父教你的东西,都是师父这半辈子的心血,师父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对你的一片真心!

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见过的世面比你听过的故事都多,我拔过的铁丝比你吃过的粉丝都多!”

“有这么多么?”张来福后退了几步,翟明堂的气势有些吓人。

翟明堂走到张来福近前,双眼紧紧盯着张来福的眼睛:“阿福,你要听师父的话!”

“我没说不听,我听……”张来福又退了几步。

“阿福,你要听师父的话!”翟明堂又追到了身前,双眼之中腾起了熊熊烈焰。

“师父,我就是觉得……”

“阿福,你要听师父的话!”

“我听,我打几个铁坯子,马上拔四道铁丝。”张来福又把锤子拿起来了。

“别急!”翟明堂赶紧把张来福劝住,他现在要开始打铁,之前说的那些话全都白费了,翟明堂还是没办法睡觉。

“阿福呀,你看看这作坊里,三道铁丝都快堆成山了,这都是你打出来的,就用这些铁丝接着往下拔吧张来福拿起一根三道铁丝,想了片刻:“不能直接拔吧?铁丝都放硬了,是不是得退退火气?”“说对了!阿福,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天分的!”翟明堂连连点头,“你得先掌握退火的火候,然后才能拔四道铁丝,拔丝模子十二道,手艺环环相扣,就得这么练!”

张来福赶紧按照师傅的吩咐,拿着铁丝退火去了,这一晚上他没打铁,翟明堂终于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上午,翟明堂听到了打铁的声音,赶紧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鞋,冲进了作坊,怒喝一声:“你怎么又打铁?”

一群拔丝匠看向了翟明堂,打铁那位问道:“掌柜的,不打铁怎么干活?”

翟明堂看了看怀表,都十点半了。

这一觉睡得时间太长,管事的没叫他,把钥匙拿出来,直接开工了。

“你们干你们的,接着干吧。”

回到卧房,翟明堂心神不宁,他担心张来福今晚再来打铁。

三道铁丝如果都拔成了四道铁丝,张来福肯定要打铁。

为了不让他打铁,就骗他接着往下拔,让他拔五道铁丝。拔丝模子十二道,什么时候他把第十二道铁丝都拔出来了,那他也就该出师了。

在他出师之前,就再也不用打铁了。

那他学到真本事吗?

他都出师了,我还管这个么?

“曜哈哈哈!”翟明堂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到了晚上,张来福连拔了六十来根四道铁丝。

“师父,这铁丝是拔出来了,可我总觉得这铁丝有不少瑕疵,我还是在三道模子上巩固一下。”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翟明堂认真地看着张来福:“阿福呀,你知道四道铁丝的毛病出在哪吗?你知道怎么才能四道铁丝上的毛病全都改过来吗?”

张来福也是懂得触类旁通的人:“四道铁丝的毛病,应该在五道铁丝上改!”

“说得好!”翟明堂竖起大拇指,“阿福,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徒弟,你拔一根五道铁丝,给我看一看!”

张来福拿了个四道铁丝,退了火,往五道模子上一试,刚试了一下,铁丝断了。

这是什么情况?好像不是力道没用匀的缘故。

张来福感觉第一下劲就没用对。

他又拿着四道铁丝试了十几次,十几根铁丝都拔断了。

翟明堂在旁边看着,心里着急。

张来福如果放弃了,不往五道模子上拔了,就会接着拔四道。

把铁丝都拔光了,他又要打铁了。

这个时候就得教他点真功夫了。

“阿福呀,五道铁丝确实不好拔,这是拔铁丝这行的一道坎。”

这句说的是实话,五道铁丝是这行里的一道难关。

翟明堂拿着几件成品给张来福看:“铁丝灯笼的骨架,油灯的灯罩,筛沙子的筛子网,用的都是五道铁丝。

拔五道铁丝的时候,铁丝已经相当长了,这时候要是还靠手上掌握力道,你这劲肯定使不匀。到了这个时候,力道的关键在腿上和腰上,胳膊只要定型就行,腰必须得绷住了,真正活动的是腿,每后退一步,脚步都得相当的扎实。”

翟明堂给张来福演示了好几遍,尤其是在脚步上,怎么蹬腿怎么使劲,都介绍得相当详细。张来福学了不少新东西,这下干劲足了,拿起铁丝,一扯一拽,又断了。

这不是干劲儿的问题,有些东西一朝一夕学不会。

不会也得让他会!

翟明堂看着张来福,先数落了一通:“我昨天怎么拔铁丝的,你没看见吗?我是什么心气?你是什么心气?我是什么境界?你是什么境界?

我是抱着冲锋陷阵的心气去拔铁丝,拔丝模子对面纵使有千军万马,他们也拽不过我一个人。你这叫什么心气?拔的出来就拔,拔不出来拉倒,你这得过且过的心思,对得起我么?对得起拔丝模子吗?对得起咱们这行的祖师爷吗?”

张来福被说的满脸通红:“可我看作坊里的师父们,都是这么干活的……”

“你跟他们能一样吗?他们是混日子的,你是做大事的,你和他们能是一个境界吗?”

张来福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钻到拔丝模子里去。

翟明堂气冲冲的绕着张来福转了两圈,怒喝一声道:“把冲锋陷阵的心气拿出来,先把眼睛瞪大了!”张来福瞪大了眼睛。

“不够大!”

张来福把眼睛瞪得溜圆,血丝都冒出来了。

翟明堂又喝一声:“腿绷直,腰绷紧,手上的劲儿得绷住,把青筋都绷出来,你青筋在哪呢?我看不见!”

张来福咬着牙,瞪着眼,浑身绷得紧紧的,还没开始拔铁丝,汗水把衣裳都浸透了。

翟明堂点点头:“有点样子了,但还差点气势,你就在这给我绷着,绷不出满身青筋,你不准动模子!”

说完这番话,翟明堂走了。

回到卧房里,他长出一口气,不管张来福学不学得会,他总算把进度给拉下来了,只要他今晚不打铁,就又能睡一个好觉。

张来福在作坊里绷了半个钟头,满身青筋全起来了,贴着肉皮不停地跳。

差不多了,可以拔铁丝了。

张来福绷着身子,一根一根拔,拔到快天亮的时候,终于有一根铁丝被他拔到了九成多。

手已经麻了,视线也模糊了,胳膊在哆嗦,腿也在哆嗦,连腰都伸不直了。

再咬咬牙,就快成了。

张来福拚了命,手上的铁丝也在鼓励他。

“好样的,就要这个劲,你千万别停下来,疼一点我也不怕!”

铁丝尾端落了地,第一根五道铁丝,被张来福给拔出来了!

张来福坐在地上,眼泪都下来了。

他哽咽着问拔丝模子:“怎么样?”

拔丝模子也很感动:“没得说,就照着这个劲头来,你来多少次都行!”

张来福不舍得走,他真想接着拔,可作坊要上工了,之前和翟明堂商量好的,只有没人的时候,他才能在作坊里练手艺。

回到家里,张来福还很兴奋,一时半会睡不着,他把翟明堂教给他的要领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每想一遍,信心就多了一分。

要有面临千军万马的气势,全身上下必须都绷住了。

想得越多,绷得越紧,张来福睡不着了。

就这么干躺着也难受,张来福把闹钟给拿出来了,他想看看三点的闹钟长什么样。

今天他又试了一次,等三个表针全停下,一团绿烟钻了出来。

还是一点。

上次闹钟给出来一点,是因为院子里有人进来了,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张来福抱着闹钟,悄无声息来到窗户旁边,顺着窗帘缝往外一看,但见邱顺发站在院子当中,正看着自己的屋子。

邱顺发怎么进来的?严鼎九没发现他吗?

严鼎九真没发现,还在屋子里踏踏实实睡着。

邱顺发貌似发现了窗户后边的张来福,两人的视线有片刻交错。

看到邱顺发的眼睛,张来福心里一哆嗦。

他这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邱顺发的眼睛血红一片,都快看不见黑白眼仁了。

他冲着张来福招招手,貌似想叫张来福出来。

张来福现在没法出去,他一出去绿烟就跟着出去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伤了邱顺发。

黄招财拿着桃木剑,站在了西厢房门口。

张来福拉开窗帘,敲了敲窗子,示意黄招财不要轻易出手。

邱顺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转身走了,他出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依旧没有惊动严鼎九。今天绿烟持续的时间有点长,等绿烟钻回到闹铃里,张来福冲出了院子,跑到胡同口去找邱顺发。邱顺发不在家里,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回到院子里,张来福看到不讲理趴在地上,感觉他模样和以前不太一样,肉乎乎的脸颊好像变大了不少。

“怨气。”黄招财检查了一下不讲理,“他刚才吃了不少怨气,这股子怨气应该是从老邱身上来的。”张来福问不讲理:“上次进院子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哼哼!”不讲理打了个饱嗝,朝着张来福微微点头,它觉得上次就是这个人。

回到卧房,张来福躺在床上,回想着邱顺发刚才的状况。

他想起了柳绮云说过的话,眼睛里全是血丝,血丝里带着狠劲,这是被执念缠上了。

满身怨气,还被执念缠上了,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他不是在黑沙口没赔钱吗?

就算他有怨气,为什么要找我们?

我们又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

到了晚上,张来福又去了拔丝作,拔了三十多根五道铁丝,只拔断了一根。

成功率有保证了,但品质上稍微差了一些。

想提升品质该怎么办?

张来福的眼睛往六道模子上瞟了一下。不行,不能这么贪心,现在还不能拔第六道,第五道的手艺还差得远呢。

又拔了几十根,五道铁丝没什么精进,张来福的眼睛不停往第六道模子上看。

拔一根,就一根,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先给六道模子上了油,六道模子得上牛油,作坊里有现成的,张来福粘上了油脂,轻轻摸了摸六道模子小孔,牛油慢慢渗进去了。

张来福拿起五道铁丝,放在了六道模子上,带着紧张和期待、柔声细气对着拔丝模子说道:“我就试一下,就一下,要是不行,我立刻就停下来。”

拔丝模子似乎有了回应:“不用急着停下来,一开始别太使劲就行。”

这是幻听了?还是真听见了?

张来福无从分辨,他把铁丝插进去了。

手臂要定型,腰要绷住,脚步要稳。

必须把身上的青筋全都绷起来,前边纵有千军万马,这一下也拽不过我!

翟明堂站在作坊外边,看到张来福正在拔六道铁丝,他眼泪都下来了。

好徒弟,就这么拔下去吧!为师花了一个晚上编出来的拔丝秘辛,你已经学明白了。

翟明堂流着眼泪回了卧房,张来福能不能拔出来,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晚又能睡个好觉。张来福试了五次,全都拔断了,到了第六次,拔到末尾的时候,铁丝哆嗦了一下,好像有点疼。忍一下,就这一下。

张来福咬着牙,再一使劲,叮的一声响,一根六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

六道铁丝成了,我成了!!

真的成了吗?

再练两根试试!

张来福在六道模子这练着,眼睛又瞄向了七道模子。

七道模子是不是也能试一试?

会不会有点太贪了?

七道模子的小孔冲着张来福眨了眨眼睛。

这什么意思?

她觉得可以?

这是不是就答应了?

张来福很激动,在七道模子上又拔了两次。

一根七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

真是七道吗?

张来福从作坊里找到了一捆七道铁丝的成品,对比了一下。

他拔出来的铁丝不光滑,韧性也不是太好,但粗细上没问题,就是七道铁丝。

七道都成了,八道能行吗?

八道铁丝也拔出来了!

九道呢?

九道也拔出来了!

张来福此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千军万马,他们就在拔丝模子对面站着,他们派出来的每一员猛将,都被张来福斩落马下!

“还有谁?你们还有谁敢来!”张来福非常激动。

拔丝模子也很激动:“将军,你就是我心中的第一猛将!”

“第一猛将还为时尚早!”张来福谦虚一笑,“十道模子锁起来了,且等来日一战。”

“没锁!今夜就可一战!”拔丝模子有点迫不及待。

张来福盯着拔丝模子看了一下,发现盖住十、十一、十二三道模子的盖板不见了。

老翟忘锁了?

我怎么记得刚才盖板还在?难道是我记错了?

既然这么好的机会,那就当我记错了吧!

十道模子的润滑剂很特殊,师父说过,要用牛油掺蜜蜡。

这东西作坊里可没有现成的,就先用牛油代替吧。

只有牛油,会不会伤了模子?

师父还说过,做细活儿的时候,可以用蛋清润滑,作坊里有一篮子生鸡蛋,应该就是做这个的,张来福又在模子和铁丝上抹了些蛋清。

准备妥当,张来福把九道铁丝插进了十道模子,叮的一声,他把十道铁丝拔出来了!

十道模子还有十一道,十一道之后还有十二道!

拔出了十二道铁丝,他又把铁丝放进了十三道模子,叮的一声,也拔出来了!

真是十三道铁丝吗?

张来福想找个成品对比一下,发现作坊里没有十三道铁丝。

为什么没有十三道铁丝呢?

先不管这个,现在一路过关斩将,势头正好,还得接着往下拔!

张来福太兴奋了,兴奋得上蹿下跳,差点踩坏了墙角的纸灯笼。

有些事儿,还是不能让媳妇儿看见。

他赶紧把纸灯笼收进了水车,然后一溜烟跑到了拔丝模子近前。

十三道试完了再试十四道,十四道完了再试十五道,一直试到了十七道。

十七道是真的难,这铁丝比头发细得多,张来福已经看不见铁丝在哪了。

不仅细,这铁丝还勒手,张来福是手艺人,手指的耐受力很强,可一拉一拽,依旧剧痛难忍,他想放弃了。

拔丝模子不停鼓励张来福:“不用怕,你可以抽得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张来福屏住呼吸,稳住脚步,迅速往后退。

绷住!

千万要绷住!

两军决战,不能有半点松懈。

张来福手指头都快出血了,他咬着牙,锁住腰,稳着力道往后一拽,叮铃一声响,一根极细的铁丝被张来福拔出来了。

第十七道铁丝被他拔出来了!

这铁丝太细了,张来福对着炉火看了半天,都看不清楚。

这么细的铁丝能有什么用呢?

你管它有什么用干什么?接着往下拔呀,还有第十八道模子!

张来福把铁丝插进第十八道模子,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了作坊尽头。

手指根被割破了,鲜血顺着铁丝往下流,张来福咬着牙不肯松劲儿,脑袋往后一仰,把最后一丝力气拚上了。

叮铃一声响!一个老头被张来福拔出来了!

怎么会拔出来个老头?

这老头挺精神的,长得比张来福略矮一点,比张来福瘦削一些,满脸都是褶子,一根根头发又细又硬,像铁丝似的,都在脑袋上竖着。

老头拽着铁丝冲着张来福笑了。

张来福问老头:“你是干什么的?”

老头笑嗬嗬道:“我是这行祖师爷呀!”

原来他是祖师爷!

张来福问祖师爷:“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什么?”

“你也知道这是大半夜,你也知道我得睡觉,”祖师爷抄起个烧火棍子,照着张来福身上就打,“我正睡觉呢,你大半夜把我拽出来了,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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