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邱顺发起了床,穿上一袭青蓝长衫,戴上金丝眼镜,收拾整整齐齐出了门。
从杂坊走到锦坊,一直走到瑞彩大道,邱顺发从侧门进了一座宅院。
这座宅子的主人叫荣修忠,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荣五爷,荣四爷荣修齐是他亲哥。
荣修忠的名气和他哥荣修齐没法比,但在绫罗城也算一方富豪,这宅院修得阔气,邱顺发穿过前院,到了花园,在抄手游廊绕了半圈,走了十来分钟,才走到书房。
这座宅院一共有五重院子,邱顺发才走到第二重。
他在书房里面等了好一会,荣修忠的五个孩子打着哈欠才进门儿,最大的孩子十五了,最小的孩子才四岁,邱顺发给这五个孩子上课,每个孩子各有不同的教学内容。
最小的两个认字不多,邱顺发主要教他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稍微大一点的两个,邱顺发教他们千家诗,弟子规。最大的那个,邱顺发教他四书五经,史书文集。
整整一上午,邱顺发一刻不闲着,把每个孩子该学的东西,都讲得明明白白。
到了中午,散了学,邱顺发擦擦汗水,这个时候该回家歇息一会,准备卖瓜了。
可今天他没走,他跟管家提出来要见见荣五爷。
管家老裴知道邱顺发的意思:“,还是为那几个学费的事情吧?这事你就别跟老爷说了,改天我去提一句,老爷只要想起这茬来,肯定少不了你的。”
老裴这话说的挺仗义,可这番话,邱顺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他每次都说提一句,提完了之后就没下文。
邱顺发今天不会再相信老裴了,他得把学费要回来:“今天我无论如何都得见五爷一面,裴管家,劳烦您通禀一声。”
裴管家皱起了眉头:“这马上就到中午饭口了,你这个时候说这事,这不等于坏了老爷吃饭的兴致吗?”
“那我就在这等,等五爷吃完了饭,我再跟他说。”
“你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裴管家转身走了,邱顺发就在书房等着。
到了下午,五位公子又来了书房,他们可不是来找邱顺发的,他们是来等一位洋人先生的。荣修忠请了个洋人叫科斯利,专门给孩子教现代科学的知识。
科斯利来了,邱顺发还得给腾地方,他出了书房,在廊檐下边等。
一直等到了四点半,科斯利这边下课了,看到邱顺发一直站在门口,他过来问了一句:“你是找我有事情吗?”
邱顺发摇摇头:“我不找你,我和你一样,都是在这的教书先生,我是来要学费的。”
科斯利把管家老裴叫来了:“裴先生,你们这里经常拖欠学费吗?”
裴管家连连摆手:“这您听谁说的?我们什么时候拖欠过您的学费?每个月到日子就结账,我们一天都没拖过。”
“可是这位先生说,你们欠了他的学费。”科斯利觉得邱顺发没有说谎。
“没有的事,这都是误会,我们五爷哪能欠教书先生的钱?”裴管家把科斯利给劝走了。
邱顺发还在廊檐下边等着,裴管家气得咬牙切齿道:“,你那点破事,非得说给洋人听吗?你自己不嫌寒惨吗?”
邱顺发等了一天了,中饭都没吃:“我教了一年的书,现在要学费,这有什么寒修的?”
裴管家啐了口唾沫:“行,你占理,你等着,我去跟五爷说去,看五爷能不能把钱赏给你。”邱顺发想说这钱不是赏的,这是他应得的,可裴管家懒得听他啰嗦。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已经到了晚饭点了,裴管家来了:“五爷说,让你去膳厅一趟。”
邱顺发到了膳厅门前,荣修忠正在膳厅里和正房夫人一起吃饭,几名婢仆在旁边伺候着。
他知道邱顺发来了,但他没有吭声,就让邱顺发在门口站着。
等这顿饭差不多吃完了,荣修忠转脸看了一眼邱顺发,笑道:“,让你久等了,没吃晚饭吧?饿不?”
邱顺发摇摇头:“不饿。”
“饿了就吃点吧。”荣修忠扯下了一个鸡腿,扔在了邱顺发脚边。
邱顺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鸡腿,还是摇头:“我真不饿。”
荣修忠笑了笑:“你把那鸡腿捡起来吃了,我把学费赏给你。”
邱顺发沉默了好一会,低着头说道:“五爷,学费是我应得的,不是你赏的。”
荣修忠拿起酒杯,喝了口酒,问道:“你吃不吃?”
邱顺发没说话。
荣修忠摆摆手:“不吃你就走吧,以后都不用来了。”
管家老裴见状,牵着一条大黄狗走了过来:“,要吃趁早,不吃拉倒,你不吃,有的是想吃的。”
那条狗当着邱顺发的面,把鸡腿吃了。
“五爷,我以后也不打算来了,你什么时候把学费给我?”邱顺发还在膳厅门口站着。
荣修忠看向了邱顺发,一字一句说道:“教书先生有的是,我让你来,是看得起你,是给你条活路。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愿意干,那不是你的学费,那钱不是你挣来的,那是我的钱,我什么时候想赏给你就赏给你,你记住了吗?”
邱顺发咬了咬牙,眼睛里满是血丝。
荣修忠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教书先生吗?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滚,你听不明白吗?”裴管家拍了拍大黄狗:“要不是说你通人性么,比那听不懂人话的聪明了太多。”
邱顺发转身走了。
荣修忠又喝了一杯酒,朝着邱顺发的背影啐了口唾沫:“晦气!丢人丢到洋人那去了!老裴,明天带人把他腿给我打折。”
夫人在旁边劝了一句:“我听孩子们说,教得还是不错的,就那几个学费钱,给他不就完了吗?”
荣修忠一拍桌子,怒喝一声:“这是钱的事儿吗?这是荣家的脸面!
荣家在绫罗城是什么身份?他一个臭教书的,敢在洋人面前下我的脸?我能饶得了他?
换我以前的脾气,我得让他横着出去,我今天得让他明白,他在我眼里连条狗都不如,我得让他明白绫罗城是谁家的,我得让他明白在荣家做事是什么规矩!”
吃完了晚饭,荣修忠去升平戏院,陪他四哥荣修齐看戏。
荣修齐今天在戏院里邀请了一名贵客,新上任的绫罗城督办,谢秉谦。
到了戏园子,荣修齐先把他弟弟引荐给了谢督办:“我这兄弟从小就跟着我做事,吩咐给他的事情,我都放心得下。”
谢督办为人很谦和,对荣修忠也很客气:“名门出俊彦,荣署长是咱们绫罗城的英才,荣五爷的名声我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五爷愿不愿意为沈大帅效力?”荣修忠赶紧起身,给谢督办连连鞠躬:“您折煞我了,您叫我小五就行,能为沈大帅效力,我求之不得呀!”
谢督办赶紧请荣修忠坐下:“五爷,咱别这么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
荣老四一听这话,也站了起来:“谢督办,您也别这么客气,您管我弟弟叫五爷,我们真担当不起,您要不想叫小五,您就直接叫我们名字,我们兄弟以后就在您鞍前马后伺候着。”
荣老五连连点头:“只要您一句话,我们兄弟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谢督办笑了,笑容之中带着感动,带着信任,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待:“二位言重了,咱们都是为沈大帅效力,今后要做到尽心竭力,尽忠竭智,问心无愧呀。”
荣老四朝荣老五递了个眼色,人家谢督办都说了,今后要为沈大帅做事了,这都把话挑明了,还不赶紧跟谢督办表表心意!
心意不能用嘴说,荣老五赶紧吩咐手下人,把心意给擡上来。
他给谢督办打了一个鹏程万里的纯金摆件,高有一尺三,翼展两尺,大鹏昂首向天,身上每一片羽毛打磨得极为精细,远看有风中振翅的气势,近看有俯视群生的威严。
不仅手工精湛,用料也下了血本,整个摆件完全是实心的,荣老五不敢直接呈给谢督办,怕他拿不动,让手下人擡着给谢督办欣赏。
谢督办扶了扶眼镜,盯着摆件看了好一会,赶紧摆手道:“荣五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您拿在我面前做什么?”
荣老五低着头道:“督办大人,这就是我一点心意,您千万可别嫌穿……”
谢督办连连摆手:“我适才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你送这个东西可就见外了,五爷,别说我不给你面子,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收,咱们都是沈大帅的人,不能坏了沈大帅的规矩。”
一字一句,语气坚决,似乎没留余地。
荣老五看向了荣老四,这方面的经验,他还是差了一些。
荣老四心里有数,谢督办刚才那番话的重点就在规矩上,他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坏了规矩。
他起身拍了拍那摆件,就像拍了拍家里的寻常物件:“谢督办,您又跟我们客气了,这东西哪算什么贵重?这就是个铜摆件,一个铜摆件能值几个钱?这哪能算坏了沈大帅的规矩?”
“真是铜的?”谢督办将信将疑。
荣老五赶紧在旁边附和:“就是铜的,您带回家去,找个铜匠一看就能看出来!”
不用找铜匠,谢督办现在就能看出来,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送的多了,收的比送的还多,这么大块金子摆在面前,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
谢督办又推让了两句,荣家兄弟执意相赠,再推下去就不讲情面了。
“既然是个铜的,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两位一片心意。”
双方客套一番,接着看戏,谢督办盯着戏台上的花旦,连连称赞:“这尺寸、这火候、这身段,这么好的花旦真是不多见了。”
这位花旦也是荣老五专门给谢督办准备的。
在绫罗城,很多戏班子里都没有女子,但这位花旦是个特例,因为她天分好,以前深得乔老帅赏识,送她一个绰号叫云海棠,意思是既有云里的仙气,还有海棠果的甜美。
而今乔家风光不再,荣老五花高价把云海棠买下来,就是想趁此机会送给谢督办。
“督办大人,您一看就是懂戏的人,这花旦的功夫在绫罗城数一数二,多少梨园名家听过她的戏,都自愧不如。”
荣老四赶紧在旁边帮腔:“老五,你说这么热闹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云老板今天晚上去府上,跟谢督办说说戏。”
谢督办连连点头:“我确实喜欢戏曲,尤其喜欢台上唱得这段《金玉奴》,是得好好研究研究。”荣老五赶紧起身:“我马上跟戏班子说去,今晚就让云老板到府上跟您说戏!遇到您这样懂戏的人,云老板也算遇到知音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旁边几名手下心里都憋不住笑了,这段戏哪是《金玉奴》啊?这段是《拾玉镯》,这么出名的戏码,谢督办竞竟然说错了,证明他根本不懂戏!
不懂戏不要紧,他懂人,谢督办收过很多美人,也送过很多美人,他能看出来这个花旦是个美人。心意送到了,美人也送到了,谢督办也该有所表示了:“绫罗城新成立了漕运署,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修忠兄,既然愿意为沈大帅效力,重任当前,可不能推脱呀。”
推脱?
荣修忠都恨不得给谢督办磕头了。
“知遇之恩,修忠无以为报,督办大人啊,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荣修忠真就跪在了地上,准备给谢督办磕一个。
“这里可没有我的恩情,咱们都是为大帅做事,以后就是同僚了,咱们得彼此多多照应。”谢督办赶紧把荣修忠扶了起来,笑容之中带着诚意,带着赏识,带着相见恨晚的遗憾。
等散了戏,荣老五先把谢督办送回府中,然后再送荣老四回家。
路上,荣老五对荣老四千恩万谢:“四哥,这回全仗着你了。”
荣老四笑了一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听我的,绫罗城今后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回到府邸,荣老五独自去了膳厅,畅畅快快又喝了一顿,夫人还不知道这是遇到什么事了,问了他也不说。
任命的文书还没下来,现在可千万不能说。
漕运署是肥差中的肥差,接管了漕运署,就等于接管了乔家那些会走路的船,就等于接管了绫罗城半个钱袋子。
想要这个位子的人多了,事情要是张扬出去,指不定得有多少人来抢,这要是让人抢去了,之前花了那么多钱可就血本无归了。
漕运署,听着好像没有兵工署名号响亮,可真论起油水,漕运署可比兵工署多得多。
今后在绫罗城,四爷和五爷谁的名号更大,可不好说了。
荣老五心里得意,躺在床上睡不着,先折腾夫人,而后又叫两个小妾过来服侍,一直折腾到三点半,荣老五困了,把夫人和小妾都赶走了,想好好睡一觉。
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到耳边有声音。
咚咚咚!
什么响?
荣老五一睁眼,看见有人正在拍他的肚皮。
这人谁呀?
咚咚咚!
那人又拍了三下,点点头道:“熟了。”
“什么熟了?”荣老五吓坏了,刚要喊人,喉咙里先是一阵甜腻,而后一阵沙痒,勉强能够出气儿,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在他肚皮上又拍了几下,转过脸来问他,真熟了吗?
这回荣老五认出来了,眼前站的是邱顺发。
这人怎么进来的?
那么多护院都哪去了?他想干什么?
荣老五想起身,但坐不起来,身下滑腻腻的,仿佛躺在了一块西瓜皮上。
他想喊人,但喉咙麻痒的厉害,嗓子眼里全是沙甜的西瓜瓤,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出不来。他知道这事要坏了,白天他说的那番话不是气话,他知道自己说话有多伤人,只是没想到,邱顺发真敢上门来报仇。
荣老五也是手艺人,但他可没想拚命,家里那么多护院,叫出来一个,手艺都比他高,邱顺发能避开那些护院,进了这间屋子,弄死荣老五肯定不在话下。
这种情况下,荣老五可不敢莽撞,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打算跟邱顺发说两句软话,先把事情缓和下来。可现在嗓子里都是西瓜瓤,根本出不来声音。
荣老五指了指嘴唇,意思是能不能容他说句话?
邱顺发拍了拍荣老五的脸:“说话可以,不要喊,否则你这辈子再也说不了话了。”
荣老五连连点头。
邱顺发在他喉结上点了一下,荣老五感觉喉头松了一点,能出声音了。
他确实没敢喊,他知道邱顺发一擡手就能要他的命,说软话就得像模像样,只要把邱顺发的心说软了,事后怎么收拾他都不迟!
“,我最近生意上不顺,亏了不少钱,晚上又喝了点酒,说话没个分寸,得罪之处,您千万海涵。”
“你得罪我了?”邱顺发一脸费解,“我有点听不懂人话,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罪我的?”荣老五心里咬牙,这小子还得寸进尺。
可他嘴上还在认错:“,不是您听不懂人话,是我不会说人话,您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计较。我一会叫账上支钱,就是砸锅卖铁,也把您的学费给上。”
这话说得到位,荣老五不仅放低了姿态,一句砸锅卖铁,还说出了自己的苦衷。
邱顺发觉得不对:“五爷,您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我一年才收您几个学费?还用得着您砸锅卖铁?我那点钱还赶不上您晚上吃的那一顿饭,您扔在地上那只鸡腿,够我吃半个月的!”
他居然还提那鸡腿的事情?
荣老五心里把邱顺发骂了一百遍,这人怎么就这么小肚鸡肠,这点事情也要计较。
可心里敢想,嘴上不敢说。
荣老五哀求道:“,我手欠,嘴也欠,我一时鬼迷心窍,说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一会把媳妇孩子还有家里下人全都叫过来,我当着他们的面给您认错,您要还是出不来这口气,您就当着他们面揍我一顿。”
邱顺发笑了:“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这是什么地方啊?我哪敢动您呐,五爷。”
荣老五心头一紧,听这话的意思,邱顺发还是要下黑手。
不行,还得接着求,还得说软话,必须得把他这心彻底说软了。
荣老五不停地摇头:“,您别羞臊我了,我算什么爷呀?那都是手下人胡乱叫的。
您别看我住这院子挺大,平时吃穿都挺讲究,其实那都是打肿了脸充胖子,我柜上连一百大洋都未必拿得出来,平时没钱花了,还得厚着脸皮找我哥要去。
我真不是故意欠您的钱不还,是我实在拿不出钱来,我还是个要面子的人,您今天一直催着我要,我实在抹不开脸,才说了那几句没心没肺的话。”
邱顺发还正要问这事儿:“五爷,您真没钱吗?那洋人的钱你怎么没欠着?他的学费都是按月给的。”“洋人的钱不能欠呀,欠了他们的钱,他们万一闹起来,那不就把咱们绫罗城的脸给丢尽了吗?”邱顺发笑了:“说到底,还是看我好欺负。”
荣老五眼泪下来了:“,我知道你心里生气,这事儿放在谁头上,谁都得生气,总之今天这事错都在我,我的孩子都是您的弟子,您看在孩子的份上饶我一命,只要给条活路,您怎么处置我都行。”听完这番话,邱顺发貌似有点心软了:“你真打算把学费给我?”
荣老五一看这局面,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邱顺发快被他说动了:“我哪还能骗你呢?您让我把管家叫来,我让他立刻给您支钱去。”
如果邱顺发答应了,荣老五叫来的肯定不是管家,他要把邱顺发千刀万剐,这可不是一句气话,每切下来一片肉,他都得让邱顺发自己吃下去。
本以为邱顺发能答应下来,可没想到邱顺发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叫管家过来,可能不太合适。”荣老五心里着急:“,您要是不让管家过来,我可怎么给您支钱呀?”
邱顺发叹口气:“他现在不方便过来。”
荣老五劝了好半天,邱顺发就是不同意管家过来。
没想到这臭教书的还这么谨慎,他不让喊人,那就得换个手段了。
荣老五的眼泪又多了不少:“你要是实在信不过我,我枕头底下有两件首饰,这两件首饰是留给我闺女出门子的嫁妆,我现在就把首饰送给您,就当还了您的学费,您看行不行?”
邱顺发微微点头:“也行,拿来吧。”
荣老五仰着头,手往枕头底下摸索。
枕头底下可没有首饰。
荣老五这个身份的人,什么首饰没见过?有什么首饰需要藏在枕头底下?
但他枕头底下确实有宝贝,比首饰值钱的多,那里藏着两件厉器,都出自名匠之手,只要能拿出来一件,邱顺发都未必招架得住。
他跟着荣老四跌爬了半辈子,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在他眼里,邱顺发这样的人算有点本事,可还算不上真正的狠人。
在荣老五看来,真正的狠人都不能给他说话的机会,趁着他睡着,就该直接就要了他命。
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就证明邱顺发还是心软。
对付心软的人,荣老五最有办法,他眼里含着泪珠,嘴上不停认错,让邱顺发无论如何都不忍心下手。他手在枕头底下小心摸索,只等摸到了厉器,就能立刻制伏邱顺发,然后再叫人进来,慢慢和邱顺发算账,这才是狠人该有的手段。
奇怪了,那两件厉器就在枕头下边,怎么今天一直摸不到?
荣老五稍微有点慌乱,却见邱顺发冲着他笑了。
“有些东西找不着了,是吧?”
荣老五一哆嗦,嘴上还在讨可怜:“我首饰没了,平时就在枕头底下放着,不知道让谁给拿了。”“没了?真没了?”邱顺发的表情比荣老五还要惊讶,“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丢哪去了?我帮你找找?”荣老五觉得情况不妙,扯嗓子想喊,可沙甜的西瓜瓤又把嗓子堵住了。
邱顺发拍了拍荣老五的肚皮:“在这吧?应该是在这吧?”
荣老五不停地摇头,这回眼泪停不下来了,他看见邱顺发拿起了西瓜刀。
“你听这声音,这瓜早就熟透了,好瓜瓤子就在这里边。”邱顺发拿了一把西瓜刀,把荣老五的肚子给剖开了。
剧痛之下,荣老五差点昏迷,西瓜瓤子在喉咙里一呛,荣老五没昏过去,又醒过来了。
“疼吧?”邱顺发关切地问道。
荣老五眼泪不停地流,他浑身哆嗦,伸出手想求饶。
邱顺发从荣老五的肚子里拿出来一把枪:“你是找这个吧?”这把枪的确是荣老五的厉器,只是他不知道这把枪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自己的肚子里。
他现在也没办法想这个,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才能活命。
他马上就要当上漕运署的署长了,他马上就能和他四哥平起平坐了。
从今往后绫罗城就是他们兄弟的天下了,他真的不想死,他不想为了那几个学费钱被一个教书先生给弄死。
“这个也是你要找的吧?”邱顺发又从荣老五的肚子里拿出来一把钳子。
荣老五的喉咙里呼呼作响,艰难地说出了几个字:“都给你,我都不要,我求你了....”听到这话,邱顺发非常意外:“给我?这是赏给我的吗?教书先生多的是,五爷让我来干活,是看得起我,居然还赏给我东西了,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让我给遇上了?
五爷,你告诉我这东西该怎么用?你先说说这钳子,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夹断?要不我在你这试试?”邱顺发扯开荣老五的肚子,拿着钳子,在他肚子里收拾肠子。
不多时,他收拾出来一截,问荣老五:“你饿不?这个给你吃?”
荣老五的意识还清醒,他这个时候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辈子遇到的那些狠人,在邱顺发这里什么都不是。
“你吃不吃?”邱顺发捏开了荣老五的嘴。
荣老五不住地摇头:“邱爷,我错了……”
邱顺发往嘴里看了一眼:“给你吃的你不吃,我估计是牙坏了,我帮你收拾一下。”
他又拿起了钳子。
一个钟头过后,邱顺发离开了荣老五的宅邸。
第二天上午,夫人来叫荣老五吃早点,拉开床帷一看,夫人直接吓晕过去了。
荣老五躺在床上,嘴里空空荡荡,牙和舌头都被拔了下来,整齐地放在了枕头边。
肚子开了个口子,里边也空空荡荡,五脏六腑被掏了个干净,整齐地放在了被窝里。
丫鬟扶住了夫人,回头喊道:“快去叫裴管家!”
到了裴管家的房里,丫鬟刚一开门,发现裴管家也在床上躺着,嘴里和肚子里都空空荡荡,舌头、牙齿、五脏六腑全都放在了狗食盆子里。
“我慢一点,你忍一下,一会儿就好。”
“对,慢一点最好,别那么心急。”
张来福正在家里练手艺,翟明堂说到做到,真给张来福打了个拔丝模子,张来福又找铁匠做了个小铁炉子,他在自己家里打铁坯子,拔铁丝。
他打了个好坯子,刚拔到七道铁丝,手上力道突然不稳,铁丝咯蹦一声拔断了。
张来福觉得状况很奇怪,今天拔九道铁丝都非常顺利,拔一个七道铁丝怎么会出了状况?
他在院子里扫视一圈,严鼎九正在门房练书,黄招财最近练手艺,练得黑白颠倒,这时候还在地窖里睡觉。
不讲理在门口趴着,盯着一朵野花,看了好长时间。
貌似院子里没什么异常。
可能是模子少了些润滑。
锅子里正熬着牛油,张来福掀开锅盖,看了看火候,一锅牛油从膏状被熬成了油状,如同一面镜子一般,照出了张来福的影子。
在张来福的身后,还有另一道人影。
张来福本想把这锅热油泼在那人身上,没想到那人开口说话了。
“别怕,是我,”邱顺发站在张来福身后,指了指正房,“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进了屋子,张来福正准备沏茶,邱顺发摆了摆手:“不喝茶了,没时间了,我要跟你做个生意。”他从怀里拿出来两张米黄色的厚纸,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打开一看,一张是地契,一张是房契,两张契书上都有绫罗城户房署的官印。
邱顺发道:“这座院子的地契和房契,现在卖给你了。”
张来福没明白邱顺发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把房子卖给我?”
邱顺发道:“我上个月就卖给你了,你记得这事吗?”
张来福上个月刚从邱顺发租来了房子,这怎么成买房了?
“邱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邱顺发眼睛里没了血丝,目光也平和了许多:“我先按照你的办法,想顺其自然把执念放下来,但我发现我放不下来。
于是我按我的办法去应对执念,这个办法虽说不太自然,但挺好用的,我确实把执念放下来了,只是绫罗城我也待不下去了。
我自己住那间房子肯定保不住了,他们会把它收了充公,也可能会把它烧了泄愤。
但这座院子我想把它保住,这个院子我太喜欢了,所以我想把它留给你们小哥几个。”
这房子张来福也喜欢,买下来也没什么不妥,只是这个时机有点特殊。
邱顺发也不想让张来福为难:“兄弟,你要是害怕了,我绝不勉强你。”
张来福摆摆手:“倒也不算勉强,你说个价钱吧。”
“不要钱,”邱顺发摇摇头,“把这房子看好,这是我在绫罗城的念想,别的都不要紧,谢谢了。”他拿出一张契据,上边写明了他在今年四月把这座房子卖了,售价三百大洋。
买家的姓名空着,卖家写着他的名字,还按了他的手印:“兄弟,这张契据最好用不上,要是用上了,千万把名字补上。”
张来福数了三百大洋,正要交给邱顺发,邱顺发已经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两个钟头过后,巡捕包围了邱顺发的屋子,进去一看,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过不多时,巡捕又进了张来福的院子。
张来福不在家,严鼎九迎了出来。
巡捕喝道:“这房子是谁的?”
严鼎九道:“是我的。”
巡捕上下打量着严鼎九,回身吩咐手下人:“把他给我看住,其余人给我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