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要进院子搜查,严鼎九也没拦着。
他们把各个房间全搜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邱顺发说过,西厢房的地窖不好找,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地窖口用过特殊手段处理,寻常人看上去就跟普通地面一样。
而今黄招财又在地面上做了局套,几名巡捕进去走了一圈,都没朝地窖口的方向看上一眼。院子里虽说没搜出来东西,但巡捕可没打算放过严鼎九:“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我叫严鼎九,刨花沟来的,说书的。”
巡捕微微点头,刨花沟是南地一座城市,地方不大,但木匠很多,口音也很有南地特点,严鼎九就因为有南地口音,一直被同行欺负。
万生州连年混战,城镇经常易主,人口也频繁流动,没有人专门颁发证明身份的证件,这几个巡捕也没法调查。
他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查房子:“这到底是谁的房子?”
“是我的房子,房契地契都在这里。”他回到房间里,把房契地契拿给巡捕看。
巡捕看过之后,这房契和地契确实是真的,只是这和他们收到的消息不一样。
“我们怎么听说这房子是邱顺发的?”
严鼎九一笑:“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上个月他就把房子卖给我了。”
巡捕一瞪眼:“你说买了就买了?谁能证明?”
严鼎九还真不吃这套:“房契地契都在这摆着,这还用什么证明?你要不信,就去街坊邻居家问问,看看我是不是上个月搬过来的!”
巡捕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突然问道:“既然是你的房子,你为什么住在门房里?”
换成一般人,这事真就解释不清了,房主没有住门房的道理,有人确实会把院子里的房子租出去,但正房一般不会租出去,房主就该住在正房里。
严鼎九非常淡定,不紧不慢的说道:“这院子里的四间房子我都住过,到了冬天我肯定在正房里住,那里暖和。到了春秋,我两边厢房换着住,就图个亮堂。现在天气这么热,我在门房里练说书,觉得凉快。长官,这是我的房,我住在哪个房间里都不犯法吧?”
这人说话,让人挑不出毛病,几名巡捕轮番问了好多事情,严鼎九从容对答,一点破绽都没留下。巡捕来了一趟,没抓住邱顺发,也没抓住一个可疑人物,担心回去不好交差。
他看了看严鼎九:“你跟我回巡捕房,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
说完,巡捕上来抓人。
严鼎九推开了巡捕:“千什么?凭什么就抓人?我犯了哪条王法了,你倒是说说看?”
“跟你说不着,你要不走,我们上镣子了!”几名巡捕上前推推操操要上镣铐。
这几个巡捕要真想把严鼎九带走,那就算他们倒霉了,黄招财就在地窖里待着,张来福就在胡同口转悠,他们不可能看着严鼎九遭难,巡捕要是敢抓人,张来福和黄招财就不能忍了,就得送他们上路了。合该这几名巡捕走运,一名巡长听到这边吵吵嚷嚷,从邱顺发的院子里走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呢?”
一名巡捕赶紧汇报:“这座院子原本是邱顺发的,这个人自称买了邱顺发的房子,我们准备带他回去问话。”
严鼎九不能吃这个亏:“什么叫自称?这就是我买的房子,买房子犯法吗?你们凭什么抓人?”巡长招了招手,把这几名巡捕叫过来了:“在他家里搜到什么东西了没?”
巡捕摇摇头。
巡长又问:“他说这是他的房子,有房契吗?”
一名巡捕回答:“房契地契都有。”
巡长生气了:“那你们带他回去干什么?什么事都问不出来,不倒给自己惹一身腥?”
巡捕回头看了看严鼎九:“这人看着贼眉鼠眼的,我觉得他没说实话。”
严鼎九怒喝一声:“什么叫贼眉鼠眼?你们凭什么骂人?”
“都别扯淡了,到别处问问去。”巡长把这几名巡捕领走了。
严鼎九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这巡长真是个好人。
巡长朝着严鼎九微微笑了笑,笑容之中好像有别的意味。
严鼎九没明白什么意思,他好像不认识这位巡长。
也有可能是认识,自己一时没想起来,他回到门房里,接着练说书。
一直练到晚上,张来福回了院子,黄招财从地窖里钻出来了。
严鼎九拿了份晚报给他们两个看:“荣老五出事了,人被开了膛,五脏六腑都拿走了。”
黄招财仔细看了新闻:“这人是邱大哥杀的?他和荣老五之间有什么过节?”
严鼎九又拿了一份报纸,这上面说了原因:“邱大哥在荣家做教书先生,在学费上出了争执,应该是荣老五拖欠了邱哥的学费。”
黄招财理解不了:“荣家那么有钱,为什么要拖着那几个学费?”
严鼎九摇了摇头:“黄兄,有一类人就是这样,有时候花个十万八万大洋可能不觉得心疼,可有时候花上一个大子他都疼得要命。
这样的人我也见过,当初学艺的时候,我师父被请到别人家里说书,那一家人办寿宴,贺礼都堆成山了,家里山珍海味吃不完,倒掉了不知多少。
可他们就不给我们艺人赏钱,那天他请了说书的,唱戏的,唱大鼓的,变戏法的,耍耗子的,说我们活干的不行,一分钱都不给。”
张来福问:“那你们怎么把钱要来的?”
“没要来,”严鼎九叹了口气,“那户人家势力太大了,我们不敢得罪他,这事情只能忍了,荣老五势力也很大,只是没想到邱哥下狠手了。”
黄招财颇有感触:“当初荣修齐当众羞辱我,还说让我在绫罗城讨不到饭吃,他们兄弟俩做事太霸道,这是把邱哥逼急了。”
三个人吃了点东西,各自回房打磨手艺。
张来福在拔丝模子近前,一道一道拔铁丝,他在想邱顺发几次来这院子时的样子。
他早就想杀了荣老五,他也想过让张来福帮他动手。
之所以一直等到今天,是因为他一直想化解掉这份执念。
荣老五的势力很大,比韩悦宣和姚仁怀的势力要大得多。
也正是因为对方势力太大,这份执念才差点把邱顺发逼疯。
张来福拔出一条五道铁丝,这条铁丝拔得很顺畅,力道拿捏得非常好,对着炉火一照,铁丝油光锂亮,从头到尾一摸,手感柔和顺滑。这条铁丝有大用了,可以缠在灯笼杆上,做个加固,也可以缠在雨伞柄上,多做几道机关。张来福把这条五道铁丝放在了一旁,又拿了个新坯子接着拔。
这次不光是为了练手艺,他还想拔出来一条有用的铁丝,媳妇儿身上的那条铁丝好久没换了,有点生锈了,张来福准备换条新的。油纸伞有根伞骨开裂了,张来福想换,相好的不同意,估计那根伞骨牵扯着不少灵性,张来福也得弄一根合适的铁丝把伞骨给缠上。
修伞的铁丝得细一点,不能影响雨伞开合,灯笼上的铁丝不能太细,否则拴不住灯笼杆子,也撑不住蜡烛头。
这根铁丝拔多细比较合适呢?
不一定只拔一根,可以拔两根铁丝,各用各的,不也挺好?
但要是拔出来一根铁丝,两边都能用,那更显手艺。
心里想着媳妇儿和相好的,张来福越拔越起劲儿,拔着拔着,他突然意识到状况不对,这条铁丝怎么拔得这么细?
这放在灯笼上肯定不行,用来修伞也不太合适了。
关键这是第几道模子拔出来的?是十二道模子拔出来的吗?
十二道模子是最后一道模子,张来福清晰地记得刚才自己没拔到最后一道模子。
难道说模子孔又变多了?
张来福看向了拔丝模子,感觉和平常没什么分别。
稳妥起见,他把铁丝放在了一旁,开始认认真真数模子孔,刚数到六,忽听严鼎九在房间里拍响了醒木“夜静更深月未圆,风敲窗纸声先前。门前犬不吠,檐下雀无眠。茶还温着人未散,灯芯偏向另一边,客官,您猜这是怎么了?”
严鼎九念了一首定场诗,念到关键时刻戛然而止,他让听众猜一猜,下边要发生什么事。
即将发生的事情很明显,诗文里都说明白了,有人朝着他们院子来了,严鼎九让张来福赶紧藏起来。张来福立刻进了地窖,他和黄招财一起借着符纸,听着地窖外边的动静。
“长官,您这么晚来,不是为了抓我吧?”严鼎九一开口,张来福就知道来了什么人,这是巡捕来了。“要抓你白天就抓了,我来你这是为了拜访一位朋友。”听声音,是白天那位化解了干戈的巡长。严鼎九对他很客气:“您要拜访哪位朋友啊?我这边经常有朋友来住的,可今天就我一个人。”“就你一个人?”巡长进了院子,看见了张来福用来打铁的炉子,“这炉火可还热着呢。”严鼎九点点头:“我平时也喜欢打打铁什么的,打得不好,就是瞎玩。”
“你是铁器行的手艺人?”巡长拨了拨炉火。
严鼎九摇摇头:“白天不都说过了么,我是说书的,打铁就是个爱好。”
巡长笑了:“有爱花的,有爱鸟的,有爱茶的,有爱酒的,我还头一回听说有爱打铁的,这个东西也是你的?”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拔丝模子。
“是呀,是我的。”严鼎九硬着头皮认了。
“这些铁丝都是你拔出来的?”巡长从地上捡了几条铁丝。
“是,我拔的。”严鼎九咬咬牙接着认。
“行啊,你拔一条我看看呗。”巡长拿着八道铁丝比划了一下,“我就要这么细的。”
“这个……没法拔了呀,没有坯子了。”严鼎九都不知道这是几道铁丝,只能胡说八道在这应付。“没有坯子了?你打一条坯子我看看呗?”巡长往炉子里加了些木炭。
“这么晚就不打铁了,吵到街坊也不好的。”严鼎九知道瞒不住了,正想着下一步的对策。巡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咳嗽了两声,提高了声调:“我是把你们当成朋友,白天才帮了你们一把,要是不把我当成朋友,那咱们可就公事公办了。”
严鼎九从门房里拿了一袋大洋出来:“我也很想跟您做朋友,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高攀得起。”以他的经验,这招肯定管用。
可巡长没理会严鼎九,接着在院子里转悠:“我大半夜走过来,你连见都不见我,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人了?”
严鼎九觉得一袋大洋可能不够,他想让对方开个价钱:“我这不是出来看您了吗?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吩咐?”巡长这次看向了严鼎九,“我想带你去趟巡捕房,这事你能答应吗?”
黄招财闻言,知道状况不妙,准备冲出地窖。
张来福摆摆手,示意他待着别动。
“咱白天不都说好了么,巡捕房我还是不去了吧..”严鼎九这边支应不下去了。
“贵客登门,是我失迎了。”张来福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冲着巡长抱了抱拳。
巡长上下打量着张来福,先问了一句:“朋友,你是做纸灯的还是修雨伞的?”
严鼎九吓坏了,这位巡长知道张来福的底细。
黄招财也很担心,绫罗城现在是沈大帅的地界,这位巡长知道张来福有两个行门,现在就能以除魔的名义把张来福带走。
看来这一劫是躲不过了,只能把这位巡长留在这了。
“我既是做纸灯的,也是修雨伞的。”张来福回答得非常平静。
巡长点点头,指了指张来福的房间:“咱们借个地方说话?”
张来福打开房门,让巡长进了屋子,随即示意严鼎九,让他先在门房里等着。
关上房门,巡长拔下了腰间的左轮手枪。
张来福问:“这是要在屋里动手?”
巡长举起左轮手枪,推开弹巢,先给张来福看清楚,他的手枪里没有子弹。
这一个举动证明了他没有恶意。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子弹,塞到了弹巢里,朝着棚顶开了一枪。
张来福很生气,这要是把棚顶打坏了,晚上漏雨可怎么睡觉?
嗤啦!
这一枪没打响,却冒出一大片烟雾,味道很像烧着的纸屑。
烟雾笼罩之下,巡长终于开口了:“我叫孙光豪,是绫罗城杂坊二区的巡长,我和邱老板是朋友,今天是受了他的托付过来帮你们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但在枪烟的笼罩之下,屋子外面没有人能听得到。
张来福再次抱拳:“孙巡长,白天的事情多谢你了,邱大哥那边怎么样了?有你帮忙,他应该能熬过这一劫吧?”
巡长摇摇头:“我帮不了他,荣修忠的死现在基本定在了他身上,这不是我一个巡长能左右的。新任督办谢秉谦给巡捕房下达了命令,要求在一个月内必须抓到凶手,他们抓不到邱顺发,很可能会找替罪羊,这段时间你们千万小心。
我和老邱的想法不太一样,我觉得你们不应该再住在这,这段时间可以先搬去别的地方,你如果非要守着这座院子,今后很多事情恐怕都不好应对。”
“这座院子到底有什么特殊?”孙巡长愣了一小会,感觉张来福不该问这事儿:“老邱没有告诉你?”
张来福摇摇头,老邱只说这房子好,他舍不得。
孙巡长问张来福:“你住在这地方的时候,有没有变得特别爱吃糖?”
这句话真提醒了张来福。
张来福来到这房子之后,确实变得爱吃糖了。
开始他觉得这是因为邵甜杆的糖块太好吃,黄招财和严鼎九也变得特别爱吃糖。
可等邵甜杆的糖吃完了之后,他们两个就不惦记这事儿了,张来福却还是爱吃糖。
“住在这地方,为什么就爱吃糖呢?”
“因为有人就爱吃甜的,闻到了甜味就想吃。”孙光豪不想多做解释,张来福如果经历过,自然能听得明白。
张来福还想多问两句,孙光豪抱拳道:“该嘱咐的,我都嘱咐到了,能照应的,我以后接着照应,告辞了。”
“这点心意,也请收下。”张来福掏了二百大洋给孙光豪。
孙光豪摆了摆手:“老邱说你这人不错,我才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这么做就见外了。”
张来福要给,孙光豪坚决不收。
走到门口,孙光豪看了看门外的拔丝模子,又看了看地上的铁丝。
他捡起一条非常细的铁丝,仔细看了看:“手艺不错啊,接活吗?”
“你想买铁丝?”张来福确实可以接活儿,他有出师帖,按理说是可以干这行谋生的。
只是他不明白一件事,孙光豪如果需要铁丝,为什么要从他这买:“孙巡长,拔丝作多的是。”孙光豪明白张来福的意思:“铁丝在哪买都一样,但有些东西只有信得过的人才能经手。”“你信得过我?”张来福觉得自己和孙光豪还不是太熟。
孙光豪也没说信任张来福:“我现在要说信得过你,那纯属胡扯,嘴上说一百遍,心里该信不过还是信不过。
但如果做过一趟生意,生意做得还不错,那就真信得过了,我手头有个活,正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干,你会拔金丝吗?”
张来福从来没拔过金丝,他连银丝都没拔过,去翟记拔丝作拿模子的时候,翟明堂给他讲过些要领,可他自己没做过。
按照翟明堂的讲解,拔金丝和拔铁丝手艺相近,但也有不少区别,金丝贵重,要多次轻拔,反复退火,一旦拔断了,就得回炉,回炉之后要重打坯子,每次回炉都会有损耗。
客人带着金坯子来的,事先都要当面称重,损失的金子得给人补回去,翟明堂提醒过张来福,金丝一旦回炉三次,这趟活基本白干,弄不好还得赔本。
看张来福有些犹豫,孙光豪又补充了一句:“坯料我出,损耗我担着,你只要把活干好了就行,金丝要越细越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来福再不答应就有点不仗义了。
而且这不光是不仗义的问题,邱顺发的事情还没过去,今后还得靠着孙光豪多照应。
“这活急吗?”张来福毕竟没有经验,担心自己短时间完不了工。
孙光豪算了算时间:“明天我把坯料拿来,大后天我来取金丝。”
两天时间倒还够用。
孙光豪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牌子,递给了张来福。
牌子不大,三寸高,一寸宽,稍微有点厚实,牌子分量可不轻,张来福掂了掂了,差不多有一斤多重。“这是纯金的?”张来福明白了,“这个就是坯料是吧?”
“不是!这个可不能当坯料,”孙光豪赶忙拦住了张来福,“你先仔细看看,牌子上有字。”这牌子上不仅有字,还有画,密密麻麻一大堆。
张来福从一堆画里终于找到了四个大字,沈府经营。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张来福还不太明白。
孙光豪一皱眉:““你以前没做过生意吗?沈大帅的字号你都不清楚?”
张来福摇摇头:“以前真没怎么做过生意。”
“这是沈大帅的号牌,有了这个号牌,你就是在为沈大帅做生意。只要在沈大帅的地界,行帮就不会找你麻烦,哪怕不在沈大帅的地界,同行也会让你三分。
这块牌子可不是送你了,只是借给你用,你这两天帮我干活的时候,有任何人来找你麻烦,你都可以把这块牌子亮出来,但大后天我来收金丝的时候,得把牌子一块带回去。
我把牌子借给你,是怕别人给你找麻烦,但你千万不能拿着这块牌子给我找麻烦,最关键的是,你千万不能仿造这块牌子。沈大帅的金牌,每块都不一样,这里有太多的手艺,一般金匠也没法模仿,一旦仿品被人发现了,我这的麻烦就大了。”
张来福点头,生意就这么定下了。
等孙光豪走了,张来福开始琢磨。
住在这院子里,为什么爱吃糖了呢?
闻到甜味就想起糖来了,这院子里有甜味吗?
张来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没闻到什么甜味。
也许是在某个特殊的地方才能找到甜味。
那股甜味,张来福可能觉得并不陌生。
张来福把炉火灭了,今晚他不想再练手艺了,倒不是因为乏累,只是他觉得模子的状况不太对劲。那条极细的铁丝被孙光豪拿走了,到底是哪道模子拔出来的,而今也无法考证。
张来福对着模子仔细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二道。
难道是自己刚才眼花了,稀里糊涂拔到十二道了?
张来福躺在床上,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孙光豪要金丝做什么?
他肯定不是为了做首饰,否则也不用来找张来福。
可金丝除了做首饰之外,还能用来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不好想,想着想着张来福就睡着了。
“师父,你说金丝除了做首饰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处?”张来福抡着锤子,一边打铁一边和师父聊天。翟明堂两眼含泪看着张来福:“阿福,你都出师了,就不用回作坊学艺了。”
张来福觉得不对:“瞧你这话说的,出师了就不能回来看看师父了吗?咱们师徒之间那么深的情谊,你都忘了吗?”
“咱们师徒的情谊我没忘,你来看我,我也挺高兴,可现在是夜里三点半,你能不能换个时间来看我?“师父,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翟明堂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耐着性子给张来福讲解金丝的用途:“有些铜器、玉器、木器都有嵌金的装饰,这个要用到金丝。
还有一些名贵的锦缎,得用金丝织锦,这个用的金丝得非常细,比线还得细。
有的瓷器和珐琅器也得做金丝纹边,还有一些大师作的小物件里,像鼻烟壶、折扇也有嵌金丝的习惯。除此之外,还有一大行,这一行叫花丝匠,他们可不是养花的,他们是专门做花丝手艺的,他们能用金丝、银丝、铜丝做出各种好东西,这些人也经常来咱们这进货。”
张来福一边打铁一边思索,金丝的用途确实挺广,可这好像都不是孙光豪来找自己的理由,他让我做金丝,到底想干什么?
顾书婉戴着一对金丝耳环,抱着一个小叶紫檀的礼盒,盒子上边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除此之外,还刻着四个大字,物华天宝。
沈大帅正在膳厅里吃早点,顾书婉把礼盒放在了沈大帅面前:“给四方大帅和二十八路督军的礼物都做好了,这是给大帅的,给督军的礼盒略微小一些。”
沈大帅打开礼盒看了看,盒里放着一块手绢,展开之后一尺见方。
手绢中央用金丝绣了一个硕大的沈字,这块手绢就是沈大帅准备送给四方大帅和二十八路督军的影华锦。
以前四方大帅每年能各得到两匹影华锦,而今就能得到这一尺见方的手帕。
就这一尺见方的手帕上,还有这么大一个沈字。
沈大帅觉得自己挺慷慨的:“以前乔家太抠门,跟他家关系要好的督军才能勉强得一份,我这个人大方,咱不管亲疏,只要是督军,一个人发一份。”
他刚吃完油条,正好用手绢擦了擦手,他特地嘱咐顾书婉:“这块手绢是我用过的,你这就给老段送去,我的心意全在这手绢里了。”
“是,我立刻给段帅送过去。”顾书婉把手绢叠整齐,放进了盒子里,盖上盒子盖,绑上了绸带。然后她轻启樱桃小口,把盒子塞进了嘴里,一伸脖子,咽下去了。
“大帅,礼物已经送给了段帅。”
沈大帅仔细检查着顾书婉的嘴角。
顾书婉的嘴角有点泛红,但没有受伤。
沈大帅绕着顾书婉走了一圈,他想了想那盒子的尺寸,又看了看顾书婉的脖子,总觉得那么大个盒子,不应该被这么轻松地吞下去。
“书婉,你说吞就能吞,一点不觉得难受吗?”
顾书婉挺直了腰身,敬了个军礼:“为了大帅,我一点都不难受!”
沈大帅向下压压手掌,示意她不要那么紧张:“你把嘴张开,我看看是什么状况。”
顾书婉张开了嘴,沈大帅正在仔细观看,顾书婉没忍住,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一封信从嘴里喷了出来,带着唾沫和鼻涕,黏在了沈大帅的脸上。
顾书婉把信从沈大帅的脸上拿了下来,赶紧拿出手绢把信擦干净。
擦完了信之后,顾书婉才想起来还得给沈大帅擦脸,擦完了脸之后,顾书婉觉得顺序不对,又想换个手绢给沈大帅再擦一次脸。
沈大帅自己拿手绢擦了擦,指着那份信道:“念吧。”
“是!”顾书婉拆了信封,“百活港那边送来了消息,思宁河昨晚上冻了。”
沈大帅拿着笔杆戳了戳桌子:“损失了多少?”
“按照百深港报上来的数目来看,河上目前发现七十三条船,有一半以上出现了严重损坏。”沈大帅微微皱眉:“两面王这是闹起来没完了,咱们也不能看着不管,送给老段那个手绢,还能收回来么?”
顾书婉摸了摸肚子:“他们已经把手绢拿走了,收不回来了。”
沈大帅敲了敲桌子:“这东西有点送早了。”
段业昌拿着手绢,看着上面的沈字,微微笑了。
“以前一年两匹,今天给了一尺,老沈,你做事还是这么霸道。”
参谋程知秋觉得沈大帅别有用意:“沈大帅这是故意让咱们难堪,估计是警告咱们不要插手南地的事情,黑沙口那边,是不是该暂缓推进?”
“缓下来有用吗?你以为缓下来,老沈就能放过黑沙口了?”段业昌点着了烟斗,“你去问问老阎和老徐,看看他们都收到什么好东西,要是大家都一样,那就不用太在意。”
“是!”
“另外要告知叶晏初,让他那边抓紧时间和阿米坎国的人交涉,六月底之前必须把军械的事情定下来。”
“是!”
“还要通知袁魁龙,让他做好剿匪的准备,林少铭要是不动就先别理他,要是动了,立刻让袁魁龙出兵,他在黑沙口占了那么多便宜,该出力的时候,也不能含糊。”
“是!”
该布置的都布置到了,还有一件事得尽快处置,段大帅还没想好让谁去办。
斟酌许久,他决定让程知秋亲自去办,只有程知秋去,他才能放心。
“你带上林少聪,亲自去趟黑沙口,以林家家主的名义,把林家该收的产业全收回来。”
“是!”程知秋起身,又问了一句,“还用何胜军跟着去吗?”
“你都去了,留着他做什么?先给他在百锻江安排个闲职,别让他去黑沙口捣乱,等过一段时间,找个机会把这人给我送走。”
程知秋明白送走的意思,他把这事儿记在了本子上。
段帅拿起沈大帅的给他的手绢,笑了笑,还特地擦了擦脸:“老沈,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我现在就想要黑沙口,我看你给是不给。
你要是不给,我就去打百语港,反正两面王已经在百溶港闹起来了,我也去凑个热闹,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段帅擦完了脸,拿着手绢又看了片刻:“你别说,这个沈字还挺别致的,这是纯金的么?要是纯金的,这还挺值钱……
看着看着,段帅看到了一片油渍。
他摸了摸脸颊,他脸一直很干,这油显然不是他脸上的。
他把手绢给了程知秋:“你闻闻,这上边有什么味儿?”
程知秋闻了一下:“好像是油条的味道。”
段帅的嘴唇一直在动,但是没有出声音。
从口型上来看,段帅说了很多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