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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莫牵心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沙拉古斯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沙拉古斯 | 万生痴魔 
孙光豪给张来福送来了坯料,金坯子可不比铁坯子,一块坯料只有拇指大小,孙光豪一共送来了三块。两人谈起了报酬,孙光豪非常慷慨:“这三块坯料有六两多重,你能拔出来多少金丝,我就给你多少黄金。”

张来福收了金坯子,孙光豪特地叮嘱了一句:“别想着买点金丝糊弄我,我要的是你拔的金丝,如果不是你拔的,我绝对能看出来。”

“我拔的金丝有什么特征吗?”张来福从来没拔过金丝,孙光豪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孙光豪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截铁丝:“这是从你院子里捡的,我就要这样的金丝。”

这条铁丝非常的细,张来福也不知道自己从几道模子里拔出来的,还没等张来福细看,孙光豪把铁丝收了,转身离开了院子。

两天时间,说长也不算长,张来福得赶紧开工,为了接这趟活,他特地买了一套金匠的工具。加工金料肯定和加工铁料的工具不一样,首先这炉子就必须得换。

张来福打铁用的炉子虽然很小巧,但如果用来锻金料,风箱一鼓,金料全得飞了。

锻金有专门用的小坩锅炉,这炉子就比饭碗大一点,能聚火还不粘金。生火要用精挑细选的松炭,放在炉子底下慢慢烧。鼓风要用皮老虎,就是手动的小风箱。

操控皮老虎最有讲究,火色要是偏红,证明风不够,火色发白,证明风大了,金坯子上微微鼓包,证明火候到了,得赶紧把金子取出来打成坯条。

打坯条的锤子也是新换的,坯条做好了,开始拔丝,拔完了第一道,立刻烧热退火。

拔金丝就这么麻烦,每拔一道就得退火一次。

从上午九点忙活到中午十二点,张来福把一根坯条拔成了十二道模子的金丝。

这比想象中要容易,在拔丝的过程之中,金子的反馈比铁来得还快,张来福用劲稍微大一些,金子那边立刻来了警告:“不要太使劲,稍微轻一点。”

金子和张来福配合得这么好,拔丝自然很顺畅,到了晚上五点钟,三块坯料全被张来福拔成了金丝。接下来就等孙光豪来收货,两天的生意,不到一天就做完了,后天等着孙光豪来收货,这钱挣得还挺容易。

他把东西收拾好,在院子里休息了一会,忽听严鼎九在门房里拍响了醒木。

外边传来了一阵嘈杂声,又有巡捕来了。

张来福没往地窖里躲,他就在院子里待着,他想试一试沈大帅那块金牌到底好不好用。

等了好一会,巡捕没进来,他们把胡同里各家各户都走了一遍,唯独没进张来福的院子。

看来是孙光豪提前打好了招呼,他不想让巡捕影响了张来福拔金丝的进度。

等巡捕走了,严鼎九到胡同里打听一下情况,这些巡捕还是来查邱顺发的下落。

邱顺发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了,来这能查出什么?

严鼎九顺手买了一份晚报,回了院子:

“荣老四发了悬赏,能提供邱顺发线索的给两万大洋,能抓住邱顺发的,给五万大洋,活的死的都行。”

黄招财叹了口气:“只盼着老邱平安无事。”

“这里还有条消息,黑沙口上任了一位新督办,是前任督办林少铭的弟弟,这人叫林少聪,报纸上说这个人是个傻子。”

黄招财笑了:“傻子都能当督办?这谁任命的?”

“段大帅任命的,他说林少铭有罪,但罪不在林家,林家在南地的功勋也不容抹杀,段大帅这事情办得很讲究啊。”

黄招财拿过报纸,看到报纸上介绍了林少聪很多趣闻轶事:“这还真是个傻子,上任当天让他做了演讲,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说不明白。”

严鼎九也看到了这条新闻:“找这么个傻子当督办,黑沙口要出大事呀。”

林少聪现在成了整个黑沙口的笑话,可张来福心里非常清楚,这人不是傻子。

段大帅让他当督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督办府里,林少聪坐在正厅,听着叶晏初跟他介绍黑沙口近期的政务:“段帅有令,要在春泉码头新建六个泊位。”

“段帅说的对。”林少聪一个劲儿地点头。

“珠子街那边有几家商铺,做生意不太规矩,周围的商铺意见很大,段帅的意思是尽快将这几家商户驱逐。”

“段帅说的对,是该驱逐,我早就想赶他们走了。”

“摆轮巷有一群流痞,欺行霸市,敲诈勒索,无恶不作,段帅的意思是应该严惩。”

“段帅说的对,应该把这群坏人都杀了。”

叶晏初接连汇报了十几件事情,林少聪全都同意,他拿了文件让林少聪签字,林少聪签得飞快,而后又给每一份文件盖上了官印。

政务处理完毕,叶晏初离开了督办府,参谋程知秋送到了门口。

“叶兄,以后再有政务就不用过来汇报了,论职务,论身份,你都犯不上跟林少聪汇报。”叶晏初摇摇头:“知秋兄,这不是官职的问题,林少聪是黑沙口的督办,黑沙口的事情就理应交给他来处理。”

程知秋觉得这话说得太虚伪:“这哪是他处理?还不都是你定夺?就这么折腾一上午,这不多此一举吗?”

“程兄,流程不能少,规矩不能变,段帅的命令不能打了折扣,我先处理一下城里的事情,府邸这边就交给程兄了。”

看着叶晏初走远了,程知秋冷笑了一声:“府邸这边能有什么事情?不就伺候这傻子吃喝拉撒吗?”副官易青阳呈上来几份报纸:“城中有不少人都在议论林少聪的事情,他们认为让这样人当上黑沙口督办实在太荒唐了。”

程知秋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荒唐,可这是段帅的安排。”

有些话他没法往下说,这样下去,不光黑沙口成为了笑柄,东帅的名誉都要受损。

快到下午的时候,联络官找到了程知秋,送来了段帅的命令。

“程参谋,段帅让您尽快招募能人志士,让黑沙口的各个机构全都运转起来。”

联络官面前,程知秋自然要满口答应。

等联络官走了,程知秋犯难了。

林少聪是林少铭的弟弟,林少铭现在还在放排山上落草为寇,林少聪还是个傻子,他几乎就是黑沙口最讨嫌的人。

这么讨嫌的人在黑沙口当督办,还能招来什么能人志士?

可段帅既然来了命令,事情也不能不办,程知秋想了想,让手下秘书起草了一份告示,印了百十来份,沿着大街小巷贴出去了。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到了晚上,来了几十人想见程知秋,都是来求一官半职的。

程知秋打心里没看起这些人,明知道这有个傻子督办还过来求官,这些人一看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出息。

本来不打算见他们,可段帅那边还得复命,程知秋耐着性子,每个人叫进来都问了几句话。这一问不要紧,程知秋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人来历不俗。有一个人叫钱书航,这人曾在中原担任过多个要职,官做到最大的时候,也曾担任过督办,后来因为冒犯了沈帅,被迫逃到了黑沙口,隐姓埋名差不多有两年,今天却敢在程知秋面前亮明了身份。程知秋只听过钱书航的名声,没见过本人,他还觉得这人可能是假冒的,可等问起政务相关的事情,钱书航对答如流,这可不是装出来的,这是在仕途之上跌爬多年历练出来的。

这是个人才,程知秋把他记下了。

还有一个人叫王学富,这个人也很不简单,他在阿米坎,弗朗西,奥翠丽,英格利,车蛮尼等多个国家求学,几门外语都说得非常流利,这样的人才也不可多得。

唯一的问题是,乔老帅当初把王学富认定成了奸细,虽说查无实证,未予惩处,但也定下了规矩,此人终身不能做官,不能经商,不能离开黑沙口。

乔老帅的规矩,在段帅这肯定不作数,程知秋把这个人也记下来了。

像这样的人才还有不少,程知秋和他们聊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段帅的用心。

土匪的弟弟能出任督办,这是把不计前嫌、不问出身这八个字写在了黑沙口的招牌上。

程知秋把这几个人的来历过往整理在一起,连夜发急件交给了段大帅。

第二天,段大帅逐一批阅,先给钱书航和王学富下达了任命文书,段业昌早就知道两个人在黑沙口,他这扇门也一直给这两个人留着。

文书一到位,程知秋这边彻底忙了起来,来找他求官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向程知秋举荐:“有个叫张来福的人,以一己之力,从浑龙寨救出了林少聪,后续又与浑龙寨反复周旋,屡战屡胜,也是个人才。”

程知秋最近一直在研究袁魁龙,他深知这个人的厉害,能对付袁魁龙的肯定是人才。

为此,程知秋专门去问了林少聪:“这个张来福到底是什么人?”

林少聪想了好一会:“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说浑龙寨就跟个戏台子一样,只要按他说的做,就肯定能逃出来。”

那么强悍的浑龙寨,在他眼里就是个戏台子?

这人确实不简单。

程知秋又问了一些细节:“这个张来福长相上有什么特征?”

林少聪用力回忆:“那天晚上天很黑,我没看清他的脸,他长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其他我都记不住了。”

这跟没说一样。

程知秋也不指望这个傻子提供更有用的信息,他吩咐手下人调查张来福的下落。

张来福正在柳绮萱的院子里学缫丝,柳绮云在一旁看着:“你说我这妹妹得有多笨,好不容易给她找个活干,她还留不住,非得把你往外边送。”

“他不是这行人,我还能骗他不成?”柳绮萱手把手地教张来福缫丝,虽说不是第一次碰张来福的手,可柳绮萱还是忍不住脸红。

“都不是这行人了,你还来学这个做什么?来福,你小子是不是故意占我妹妹便宜!”柳绮云拧了柳绮萱一把,又推了柳绮萱一下,不想让她离张来福太近。

可柳绮萱不答应,她就一直站在张来福身边,尤其是理绪的时候,柳绮萱一直抓着张来福的手,生怕张来福被烫着。

在张来福看来,理绪是缫丝最难的一关,蚕茧在七八十度的水里煮着,不停地在锅里翻滚转圈,想把蚕茧的丝头找到,而且还得稳稳攥在手里,这对张来福来说真是不小的挑战。

虽说有专门挑丝的理绪筷和理绪钩,但也相当考验手法和眼力,张来福练了这么多天,虽说有了长进,但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柳绮云想不明白了:“你练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缫丝这门手艺对张来福很有帮助,翟明堂是用银丝做兵刃的,作坊里还有一名挂号伙计是铁丝做兵刃的,无论铁丝还是银丝,想用这类东西做兵刃,都需要不少技巧。

张来福想跟他们学一些武艺,这两人都拒绝了。

手艺人一般不传武艺,武艺都是从手艺里悟出来的,也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手段,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翟明堂虽说和张来福有师徒名分,但他只教手艺,不教武艺,这事儿张来福可挑不出理,万生州的师父大多都这样,赵隆君当年为了跟他师父学破伞八绝,也费了不少周折。而像赵隆君这种什么都肯教给张来福的师父,在万生州属于个例。

在拔铁丝这学不到武艺,就只能在柳绮萱这学,在张来福看来,柳绮萱操控蚕丝的手段都可以用在操控铁丝上。

他是真心想学东西,可柳绮云看着难受。

那是她妹妹,妹妹还没出阁呢,哪能跟个男人挨挨擦擦!

“你给我起开!我教他!”柳绮云把柳绮萱推开,她去手把手教张来福,“教你这样的人就不能心心软,多烫你几回就好了!”

柳绮云攥住了张来福的手,柳绮萱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用手理绪,出手要准,蚕茧一直在锅里转,别的地方你都不用管,盯住了丝头就行。”柳绮云让张来福不要急着上手,先盯着锅子观察。

柳绮萱更生气了:“不让他上手,你还一直攥着他的手做什么?”

张来福盯着锅子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头晕眼花。

柳绮云拇指和食指往锅里一伸,拎起了蚕丝头,往牵丝轮上一挂,速度快得让张来福都看不清楚。挂好了蚕丝,她又攥住了张来福的手:“眼神到了再伸手,姐姐不让你伸,你这手就不能动。”柳绮萱气得直咬牙:“都不让动了,你还攥着他。”

柳绮云又教张来福观察丝头的方法,不得不说,她讲解的比柳绮萱要好得多,在她的传授之下,张来福的手练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准,有很多时候,他出手就能扯住蚕丝头,手指尖都没碰到水。看张来福长进不小,柳绮云也不急着往下教了,她问起了另一件事:“邱顺发的事情听说了么?荣老五真是他杀的?”

“谁是荣老五?”张来福专心致志练理绪,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荣老五这个名字。

柳绮萱觉得张来福真的不认识荣老五,但柳绮云可没那么好糊弄。

“别跟我扯淡!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就不明白了,邱顺发真的是为那几个学费吗?”

“不然能为了什么?”张来福又抓住一个丝头,一撚一拽,精准的挂在了牵丝轮上。

柳绮云觉得不是学费的事情:“我觉得他和荣老五之间肯定还有别的仇,肯定不是为了那点学费钱。”“怎么就不能为了那点学费钱?”张来福手越来越快,一锅蚕茧的蚕丝头都被他扯出来了。柳绮云反问张来福:“邱顺发缺钱吗?”

“不缺。”这点张来福也承认,邱顺发确实不缺钱。

柳绮云哼了一声:“他的尖货生意做得比我还大,去黑沙口这一趟,他一点损失都没有,教书那几个钱对于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为这点钱杀人值不值得?”

这事儿问一百个人,都会说不值得。

可张来福又煮了一箩蚕茧,回了一句:“值得。”

柳绮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值得?现在老邱在整个南地都待不住了,其他地界也未必会收留他,一辈子提心吊胆,西躲东藏,这你还说值得?这是什么道理?”

“请了教书先生,就得给学费,这就是道理。”张来福很快又把一锅蚕丝都挑了出来。

柳绮萱觉得这么练下去没什么意思,她用手搓蚕茧,扯出了蚕丝,看张来福能不能接住。

丝出无声是缫丝的绝活,张来福想要接住蚕丝还真不容易,但柳绮萱有的是耐心陪着张来福练,她放慢了蚕丝的速度,还给张来福一些提示,张来福越接越熟练,不仅练了眼力和手劲儿,还学会了一些操控蚕丝的方法。

柳绮云在旁边看着张来福,她不想让自己妹子和张来福走太近,她觉得张来福身上的执拗比邱顺发还严重。

奇怪了,刚才他是不是把蚕丝拉长了一些?柳绮云仔细想了想,把东西拉长,好像是拔丝匠的绝活,这小子入门才几天,就把绝活学会了?到了晚上,孙光豪过来收货,张来福把金丝交给了孙光豪。

孙光豪拿着金丝看了好一会,不太满意:“这个金丝不够细。”

张来福指了指拔丝模子:“这是十二道模子拔出来的,已经是最细的金丝了。”

“不能吧?”孙光豪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在院子里捡到的铁丝,拿着金丝和铁丝做了下对比。“兄弟,不是我为难你,你看一下,这铁丝比金丝细得多。”

张来福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铁丝确实比金丝细,按照他的经验,这个铁丝应该是十四道或是十五道模子拔出来的。

这基本可以证实一件事,大前天晚上,他在院子里拔铁丝的时候,曾经离祖师爷非常地近。孙光豪犹豫了许久,还是把金丝收下了:“小兄弟,我信得过你,我能看出来这些金丝是你用心做的,我收下了。

但是你既然能做出来更好的,我希望你能把最好的东西给我,我再给你三块坯子,三天之后我来收说完,孙光豪掏出来六块金坯子:“三块是你的酬劳,另外三块是下批货的材料,兄弟,这次活做得漂亮点。”

孙光豪走了,张来福这边难办了。

这不是他想做漂亮就能做漂亮的,模子只有十二道,能不能看到后面的模子,这得看机缘。告诉孙光豪这活不接了?

要是不接他这活,明天巡捕房就有可能找过来。

先试一试,或许能做的成。

在师父的作坊里,张来福看到了十八道模子,还看到了祖师爷,他拿着金坯子在手里转了几圈,准备把当天的经历复原一遍。

首先要想一想师父传授给我的要领。

腿要绷直,腰要绷紧,身上的青筋都要绷起来。

张来福站在院子当中,圆睁二目,绷了半个多钟头。

严鼎九在门房里来回踱步,看着张来福这个架势,吓得他不敢出来上厕所。

在这半个钟头的时间里,张来福每隔十秒钟看一次拔丝模子,每次看完之后都是同一个结果,模子上只有十二个窟窿,看不到第十三个。

不能一直这么盯着看,祖师爷肯定也不自在。

当初在作坊里的时候,张来福是不经意间发现了第十三道模子,现在也得在不经意间去观察。张来福背对着模子,先把身体绷紧,然后猛然回头。

模子上还是十二道。

张来福回过身,低着头,继续绷紧身体。

严鼎九趁机冲出了屋子,奔着茅厕跑了过去。

张来福猛然回头,正好看见了严鼎九。

严鼎九站在原地,一动没敢动。

张来福很着急,为什么就看不到第十三道模子。

严鼎九也很着急,他离茅厕还有十步远。

反反复复试了好多次,模子只有十二道,张来福想不出来到底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当时拔的是铁丝不是金丝,难道是因为坯料不行?

那就打个铁坯子试试?

叮当!叮当!

翟明堂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他捂住了耳朵,颤抖着身子,来到了作坊。

不可能是他,之前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再来了。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现在凌晨两点钟,谁会在这个时候来作坊打铁呢?

在火炉旁边,翟明堂看到了张来福的身影。

“阿福!”翟明堂哭了,“你又来看望为师了?”

张来福点点头:“师父,有些东西我实在学不会,还是需要师父指点。”

“阿福,你到底想让我指点你什么?”

“十二道模子以后的手段。”

翟明堂指着模子,在张来福面前一遍遍地数:“阿福,你仔细看着,十二道以后就没有模子了,一共就十二道,真的,我不骗你的,阿福,咱们师徒一场,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说话间,翟明堂不停给张来福行礼。

张来福也不停还礼:“师父,您不教我也没有关系,我就是借您作坊用用,白天我不来,不耽误作坊干活,夜里我尽量不打铁,不吵你睡觉。”

翟明堂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知道自己赶不走张来福,无奈之下说了几句实话:“阿福,说实话,我之前不想收你做徒弟,你是江湖人,可看在五百大洋的份上,这事儿我扛下了。

你学手艺很卖力气,大半夜折腾的我睡不着觉,这让我很难受,但咱俩可以慢慢商量着来,你也不是每天晚上都要打铁,这事儿也能勉强扛得住。

可你学手艺的时候太邪性,这事我就扛不住了。”

“为什么说我邪性?”

“因为你和祖师爷……”翟明堂说了一半,不往下说了。

张来福放下了锤子:“我和祖师爷怎么了?”

翟明堂先念叨了几句:“祖师爷恕罪,祖师爷恕罪,阿福啊,我刚才提起祖师爷,是想跟你说,你是咱们祖师爷赏饭吃,跟着我这样人的人学手艺,那纯属胡闹,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耽误了你,你也别再吓唬我,”

翟明堂想把事情敷衍过去,可张来福接着追问:“咱们祖师爷是哪位?和铁匠祖师爷一样吗?“和铁匠祖师爷不一样,咱们这行只是和铁匠相近,但和铁匠各个分支都不是同一行门,你知道这事儿就行了,祖师爷就不要问了。”

他又想把话题岔开,但张来福不依不饶,一直问到底:“既然不是铁匠的祖师爷,那咱们的祖师爷叫什么?”

翟明堂不想提起祖师爷的名字,可这茬儿实在绕不开了:“咱们祖师爷叫,你知道个名字就行了,其他不要多问。”

说完了名字,翟明堂又补了两句:“祖师爷莫怪,祖师爷莫怪。”

念了两句,他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赶紧改口:“祖师爷恕罪,祖师爷恕罪。”

张来福问:“恕罪和莫怪有什么区别吗?”“没什么区别,就是咱们祖师爷不愿意听莫怪这两个字,你以后也不要随便提起。”

“为什么不能提起?”

“因为他姓莫,行里有人叫他莫老怪,据说凡是这么叫过的人,都被祖师爷惩治了,所以在祖师爷面前,尽量不要提莫怪这两个字。”

“行里人为什么叫他莫老怪?”

翟明堂真不想提起祖师爷,但他要不提,张来福就会一直问下去,翟明堂真怕他把祖师爷给招来。“在咱们行门里,曾经有不少人自称见过祖师爷,有人见过之后大病一场,也有人见过之后受了重伤成了残废,曾经有八个人一起看见了祖师爷,见过之后死了六个,还有不少人说他们有特殊办法能看见祖师爷,结果没过多长时间,这些人都死了。

我认识一个拔丝匠,他说他见过一次祖师爷,他说祖师爷教给他好东西了,他还想再见一次。我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见的祖师,几天之后,我在作坊里看见了他的尸首,他满身都是铁丝,密密麻麻都看不见人模样。

阿福,你之前说你看见祖师爷了,我是真的相信,但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谁见了祖师爷两面,还有能活下来的。我觉得你见他一面就行了,咱们手艺人能见祖师爷一面,还不够你吹一辈子?”张来福摇摇头:“我不是吹,我是真的见过,你刚才说他叫是吧?”

翟明堂连连摆手:“来福,咱们祖师爷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也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说他的事,你要是真和咱们祖师爷有交情,我只求这辈子你都别跟他提起我,这辈子我都不想看见他,来福,我给你磕头了。”

翟明堂跪地上真要磕头,张来福赶紧把他扶起来了。

“我今晚再用你的模子用一个晚上,用过了之后我就不再来了。”

翟明堂答应了,回到房间里哆哆嗦嗦,不敢睡觉。

张来福在作坊里拔了一晚上铁丝,没有见到第十三道模子。

说实话,他也很害怕,他也不想看到祖师爷第二面。

翟明堂说了,他认识的活人里边,没有人见过祖师爷两次,张来福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硬的命。他尽力了,他拔不出更细的金丝。

回到住处,张来福躺在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之前见到十八道模子,纯属机缘巧合,不能把偶然当常态,也不能把巧合当日子过。

与其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还不如想点正经事,拔丝匠的绝活原理自己已经知道了,可迄今为止,他一次都没用出来。

是因为自己学艺时间太短了吗?

张来福让自己全身绷紧,拿着自来水笔又试了一次。

他感觉这支笔被他拔长了一点,如果拿尺子量,应该能测量出一些变化。

可这点变化和绝活该有的效果实在差得太远了。

为什么变化得这么不明显?

单纯是因为学艺时间太短吗?

有没有可能是拔铁丝这门手艺和其他两门手艺产生了冲突?

在作坊学艺那段时间,张来福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思考一下三门手艺之间的联系,拿了出师帖之后,这事也慢慢放下了。

三门手艺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后得时刻提醒自己,每天至少要想一次这三门手艺的关联。

今天就从绝活的角度去想。

把一根铁丝拉长,先把灯笼杆子拴住,再把伞骨一根根串起来,这三门手艺不仅非常和谐,把雨伞和灯笼用铁丝串在一起,看着还是一件不错的兵刃。

尤其遇到人多的时候,提着灯笼,用铁丝甩着雨伞,把零件全都甩出去,然后用一招骨断筋折,对面肯定倒下一大片。

如果拿着雨伞甩着灯笼,用一招一杆亮,对方碰不到灯笼,肯定也遮不住灯光,到时候照他们个个冒青烟。

如果对面人太多了怎么办?

倘若遇到千军万马,该怎么应对?

这就不是一件兵刃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时候就得杀透重围的信念,和对面血拚到底,哪怕千军万马一起冲上来,只要绷住这口气,他们也拽不过咱们。

现在劲儿卯足了,拔完了十二道,咱们就拔十三道,拔完了十三道,还有十四道,十四道之后还有十五道.

张来福锁着房门,正在客厅里拔金丝,看着手里几乎难以分辨的金丝,忍不住笑出了声音。“说的没错呀,千军万马来了,咱们也得拚一场,这金丝不就拔出来了吗!这活不就算干完了吗?千万记住不要拔十八道,拔到十七道就行了,拔到十八道就又把祖师爷拽出来了,刚才拔到第几道了?叮铃一声响。

张来福看到了祖师爷。

祖师爷在客厅里站着,他笑了,笑得很沧桑。

张来福不笑了,他想把金丝藏起来,但藏不住,金丝的另一端,被祖师爷攥着。

祖师爷问张来福:“我之前跟你说的规矩,你记住了吗?”

张来福诚恳地回答:“我应该是记住了。”

祖师爷不大相信:“你都记住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张来福一条一条回忆:“学手艺得循序渐进,练功夫得脚踏实地,拔铁丝得一气嗬成,吃饭不能挑食,睡觉不能尿床,祖师爷睡觉的时候不能掀被子。”

“你知道不能掀被子,怎么又把我拽出来了?”祖师爷把金丝扯到了自己手里,随手插在了地上,金丝像蛇一样,钻进了地面的砖缝里。

“我没想把你拽出来,我以为我自己做梦呢。”张来福说的是实话。

“做梦?”祖师爷一拨弄手里的金丝,张来福手上瞬间多了一道口子。

“疼不疼?现在还觉得是做梦吗?”

手心上的剧痛在提醒张来福这不是做梦。

“祖师,我真不是想吵你睡觉,我就是想练练绝活。”

“你离近点说,我听不见,”老头冲着张来福招了招手,“往前走一步,就走一步。”

张来福往前迈了半步,金丝从砖缝里钻了出来,穿过了鞋底,顺着脚趾缝穿透了鞋面。

张来福的脚悬在了半空,没迈出去。

这么细的金丝,比刀子还锋利,能轻松切掉他半只脚。

金丝慢慢缩回到地面里,祖师爷接着朝张来福招手:“你往前走一步,只要能走出来一步,我就饶了你。”

张来福小心问道:“要是走不出来呢?”

“一步都不敢走,还敢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祖师爷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要是一步都走不出来,我就把你胆子拽出来,我看看你胆子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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