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看着地面,擡着一只脚,不敢落地:“祖师爷,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层次,说天差地别都是擡举我了,你要不想让我走,我半步也走不出去。”
祖师爷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可没拦着你,不是我不让你走,是它不让你走。”金丝从地面上探出了头,好像一条极细的蛇,正注视着张来福。
这条金丝不让走?
莫牵心喝着茶,和那金丝闲聊了几句:“我要出手,真算我欺负了他,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看你能不能拦住他这一步。”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他操控金丝来对付我吗?
张来福深知自己和这老头的差距已经到了无法衡量的地步,单靠速度快或是脚步巧,就想走出去一步,那纯属痴人说梦。
想走出这一步,必须得用点手段,遇到这么可怕的祖师爷,有些技艺就不能藏着了。
常珊明白张来福的心思,她从衣袖里甩出来一把竹条,张来福一弯一折,立刻做好了灯笼骨,常珊随即送出浆糊和毛边纸,张来福一转一糊,做好了灯笼,从墙边拿了根木棍做灯笼杆子,先点亮了灯笼,再往地上一戳。
灯笼一闪,张来福身影不见了。
纸灯匠,阴绝活,灯下黑!
莫牵心品着茶水总觉得味道差了点,他把水壶放在炭炉上,准备重新泡壶茶,张来福的灯下黑用得如此熟练,莫牵心都懒得看一眼。
隐身后的张来福没急着往外迈步,他要先护住灯笼,如果灯笼被伤了,他会立刻显形,想迈出去一步,依旧难比登天。
可该把灯笼放在什么地方呢?
这条金丝神出鬼没,把灯笼放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不被金丝伤到?
张来福正觉得犯难,忽听莫牵心开口了:“不用管灯笼,这条金丝挺磊落的,它只对付你,不碰你灯笼,你随便放个地方就行。”
张来福站在原地,汗水直流,这老头不仅能看见他,还知道他要干什么,这灯下黑还有用吗?以祖师爷的身份,不至于说话不算数,张来福把灯笼留在了原处,决定先走一步试试。
他一擡腿,金丝猛然钻出地面,朝着膝盖骨刺了过来。
张来福的灯下黑对祖师爷根本没用处。
金丝来得又快又狠,张来福躲闪不开,常珊想用下摆招架,可她招架不住,金丝太细了,比她身上的针脚还要细得多,金丝轻轻松松就能从常珊身上穿过去。
铁盘子之前一直在张来福枕边躺着,看到张来福这边出了状况,她冲到膝盖前面,帮张来福挡下了金丝挡这一下,铁盘子心里也慌,这金丝很细,但戳得真疼。
她看不到莫牵心,从张来福的反应来看,有一个层次极高的人物就在客厅里坐着。
这人什么来历。
久经江湖的铁盘子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张来福再往前迈腿,金丝刺向了张来福的脚踝,铁盘子帮忙招架,金丝绕过铁盘子,又刺向了张来福的小腿。
铁盘子追不上了,常珊也挡不住了,金丝如果刺进张来福的小腿,就能把这条腿给切下来。这金丝不仅来得快,夜色之下,极细的金丝还极难分辨,好在张来福这几天跟着柳绮萱练过身法,他把膝盖一扣,往里一扭,躲过了金丝。
金丝转过身躯又来刺张来福的腿弯,油纸伞跑来招架,伞面被轻松刺穿,铁盘子赶上,再来招架,金丝缩进了砖面里,又从张来福脚边钻了出来。
苦苦周旋了好一会,直到灯下黑失效了,张来福依旧没能走出去一步。
水烧开了,莫牵心泡了一壶新茶,抿了一口,觉得差了点滋味儿,又用牛油调了蜜蜡,一块放到茶里,觉得味道挺合适:“我看你这一步是迈不出来了,我让金丝让着你点。
金丝呀,你退后一步,让他把这步迈出去,只要他脚能落地,我今天就饶了他。”
金丝后退了一步,缩进了砖缝里,张来福一伸脚,金丝立刻对准了张来福的脚底。
现在情况简单了,就看张来福敢不敢赌。
他可以把脚落在任何位置,只要金丝反应不过来,就算他赢了。
可如果金丝反应过来了呢?
之前这条金丝是顺着脚趾缝穿出去的,这次从哪穿出去就不一定了,要是从脚心穿出去,这条金丝能轻松砍掉张来福半只脚。
“走啊?”莫牵心催促道,“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还等着睡觉呢!”
张来福又把脚擡了起来,正思索着该往什么地方落地,莫牵心提醒了张来福一句:“这次要是再落不了地,我立刻抽了你胆子,我要是手重一点,可能连着你的心一块抽出来,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莫牵心的眼睛里闪着光,他似乎很想看看这后生的胆子。
张来福脚往左动,金丝从左边长出来,张来福脚往右动,金丝从右边长出来,张来福把脚收回去,金丝随即缩回了土里,不见了踪迹。
祖师爷还在调和他那杯茶,一会儿加点蜂蜜,一会加点茶叶,他根本都没看张来福的脚,他到底是怎么控制这金丝的?
也许到了他这个层次,观察别人都不用眼睛?
“这一步什么时候能迈出来?不行了是吧?”祖师爷给张来福出了个主意,“要不这样,你干脆把那只脚给豁上了,用一只脚换一个胆子,不亏的。”
“我觉得亏了!”张来福猛然向前迈步,貌似要打金丝一个冷不防。
金丝反应极快,瞬间从砖缝钻了出来,眼看要穿过张来福的鞋底。
张来福猛然俯身下探,一把用手扯住了金丝。
这下扯得极快,连莫牵心都点头称赞:“手法不错。”
金丝速度极快,而且极细,想要抓住这根金丝,确实不容易。
可张来福这双手也不一般,这套手艺是缫丝的时候跟着柳绮萱练出来的,那可是七八十度的热水,蚕茧在热水里来回翻滚,想找到丝头可没有那么容易,手稍慢一点,就得烫一个水泡。
这些日子,柳绮萱还用缫丝匠的绝活,帮着张来福练理绪,这手上的功夫相当了得。
张来福拽住了金丝,金丝不停地往土里缩,力气奇大。
“哪怕对面有千军万马,我也得跟你分个高下!”张来福咬牙切齿,用力扯着金丝。
莫牵心点点头:“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这金丝给扯出来。”
“你给我看着!”
“我就在这看着!”
张来福努筋拔力。
莫牵心二目圆睁。
张来福脚落地了。
“这一步迈出去了。”张来福把金丝松开了。
把金丝扯出来做什么?
之前也没说金丝的事,不就说迈一步吗?
莫牵心愣了一会儿,墓地笑了,他一擡手,金丝从地面上钻了出来,落在了张来福的手里。这关算张来福过了,祖师爷喝着茶水问:“小子,你大半夜把我叫出来,肯定是有事吧?”张来福本来想说,他只是为了拔金丝,一不小心把祖师拔出来了。
可祖师既然这么说了,倒也是个好机会,还不如借机问点有用的事情。
张来福很想问一问,他是怎么学会的拔丝匠绝活。
可莫牵心先提醒了一句:“你走了一步,就只能说一件事,先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只能说一件事,那就得好好斟酌一下了。
祖师爷能让他学会绝活,肯定是用了他理解范围之外的手段。张来福就算问了,祖师爷也未必肯说,说了张来福也未必能听得懂。听懂了,用处也不大,绝活已经会了,又何必纠结其中的原因呢?既然只有一次机会,那还不如问点更有价值的。
“祖师爷,您是怎么操控这条金丝的?”
这是手艺上的事情,也是非常实用的战法,如果自己也能随心所欲地操控金丝,那战力可就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莫牵心听着有些别扭:“操控这个词听着像是外州的,你就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用金丝和你打架的,是吧?”
张来福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您告诉我怎么打的就行。”
莫牵心连连摇头:“刚才不都跟你说了么,我要是用金丝和你打,算我欺负你了,别说走一步,你动一下就没命了,我根本就没和你打,是那金丝自己和你打的。”
张来福可不信这个:“这是我自己拔出来的金丝,它又不是什么厉器,怎么可能自己和我打?”祖师爷笑了:“那要看你把它放在什么地方,怎么放,放之前跟它说了什么,你会和金丝说话吗?”张来福很有自信:“我能说两句,每次它疼了的时候,都能告诉我。”
祖师爷眼睛一亮,捋了捋稀疏的头发,脸上露出了三分神秘,七分兴奋的笑容:“它也跟你说过疼?我跟你说,金丝说疼的时候,我还能扛得住,每次银丝说疼的时候,那才叫难熬呢。
银丝那声音不一样,特别甜,还特别刚强,它叫那一声,让你心尖痒痒得难受,难受之后却又特别的舒坦。
你恨不得让它一直疼下去,可它要真是一直疼下去,你又有点舍不得,我每次拔银丝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畅快……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祖师爷揉了揉脸,把表情恢复到非常严肃的状态:“你既然能听到金丝说话,这个手艺还是能学的,你想不想学?”
“想学!”张来福用力点点头。
祖师爷招了招手:“你走近点。”
张来福不太敢往前走,他不知道脚底下有没有埋伏。
“放心吧,我让你往前走,你就往前走。”祖师爷一脸坦荡。
张来福走到祖师爷近前,祖师爷压低声音说:“这是咱们行门的秘辛,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不能让其他人听见了,你附耳上来。”
张来福侧过耳朵,祖师爷一把扯住,把张来福的耳朵扯了三尺多长。
“这个手艺是这个样的.……”祖师爷说了几句话。
张来福甩着耳朵听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听到。
祖师爷把张来福耳朵往回一推,耳朵又长回到脸颊旁边,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回都听明白了吧?自己慢慢练吧。”祖师爷说完,走向了拔丝模子。
“你先等一会!”张来福指了指耳朵:“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祖师一回头:“你还想再听一遍?行啊,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张来福没敢动。
祖师爷招招手:“你不是没听见吗?往前走一步试试呀,我看看你命硬不硬?你要是命硬,我就再跟你说一遍。”
张来福没往前走:“祖师爷的教诲,我自己慢慢领悟,在您走之前,我还能跟您商量件事吗?这个模子能不能再让我用用?”
祖师爷看了看拔丝模子:“用啊!谁说不让你用了?”
“我是想用十二道以后的模子。”
祖师爷一笑:“那就看你本事了,可有一样,不能掀我被窝。”
说完,他身子变细变长,钻进了第十八道模子里。
张来福肯定不敢再掀祖师爷被窝,他只想拔出三根金丝,在孙光豪那交差。
刚刚拔出那条十八道金丝自己要留着,肯定不能给别人,这条金丝灵性这么好,必然有大用处。至于给孙光豪交差的三条金丝,根本用不上十八道,有个十五道就足够了。
张来福对自己的速度非常有信心,拔出三条金丝就能交差,到时候时间如果还有富余,就多拔两条给自己留着用,千万记住,最多只能拔到十七道,不能再掀了祖师爷的被窝。
想的很清楚,可做起来的时候却是另外一回事,第一条金丝顺利拔到了十五道,第二条金丝拔到十二道道的时候,张来福找不到第十三道拔丝模子。
模子恢复正常了,十二道已经到了尽头。
只拔出来一条金丝能交差吗?
能不能交的上,也只有这一条了,张来福躺在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吃过早点,开始打磨手艺,先练抽铁丝,再练做纸灯和修伞的手艺。
练手艺的时候,张来福一直在回忆祖师爷到底跟他说过些什么,脑海里隐隐约约有点声音,零星能记起几个字。
“有很多缝,只要你能找对地方……”张来福努力回想了很久,就想起了这半句话。
这半句话能有什么用?
张来福想通过闹钟问问金丝,可又担心孙光豪过来收货,要是撞到了两点倒还好说,要是遇到了一点,可能会把孙光豪给害了。
闹钟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先研究一下箱子。
张来福把赵隆君的木头箱子拿出来了。
这只箱子他一直打不开,不光是因为箱子上边的锁头很特殊,箱子本身也很特殊。
箱子是原木色的,表面上有一圈一圈木头纹理,只要盯着这箱子看上几秒钟,箱子上的纹理就要发生变化了。
有的纹理一圈一圈放大,有的纹理来回扭转变形,有的纹理深入到了木头内侧,有的浮现在了木头表面,有的纹理在其他纹理之中穿行游动。
张来福闭上眼睛,揉了好一会儿,睁眼再看这箱子,他看不见铁锁,看不见箱子盖,甚至连整个箱子的轮廓都分不清楚,只觉得木头的纹理在他眼前萦绕,几乎覆盖了他全部视野。
这种状况,张来福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赶紧把木头箱子搬到了床底下,再多看一会儿,可能真的会伤了他的视力。
这个箱子里装着不少好东西,张来福曾经想过把这箱子彻底砸碎。
可这是赵隆君的箱子,睹物思人,张来福下不去手。
休息了一会儿,到了十点多钟,孙光豪来了,张来福把唯一一条十五道金丝交了出去。
孙光豪要三条金丝,张来福只给了一条,本以为这事儿说不过去,可看见了这条十五道金丝,孙光豪非常满意。
“余下的坯子全都给你当酬金,我要这一条金丝就够了。”
真没想到孙光豪这么大度,这趟差事算做完了,张来福把沈大帅的金牌也还给了孙光豪。
孙光豪拿过金牌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还是放心不下:“兄弟,你没有仿制过这块牌子吧?”张来福真没把这面金牌当回事:“我仿制这个做什么?这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孙光豪收好了金牌:“等真用到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了,以后我找你做生意还会把这东西借你,你千万记住,一定不能仿制,一旦出现了仿品,咱们都会惹上大麻烦。”
张来福对那块金牌没有任何兴趣,等孙光豪走远了,张来福坐在院子里,仔细研究自己拔出来的第十八道金丝。
“你刚才为什么要和我打?能和我说说缘由吗?”
不在拔丝模子上,金丝和张来福之间的感应微弱了许多,接连问了几次,都听不到任何回应。天空中乌云密布,马上要下雨了,张来福灭了炉火,回了房间。
他锁上房门,拿出了闹钟,上了发条,希望闹钟能给个两点,让他和金丝好好交流一下。
三条表针转动,分针和秒针分别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上,时针停在了三点的位置上。
三点?
张来福来回看了三遍,确实是三点。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闹钟显示三点,这可不仅仅意味着他即将看到闹钟的一个新功能,还意味着闹钟已经给予了他认可,他现在已经有了坐堂梁柱的手艺。
张来福大喜过望,他双眼一直盯着闹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观察了十几秒钟,闹钟好像并没有变化。三点到底是什么功能?总不会什么功能都没有吧?
没有功能是不可能的,张来福还在仔细研究,忽听耳畔嗡嗡一阵响。
下雨天,有些生灵会异常活跃,苍蝇就是其中一类。
一只苍蝇正绕着张来福盘旋,张来福几次挥手驱赶,苍蝇稍微飞远一点,绕了两圈,又转回来了。这好像是苍蝇的特殊习性,它只要看准了一个地方,就一定要落在这个地方。
最终苍蝇落在了闹钟的闹铃上,落稳了之后,它两只前腿对着搓了搓,顺便揉了揉脑袋。
闹钟的分针突然从闹钟的外壳里钻了出来,瞬间把苍蝇劈成了两半。
表壳破了么?
张来福仔细检查了一下,表壳没有伤痕。
分针怎么钻出来的?
刚才好像是突然变长了,然后穿过表壳钻出来的。
就这?
这就是闹钟三点的功能?就能打个苍蝇?
这点威力可不怎么样。
张来福对三点的功能很不满意:“阿钟啊,以后不用给什么三点了,打苍蝇这事儿也不劳烦你,你以后经常给我两点就行………”
哢吧!
一团木屑掉在了张来福头上,张来福一擡头,发现两半的不只是苍蝇,房梁也断了。
房梁什么时候断的?
分针不可能伸出去那么长吧?
张来福仔细盯着闹钟的分针,它静静地在表盘上待着,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吱嘎嘎嘎!
房椽子失去了支撑,劈里啪啦乱颤,屋顶的瓦片扑簌簌往下掉。
张来福一跃而起,拿起闹钟就要出门,走到门口,随手把灯笼带到了房子外边。
不能光带着灯笼,油纸伞还在床边放着,洋伞在床头挂着,油灯和铁盘子都在桌上摆着,刚才拔出来的十八道金丝也在桌上放着。
张来福跑回了房间,把所有东西全都收拾出来,搬到了屋子外面。
转眼之间,房子墙体开裂了,墙面的白灰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了里边的土坯,裂缝还在墙面上四下攀爬,很快盖满了整面墙壁。
这房子要彻底塌了,张来福再次冲进了屋子里,往外抢东西。
椅子曾经立过大功,这个必须抢出来,张来福答应过它,不再让它受委屈。
桌子也曾立过功,这个也得抢出来。
那张床是张来福精挑细选买来的,他把床也给背出来了。
咣当!
一截房椽子掉了下来,差点砸中了张来福,张来福顾不上后怕,扛起立柜又往门外冲。
这都是自己置办的家当,张来福一件都不想扔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来福被碎木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腾出左手,抓住了门框,勉强站稳了身子,向前一跃,终于跳出了门槛。
放下了立柜,张来福准备再回屋子里一趟,还有个饭桌,也是他买的,就在前客厅里放着。没等他走进门口,轰隆一声,整个房架下来了,把饭桌砸了个稀烂。
一股疾风,裹着木屑和白灰迎面吹了过来,张来福退出去好远,严鼎九和黄招财相继来到了院子,赶紧扶住了张来福。
正房的断梁带着整面屋顶往下掉,转眼之间半座屋子塌成了一片狼藉的碎木断瓦。
严鼎九没想明白,这大半夜的,房子怎么会突然塌了?
“来福兄,这是出什么事了?”
张来福很认真地解释:“我说我打了个苍蝇,你信吗?”
严鼎九也不敢说不信,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是多大个苍蝇,居然能打成这个样子?”雨很大,张来福没地方睡了:“这房子还能修得好吗?”
严鼎九觉得有难度:“房子都坏成这样了,想修好可得花不少时间。”
黄招财出了个主意:“来福兄,我现在住在西厢房,你去东厢房住吧,雨太大了,咱先别在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把张来福的东西全都搬去了东厢房,他们衣服全湿透了,各自回去换洗。
张来福刚脱下常珊,常珊挥起衣袖,想打闹钟一下,被张来福给制止了。
“阿珊,这事不怪她,我也没想到三点钟这么吓人。”张来福看着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正房的废墟,他总担心有东西落在正房里,自己没有搬出来。
在残砖断瓦里找东西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张来福先把现有的东西全都清点了一遍。
常用的东西确实没少,不常用的东西也得仔细看看。
张来福打开了水车,把所有东西全都拿出来,一件件过数。
手艺精一个都不少,平时常用的雨伞也都在,金开脸送他的丝线团子,铁箍子送他的裤腰带,在来绫罗城的路上,大船送给张来福的黑盘子,这些东西都在。
黑盘子今天不转了,盘面上隐隐约约好像有些刻度。
是看花眼了吗?
看花眼……
家里有件东西特别容易看花眼,张来福差点给忘了。
木箱子!
赵隆君留下了的木箱子不见了!
张来福想起来了,他早上起来研究木箱子,因为看得眼睛难受,他把箱子放床底下了。
塌房之前,张来福把床搬出来了,居然能把箱子给忘了,他心里懊恼,赶紧顶着雨去找箱子。箱子被埋在了一堆瓦片下面,除了表面有几道划痕,其他地方并没有损伤。
张来福把箱子抱了回来,放在桌上仔细检查了一会儿。
这次的情况很特殊,他盯着箱子看了许久,居然没有觉得眼花。
非但不眼花,他觉得箱子表面的花纹古朴淡雅,还挺好看的。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划痕!
瓦砾砸在箱子上留下的划痕,破坏了木头原本的纹路,箱子表面的图案不再完整,也就破坏了箱子表面的机关。
不应该叫机关,这不是某种机械装置,这应该叫什么呢...
张来福想了一会,跑到了地窖,找到了黄招财。
“就是那种,用某个手段,让你看不清楚也找不到,不用你亲自动手,它就在那摆着,就能和敌人交战的那和………”张来福太激动,一时间,有很多话说不清楚。
还得是黄招财,异类生灵接触多了,他的理解能力也很强:“来福兄,你说的是不是迷局呀?”“是,就是这个!就是迷局!”张来福激动坏了,“不用亲自动手,还随时都能用出来,这手段真好!赵隆君是三层的坐堂梁柱,三层的手艺人已经会使用迷局了,而赵隆君本身也是用迷局的高手,他居然把迷局留在了自己的行李箱上。
张来福可不只是为了行李箱子兴奋,他脑子里还在为另一件事情兴奋,只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迷局!
没错,就是迷局!
张来福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了一个声音,祖师爷的声音。
“地上有很多砖,砖里有很多缝,只要你能找对地方,只要金丝足够细,在缝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你和金丝商量好了什么地方进,什么地方出,不用你动手,金丝能帮你打架。
但不能让金丝白打,至于给什么酬劳,你们自己商量。”
这就是迷局!
张来福会用迷局吗?
他现在是三层的坐堂梁柱,应该可以使用迷局了。
回到东厢房,张来福捋着十八道金丝,准备试一试做迷局的手艺。
地上有很多砖,砖上有很多缝,哪个缝合适呢?
张来福把金丝垂到了地面,先商量了一下酬劳:“只要能做出来一个最简单的迷局,牛油拌蜂蜜,我让你吃个够!”
金丝头在地面上轻轻摆动,它正在寻觅合适的地点。
真没想到这东西真好用,极细的金丝是做迷局的好材料,孙光豪来我这里买金丝,应该也是为了做迷局吧?
孙光豪请了半天假,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宅邸可不小,一座院子,一栋二层洋房,孩子去上学了,夫人去隔壁打牌了,家里只剩下一个负责打扫的老大姐,孙光豪也给她放了假,让她回家歇着。
他去了二楼卧房,把门锁紧,摆上了一张旧木桌,桌子上铺红布一块,这块红布不新,因为旧的更灵,但必须要干净。
这张桌子正中摆上一只粗瓷香炉,上三炷香,香炉左边摆一碗清水,右边摆一碗白米。
香炉前边摆一个馒头,再摆一碟盐,不能摆荤腥,这是防止邪祟借口。
供桌布置妥当,再摆牌位,牌位上写着“牵心祖师在上”,字不写满,牌位上留些许空白,这叫给祖师留路。
接下来要摆信物,信物是和“牵心祖师”沟通的关键,孙光豪把张来福拔出来的那团十五道金丝,规规矩矩放在了供桌上。
他脱下了巡捕的制服,戴上了神帽,神帽看着像古战场上的铁盔,帽子外边悬着两面小铜镜。接下来还要穿上神衣,神衣是长袖对襟长袍,衣服上有铜扣和铜铃。
接下来再穿上神裙,裙子四面系有各色飘带,腰间前后挂上束腰铃,每走一步,铃铛叮叮作响。孙光豪拿起神鼓,先敲三下,拖腔起调:“天灵灵,地灵灵,祖师驾云临门庭,脚踏祥云带福来,身随清风除祸灾!”
一阵微风吹过了供桌,孙光豪心中窃喜。
屋子里门窗都锁得紧紧的,这风从哪来的?
拔丝匠的祖师爷,这是被孙光豪给请来了!
孙光豪接着打鼓,唱起了神调:“邪祟散,阴云开,祖师庇佑福自来,千灾万难皆远去,门庭清净万年泰!”
风更猛了!孙光豪的底气也更足了。
客套话说完了,孙光豪开始唱正事儿:“天灵开,地灵开,祖师下凡听我白,我本巡捕管街牌,顶头巡官黑心胎!
巡官做事心太坏,媚上欺下耍奸乖,吃苦受罪让我挨,吞我功赏把利摘!
不是弟子心眼窄,逼到绝路没处挨,忍也忍到骨头碎,让也让到命不在!
我请仙家降法来,夺他乌纱散他财,行路栽跤摔台阶,霉运缠身难解开!
仙家显灵遂我怀,恶官遭殃方称快,今日虔请多护持,咒他落魄一场白!”
砰!砰砰!砰砰碎…
孙光豪一边打鼓,一边咒骂巡官,他越骂越起劲,鼓也越敲越响。
敲了好一会儿,耳畔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别敲了,你太闹人了!”
怎么会有女子声音?
孙光豪一惊,赶紧把鼓停了下来。
他仔细核对了牌位,没错呀,上边写着牵心祖师在上。
他又看了看供品和信物,也没弄错,都是按照行门规矩布置的。
人都说莫牵心是个老翁,为什么自己听到年轻女子的声音?
孙光豪不敢多想,可能到了祖师这个层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这事儿已经不重要了。
“祖师在上,弟子此番陈情,是有要事奏报。”
“好好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那女子问道,“你明明是个跳大神的,为什么叫我祖师?我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孙光豪确实是跳大神的,这是三百六十行杂字门下之一。
他花了重金从张来福这买金丝,就是为了把拔丝匠的祖师给请出来。
“弟子惊扰祖师尊驾,实有要事相求,弟子在巡捕房供职,屡受巡官欺压,忍耐多年,今已忍无可忍,恳请祖师为我做主。”
在巡捕房,职务上有着明显的区分,先是有三、二、一等巡捕,而后是巡长,巡长之上有巡官,又被称之为督察,巡官之上还有总巡,又被称之为督察长。
孙光豪的意思是,他被他的顶头上司给欺负了,所以请拔丝匠祖师帮他报仇。
这女子还是没听明白:“你们这行人能请来的神仙多了,为什么非得请我?”
孙光豪确实请过其他神仙,可他头上那位巡官也懂些手段,寻常人物近不得他。
“这位巡官是个拔丝匠,交由祖师处置,最为妥当。”
这回女子听明白了:“你是想让我以祖师的身份,加害我自己门下的弟子,你觉得这可能吗?”“恳请祖师相助,弟子必有重谢!”
“什么叫重谢,你说来我听听?”
“还请祖师明示!”孙光豪的意思是让祖师先开价。
呼!呼!
一阵阵寒风在供桌上吹过,孙光豪摆在桌上的金丝在风中动了两下。
“你还能找到更细的金丝吗?”
“弟子当尽心竭力!”
“我刚才就告诉你了,让你好好说话,我问你能不能找到,没问你尽不尽力!”
孙光豪犹豫片刻,咬牙道:“能找到!”
“好!”女子答应下来,“既然你有这个本事,这件事情我就帮你办了,等事成之后,你给我一条更细的金丝就行。”
“谢祖师!”孙光豪大喜过望,他没想到这女子答应先办事儿,后收钱。
女子又向孙光豪确认了一遍:“你刚才说了那么一大堆,我也没太听清楚,你到底是想弄死那个巡长,还是只让他吃点苦头。”
孙光豪搓了搓手:“吃点苦头固然是好,可等苦头过了,他还是巡长,弟子以后还要受他委屈。”女子一笑:“何必拐弯抹角,说到底,还是他挡了你的路,这一两天,你多留意一下他的消息。”呼!
寒风散去,供桌上的金丝不见了。
孙光豪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似乎泛着些许血红,让他心情大好。
从绫罗城到黑沙口都在下雨,雨最大的地方当属油纸坡。
宋永昌看着瓢泼大雨,心里直发怵,他满身都是棉花,最害怕的就是淋雨。
袁魁凤不怕,她十分激动:“雨下得再大点,雨绢河的水再深点,等咱的船种出来了,就可以直接下水了。”
宋永昌盯着桌子上的玉扳指,这都多少天了,这只扳指一点反应都没有,大凤子居然还指望能种出船来说实话,宋永昌打心里看不起袁魁凤,在他眼里,这女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脑子早就喝酒喝坏了。嗡!
玉扳指在大雨猛然震颤,吓得周围人一哆嗦。
汤占麟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喊一声:“凤爷,咱们走!”
袁魁凤不肯走,她一直盯着桌上的玉扳指。
那扳指在桌上一点点变大,原本只能容下一个手指头,慢慢变得能容下一个拳头。
玉扳指再度震颤,变化的速度陡然加快,它的直径迅速超过了桌子,汤占麟扯住了袁魁凤:“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袁魁凤走出去几十米,还是停住了,她回头看向了玉扳指,那东西变得比山洞口还大呀,几个人可以同时进出。
因为它一直平放着,袁魁凤看不到扳指里面的状况。
狂风大作,不管汤占麟怎么劝,袁魁凤就是不肯走,他真担心袁魁凤被吸到扳指里面去。
这事他担心得多余了,袁魁凤试过风向。
今天和开碗那天不一样,风不是往扳指里边吹的,而是从扳指里往外吹的。
“好东西要出来了!”袁魁凤拿起酒壶,咕咚咚灌了几大口,朝着玉扳指走了过去。
宋永昌站在原地目送袁魁凤,嘴里缓缓说道:“不要去呀,小姐,不要去!”
玉扳指第三次震颤。
在玉扳指的中央伸出了一双巨大的手,抓着玉扳指的边缘,带着船头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