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魁龙听说袁魁凤把船种出来了,他顶着大雨,一溜小跑往撑骨村赶。
等跑到村子旁边的空地,袁魁龙看到有三艘船在空地上站着,每艘船有十八条腿,六只手。船身比之前从余青林手里俘获的那艘船小了将近一半,但每艘船都完好无损。
“大凤子,咱成了!”袁魁龙高兴坏了。
袁魁凤放声大笑:“小龙啊,今天让你看看老娘的本事!”
袁魁龙往两边看了看,周围人都假装没听见。
算了,今天不和她计较。
“大凤子,弄出来这三艘船,算你大功一件,我赔了一个血玉碗也心甘情愿!”
“谁说你的血玉碗赔了?”袁魁凤把玉扳指拿了出来,递给了袁魁龙,“这个碗没废,补上点灵性还能用,我以前听说过这类碗,叫什么来着?”
宋永昌在旁边说道:“这叫多开碗。”
袁魁凤点点头:“就是这个,咱们找个会养碗的高人,重新把这只碗养起来,将来还能种出来好东西。”
袁魁龙收了血玉碗,现在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三艘船。
“大凤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让这些船下水?”
袁魁凤已经准备带船出发了:“这还能等吗?我等得及吗?这船既然种出来了,今天就该下水!”“好,咱就今天下水!我这就宣布全城戒严!”袁魁龙喊来赵应德,让他赶紧牵牛去,几头牛吃了几筐柿子,满大街拉警报。
其余人驾轻就熟,推草鞋的,耍窗根戏的,耍皮影戏的全都着手准备,到了晚上,这三艘船全都下了雨绢河。
余长寿坐在镜子铺里,盯着镜子一直看着,外边的皮影戏耍的再怎么热闹,骗不过他的大穿衣镜。“这么大的船都让袁魁龙弄出来了,这人将来得是个大人物。”
下了一整天的大雨,雨绢河的水位很高,船一下水,就撒欢地游了起来,速度比乔家的大船快了不少。袁魁凤心里欢喜,叫人赶紧把准备好的饲料全都搬到船上去。
手下船工提醒袁魁凤:“小姐,咱们得赶紧做点伪装,把这船藏起来,标统这边不能让全城一直戒严,等城里百姓看见这三艘船,过不了两天,整个万生州都得传遍了。”
这句话提醒了袁魁凤,袁魁凤召集工匠正准备做伪装,袁魁龙摆了摆手:“这么藏着也不是个事,这船虽说比乔家的船小了一半,但你把它装成画舫,还是大了不少,迟早有人能看出破绽。”
袁魁凤想了想:“那就不装成画舫,伪装成货船吧。”
袁魁龙觉得没用:“装成货船也一样!雨绢河水浅,能下多大的货船,大家心里有数。你弄这么大一艘货船摆河上这还不搁浅,谁看了都知道这船里边有手段。”
袁魁凤也犯愁了:“那你说怎么办?”
袁魁龙知道这么做很冒险,但还是决定试一试:“干脆把这三艘船全都放出去,南地水系这么发达,大河小河一个连一个,就让这些船在外边跑着,一来搜罗消息,二来随战随用,不比放在城里强得多?”袁魁凤琢磨了一会儿,捶了袁魁龙一拳:“姓龙的,你挺有见识,这不就等于在外面修了个会动的水寨吗?那我也不用在城里了,我以后也跟着船出去跑呗!”
袁魁龙摆摆手:“你不行,你不能出去跑,你喝酒容易误事,得另外找个人来统领水寨。”袁魁凤的眉毛一下立起来了:“什么意思,袁大标统,你当官了,看不起我了是吧?”
袁魁龙叹了口气:“妹子,我不是看不起你,这三条船关系重大,我不能让它出闪失。”
“这三条船是我种出来的,就得听我的!”袁魁凤不干了,“要么你让我带船出去,要不我现在就把这三艘船全给烧了。”
袁魁龙只能答应下来,他知道袁魁凤的性情,这船要是不给她,她真能把船给烧了。
“那我就把这三艘船交给你,我要是非让你戒酒,也实在太难,但是你得选个好副手,喝迷糊的时候,有人还能帮你一把。”
“放心吧,副手我有人选。”袁魁凤朝着赵应德眨了眨眼睛。
赵应德站到了袁魁龙身后:“龙爷身边是离不开我的,我跟在龙爷身边出生入死,哪都不去!”袁魁凤一瞪眼:“我是女标统,你是营管带,咱俩谁大?我让你去,你还能抗令不成?”
赵应德攥着袁魁龙的胳膊:“我是军需营管带,去与不去都得听大标统的!”
两人正在争执,袁魁龙开口了:“应德啊,你可能真得去一趟,咱们这回可能要打仗。”
一听打仗,袁魁凤兴奋了:“跟谁打?”
“咱们用来做种子的那艘船是谁送的?”袁魁龙可不是一拍脑袋就想打仗,这个仇他还记得。袁魁凤也记得:“余青林呀!要不是他派人带着船往油纸坡走,咱们也抓不住这艘船。”
这事儿多亏袁魁凤胆大心细,当时袁魁龙还在黑沙口,如果让余青林把船开进了油纸坡,打一个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想起这事儿,袁魁龙恨得直咬牙:“人家都上门了,给咱们送了这么大个礼,要是不给送个回礼,是不是显得咱们不懂江湖规矩了?”
袁魁凤闻言笑了:“阿龙,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懂礼数的人。”
袁魁龙找来了侦察营管带胡志勇:“你先去探一探余青林的动向,不用探的太明白,有个大概就行,人家毕竞是协统出身的,家底肯定比咱们厚,咱们想给人家还个礼,还得看准时机。”
《余青林雄踞一方,车船坊兵强马壮》
张来福看着报纸,问严鼎九:“余青林,这人听着有些耳熟,我记得他好像也是个督军吧?”严鼎九想了想:“他还不算督军,这人在南地算大人物,他原本是乔建勋手下的第九旅协统,乔建勋死后,余青林自立山头,自封为三十路督军。”
张来福看了新闻内容,余青林已经占据了车船坊,这证明他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了。
“车船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严鼎九没去过车船坊,但黄招财去过:“车船坊挨着锦源河,是个好地方,那地方比一座县大,比一座城市略小,处在水路和旱路的交界,水路连着油纸坡,窝窝镇,刨花沟,旱路连着灶头市,瓦檐里和四时乡。
这地方有钱,走车的、跑船的、开客栈的都大把的赚钱,余青林占上了这个地方,日子算好过了!”“有这么好一块地盘,余青林还是自封的督军吗?应该算是正经督军了吧?”张来福看了其他新闻,有几条新闻里已经称他为余督军了。
可严鼎九觉得余青林还不算正经督军:“二十八路督军的地盘,没有一个像他那么小的,吴敬尧刚当上督军不久,手里也有三座城和五个县,余青林手里就有一个车船坊,车船坊还算不上一座城,他想当督军,也太勉强了,再者说他兵力也不够呀,二十八路督军手下都有上万人马的,他就三千来人,这差得实在太远了。”
黄招财也觉得余青林不太够格:“想当上督军,不仅要看地盘和兵力,还要看威望,要是能有两位大帅承认他是督军,那他就是正经督军。”
张来福觉得这个条件有点难了:“想当上督军,还得有两位大帅认可?”
严鼎九点点头:“一般是要两位大帅发话的,当然了,如果是沈大帅开口,那就另当别论,中原大帅,一个顶俩,他要认了,那其他大帅也都认了。”
张来福问:“没有一位大帅承认过余青林的身份吗?”
严鼎九想了一下:“年初的时候,乔建明给余青林写过一封信,不知道算不算数,信里的意思是,如果余青林将来还愿意忠于乔家,乔建明也愿意承认他是督军。”
黄招财看看严鼎九:“乔建明算大帅吗?”严鼎九抿抿嘴唇:“这就不好讲了。”
张来福接着看报纸,有一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绫罗城巡捕房有一位巡官去世了,巡官是个很大的官吗?”
严鼎九点点头:“很大的官,比常来咱们家的那位巡长还要大一级的,这件事情我也听说了,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那位巡官得罪了行门的祖师爷,被穿了一身的铁丝,变成刺猬了。”
铁丝?
张来福问:“这位巡官什么行门?”
“拔丝匠呀!拔丝匠这行的祖师爷非常邪性,行里人都不敢提起他的,这位巡官还不到三十岁,就坐到了这么高的位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冒犯了祖师爷,就这么丢了性命。”
说到这里,严鼎九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来福兄,常来咱们家的那位巡长是姓孙么?”
张来福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严鼎九一脸神秘,小声说道:“这事情我也是听说的,巡捕房的巡官死得太突然,上头还没来得及派人,有位姓孙的巡长,很可能要接替这位巡官了。”
张来福沉默了十秒钟。
孙光豪要升官了。
他顶头上司死了。
他顶头上司是个拔丝匠,被祖师爷给弄死了。
我刚刚给他拔了一条十五道金丝。
这事儿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张来福觉得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可刚到下午,孙光豪找上门来了。
他的制服变了款式,肩章也变了模样,严鼎九收到消息非常准确,孙光豪升官了,现在是巡官了,在巡捕房已经有了非常高的地位。
张来福抱拳行礼:“恭喜孙大哥升迁!”
“兄弟,不用客气,你这房子怎么了?”孙光豪看到张来福房子塌了,问了下情况。
“出了一点意外,过两天我就找人修上。”
“干嘛过两天?今天就修上,我一会就叫人去!你这都没个地方住,这哪能行?”
“我有地方住。”张来福把孙光豪请进了东厢房。
进了厢房,孙光豪还是不满意:“兄弟,你这么大本事的人,哪能住这种地方?我明天叫两个人,给你挑个大宅子去!”
张来福眉头微皱,觉得情况不对。
孙光豪今天的态度,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孙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孙光豪声音压得很低。
张来福站在面前,让孙光豪看了个仔细:“你现在看完了,还有什么事情?”
孙光豪拿出左轮手枪,往弹巢里装了一颗子弹,嗤啦一声,打出了一片青烟。
“兄弟,我还想让你帮我拔一根金丝。”
张来福皱眉道:“什么样的金丝?”
“比上次那根还要细一点,细一点就行。”说这番话的时候,孙光豪的眼神里全是期盼。
张来福摇摇头:“这个我做不到,这种事要看机缘。”
“那就再试试机缘,兄弟,我可全指望你了,这枚金丝要是能拔出来,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只要是我做到的,什么都好办!”孙光豪在极力掩饰,但张来福在他语气中还是听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在害怕什么?
“孙哥,升官了是好事儿。”
“是好事!确实是好事儿!我可高兴了!”孙光豪想做一个高兴的表情,都做得很不自然,“兄弟,金丝的事情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张来福斟酌了一会儿,问道:“你得先告诉我,你要这么细的金丝做什么用?可别跟我扯什么首饰之类的事情,你得说实话。”
“做迷局,做局套,做兵刃,放在家里防身。”这个问题孙光豪早有准备,只是因为太过紧张,说得有点乱。
“你需要防备谁?你已经是巡捕房的巡官,这么高的身份,还有几个人敢对你下手?”
“兄弟,这可不瞒你说,敢对我下手的人多了去了。”
“你举个例子?”
孙光豪本来想说,下属就有可能对他下手,仇家也有可能对他下手。
可要是说了下属和仇家,这位小兄弟会不会把上一任巡官的死联想到他身上?
他是上一任巡官的下属和仇家,也确实是他杀了上一任巡官。
“我们这行得罪的人挺多的,”孙光豪扫了一眼桌上的报纸,随口说了一句,“像什么山匪、草寇、流痞、无赖、余青林、丛孝恭之类的,都有可能来找我报复。”
“余青林和丛孝恭也能来找你?”张来福觉得以这两人的身份,还犯不上对一个巡官下手。“怎么不能!”孙光豪还真有过类似经历,“我跟你说,丛孝恭和余青林要是打进了绫罗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巡捕房,他们得把自己人安排上来,像我这样的,稍微跑慢一点,命就没了。
我弄根好金丝,做个局套,危急关头能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这一点时间就能让我在鬼门关前多跑出去两步,兄弟,这个忙你不会不帮吧?”
张来福心里清楚,孙光豪想要金丝,肯定不是为了多一个防身工具,他有更急迫的原因。
到底会是什么原因呢?
“金丝的事情,我会帮你想想办法,但不能保证成功。”张来福先答应了下来。孙光豪连连道谢。
张来福又看向了报纸:“你说丛孝恭和余青林真有可能打进绫罗城吗?”
“有可能!”孙光豪没骗张来福,他确实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这些人是当世枭雄,他们打下了绫罗城或许占不住,但少说也能做个三五天的城主,就这三五天,他们能让全城上下鸡犬不宁。
尤其是丛孝恭,这人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一旦逼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咱们得早做防备!”丛孝恭最近日子确实不太好过,自从自封为督军后,他没收到过一封贺信,各方大帅和各路督军没有一个认可他的。
乔建明活着的时候,倒是给他送过去一封信,在信里,乔建明也没封他做督军,只骂他是畜生。而且乔建明当时还许下宏愿,等他就职大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铲除丛孝恭这个叛贼。
虽说乔建明没等就职就死了,让丛孝恭有了喘息之机,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南地四处流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手底下的军士走的走,散的散,而今手上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人。
余青林日子过得倒是不错,他自称三十路督军,也没得到认可,但他占住了车船坊。
有这么好一块地盘,军饷肯定不成问题,只要钱有着落,军心就有着落,余青林的兵力还有三千多人。有这三千多人,袁魁龙就不敢轻易动他,袁魁龙招兵买马到现在,兵力也只是和余青林勉强相当。丛孝恭看着眼红,给余青林送去了一封信,提出自己现在没钱发饷,也没有落脚的地方,希望余青林看在同袍的情面上,能伸出援手。
余青林看过书信,把参谋郑守义叫来了:“你看看老丛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郑守义看完了信,笑了:“督军,丛协统的老毛病又犯了。”
余青林冷笑一声:“他确实是犯病了,说没钱发饷,那是想管我要钱,我可以接济他一点,说现在没有落脚的地方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把车船坊让给他?”
郑守义想了想:“按照丛协统以前的做法,他会先求咱们在车船坊附近给他弄个小地方安家,过一段时间又觉得地方实在太小,把周围村子再收几个。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跟咱们谈判了,他得说,车船坊是两个人的,不能什么事都您一个人做主。再过一段时间,他不知道从哪请来一位大帅或是督军给他撑腰,然后逼着咱们把车船坊让出来。”余青林竖起大拇指:“老郑,你说的太对了!老丛绰号丛进尺,得寸进尺是他一贯的做法。这回又想跟我来这套?我一寸都不给他,你一会给他回个信,告诉他我也缺钱,最多能给他几百大洋,再告诉他,车船坊这地方容不下外人,让他找别处安身。”
郑守义叫来通讯兵,通讯兵拿了一个洗衣盆,把书信放在搓衣板上,呼哧呼哧一顿搓,等把书信搓没了,信就送出去了。
过了一会,搓衣板上往外冒水,余青林一愣:“老丛这么快就回信了?这是把他气坏了吧?”郑守义拿起信件一看,不是丛孝恭写来的,是沈大帅写来的。
余青林大喜过望:“沈帅终于来信了,快念一念,是不是承认我督军的事情?”
郑守义打开书信一看,还真是督军的事:“沈帅说只要咱们拿下四时乡,他就发布通告,认可您为督军。”
只要有沈大帅认可,其他大帅督军认不认都无所谓,督军的招牌就可以挂起来了。
“可是这个四时乡不好拿呀。”余青林有些犯难。
郑守义觉得没那么难,他打开了地图:“咱们离四时乡不算远,急行军的话,两天就能到,现在咱们手头有钱有粮,弹药补给都能跟得上,打下一个四时乡应该不在话下。”
余青林摇了摇头:“这仗要这么好打的话,吴敬尧早就打了。四时乡现在在乔建颖手里攥着,乔建颖是乔家人,我现在要对乔家人动手,那不仁不义的名声不就扣在我身上了?”
郑守义笑了:“督军,您都离开乔家这么长时间了,还惦记这点事?”
余青林还真有些顾忌:“我这不是怕别人戳我脊梁骨吗?吴敬尧一直没对四时乡下手,不也是害怕别人骂他?”
郑守义可不这么觉得:“他害怕是应该的,他天天嚷嚷着给乔家守土,在名声上占了多大的便宜?咱们可没说过给乔家守土这样的话,咱们也不欠乔家什么。
南地这么多肥肉,谁敢吃,谁就能吃到饱,四时乡是南地第一产粮大城,得了这地方,以后吃饭不愁,咱们想养多少弟兄都能养得起,这么好的地方,就算沈帅不说,我都觉得咱们应该动手。”余青林拿过书信又看了一遍:“沈帅在信里可没说明白,打下来四时乡之后,这地方到底是归沈帅还是归咱们?”
郑守义觉得信里表达的很清楚:“督军,这事沈帅没办法说明白,说到底,这就是一场生意。咱们打下来四时乡,到时候看沈帅怎么办,沈帅要是承认您是督军,咱就把四时乡交给沈师,以后就算得了沈帅的照应。
要是沈帅那边没动静,那咱们就把四时乡攥在手里,哪怕沈帅最后反悔了,咱们得了这么大个粮仓,肯定也不吃亏。”
余青林斟酌许久,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四时乡我拿定了,告诉弟兄们,收拾收拾家伙,该出去干一场了。”
郑守义立刻去调拨兵马,还没等出征,段业昌那边收到了消息。
“余青林想打四时乡,这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程知秋刚从黑沙口回来,南地的局势有多乱,他心里清楚:“有可能是吴敬尧给他出的主意,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想法。南地现在群雄并起,抢地、抢钱、抢粮几乎成了常态。”
段业昌又问:“你觉得这一仗谁能打得赢?”
程知秋没有多想,直接回答:“乔建颖没有丝毫胜算,她手头兵不少,算起来差不多有两万人,可这两万人有一大半不听她调遣。
据我所知,听她调遣的兵力只有八千多人,这八千多人战力堪忧,却还面和心不和。余青林身经百战,虽说只有三千兵力,但他要真打过去,乔建颖肯定扛不住。”
大面上的事,程知秋有时候看不清楚,但一场两场战事,程知秋肯定不会看错,再怎么说他也是段帅身边的参谋。
两边要是拉开架势开打,乔建颖绝对不是余青林的对手,可段帅现在关心的是,四时乡打下来之后到底会归谁。
“四时乡出产南地一大半的粮食,这粮食如果他不出手了,其他地方都要挨饿,攥住四时乡那个人的身份可就高了。”
程知秋想了想:“您觉得余青林想通过四时乡,来威胁各方势力,把他自己督军的身份给落实了?”段业昌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余青林要是坐稳了四时乡,还不算什么大事,咱们最多登个报纸,承认他督军的身份,以后他也少不了咱们的粮食。
可我担心,如果是别人在背后指使他,让他去攻打四时乡,到时候粮食可就成问题了。”
程知秋这回听明白了:“您觉得是沈帅在背后指使余青林攻打四时乡,等四时乡落在沈帅手里,他再借机断了咱们的粮食。”
段业昌就担心就是这件事:“不光是咱们的粮食被断了,到时候南地一半的粮仓在老沈手里攥着,其他地方想不服他也不行,南方这块肉就彻底被老沈吃下去了。”
“那沈帅为什么不自己出兵攻打四时乡?”
段帅摇摇头:“惦记四时乡的可不止老沈一个,我也惦记很长时间了,就我所知,想拿四时乡的人马有七八路,可没有一路愿意先动手。
如果能速战速决,占住四时乡,这倒算捡了个大便宜,万一战局被拖住了,七八路人马一起上前围攻,四时乡非但拿不下来,自己的兵力还在陷在里边,这就进退两难了。”
程知秋琢磨了一会:“如果这是沈帅指使的,那证明余青林要做替死鬼?”
“要是换了别人,可能真的要做替死鬼,可余青林这个人又没那么简单,”段业昌摩挲这烟斗,他觉得余青林真能成事儿:“余青林对南地非常熟悉,对乔建颖也非常熟悉,他很可能速战速决,立刻把四时乡拿下,老沈这个便宜可就赚大了。
如果余青林没把四时乡拿下,其他人肯定上前围攻余青林,以余青林的战力,能跟这些人周旋很长时间,老沈就能从容不迫把这些势力一股一股消灭,到时候四时乡还是他的。”
程知秋斟酌了一下:“那就不能让余青林攻下四时乡,咱们应该抢先一步动手,把余青林给拦住。”段帅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事做到什么程度,还真得好好斟酌。
“我要是派嫡系人马去了,老沈会直接出手,我俩要直接开战,这场面就大了。
如果不派嫡系部队去,可能还真打不过余青林,到时候折了人马又赔了名声,这就太划不来了。”段帅正在权衡利弊,程知秋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段帅,这事不如交给袁魁龙去做吧,袁魁龙就算打不过余青林,估计也能全身而退。先让袁魁龙试试余青林的虚实,顺便也看一看沈帅的意图。”段业昌想了想,微微点头:“你立刻给袁魁龙送信。”袁魁龙这段时间正打算和余青林打一场,得知余青林现在要出兵四时乡,袁魁龙倒有些犹豫了。汤占麟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标统,趁他们还没发兵,咱们提前埋伏在路上,痛打他一顿,打完咱就跑,这么大的便宜不占,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去?”
袁魁龙觉得这不是便宜:“这么大的便宜,段帅自己怎么不占?”
“这事不合段帅的身份,余青林自称是督军,他手上那点兵哪有督军的样子?段帅要是在暗中偷袭他,脸面上肯定过不去。”
袁魁龙摇头:“这不扯淡呢吗?五方大帅,二十八路督军,有一个要脸的吗?老段不想打,证明这背后有事。
占麟呐,以后别老想着占便宜,无论大帅还是督军,他们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没有那么多便宜留给咱们。”
汤占麟道:“那这事怎么办?这仗咱们不打了?”
“不打肯定不行,老段不能饶了我,可咱们要是贸贸然去打,弟兄们不知道得折进去多少。”汤占麟叹了口气:“当家的,要我说我还是回山上去吧,他们这些人心眼太多,我这脑仁子根本不够用。”
袁魁龙眼珠转了两圈,想起一个脑仁子够用的:“你去把二当家给我叫来。”
宋永昌刚一来,袁魁龙把他手攥住了:“老宋,你跟我说,咱哥俩是不是生分了?”
“没生,熟着呢!当家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你去跟吴督军知会一声,我有事跟他商量。”
“好!”宋永昌转身要走,转一圈又回来了,“当家的,你别逗我行吗?”
袁魁龙脸一沉:“我哪有心思逗你?你今天能把信送到不?”
“当家的,您别说笑了,我和吴督军之间就没来往,您还说今天送信,我哪能送得到...”“老宋,你不中用啊。”袁魁龙拿出了个柿子,红瓤的。
一见这红瓤柿子,宋永昌马上改口了:“虽然我和吴敬尧之间没有任何来往,那既然龙爷吩咐了,再难的事情我也得照办,我去把这条线给龙爷搭上。”
袁魁龙怒视汤占麟:“听见没有?我让你跟他学说话,你学会了没?”
汤占麟摇了摇头:“这个学不会,太费劲了。”
王继轩给吴敬尧带来了消息:“余青林要攻打四时乡,这一两天就准备起兵,段大帅给袁魁龙下了命令,让袁魁龙在半路伏击余青林。”
吴敬尧想了想:“四时乡在乔建颖手里,咱们得去乔家守土啊,这事咱们得帮一把。
你去准备人手,跟余青林过两招,算帮了乔建颖也算帮了袁魁龙。千万记住,只是过两招,不能动真格的,余青林背后站的不一定是什么人,要是下手太重,咱们要吃大亏。”
王继轩有点担心:“督军,咱们要是不出手,袁魁龙怕是也不肯出手,都这么周旋,怕是就便宜了余青林。”
“便宜不了他,袁魁龙身上背着老段的命令,他不想出力也得出力。”
“您的意思是,这场仗打完了,把四时乡送给段帅?”
吴敬尧看了看沙盘,把带着“段”字的旗子,从沙盘上拔了下来:“他得了个黑沙口,便宜已经占得够多了,四时乡肯定不能便宜他。
你赶紧去一趟四时乡,跟乔建颖好好聊一聊,咱们是为了乔家守土,这个时候怎么能不给乔家出谋划策呢?”
五月二十八晚,余青林带兵前往四时乡。
出征之前,全军一共扎了一百多个草垛子,这些草垛子七成埋在土里,三成露在地面上,每个草垛子里能装五十名士兵,在不装士兵的情况下,也能装下一台大型军械。
到了第二天晚上,这一百多个草垛子向南推进了六百多里,来到了青苗镇,距离四时乡不足二百里。余青林蹲在草垛子里边,下令全军休整。
参谋郑守义还以为今天晚上要攻城,这个时候休整一夜,这不延误了大好时机吗?
“督军,咱们为什么不趁着今晚夜袭,一举拿下四时乡?”
余青林早有打算:“你不了解乔建颖这个人,她不怎么懂打仗,但是有一股子倔脾气,她带上人和咱们拚死打上一场,咱们跑了一路,人困马乏,弄不好要吃亏。
先休整一夜,明天白天攻城,让弟兄们吃饱睡足再和她打,一仗照样能拿下四时乡。”
郑守义赶紧让军需营分发伙食,让士兵早点睡觉。
余青林还特意提醒:“明天进了城,尽量不要杀了乔建颖。”
郑守义没明白:“督军,擒贼先擒王,这个时候可不能手软。”
余青林白了郑守义一眼:“什么叫手软?乔建颖是乔家人,咱们以前是乔家臣,现在要是亲手把她弄死了,有些事肯定说不过去。
沈帅不愿意出手,不就是顾虑着这层吗?乔建颖要是活着,咱们还能找个借口,说是担心四时乡失守,过来帮乔建颖守土。乔建颖要是死了,这话跟谁说去?有些罪过咱不能自己扛下来。”
郑守义心里无比钦佩,要不说余青林这样的人能当督军,他眼界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清晨,余青林下令进兵,一百多草垛子继续朝着四时乡逼近。
前方有大片农田,余青林下令绕行,一直绕到罕无人迹之处,余青林则下命令继续朝四时乡行军。走了没多远,前营军士来报:“前方有人烧荒。”
这地方都没人家了,怎么还有人烧荒?
再者说,现在也不是烧荒的时节。
余青林吩咐继续绕行,向东绕了没多远,前营再次来报:“前方有人烧荒。”
又有人烧荒?
余青林久经战阵,意识到情况不对:“全军后撤,暂时退回青苗镇。”
一百多个草垛子调转方向,往青苗镇走去,没走多远,前方又发现有人烧荒。
火势很猛,正朝着草垛子不断蔓延。
余青林意识到状况不对,他的退路已经被烧断了。
这是谁干的?难道说自己的行踪已经走漏了。
上风坡上,乔建颖身着军装,手持军刀,正指挥一群耕田人烧荒。
耕田人,三百六十行里,农字门下一行,烧荒是他们这行人的手艺。
“一个都不准放走!”乔建颖咬牙怒吼,“把这些叛徒和败类都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