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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锁麟囊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沙拉古斯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沙拉古斯 | 万生痴魔 
捋铁丝的要领,一是找纹,二是找路。

张来福一路捋着铁丝往家走,他找不到纹,也找不到路,因为他注意力不集中。

邱顺发被顾百相困在了绮罗香绸缎局,虽然具体情况有些复杂,但究其原因,邱顺发当时是为了救张来福。

张来福现在不知道孙光豪什么时候能送走那位女祖师,也不知道孙光豪什么时候能想出办法制伏顾百相,可他知道顾百相的实力,他知道邱顺发随时可能没命。

无论如何,都得帮邱顺发一把。

可孙光豪说得也没错,张来福对绫罗城的魔境并不熟悉,对顾百相也不熟悉,现在要是贸然前往,他帮不上忙,只能添乱。

绮罗香绸缎局。

邱顺发为什么要躲在绸缎局?为什么孙光豪说那地方比较安全?

张来福想起一件事,邱顺发曾经说过,柳绮云对顾百相比较熟。

或许从柳绮云那能想到些办法。

张来福去了绮罗香绸缎局,不是魔境的,是真正的绮罗香绸缎局。

柳绮云坐在柜台上,看着账本长吁短叹,从黑沙口回来之后,生意一直不顺,账上只出不进,现在连工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这也怨不得别人,当初她卖铺子的时候,一群老主顾只能另找别家,而今她回来了,老主顾和别家的生意也做熟了。

“一身外债还不上,工人现在还跑光了,老弟呀,我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要不把铺子盘给你算了。”一见了张来福,柳绮云就开始倒苦水。

张来福摇摇头:“我做不了绸缎生意,我不是这行人。”

柳绮云一拍胸脯:“我是这行人,我有出师帖,要不我写个卖身契,把我自己一并卖给你,我给你当个内掌柜。”

张来福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划算:“我买了铺子,让你当掌柜,我岂不是吃亏了吗?”

“不吃亏的,除了当掌柜,我还能干点别的!”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柳绮云:“你能干什么?”

柳绮云指了指自己:“这么好的模样,这么好的身段,你说能干什么?都给你当内掌柜的了,还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张来福觉得这身段一般:“你这胳膊太细,让你抡个大锤,打个铁,估计挺费劲的。”

柳绮云捶了张来福一拳:“狗东西,还挑剔上了,当我真瞧得上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什么人?”

“有个戏子叫顾百相,你听说过吗?”

一听张来福提起顾百相,柳绮云的脸色稍微有些变化。

可她终究在场合上历练久了,那一丝变化转眼不见,柳绮云的脸上依旧带着迎客时的笑容:“你说的是顾怜香吗?绫罗城有谁没听说过她?那可是当年的南地第一名伶。”

“你应该知道她不少事情吧?”

“我和她又不沾亲,凭什么我就知道?你想问她的事儿,应该去问那些唱戏的,他们知道的才多呢!”“我听别人说,你和她比较熟悉。”

柳绮云低着头,拨弄着算盘珠子:“你听谁说的?怎么叫熟悉?见过一面算熟悉吗?还是聊过几句天就算熟悉了?咱们俩聊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张来福一见柳绮云态度不对,问道:“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柳绮云擡起头,脸上笑容变假了几分:“你是客爷,我哪敢说你错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跟我问起她的事?”

“因为我和她出了点过节儿。”

“过节儿?”柳绮云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你见过她?”

“见过,就在昨晚。”

“她在什么地方?”

张来福道:“你和她到底是不是熟人?要不是熟人,就不要再问了。”

柳绮云冷笑一声:“跟我还耍上心眼了,你是不是想来套我话?”

张来福反问柳绮云:“我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柳绮云那双杏核大眼,盯着张来福那双无神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道:“跟我上二楼吧。”她把张来福带去了二楼的雅室,锁上了门,点着了茶炉,先给张来福煮上了茶水:“你和顾百相为什么起了过节儿?”

张来福摸索着手里的铁丝,这事情还真说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见了我就唱戏,先唱青衣,又唱花脸,后来还唱了个小花旦,我也没说她唱得不好,可她还是和我打起来了。”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可柳绮云却听明白了,她捂住嘴笑了:“你是不是觉得她这人是个疯子?”“倒不好说是疯了,只是性情有些特殊,可我觉得冤家易解不易结,所以想找她讲讲道理。”柳绮云一撩鬓角,倒了杯茶,轻轻吹了一口,送到了张来福嘴边:“不用讲了,她听不懂道理。”张来福接过茶杯,把茶喝了:“我见过不少性情特殊的人,我觉得他们都能听得懂道理。”柳绮云拨弄着茶叶,微微摇了摇头:“顾百相和别人不一样,她很多年前就听不懂道理了,我们俩年纪差了将近二十岁,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在南地依旧当红。

我当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在绸缎庄里做伙计,有一次给戏班子送旗袍的时候,跟顾怜香认识了。顾怜香事儿多,要求也多,做衣裳的料子必须是南地的缂丝软缎,她还特别喜欢云纹暗花。领口和袖口上都得下功夫,她对滚边特别挑剔。

她喜欢珍珠扣,得打磨干净还得漂亮。腰身得收得紧致,下摆开衩还不能高了,刺绣上讲究最多,而且一定要绣兰花,她说兰花清隽最合她性子。

别人总是记不住她这么多要求,每次送去的衣裳总要返工,我脑子挺灵,记得挺全,衣裳送到了,顾怜香看着很满意。她给了我赏钱,还说我身段好,嗓子也好,要教我唱戏。

人家是那么大的名角,能看得起我一个送货的小伙计,我心里自然高兴,而且我那时候也确实喜欢听戏,就跟着她学了两段,一来二去就成了熟人。

那个时候顾姐姐脑子还算清楚,除了喜欢说戏,也喜欢说点别的乐子。”

张来福一边捋着铁丝,一边问:“都有什么乐子?”

柳绮云一挑眉梢,眼神之中略带些俏皮和神秘:“都是我们娘们家的乐子,你就别问了,我和她特别投契,一见面就要聊上小半天,有几次耽误了干活,被掌柜的骂了不说,还被扣了不少工钱。后来顾姐姐知道了这事,给了我五百大洋,让我自己开间铺子,不在别人手底下受气。

这么一大笔钱我哪敢收?可她非说要给,还找人帮我选了铺子,于是我就开了绮罗香绸缎庄,绮字是我的,香字是她的,这个名字就是她起的。”

张来福问:“那罗字呢?”

柳绮云垂下眼角,白了张来福一眼:“罗字是绸缎的意思,你没念过书吗?”张来福四下看了看:“也就是说这间铺子是顾怜香买给你的?”

柳绮云摇摇头:“她买给我的铺子没这么大,只是个小门脸,可我做得用心,顾怜香也给我介绍了很多生意,有她照应着,我买卖越做越红火。

我是个记得恩情的人,时不时带上些好绸缎去看望她,心里还总想着找个机会好好报答她,本以为姐俩能这么一直处下去,没想到日子长了,顾怜香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她了。”

“她是怎么变的?”张来福感觉自己捋到了铁丝的纹,手上加了点力道。

柳绮云看了看张来福的手上的铁丝,微微皱了皱眉头:“顾怜香跟我说戏,越说越多,以前姐们之间常说的那些趣闻乐事,在她这里越来越少了。

在她三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带了礼物去看她。那天去看望她的人特别多,我还以为她没空理我,本打算放下礼物就走,没想到她谁都不见,就单独把我叫到了屋子里,跟我说戏。

她从早上九点说到了晚上九点,中间除了吃喝拉撒,她说的都是戏,从苏三起解说到了四郎探母,说到我头昏脑胀,她也一直没有停下。

我听腻了,听烦了,实在扛不住了,当着她的面,打起了瞌睡。顾姐姐生气了,打了我一顿,不是姐们之间的嬉闹,是真打,她化身成了秦叔宝,拿着一对瓦面金锏把我打了个半死,那天要不是有戏班子的人拦着,或许她真就打死我了。”

“她是怎么变成的秦叔宝?”张来福对这事很感兴趣,因为他昨天晚上亲眼看见顾百相变成了鲁智深。提起这段往事,柳绮云眼中还有恨意:“这是戏子的绝活,叫戏魂入骨,戏子扮上某个角色,就会有这个角色的手段,戏唱得越好,手段就和戏里的角色越接近。

戏班子的班主告诉我,那天是我运气好,顾怜香有一次曾经化身成赵子龙,在戏班子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戏班子上上下下全被她打了个遍。”

张来福想起了邱顺发介绍的另一个绝活,那个绝活叫戏梦成真,是阴绝活。

阳绝活是自己入戏,阴绝活是引人入戏,这两个绝活都挺厉害。

柳绮云接着说道:“我在家里养伤,有半年的时间没敢去见她。后来我听说顾怜香受了冷遇,没有戏班子愿意请她,她自己有不少积蓄,也有不少人脉,想自己开个戏班子,却连话都说不清楚。我到底还是心软,没有记仇,就跑到家里去看她。她看到我的时候很高兴,她还能认得出来我,可她叫不出我的名字,只在我面前一出又一出地唱戏。

又过了些日子,我去看望她,结果没能找到她。我听人说,她家里的婢子仆人都被她吓跑了,她攒的那些积蓄也都被别人骗光了。

她饿急了,想找点东西吃,见了一个卖点心的,却又说不清楚要买什么,卖点心的赶她走,她把人家打了,被抓进了巡捕房。

好在当时我攒了点人脉,花了些钱把她从巡捕房给赎了出来,我把她带回家,还想着照顾她,可她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

她不卸妆,不换衣裳,她除了唱戏和念白,从来都不说话,有一次我想帮她擦擦脸,却怎么也擦不掉她脸上的油彩,我觉得那些油彩已经长在她脸上了。

后来城里开始疯传,都说顾怜香成了魔,我把她藏了起来,不让别人找到她。

巡捕房的人过来盘问我,我不告诉他们顾怜香在哪,后来大帅府的人也来了,我还是不肯把她交出去。再到后来,他们告诉我除魔军要来了,我是真害怕了。

我准备带着她离开绫罗城,我跟她商量去处,她牵着我的手唱戏。她给我唱的是《》,你听过《》吗?”

张来福摇摇头,他没听过。

柳绮云抿抿嘴唇,笑了笑:“没听过就没听过吧,也不是什么好听的戏,我听了太多遍了,都听烦了。我告诉她说咱们要走了,可她就知道唱戏,我告诉她为什么要走,她还是在唱戏,早知道她根本听不明白道理,我就不该跟她费那么多口舌。

我去收拾行李,把铺子里值钱的东西都带上,我都准备好第二天出门了,结果当天晚上她跑了,都说戏子无情,这娘们是真无情,她就这么跑了。”

“她跑去哪了?”

柳绮云的语气之中满是恨意:“谁知道她跑去哪了?我天天盯着她吗?我日子不过了?我找了几个月都找不见她,还能怎么办?巡捕房天天到我铺子里来找她,都把我逼得搬家了,我还能怎么办?”吁

茶壶的水开了。

“屋子里这么闷,还烧了这么热的茶。”柳绮云用手帕擦了擦汗。

张来福捋着手里的铁丝,问柳绮云:“你还想再见她一面吗?”

“见她做什么?还嫌被她连累得不够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她早就没什么情分了。”柳绮云又给张来福倒了杯茶,依旧放在唇边,吹凉了,递到张来福手里。

张来福端着茶杯,闻了闻茶水的香气:“可你的铺子还叫绮罗香。”

柳绮云又拿手绢擦了擦汗:“你真的见过她?”

张来福点点头:“见过。”

“你在这等我一会。”柳绮云离开了雅间,去不多时,她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若是以后再见了她,劳烦你把这个东西转交给她,也当我了却一份心思。”柳绮云把盒子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收了盒子,柳绮云问道:“之前跟你说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要是把这铺子盘下来,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你就叫他来福庄,我也觉得挺好听。”

张来福掏了一百大洋,递给了柳绮云:“这算是酬劳。”

“你给我什么酬劳?”柳绮云把大洋推了回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出来就当解闷了,你还跟我说什么酬劳?”

张来福起身走了,柳绮云送到门口,突然对张来福说了一句:“手艺这东西,能混口饭吃就行了,别太放在心上。”

“你这是提醒我?”张来福一怔,“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柳绮云笑道:“这么俊的姐姐请你喝这么好的茶,你不看姐姐也不品茶,手里一直摆弄铁丝,还说自己没放在心上?

顾怜香天天说戏,把自己说成了疯子,你可不能拔铁丝把自己也拔成了疯子。”

这句话在张来福的脑海里回荡了好长时间。

顾百相从头到尾只学了这一门手艺,她或许对这门手艺过于痴迷,可痴迷总不至于让她成魔吧?然而顾百相现在生活在魔境,寻常人不可能长时间待在魔境里,这证明顾百相现在就是魔。她和正常的魔还不太一样,魔头有发疯的时候,也有清醒的时候,按照柳绮云的描述,顾百相成魔之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

成魔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像她这样完全痴迷于一行的人,难道会成为完全丧失理智的魔头?

张来福看了看手里的铁丝,突然不想捋了。

他把铁丝收进了怀里,在街边找了个茶摊坐了好一会。

喝茶、喝酒、吃好吃的、看好看的、玩好玩的……总之不能一直想着铁丝。

黄昏,张来福回了家。

在院子里干活的匠人都收工了走了,张来福买回了酒菜,叫上严鼎九和黄招财一起出来吃饭。张来福一边捋着筷子,一边问严鼎九:“你们说书这行,有把人说疯的吗?”

严鼎九想了好一会儿:“这种事我可没听说过,说书都是劝人向善,说的都是帝王将相和英雄好汉的伟业,人听了书里的故事都要学好的,哪能把人给说疯了呢?”

张来福又看向了黄招财:“学天师行的有发疯的吗?”黄招财点点头:“这个确实有,有些人学法术急于求成,结果被歪门邪道趁虚而入,最终失心发疯,这种例子还不少。”

急于求成?

“顾百相是因为这个缘故失心发疯吗?那我算不算急于求成呢?”张来福一边捋筷子,一边自言自语。严鼎九听到了顾百相三个字,问道:“来福兄,你说的顾百相是当年那位南地第一名伶吗?”“就是她。”

严鼎九很喜欢顾百相,还想替她争两句:“我觉得顾百相不算是失心发疯,我听过她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她只是对唱戏太痴迷了,痴迷不是错呀,我觉得艺人就该像她这个样子。”

张来福把筷子放在了一边,极力克制着“捋”的冲动,问严鼎九:“你听过她的戏吗?”

严鼎九有些遗憾:“没听过本人唱的,但在唱片机里听过呀,唱的是真的好,尤其是《》。”他也说《》,这出戏这么出名吗?

“《》讲的是什么故事?”

一讲起故事,这就到了严鼎九的业务领域:“讲的是姐妹情深的故事,富家女薛湘灵出嫁时,迎亲的队伍走到春秋亭,正好下了大雨。

薛湘灵在春秋亭避雨,认识了贫家女赵守贞,赵守贞很穷,出嫁的时候没有嫁妆,被婆家下人出言讥讽薛湘灵可怜赵守贞,把自己的嫁妆送给了赵守贞,赵守贞靠着里的金银珠宝做本金,帮着丈夫经营生意,过上了富足的日子。

后来薛湘灵遇到了一场洪水,和家人失散了,孤身一人流落他乡,尝尽人间疾苦。为了温饱,薛湘灵成了佣人,刚好去了赵守贞家里。这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两个人的模样都发生了变化,彼此都没能认出对方。可有一样东西没变,那就是啊!薛湘灵在打扫房间的时候认出了,那是她当年的嫁妆,她对着落泪,忍不住哼出了当年在春秋亭时所唱的小调。

这小调被赵守贞听见了,薛湘灵不敢承认,可赵守贞没忘了昔日的恩情,一路追问之下,终于问出了实情。赵守贞跪地谢恩,喊了薛湘灵姐姐,不仅悉心照料,还帮薛湘灵找到了家人……”

说书的确实有本事,严鼎九先讲述了故事梗概,而后又描述了几处细节,说得张来福和黄招财啪嗒啪嗒,眼泪直流。

张来福一边捋勺子,一边轻声啜泣:“这故事我是第一次听,这也太感人了。”

黄招财擦了半天眼泪,总是擦不干净:“《》我听过好多次,可还没像今天能听哭了。”严鼎九也有点动情:“终究是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张来福点点头,“鼎九,你说得对,其实她没有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说不出来,既然是这样,那就还能和她讲道理。”

黄招财和严鼎九都没明白:“来福兄,你到底要跟谁讲道理?”

张来福没有解释,他问两人:“唱片这个东西知道在哪里有的卖?”

黄招财不研究这个,严鼎九知道:“在西洋街有卖的,来福兄,你也想听听顾百相的戏啊?可光有唱片没用,咱们没有唱片机的,唱片机那东西好贵的。”

“贵不要紧,咱们买一台中档的就行,没事听个曲听个戏,这日子才叫享福。”

张来福真去了西洋街,买了一台手摇唱机,又买了几张唱片,其中有一张,就是顾百相的《》。黄招财不太懂戏曲,也就听了个热闹,觉得还没有严鼎九说的故事有意思。

严鼎九是真喜欢这个,听了十几遍都觉得不过瘾。

“来福兄,咱们再听一遍吧!”

“听了那么多遍,我都听腻了,改天再听吧。”

“来福兄,你听腻了怎么还一直捋那唱片,其实你是没听够的吧?”

“我捋唱片,是因为这上边有纹路!”

唱片上边确实有纹路,可这和莫牵心所说的纹路是两回事,莫牵心所说的纹路,张来福迄今为止还没有明确的概念。

一直捋到了深夜,张来福抱着唱机,跑到了正房,打开了地窖。

从地窖走出来,张来福看到了小床、草席和完整的正房,这就证明他成功进入了魔境。

他走出了院子,按照昨晚记忆往锦坊走,走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找到了云锦街。

魔境的地理格局和人世之间有很大出入,好在绮罗香绸缎局依旧在这条大街上。

这绸缎庄的门脸明显比人世的绮罗香绸缎局要小,铺子里的格局也不一样,厅堂不大,绸缎种类也不多。

这难道是顾百相给柳绮云盘下来的第一座铺子?

张来福正琢磨这铺子的来历,忽见邱顺发从铺子二楼冲了下来:“兄弟,你怎么又来了?赶紧上楼!”两人上了二楼,二楼没有雅室,只有各式各样的货架,可能这就是绮罗香绸缎局最开始的样子。可柳绮云说过,顾百相失踪之后,她就换了铺子,为什么这座早年间的铺子会出现在魔境?魔境和人世的景象如此相像,却又有诸多不同,这到底是什么缘故造成的?

“兄弟,小心\!”

张来福正在想事儿,没有留意脚下,差点踩中了一个西瓜。

邱顺发一把拽住了张来福:“货架那边不要去,楼梯那边也要加小心。”

张来福这才留意到,二楼的地板上放了不少西瓜。

“这是我做的局套,专门用来防备顾百相的!”邱顺发推开窗户,小心翼翼看着楼下。

“顾百相在什么地方?”张来福从货架上拿了个皮尺,放在手里捋了捋,跟着邱顺发一起往楼下看。邱顺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顾百相就在附近,兄弟,你来错地方了,顾百相一直盯着我,你现在来了,想走也难了。”

张来福拿了一块绸布放在手里捋了捋:“邱大哥,我是来救你的。”

邱顺发一脸焦急:“你这哪是救我?你这分明是害我,当初是我教错了你东西,是我误人子弟,我救了你一回,已经算还了你一命,这件事本来过去了,现在你又过来救我,等于我又欠了你一命,这次你让我怎么还?”

说话间,外面又响起了一阵念白声。

“张邰小儿听端详!尔乃无谋匹夫,缩首关楼,如同鼠辈,敢与你张三爷决一死战否?若不敢出,早早献关投降,免得你三爷杀进城去,鸡犬不留!”

张来福往窗外一看,楼下站着一名壮汉,身上着一身黑盔甲,背后插着靠旗。下身穿青彩裤,裤腿扎在厚底皂靴里。头上裹着黑扎巾,鬓边斜插青森森的茨荪叶,浓黑铺底的花脸,一道黑纹从额顶直贯鼻尖,两侧眼窝勾得弯弯,衬着两颊淡淡胭红,颌下扎着蓬蓬的黑髯,根根劲挺,衬着两颊的黑耳毛子,看着有万夫莫当的悍气。

张来福指着那壮汉,怒喝一声:“来者何人!”

壮汉擡起头,看着张来福,喝道:“吾乃燕人张翼德也!”

他吼这一声,绸缎庄的玻璃碎了好几块。

张来福缩在窗台底下,捂着胸口,揉了半天,差点没吐了苦胆水。

“顾百相又来了,兄弟,你保重!”邱顺发一手拿起西瓜刀,一手拿起教书的戒尺,准备冲下去拚命。张来福抢下了邱顺发的西瓜刀,拿在手里捋了捋:“你又要干什么去?”

“我出去跟她拚了,等我把她拖住,你赶紧走!”邱顺发把西瓜刀抢了回来,他不明白张来福为什么要捋刀子。

“怎么又是等你把她拖住?你这又要救我一次?”张来福抢下来戒尺,拿在手里捋了好一会儿。“我救你是应该的,这事就因为我误人子弟而起,之前我救你一次算是把过错弥补了,而今你又来救我,等于我欠了你的,现在我再去救你才能把这账抹平,你能别捋了吗?”邱顺发把戒尺也抢了回来,张来福见什么捋什么,邱顺发看着难受。

“咱先不说这事起因,咱就说这误人子弟是怎么算的?”张来福抱着个西瓜,接着捋。邱顺发一愣:“这事还用算吗?之前不都说明白了吗?我不知道顾百相为什么成了魔,却还跟你在这信口胡谄,这不就是误人子弟吗?”

张来福摇摇头:“你没教,我没学,这就不算误人子弟。”

邱顺发回想了一下当晚的情形:“我说了就是教了,你听了就是学了,这怎么能叫没教没学?”“你确实说了,我也确实听了,但是我没给钱,这可不就是没教没学吗?”张来福一边捋着西瓜,一边把这事儿给理清了。

“没给钱就算没教没学吗?”邱顺发没太想明白。

“你想想你为什么弄死了荣老五?”

“他雇我教书,不给学费。”

“说的是啊,雇人教书要给学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没雇你教书,也没给你钱,你说错了,自然也不算误人子弟。”

一听这话,邱顺发抱起了西瓜,坐在墙边,和张来福一起捋。

捋了好一会儿,邱顺发眼睛中的血丝也渐渐褪去了。

“你确实没雇我教书?”

“没有,所以你在我这也不会误人子弟。”

邱顺发把西瓜放下了,心头的执念也放下了。

可顾百相还没放下,她还在楼下骂阵,她要是冲上来,邱顺发和张来福加在一起都未必打得过她。邱顺发正想着怎么对付顾百相。

张来福把唱片放在了手摇唱机上,摇着摇把,放起了那首《》。

“相赠何须萍水交,人生聚散本萍飘。他日若遂凌云志,勿忘今朝赠囊娇。”

这绝美的唱腔,一字一句都在心尖上萦绕,听得人拔不出耳朵。

这正是当年顾百相的唱段。

邱顺发默默闭上眼睛,感觉薛湘灵和赵守贞就在眼前,两人相视而笑,手里一起攥着。许是太久没听戏了,也许是顾百相唱得太好,邱顺发忍不住落了眼泪。

哭过之后,邱顺发清醒了一些,他担心顾百相发疯,赶紧拦住张来福:“不要让顾百相听到戏,她越听戏,手段越狠。”

张来福摇摇头:“这段戏特殊,这个地方也特殊,她在这地方,听了这段戏应该狠不起来。”邱顺发知道顾百相和柳绮云有情义,也知道这绸缎局对顾百相有特殊意义,可他不知道顾百相现在有没有理智。

顾百相一直在楼下默默站着,身上的硬靠(盔甲)不见了,魁梧的身形变得柔弱纤细,身上一袭正红绣牡丹的帔,缠枝莲铺满衣身,水袖宽长,轻擡便似流霞拂过,月白裙裾垂到脚面。

脸上的妆容也变了,眉是细弯的远山眉,薄施胭脂,不点浓唇,额间簪一抹艳红的绒花。凤钗斜插,鬓边坠着小巧的珠串,仿佛一个娇羞的闺阁女子。

“薛湘灵,”邱顺发小声说道,“这是薛湘灵的扮相。”

等听完了这一曲,顾百相转身要走了。

这是个好机会,邱顺发一脸欢喜:“兄弟,你先走,我断后。”

两人刚一下楼,却见顾百相突然现身在两人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张来福怀里的唱机。

邱顺发拿着西瓜刀准备厮杀。

张来福问顾百相:“你还想再听一遍?”

顾百相微微摇头,她一脸警惕地看着张来福,貌似正在犹豫要不要和张来福动手。

邱顺发一咬牙:“冤有头,债有主,顾百相,咱们两个再决生死!”

他刚要往前冲,张来福把唱机塞到了他手里。

邱顺发抱着唱机,不知道张来福什么意思。

张来福从衣襟里拿出个木盒子,交给了顾百相:“这是柳绮云让我带给你的。”

顾百相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放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料子是南地的缂丝软缎,缎子上织着云纹暗花,摸上去滑糯如凝脂。领口是微立的小圆领,滚了一圈极细的墨青真丝边,斜襟上钉着七颗小巧的珍珠扣,颗颗圆润匀净,腰身处收得极巧,不松不紧,几乎贴着顾百相的身子缝出来的。

下摆开衩不高,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花,针脚藏在纹路里,远看是淡影,近看才看得见那一针一针的心血。袖口是窄窄的七分袖,滚边与领口相衬,绣线是顾百相最爱的藕荷色,不翻到袖口处,根本瞧不见。顾怜香事儿多,对衣服挑剔多,一般人记不住她那么多要求,但是有个小丫头记住了。

一直到现在,柳绮云还记着。

顾百相用指尖碰了碰旗袍,又把手缩了回去。

她忍不住又碰了一下,却把旗袍从盒子里碰掉了。

旗袍掉在了地上,沾了些泥水,顾百相心疼坏了,赶紧把旗袍捡起来,用手和衣袖一遍遍地在旗袍上擦,擦干净之后,又把旗袍紧紧抱在怀里。

她擡头看向了张来福,等了许久,说出了一句念白:“喂呀公子,我那妹妹还好吗?”

“喂呀,她挺好。”张来福不会唱戏,但是气氛到这了,他也跟着吊了吊嗓子。

“是我拖累了妹妹。”顾怜香把旗袍抱在了怀里,紧紧抱着。

“你没拖累她,只是你不该扔下她。”张来福回头看了看邱顺发,示意他放曲子。

邱顺发摇着唱机,放起了《》。

从张来福听懂了《》这出戏,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柳绮云从头到尾一直在抱怨,可其实她没有抱怨过一句,她所说的每一抱怨都是想念。

“你且告诉她,姐姐这辈子见不了她了。”顾怜香的泪珠落在了旗袍上。

张来福摇摇头:“话别说绝了,一旦说绝了,你家妹子心里也太难受。”

“她若是见了我,只怕更难受,你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却让公子也见笑了。”

“你模样挺好的,要是觉得还不够好,就好好回去收拾收拾,收拾好了再去见你家妹子。”顾百相抱着衣裳,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盒子:“这个盒子,是我妹妹给我的,你不要再捋了。”

张来福赶紧把盒子还给了顾百相。

顾百相抱着盒子,身影消失在了织水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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