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严鼎九买回了牛肉面做早点,黄招财去厨房收拾碗筷,拿出来几十根筷子,全都二尺长。严鼎九拿起一双筷子,研究了好半天:“招财兄,这个是法器吗?”
黄招财也弄不明白:“咱家筷子全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张来福一拍胸脯:“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些都是我拔的。”
黄招财不明白:“来福兄,为什么一定要拔筷子?”
“不只是筷子,还有这个!”张来福拿起了一条竹扁担,这条竹扁担被张来福拔长了两三丈,这几天,家里所有的竹子都被张来福拔长了。
黄招财理解不了:“来福兄,你这和竹子是有多大仇?”
“不是有仇,是有缘分,赶紧吃饭吧!”
黄招财拿着二尺长的筷子夹面条,好不容易夹上来了,又送不进嘴里去:“这筷子还怎么用?”严鼎九关注的可不是筷子:“来福兄,你用的是哪个行门的手段?”
张来福非常得意:“这是拔丝匠绝活,引铁牵丝。”
黄招财没想到这是拔丝匠的绝活,会绝活的拔丝匠太少,他没见过这手艺:“我还以为这是纸灯匠和修伞匠的手段,来福兄,你才当了多长时间的拔丝匠,就把绝活学会了?”
严鼎九也很吃惊:“关键来福兄还不只能拔铁丝,现在居然都能拔竹子了。”
张来福轻叹一声:“说来惭愧,现在还不能徒手拔铁丝,只能拔竹子,因为我对竹子更熟一些。”黄招财觉得这个说法合理,纸灯匠和修伞匠的手艺都和竹子有些关联。
严鼎九在琢磨着别的事情,看他两眼放光,张来福问:“你想什么呢?”
“我是想……来福兄,你还能不能拔点别的东西?”
张来福挽了挽袖子:“你有什么特殊东西要拔的吗?拿来我看看!”
严鼎九点点头,脸颊微微发红。
黄招财觉得事情不对劲,他拿着筷子警告严鼎九:“严兄,你可看好了,这筷子已经细成这样了。”严鼎九权衡了一下:“细一点倒也没关系,无非就是薄一点吧。”
张来福一皱眉:“什么薄一点,你到底让我拔什么?”
“衣裳啊!”严鼎九拿出来一件大褂,“这衣裳洗完了缩水,短了一大截,能不能帮我拉长一些?”张来福摆摆手:“我是拔丝匠,哪能干这个?衣服短了就去买新的。”
“这大褂还挺好的,哪能说换就换了呢?”严鼎九舍不得买新的。
“又缺钱了吗?之前赚的钱不说花不完吗?”
“可最近好久没赚钱了,一直花下去也不是办法。”
严鼎九是吃过苦的人,一到了没收入的时候,他就非常紧张,自从沈大帅接管了绫罗城,张来福一直不许他出去上地,严鼎九确实好久没赚钱了。
现在形势没那么紧张了,让严鼎九出去干个活也不是不行。
“严兄,要实在想找活,就出去转转,如果被行帮欺负了,记得回来知会一声。”
严鼎九高兴坏了,喝了一碗面汤,收拾了东西,欢欢喜喜出门了。
黄招财搓了搓手:“我是不是也...”
“你不行!外边还在抓天师,等风头彻底过去了,你再想出门的事。”
吃完了早点,张来福出门了,剩下黄招财一个在家里闷得难受。
他还不能在院子里待着,修房子的匠人来了,无奈之下,黄招财又躲进了地窖,接着研究法术。张来福在街上买了些礼物,到柳绮萱家里学缫丝去了。
自从学会了绝活,张来福见什么拔什么,他觉得自己现在除了拔丝,什么都不会做了。
这明显是要步顾百相的后尘,张来福得找件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柳绮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斜襟短褂,配一条黑色百褶裙,梳了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她平时不施粉黛,也不戴首饰,只在头上插一根簪子,如此素净的妆容,却依然掩不住那绝美的容颜。
见张来福来了,柳绮萱非常高兴,回身看了看柳绮云:“姐姐,铺子里生意是不是挺忙的?”柳绮云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柳绮萱:“这话什么意思?嫌我多余了?孤男寡女在一个院子里摸摸索索,你们知不知道害臊?我不在旁边看着,谁知道你们能做出什么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软缎旗袍,头发松松挽成圆髻,插了一支金步摇,脸上施了淡妆,却没有仔细描画,和她平时精致的妆扮相差不少,却多了几分平时难得一见的柔婉和靓丽。
这对姐妹看着真是养眼,可她们彼此相视的眼神却满是敌意。
柳绮萱恶狠狠看着柳绮云:“不做生意,你也找点别的事做,我又不是闲人,哪有时间天天陪着你!”柳绮云俏皮一笑:“怎么?现在就烦我了?烦我也没用,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待着,铺子已经关门了,生意上的事也不用惦记了。”
“你把铺子关了?”张来福很吃惊,“你说的是绮罗香绸缎局?”
柳绮云确实把绸缎局给关了:“关就关了,反正也没生意,工人们天天跟我吐苦水,我把月钱给他们结了,让他们回家歇着。”
张来福还是被吓着了:“你的意思是,这绸缎庄你不开了?”
柳绮云也有点心疼,这块招牌毕竞挂了十来年了:“也不是说不开,铺子是我自己的,又没租钱,就先放那呗,等到合适的机会再重新开张。”
柳绮云最近生意不好,这点张来福很清楚,可她直接关张了,这个张来福可真没想到。
三个人一起在院子里练缫丝,张来福认真学手艺,柳绮萱认真教,柳绮云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一直练到了中午,张来福请两人吃饭,走到锦坊,张来福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锦坊有些冷清,街上没什么人。
不光街上冷清,铺子里也冷清。
当初为了给竹篮子开碗,张来福买过不少绸缎,当时柳绮云去黑沙口做生意,张来福找不到熟人,当时去过很多家绸缎庄,一些出名点铺子平日里该有多少客人,张来福还有印象。
他往几家去过的绸缎庄里看了一眼,铺子里一个客人没有,有两家绸缎庄橱窗里空空荡荡,连一匹绸缎都看不见。
张来福很好奇:““他们这生意也都不做了?”
柳绮云摇摇头:“他们生意还做,只是眼下没货。”
什么没货?这什么地方?
张来福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说笑话呢吗?绫罗城的绸缎庄怎么可能没货?”
“货都被荣四爷订走了。”柳绮云压低了声音。
“荣四爷订那么多绸缎做什么?”
“他说是跟洋人谈了一笔大生意,要买大批绸缎,锦坊的绸缎几乎都被他包下了。”张来福惊呆了:“这得是多大的生意?这事不对劲吧?”
柳绮萱也觉得这事不对:“荣修齐是个打铁的,他凭什么做绸缎生意?这应该算隔行取利吧?”柳绮云笑了:“妹子,这话说的,你自己觉得有没有意思?在绫罗城,你觉得有人敢管荣老四吗?”柳绮萱不太服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姐,你不是有一堆货底子出不去吗?荣老四收了这么多绸缎,正好是个出货的好机会。”
柳绮云摇摇头,没说话。
柳绮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你是不是把货都出完了,闲着没事干才过来缠着我?”
“别瞎说了,我一匹绸缎都没卖给他。”柳绮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为什么不卖。”
“不想卖就不卖。”柳绮云不想回答。
柳绮萱没想明白,她姐姐可是个生意精,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了?
张来福找了个饭馆,叫了个雅间,点了八个菜。
他知道柳绮萱能吃,还特地问了一句:“这菜码够了吧?”
柳绮萱摆弄着自己的麻花辫子,脸颊微微泛红,毕竟是张来福请客,她也不好意思把话说的太直接:“要是就咱们两个,倒也将就了,可我姐姐今天也来了....”
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你当我跟你似的,一顿饭能吃下半头牛?我第一次跟来福兄弟出来吃饭,吃个三分饱,意思一下就行了呗。”
“三分饱?”一听这话,张来福也是置气,让伙计再拿菜单来,一共点了二十个菜。
姐妹两个矜持片刻,开吃了,张来福举着筷子,没怎么好意思下手,他感觉二十个盘子在上边全都是手上次看柳绮萱吃饭的时候,张来福也觉得她手快,但没快到这个地步。
今天张来福觉得柳绮萱手上好像不止一双筷子,他看着柳绮萱的樱桃小口,感觉从嘴边到盘子边,全都是筷子的影子。
柳绮萱今天确实拿出了真本事,这不能怪她手狠,因为她身边坐的是柳绮云。
别看柳绮云神情慵懒,好像不怎么上心,她身前一盘酱牛肉,转眼之间已经清了盘子,连酱油都没剩下。
从小到大,柳绮萱从来不敢在饭桌上小觑了姐姐,吃饭如同练手艺,如果想吃饱,就绝不能有半分懈没过多久,二十个盘子全都见了底。
柳绮萱拽着自己的麻花辫,咬着嘴唇,小声问柳绮云:“姐姐,你吃饱了吧?”
柳绮云瞪了柳绮萱一眼:“差不多就行了,吃那么饱做什么?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看这姐俩的身段,加在一起也就和张来福相当,真不知道这一桌子菜,她俩怎么装进去的。张来福又叫了几笼点心,让伙计沏了一壶好茶,三个人边喝边聊。
“你到底因为什么关了铺子?能说句实话吗?”
柳绮云拿出两枚蚕茧,搓出来两条生丝,蚕丝贴着雅间的墙壁爬了一圈。
这是她做的迷局,目的是为了隔绝声音。
迷局成型,柳绮云检查了两遍,才说出真实原因。
“我做生意也有十年光景了,不敢说自己有多精明,风风雨雨也经历过不少,要是吃过一回亏还不长一次记性,只怕我早把自己这条性命赔进去了。”
“吃过一回亏?”张来福想了想,“你说的是黑沙口的事情?”
柳绮云点点头:“荣老四这次订货,只打欠条,不给现钱,说是用他兵工署署长的名誉做担保。换作以往,我可能真就信了,而今想一想,到了真金白银面前,袁大标统都不把名誉当回事,他一个兵工署的署长,名誉能值几个钱?
我把铺子里的存货全送到乡下去了,那是我最后的本钱,现在我把铺子关了,把工人全送回家去了,荣老四就是想抢也抢不到我头上。”
张来福点点头:“这事做得好!”
“你真觉得好吗?”柳绮萱看了看张来福,转眼又看了看柳绮云,“那你以后还开不开张了?等你开张之后,荣老四再找你买绸缎,你该怎么办?”
柳绮云撩了一下鬓角,眼神之中又有了平日的精明和练达:“好说呀,他要给现钱,我立刻卖给他,要是没现钱,我一尺布都不出手,反正绸缎也不会烂在手里。”
柳绮云的想法看似没毛病,可张来福在想另一件事:“荣老四买这么多绸缎到底为了什么?哪个洋人能一次把绫罗城的绸缎全都买光?”
柳绮云又检查了一遍蚕丝,确定迷局没有破绽,她压低声音对张来福说:“我听说他收了这么多绸缎不是为了换钱,是为了换军械。”
“给谁换军械?”张来福给柳绮云倒了杯茶水。
柳绮云也给张来福倒了杯茶,放到嘴唇边,把茶水吹凉了,才送到张来福手上:“还能给谁?自然是给沈大帅,我还听说沈大帅这次要把南边的地盘全都吃下去,现在正是缺军械的时候。
绫罗城是南地第一大城,将来打起仗来,也是沈大帅的大营,荣老四既然做了兵工署署长,这笔军械肯定得他出。”
柳绮萱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有大问题:“他把绸缎都换了军械,没有赚到钱,那他拿什么给各家绸缎庄还账?”
柳绮云戳了柳绮萱一指头:“笨丫头,你终于开窍了,我估计荣老四根本就没打算还账!
到时候他一翻脸,说谁管他要账就算谁通敌,咱们谁能拿他有办法?人家背后站着沈大帅,你还敢把他怎么样?
所以我就说,除非他拿了现钱,否则我一尺绸缎都不会给他。”
张来福放下了茶杯,摇了摇头:“这事不对,就算他拿了现钱,你也不能把绸缎卖给他。”柳绮云笑了笑,又给张来福倒了杯茶,吹凉了,送到张来福手里:“你和荣老四有仇吗?是因为黄招财的事情吧?我知道荣老四人品不行,可是不管怎么说,那是一方大吏,他要能把真金白银拿出来,我也没有不做生意的道理,要真把他得罪透了,我在绫罗城还怎么立足?”
张来福把茶水喝了,还是摇头:“这和黄招财没关系,不管他拿出什么来,你都不能和他做生意,他肯定不是拿绸缎给沈大帅换军械去了。”
柳绮云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大帅从来不买军械。”
柳绮云愕然许久,这事她还真没听说过。
她没听说过,但张来福听说过。
除魔军士兵陈阿乐,曾经告诉过张来福,凡是他们俘获的军械,一律回炉重造,沈大帅信不过别人家的东西。
这事在除魔军队官那边也得到了证实,他卖给张来福那批枪的时候,也曾经跟张来福说过,他不想让这么好的枪回炉重造。
沈大帅确实从来不买别人家的军械。
“荣老四拿了这批绸缎,不知道要做什么,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被卷进去。”
“如果不是为了军械,荣老四这边还能为了什么?”柳绮云还在思索。
“要是真长记性了,就听来福的话,这事千万别跟着掺和。”柳绮萱拿起张来福的茶杯,倒了杯茶,也想吹一口,结果吹得劲大了,茶水溅了自己一脸。
“笨丫头,什么都想学!”柳绮云又戳了柳绮萱一指头,准备收回墙上的蚕丝,张来福对两条蚕丝倒很感兴趣。“这个迷局是怎么做出来的?”
柳绮云露出一副商人嘴脸:“这迷局可是安身立命的东西,哪能随便泄露给别人,当初有人出三千大洋找我学,我都没答应。”
柳绮萱在张来福耳边轻声说:“这个迷局我也会的,我教给你,我不要钱。”
柳绮云回身踢了柳绮萱一脚:“那是我创的迷局,你想教给他,你问过我了吗?”
“他是我徒弟。”
“是你徒弟怎么了?是你徒弟,他也不是缫丝这行人,你教他,他也学不会。”
张来福凑到了柳绮云近前,先给柳绮云倒茶,又拿出折扇,给柳绮云扇风:“反正我也学不会,你就跟我说说呗。”
柳绮云先白了柳绮萱一眼,转脸冲着张来福笑了笑:“我告诉你可以,但你不能告诉别人。这两条蚕丝跟了我很多年,灵性被我养得极好,我把它们铺在墙上,它们把灵性散开,就成了一枚蚕茧,蚕茧把这屋子给包裹起来,声音自然就传不出去了。”
柳绮云把墙上的蚕丝收到了手里,一团一绕,蚕丝又变成了蚕茧。
张来福想了一想:“我是不是也能学这个迷局?”
柳绮云摇摇头:“不都说了吗?你不是这行人,你都不会用蚕丝,怎么可能学得会这迷局?”“我不会用蚕丝,但我会用铁丝,应该都一样吧?”
“蚕丝和铁丝差远了,你弄个铁丝笼子能隔音吗?再者说,想用迷局,你起码得到三层,你才当了几天拔丝匠?一个挂号伙计,你学什么迷局?”
“你说我是挂号伙计?”张来福生气,收了折扇,不给她扇风了。
柳绮云其实知道张来福还有其他行门的手艺,但她不知道身兼多行的算法,她觉得在拔丝匠这,张来福就是挂号伙计。
吃饱喝足,柳绮云闲着也没事,又跟着张来福去了柳绮萱家里,柳绮萱整整一下午没给她好脸色看,柳绮云倒也不在意。
张来福跟着这姐俩学了一下午的迷局。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张来福很快总结出了迷局的知识要点。迷局的核心要领在于物件上的灵性,通过灵性上的交流,和物件之间达成某种协议,物件在某个合适的位置执行固定任务,而物件的主人通过某种特殊方式给予物件合适的报酬,柳绮云这两条蚕丝,最喜欢的报酬是胭脂,柳绮云每天都要往蚕丝上涂抹上好的胭脂。
这和莫牵心传授给张来福的迷局是一致的,柳绮云和柳绮萱培育灵性的方式相对传统,她们会挑灵性最足的蚕茧放在身边慢慢培养,讲究的是日久生情。
和他们相比,莫牵心更看重的是手艺,在他看来,张来福亲手拔出来的十八道金丝,和张来福最为投契。
哪种方法更适合我呢?
张来福和姐妹两个一直学到了晚上,他请这姐俩又吃了一顿晚饭,等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中年人站在了门口。
他认得这个人,拔丝匠行帮绫罗城堂主,钟德伟。
前几天张来福差点和这人打起来,没想到他今天还敢来。
“钟堂主,我又犯了哪条帮规了?”
钟德伟笑道:“这位朋友,你不要误会,我今天是专程来看望你的,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张来福没有半分笑容:“我就叫拔丝匠,天生做这行的,堂主有什么指教?”
“连个名字都不肯留,看来你还是记仇了,我今天来这是想跟你商量一件要紧事,能不能借个合适的地方说话?”
张来福点点头,带着钟德伟进了院子,严鼎九在门房看着,黄招财在地窖里等着。
进了东厢房,两人落座,张来福也没准备茶水:“钟堂主,有什么事请直说。”
钟德伟道明了来意:“咱们堂口在绫罗城一直不算兴盛,行门里原本就没有多少人,像咱们这样的手艺人更寥寥无几,所以我想请你加入咱们行帮,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来福没有答应:“钟堂主擡举我了,我刚入行不久,那点手艺拿出来,我自己都嫌难看,这要是进了堂口,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朋友,你过谦了,没有真本事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孙巡官的赏识?只要你愿意进堂口,我绝对不会亏待你,外务官这个职位我就给你留着。”
换成不懂行的人,一听外务官这词,还没准被吓一跳,以为这是多大个官。
张来福在修伞帮的堂口里待过,外务罗石真跟他关系一直不错,他对外务的职责非常了解。“钟堂主找错人了吧?我刚来绫罗城没多久,五大坊有几条街几条路我都走不明白,让我出去跑外务,我能认识几个人?我能跑出个什么名堂?这么好的差事还是留给本地的兄弟吧。”
钟德伟还不死心,就想拉张来福入伙:“兄弟,你就不要客气了,有孙巡官这层关系,就能给咱们堂口换来不少方便。另外,眼下还有个好机会,兵工署署长荣四爷正在招贤纳士,已经把帖子送到了咱们堂口。咱们堂口算是半个铁匠行,荣四爷是咱们绫罗城铁匠行的大当家,谁要是攀上了他这根高枝,那肯定前途无量。我思来想去,堂口里其他弟兄都担不起这份重任,所以我就想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这么大一份诚意,兄弟,你觉得应该够了吧?”
荣老四招贤纳士?
他正在倒腾丝绸,现在又要招贤纳士,他到底想干什么?
钟德伟以为提起荣四爷的大名,张来福能立刻答应。
没想到张来福的态度更坚决了:“谢钟堂主一片好意,我入行不久,确实担不起这份重任,堂主另请高明吧。”
张来福起身送客。
钟德伟沉下脸,出了院子。
他本来想多劝张来福两句,没想到张来福刚送到门口,转身就回去歇着了。
钟德伟折了面子,心里十分恼火,他看了看锦绣胡同,又看了看这小破院子,他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攀上了孙光豪这样的高枝。
这事是从瓦工老徐嘴里说出来的,这小子该不是诈我吧?
钟德伟在张来福的院子门前转了几圈,没急着走,他正想着老徐说的话是不是可靠,忽见孙光豪走进了锦绣胡同。
“钟堂主,最近少见呀。”孙光豪站在近前,上下打量着钟德伟。
钟德伟赶紧鞠了个躬:“孙巡官,这么晚了,您这是?”
“过来看个朋友,你来这是有什么事?”
“我也是来看朋友,行门里的朋友。”钟德伟客气了几句,告辞走人。
孙光豪站在胡同里,盯着钟德伟的背影看了好长时间。
钟德伟脊背发凉,看来这人和孙光豪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孙光豪敲门进了院子,先在正房转了一圈,房子快修好了,还差里边一点细活。
“缺什么东西直接跟他们说,钱我都给足了,活得让他们干好。”
张来福道了谢,把孙光豪请进了东厢房:“孙大哥,怎么这么晚过来找我?”
“我过两天准备出去办趟差,这段时间你千万加小心,尽量不要和别人冲突。我刚才看见钟德伟来了,他是来找你的吧?”
张来福点点头:“是,他想拉我进堂口。”“他怎么知道你是拔丝匠?”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收来的消息。”
孙光豪对钟德伟的印象很不好:“这人阴险的很,尽量不要理会他,他要是再过来找麻烦,你也别跟他争执,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张来福点点头,又问:“你这次出去是办什么差事?”
孙光豪也没隐瞒:“兵工署署长荣修齐最近做了一笔绸缎生意,锦坊那边的绸缎都快被他包圆了。三天后,他要亲自押送一批货物出城,送到缎市港,走水路运去黑沙口,我这边接到命令,帮他做个押运。”
张来福觉得不合理:“荣老四送绸缎,让巡捕房押运?这是他自己家的生意,为什么让巡捕房出力?”孙光豪也觉得不合情理:“这是谢督办的吩咐,荣老四现在势头正盛,巡捕房跟他自己家保镖差不多。”
公务上的事儿,张来福不想掺和,可眼下这事儿特殊,他还是劝了孙光豪一句:“这趟差事你最好别去,这里背后不知道有什么隐情。”
孙光豪也正在犹豫:“他说要卖绸缎给洋人,一次居然能卖出这么多,要是有这么好的生意,乔老帅当年早就做了。
说实话,我也不想瞠这趟浑水,但如果我要不去,可怎么向上司交代?之前招惹了那位大胡子祖师,我请了好几天假,上司已经对我不满了。”
张来福一惊:“什么大胡子祖师?”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位女祖师,我听着声音以为是个女的,结果那天我看见他了,他是个男的,长了一脸大胡子。”
张来福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孙光豪愣了好一会:“兄弟,你这怎么了?”
“没事,我是担心你...”张来福说话有点不利索。
“难得你有这份心,”孙光豪还挺感动,“这事我确实得好好考虑考虑,你先歇着,我回去琢磨琢磨。”
歇着?这哪还歇得下?
孙光豪走了,张来福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这可怎么办?祖师爷把他当成小美人了,结果来了个大胡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祖师爷其实很喜欢大胡子呢?
张来福摆了摆手,把这种可能送到了九霄云外。
祖师爷当时惦记的是漂亮的魔道女子,可从来没想过大胡子的事情。
这事会怪到我身上吗?
应该不能吧?
祖师爷应该是明事理的。
张来福看见了拔丝模子,他拿了个筐先把模子扣上,然后又在模子上盖了层棉被,棉被上又盖了好几件衣裳。
“这两天千万不能动模子,一下都不能动,也不要动火炉,也不要动铁坯子,手艺最好别练,什么都别拔,一旦练了手艺....”
“没准我就来了。”
张来福一哆嗦,差点掀开房盖跳出去。
他回头一看,莫牵心就站在屋子里,冲着他笑。
“祖师爷,我这一念叨你怎么就来了?”
莫牵心笑得更真诚了:“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不念叨我就不会来似的。”
两人对视了一分多钟,谁都没说话。
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祖师爷,您最近挺好的?”
“挺好的?”祖师爷笑得更沧桑了,“你觉得我挺好的?你从哪能看出我好的?”
张来福赶紧行礼:“我是真心盼着祖师爷好。”
“你盼着我好?你给我介绍那么俊俏个美人儿,还敢说盼着我好。”
“那不是我介绍的,那美人是,是他,他不是……”张来福一时间说不清楚。
“不急,咱们慢慢说,”莫牵心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从桌上拿起了一双筷子,两尺多长的筷子,“这筷子是你拔的?”
“不是,我买来的时候就这样,那美人天生就长那样。”张来福也不知道该说筷子,还是该说美人。莫牵心对这双筷子很感兴趣:“绝活练得不错,你这天分确实不一般呐,有多少坐堂梁柱都学不会的绝活,你这才几天就学会了?”
“我没学会,我就是偶尔能拔那么一下。”张来福擦了擦汗水,貌似美人这茬儿已经过去了。“后生啊,何必那么客气?刚才来找你那个堂主,他就有坐堂梁柱的手艺,可他没你那么好的天分,他就不会绝活。”莫牵心拿手捋着筷子,把两尺长的筷子捋到了五尺多长,“我看你是不是也有了坐堂梁柱的手艺了?”
“祖师爷,我就是一个挂号伙计,全靠着祖师爷指点,我才能学会这么多本事。”张来福恨不得把感激两个字写在脸上。
“是,你很有本事,天分好就是硬气,居然连我都敢暗算。”莫牵心的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祖师爷,你听我说,我当时真没见到那个女祖师爷,我也是听人说的.....”
“你还叫她女祖师爷?”莫牵心咬了咬牙,“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哪敢气您?我心里最尊敬的就是祖师爷。”张来福恨不得把尊敬两个字也写在脸上。
“天分好的后生就是不一样啊,天分好的后生就该这么张狂!”莫牵心指尖一颤,五尺多长的筷子变成了一丈多长,“来福,你手艺有没有这么长?”
“没有,肯定没有,我的本事也就三尺长。”张来福连连摇头。
“三尺长?三尺就是三层的意思吧?三层不还是个坐堂梁柱吗?我觉得你已经是坐堂梁柱了。”他怎么一直提坐堂梁柱?
他有什么特殊想法吗?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张来福赶紧认错:“祖师爷,我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不对,我就觉得你是坐堂梁柱,我就觉得你有这个天分!”莫牵心把筷子塞到了张来福手里,“三个月之后我再来找你,你要是能当上坐堂梁柱,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三个月之后,如果你没当上坐堂梁柱,我就要了你这条命。”
三个月当上坐堂梁柱?
这是说梦话吧?
等一等。
按照实际情况,我好像现在就是坐堂梁柱。
张来福心里踏实了一些,可莫牵心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张来福不止一个行门,他可没打算给他钻空子的机会:“别人家的手艺在我这不作数,我只问我自己家的手艺,三个月之后,我要看你拔丝匠的手艺能不能到坐堂梁柱!
要是当上了坐堂梁柱,我有好东西教给你,要是当不上,你踏踏实实等着受死,你可别觉得我为难你,天分好的人就该猖狂,你好好狂一次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