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相看着门口的绿衣女子,语气冰冷地问道:“你到底来做什么?”
绿衣女子笑了笑:“适才不都说过了,我来看看姐姐。”
“顾大协统屈尊来此,却怪民女失迎了。”顾百相朝着绿衣女子行了一礼。
张来福在旁边听着,协统是旅长一级的官职,这绿衣女子身份不低呀!
他却不知道,这女子就是杀了乔建明的除魔军二旅的旅长。
看顾百相态度冰冷,顾书萍叹了口气:“咱们姐们好像没这么大仇吧?这男人是谁?到底是不是你相好的!”
张来福怒喝一声:“我是正经人,话可不能乱说!”
“你回去睡觉!”顾百相擡起一脚,把张来福踹进了屋子。
这一脚踹得不疼,但非常准,张来福正好停在了床边。
师父让睡觉,那就睡吧。
张来福钻进被窝里接着睡。
顾百相冲着顾书萍道:“这是我新收的一名弟子,跟我学戏的。”
顾书萍一笑:“学戏都学到姐姐被窝里了?”
顾百相一捋头上的红翎子:“我愿意让他在哪学就在哪学,这和你有相干吗?”
顾书萍笑道:“姐姐莫恼,这事儿和我没相干,我只是担心姐姐被负心汉给骗了。不过看姐姐心智好了不少,想必这男子也有些本事,能治好姐姐的心病,妹妹也真心替姐姐高兴。”
“哈!哈!哈!”顾百相连笑了三声,“顾大协统,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一介民女了?”顾书萍脸上带着些委屈:“妹妹心里一直惦念着姐姐。”
“真的么?”顾百相拿出了念白的腔调,“沈大帅说我是魔头的时候,怎么没见协统大人关心过我?”当初顾百相落魄了,是柳绮云收留了她,结果除魔军非说顾百相是魔头,逼得柳绮云差点离开绫罗城。顾书萍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这件事:“沈大帅可从来没说姐姐是魔头,当时是除魔军三旅故意找姐姐麻烦,他们拿姐姐说事儿,说到底还是想扳倒我,可惜他们用错了心思,我和书婉都是大帅的心腹,哪能被这一点小事扳倒了?”
顾百相眼珠儿一闪,露出了俏皮的笑容:“协统大人,你所说的一点小事,无非就是我这一条性命,对吧?”
顾书萍叹了口气:“姐姐言重了,当初为了避嫌,这件事我确实没有过多参与,可如果他们真敢动了姐姐,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毕竞咱们都是一家人。”
“别,千万别!”顾百相摆摆手,“我是那下作的戏子,哪配得上顾家的血脉?从我进了戏班子,咱爸就不让我做顾家人了,好听的话都说完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顾书萍来找顾百相,还确实想问点事情:“我这次来绫罗城,是奉了大帅的命令,来调查绸缎被抢的案子,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听到其中的风声?”
顾百相摇摇头,依旧一板一眼念白:“我就在这院子里唱戏,除了唱戏的事情我什么都不懂,你说的什么风声雨声我都听不见,没别的事情,顾大协统请回吧。”
顾书萍看向了屋子,又看了看顾百相,她微微一笑,朝着姐姐行了礼,转身离开了小院。
走到织水河边的一座生丝铺子,铺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却养着不少蚕,这些蚕却还都活着,在蚕箔上蠕动着啃食桑叶,顾书萍进了缫丝房,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
缫丝房外面依旧是铺子,只是铺子里有了人,铺子掌柜冲着顾书萍行了军礼。
看到了铺子掌柜,证明顾书萍已经走到了阳世。
她问掌柜的:“荣修齐那边什么状况?”
掌柜的回话:“他还在回绫罗城的路上,受了重伤,也受了惊吓,说话也不是太清楚。”
顾书萍点点头:“派人在他那盯住了,那么多绸缎说丢就丢了,他总得告诉我丢到谁那去了。”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份名册:“这是押运队成员的名单,用笔勾掉的人,都死在船上了,活着的人有的正在返程,有的已经在城里了。”
顾书萍一怔:“已经在城里了?还有人回来的这么快?”
掌柜的回话:“有两个人没有随船出发,在缎市港的时候就跑回来了,一个是赶大车的,下落不明,另一个是拔丝匠,目前还在城里开作坊。”
顾书萍点点头:“明天把这个开作坊的叫过来,我问他几句话。”
掌柜的又汇报了另一件事:“协统,锦坊那边做绸缎生意的商人都乱套了,他们可能要闹出大事,咱们用不用出面安抚一下?”
顾书萍摇头一笑:“这和咱们有什么相干?谢秉谦把想赚的钱都赚了,把想杀的人也杀了,便宜都在他那,让他自己去处置。”
第二天天亮,张来福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先去找那俩卖菜的。
“这俩人太不是东西,抢生意就抢生意,把我一个买菜的给伤了,这叫什么事?他们去哪了?”顾百相松了一口气,拿了那两筐青菜给张来福看:“这是他们留下的,他们说知道错了,权当是补偿了。”
张来福又想起了那绿衣女子:“那个叫顾大协统的,是你妹妹?”
顾百相点点头:“她叫顾书萍,是除魔军二旅的协统。”
“除魔军?”张来福以为自己听错了,“除魔军的协统为什么能到魔境了?”
顾百相没有隐瞒:“因为她是魔头,而且是个大魔头。”
张来福愣了好一会儿:“她是魔头,为什么还当了除魔军的首领?”
顾百相笑道:“你这话说的,宋江还能去打方腊呢,这不是被招安了吗?”
张来福真觉得这事有些滑稽,可顾百相的解释又那么合理。
“师父,要不咱们学一段宋江的戏?”
顾百相觉得张来福现在还演不了宋江:“宋江是做功老生,他的戏不好学,你先把鲁智深和武松的戏学扎实了,我再教你宋江的戏。”
说了一会戏,胡同里有小贩吆喝着卖肉,顾百相原本舍不得买,可看张来福身子有些虚,是该吃些好的,就去买了两斤肉,还买了些荤油,连同青菜一并炒了,给张来福做了顿饭。
张来福昏睡了一整天,确实是饿了,青菜、肥肉拌着米饭,吃了整整两大碗。
顾百相自己吃了一口,在这一盘菜里,她把青菜的苦和肥肉的腻都发挥到了极致,再多吃几口,她自己都能呕出来,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她自己也不是太能理解,为什么她的厨艺居然没有一点长进。吃饱喝足,张来福得回人世了,他还得接着练拔铁丝。
顾百相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有个老头来找你,那老头也是拔丝匠,手艺高得离谱,我在他面前连出招的本钱都没有。这老头说你是他的弟子,还说你没良心之类的话,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张来福想了想问道:“这老头是不是头发挺少,长得挺瘦,看着挺精神的?”
顾百相点点头:“头发确实少,但是看着都很硬,他总叫我小美人,但等我换成黑花脸大胡子的扮相,他就特别害怕我。”
“害怕?”张来福抽了抽鼻涕,“那就证明他还是记仇啊。”
顾百相没听明白:“他记什么仇?这人到底是谁?”
“这人来头大了,他是我祖师爷。”张来福哆哆嗦嗦出了院子,心里想着祖师爷这次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离三个月的期限不还远着呢吗?他提了这么狠的条件,难道还想反悔吗?
估计他不是反悔,他要真想杀了我,顾百相估计也拦不住他。
顾百相看着张来福的背影,有些舍不得:“你还来学戏吗?”
“来呀!只要你不烦我,我天天都来。”说完这句,张来福走出了门口。
顾百相站在院子里,良久没动。
他说他天天都来……
耳畔响起了锣鼓家伙声,顾百相头上的翎子没了,许多头饰也都没了。
脸上只留一点淡妆,看着文静秀气。
她上身穿着淡色女帔,下身穿着素色裙子,看着像个深闺小姐,温柔娇弱,带点愁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顾百相一边唱,一边在院子里走起了小圆场,她先擡眼望春色,再慢慢垂眼轻叹。一双水袖轻扬,像看花,又像看人,袖子往下一落,又带点惋惜。
唱到“奈何天“三个字,顾百相单手轻扶胸口,低头含羞,羞过又叹。
张来福回到家里,看了看拔丝模子,准备拔一根十八道铁丝把祖师爷请出来,解释一下。
酝酿了半天词句,张来福拿了个铁坯子,正要拔铁丝,忽听耳畔传来了闹钟的声音:“不要急,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难得闹钟这么主动,张来福赶紧做好准备。
他先对着镜子,让常珊给他画一套藏青色缎子面长袍,材质要好,做工要细致,袍子上要绣如意纹,一看上去就有一家之主的威严和稳重。
他端坐在椅子上,把灯笼摆在身边,把油灯,纸伞,铁盘子,围棋盘,金丝,洋伞全都摆在了桌上,然后拿出了闹钟,上了发条。
上好发条之后,张来福随时做好了冲到屋外的准备,一旦闹钟走到三点,张来福绝对不会让她再毁了东厢房。
闹钟倒也是个守信用的人,她劝张来福跟家里人商量,给的果真是两点,时针刚一停下,一家人都急着开囗。
张来福耳畔嘈杂一片,也分辨不出众人都在说些什么。
纸灯笼灯光一闪,众人安静了下来,这是家里的规矩,纸灯笼要开口的时候,别人不能插话。“爷们,你还是别去找祖师爷了,我昨天晚上见到了那老头子,他疯疯癫癫太吓人,你还是按你自己的办法接着练手艺,以后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张来福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祖师爷这脾气不好琢磨,我以后还是少和他接触比较好。”“那黄脸婆跟你说什么了?你说少和谁接触?”油纸伞觉得不对劲,“福郎,她是不让你去找祖师爷吗?
要不说这山野村妇就是没见识,祖师爷跟你的约定什么?是把拔丝匠这行的手艺升到三层,别的手艺都不作数,只有拔丝匠的手艺有用。
你一天到晚找这个学手艺,找那个学手艺,现成的祖师爷就在这,你不跟他好好学,又去找唱戏的,又去找缫丝的,你找那些贱人想干什么呀?你都钻了那戏子的被窝了,你当我不知道。”
张来福刚要解释,忽见灯笼里的火苗窜了出来,差点烧到油纸伞的身上:“反了你个贱人,你骂谁是黄脸婆?”
张来福一愣:“媳妇,你听见啦?”
灯笼转向了张来福:“她平时是不是总这么骂我?你一直替她瞒着我是不是?”
张来福看了一眼闹钟:“她们不是听不懂彼此之间的话吗?怎么这次听明白了?”
闹钟身上闪过了清澈的金属光泽,她泰然自若,然后接着看戏。
灯笼冲上去要烧了油纸伞。
油纸伞见灯笼都听见了,干脆不再顾忌:“我就说你是黄脸婆!我就说你是山野村妇!你什么都不懂,还在那胡说八道,让你这样的蠢人当家,咱家福郎迟早被你害了!”
常珊都听不下去了:“阿笼,我把这贱人摁住,你立刻烧死她!”
油灯趁机往油纸伞上滴灯油:“烧死这个贱人都便宜她了,就该用灯油慢慢烫死她。”
金丝上前把油纸伞牢牢捆住:“你们不要打了!只要能给我个名分,我现在就勒死她!”
洋伞凑到了近前,用伞把勾住了金丝:“我帮你一起勒,家里有一把雨伞就够了。”
张来福真不明白,这把油纸伞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
只有围棋盘和铁盘子没动手。
围棋盘上的棋子来回移动,一阵独属于大家闺秀的叹气声传到了张来福耳边:“公子,她们争风吃醋,以至大打出手,此等行止如此粗鄙,让人不忍直视,公子还是换个地方,与小女子单独说些心事吧。”张来福觉着不妥:“说好一家人商量,我跟你单独说事,这不合适吧?”
围棋盘听了这话有些委屈:“公子,我盼着与你独处,并不是有非分之想,而是觉得和这些粗人在一起,根本想不出对策,我是真心想帮公子度过这场劫难。”
“我们都粗,就你嫩,就你能帮咱家男人想出好办法?”铁盘子朝着围棋盘冷笑了一声,随即冲着众人喊道:“诸位,能先听我说句话吗?”
众人停止了厮打,先听铁板娘说话。
铁板娘飞到众人中央,先客套了两句:“诸位姐姐妹妹都有一身好灵性,也都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见识,能被咱家男人瞧得上眼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
但容铁某说句实话,咱们姐们的本事和见识,跟那位祖师爷差了十万八千里。人家是云,咱们是泥,连咱家男人都算上,根本看不出那祖师爷是什么心思。他说让咱家男人三个月内变成坐堂梁柱,以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阅历,这根本就不是手艺人能做到的事情,可做不到又能怎么样呢?”
油纸伞撑开了伞面,一脸鄙夷的看着铁盘子:“你说怎么样?祖师爷不都把话说明白了吗?三个月内当不上坐堂梁柱,就要了福郎的命?铁盘子,我知道你能打,可等祖师爷真来了,你能打得过他吗?”油纸伞说话呛人,可铁盘子一点都不生气:“祖师爷确实是生气了,可诸位姐妹好好想想,祖师爷到底为什么生气?无非就是把黑脸大汉当成了美娘子,空欢喜一场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祖师爷说要杀了阿福,那就是一句气话,他昨天晚上又来看咱们家男人,就证明他还是看中了这个有天分的好后生。
所以我觉得祖师爷不会对咱们家男人下狠手,但如果说现在去找祖师爷学艺,这就有点鲁莽了。”油纸伞不这么觉得:“找祖师爷学艺,证明咱们把祖师爷放在了心上,这怎么能叫鲁莽?”铁盘子飞到油纸伞身边:“祖师爷刚刚说了狠话,咱们好像一点不害怕似的,还故意往祖师爷身边凑合,这就等于咱们没给祖师爷台阶下。
就像行走江湖遇到了高人,人家拿刀子吓唬咱们一下,咱们就得装着害怕,可不能硬着脖子往刀子上撞啊!
而且祖师爷现在正在气头上,万一哪句话说错了,真拿咱家男人开了刀?你说这后悔药上哪去吃去?诸位姊妹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灯笼闪烁着火光:“我觉得铁板妹子说的没错。”
围棋盘也很认同:“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女侠,见识就是不一样。”
洋伞活动一下伞把:“其实我的想法也是这样的,只是在语言表达上有些不太准确。”
油纸伞冷哼了一声:“漂亮话谁不会说?依着你,祖师爷那边不能得罪,也不能接近,以后怎么和他相处?
他万一说的不是气话呢?等到了约定的日子,他过来找咱们家男人索命,到时候你要怎么应付?”众人看向了铁盘子,都等她回话。
铁盘子语气平和,依旧带着江湖人的老练:“祖师爷那边肯定得处好关系,只有把关系处好了,才能把这事抹平,但处好关系不一定要找他学艺。”
油纸伞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和那老爷子处好关系?真找个大美人给他送过去?你能找到合适的吗?”
铁盘子一笑:“我觉得美人不用咱们找,祖师爷自己也能找得着,与其死乞白赖去纠缠祖师爷学手艺,倒不如先开个铺子。”
油纸伞不解:“开铺子有什么用?”
铁盘子这个想法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这是她多年在江湖上行走,总结出来的经验:“开铺子用处大了,一来做了行门的生意,等于壮大了行门的家业。二来收了行门的工人,等于给行门弟子找到了饭碗。而且开了铺子还可以收徒弟,如果把手艺能传授出去,就等于培养了行门的血脉,一举三得的事情,祖师爷看了能不高兴吗?”
纸灯笼喊了一声:“铁板妹子说得好。”
油灯也觉得好:“以前我在灯铺里的时候,就觉得开铺子是光大行门最好的手段,铁板姐姐真是说到我心里了。”
油纸伞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按你这么说,凡是开铺子的,都应该得祖师爷的照应,开铺子的都成了行门里宝贝。”
“你还别说,只要做正经生意,开铺子的还真就是行门里的宝贝!”铁盘子转向了油纸伞,“一个行门兴不兴盛,就得看铺子,油纸坡的纸伞兴盛,是因为卖伞的铺子多,绫罗城的绸缎行兴盛,是因为卖布的铺子多。
铺子就是行门的脸面,祖师爷肯定得照应着铺子,而且还得想方设法照应那些大铺子,要不那些大铺子生意为什么越做越红火?因为他们给行门争脸、给行门挣钱,还给行门培养人才,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油纸伞说不出话了,这是油纸伞第一次和铁盘子说话,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江湖女子口才居然这么好纸灯笼冲着油纸伞笑了:“贱人,没词了是吧?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两天差,上过两次台面,就被人扔到仓库里吃灰去了,你还真觉得自己很有见识?”
油纸伞勃然大怒,想去跟纸灯笼拚命,金丝在身后勒住了油纸伞,高声喊道:“谁给我句痛快话?是不是把她勒死了我就有名分了?”
常珊喊了一嗓子:“差不多行了,今天都把油纸伞欺负惨了,人家认怂就得了,金丝妹子,你赶紧松开吧。
阿福,我觉得铁板妹子说的没错,咱们是该开个铺子,这不光是为了祖师爷高兴,也是给咱们自己找一份营生,咱也不能总靠着卖手艺精过日子。”
张来福还在回味铁板娘刚刚说过的话,她说祖师爷都照应着开铺子的,尤其是那些开大铺子的。仔细想一想,这话确实有道理,秦元宝家里世世代代都是打铁的,她家能打出来手艺灵,是不是就因为祖师爷照应着?
还有油纸坡的姜家,她们家也能做出来纸伞匠的手艺灵,也应该是他们家纸伞生意做得大,所以得了祖师爷的眷顾。
我要是开个大铁丝作坊,绫罗城最大的作坊,那将来祖师爷不也得照应着我么?
“女祖师爷”那点仇还算什么?咱以后就是拔丝匠的门面,有什么事儿不都好商量吗?等我把铺子开大了,没准我在拔丝模子前边一使劲儿,就能拔出个手艺灵来。
纸灯笼催促道:“爷们,人家铁板妹子说得那么好,你倒是回句话呀!”
张来福一把抓住了铁盘子,觉得她今天长得特别俊:“我也确实想开个铺子,可我没经营过生意,不懂这里的窍门。”
铁盘子被张来福看得微微泛红:“找你师父学呀!他那拔丝作坊开了多少年了,手艺上他没教你多少东西,生意上的事指点你两句也是应该的。”
铁盘子这主意出得确实是好,闹钟晃了晃闹铃,木盒子摇了摇盒盖,连她们俩都觉得张来福确实该开个铺子。
张来福打定主意,去了翟记拔丝作坊,找翟明堂询问生意的事情。
翟明堂不在铺子里,问了铺子里的工人,只说一早上就没见掌柜的。
张来福在铺子里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翟明堂,只能先回家里接着练手艺。
到了晚上,张来福找顾百相学了一出野猪林。
因为心里总惦记着开铺子的事,张来福学戏的时候有些不太认真,惹得顾百相很不高兴。
回到家里,张来福觉得开铺子的事得赶紧落实了,一直在心里悬着,反倒耽误自己练手艺。当天晚上,他又去铺子里找到了翟明堂,翟明堂坐在作坊里,脸色惨白,半晌无语。
“师父,遇到什么事了?”
张来福接连问了好几句,翟明堂突然开口了:“来福,找我什么事?”
“师父,我来找你是为了开铺子的事情,我想自己开个拔丝作坊,但是我没做过生意,怎么招工人?怎么找客人?从哪儿进货?从哪招工?这些东西我都不知道,所以我这次来找你..”
翟明堂把作坊钥匙递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摆摆手:“我不是想来作坊练手艺,我刚才可能没说明白,我是想自己开个作坊,你能不能先帮我选个好铺……”
翟明堂回了里屋,拿出来一个小木箱子,打开箱子上的锁头,把地契房契和铺照全都交给了张来福:“这个铺子归你了,你看着出个价吧。”
张来福一惊:“这什么意思?”
“这铺子我不开了,与其卖给别人,还不如让你盘去算了,你说个数就行,我不挑你的。”张来福不明白怎么突然出了这么个状况:“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没遇到什么事,没有...”翟明堂抿了抿嘴唇,眼泪要下来了,“来福,我要是跟你说了实话,你是不是就不想要这铺子了?
你要不想要也没关系,你看这铺子里什么东西好,你就搬走,你自己开了新铺子,师父能帮上你一把,师父心里也高兴。”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明堂啊,咱们师徒一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费劲?”翟明堂掉着眼泪说了实话:“我今天被抓去问话了。”
“谁抓你?问了什么话?”
“除魔军过来抓我,我见了他们协统,他们问我押运队的事情。”
“协统?”张来福想了想,“你说的是那位顾协统吗?”
“没错,就是她。”翟明堂瞪圆了眼睛,“你认识顾协统吗?这个人可真狠呀!”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认识她,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她问你押运队的事情做什么?你根本没有上船,船队遭抢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翟明堂一跺脚:“就说他们不讲理吧!我都跟他们说了,我没上过船,他就问我为什么没有跟着船队一起走。
我说我手摔断了,他问我手为什么摔断了,我把缘由都跟他们说了,我说我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了,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可他们就是不相信。
他们问我贺大鞭子哪去了,我也说不上来,不管我跟他们怎么说,他们就认准了一点,我是因为知道内情才不上的船,他们就说绸缎被抢这事和我有关系。”
张来福一惊:“你该不是被他们逼着认罪了吧?”
翟明堂连连摇头:“这事儿和我一点关系没有,我哪能认罪?要是真认了,我还能活着回来吗?我死活不认,他们放我走了,可我估计除魔军饶不了我,等荣老四回来了,他肯定也饶不了我。”张来福想了想:“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肯放你回来,事情应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翟明堂可不信这个:“来福,绫罗城我是真待不下去了,我得走了,这铺子你如果你想收了,就把它收下,能留在你手里,我心里也踏实了。”
张来福如果把这铺子盘下来,除魔军很可能会认为张来福和翟明堂关系不一般,甚至有可能怀疑到张来福身上。
可如果没有盘下这铺子,除魔军就不会怀疑到张来福身上吗?
这事儿说不好,因为在除魔军那根本没道理可讲,他们觉得可疑的人,喝口凉水都别有动机。张来福是翟明堂的弟子,除魔军迟早会查到张来福身上。
顾书萍在她姐姐家里见到了张来福,估计已经盯上他了,光明正大接管了生意,明目张胆接着经营,没准还能排除自己一部分嫌疑。
斟酌许久,张来福答应把铺子盘了下来。
短期内想盘下一个铺子不容易,这家铺子的牌照、工人、客源、货源、铺面和设备都是现成的。如果张来福愿意,今晚他就可以接手,这么好的机会,张来福不想错过。
翟明堂高兴坏了,把铺子直接交给了张来福,也没提钱的事。
张来福从不平白占人便宜,他让翟明堂必须说个价码。
翟明堂开价五百大洋,翟记拔丝也算挺出名的作坊,远不止这个价钱,可翟明堂知道这背后的风险,无论张来福怎么劝他,他一个子儿也不肯多要。
当天晚上,张来福收了铺子,翟记拔丝作自此易主了。
铺子的事情定了下来,翟明堂担心行帮来找麻烦,第二天特地带着张来福去了堂口,想跟钟德伟那边知会一声,他要把拔丝作让给徒弟,想请堂口做个证明。
钟德伟连门都没开,面都没见,只让手下人回了翟明堂一句话:“堂主知道有这么回事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吧。”
钟德伟已经收到消息,翟明堂被除魔军盯上了,而今他不想和翟明堂扯上任何瓜葛,无论是翟明堂这个人,还是翟明堂的铺子,钟德伟都不想多看一眼。
这位堂主不露面也好,张来福也烦他。
铺子完成了交接,张来福琢磨着,既然算开张,怎么也得要个仪式。
他把朋友们请到一起,在绫罗城的大酒楼万福楼一块吃了顿饭。
张来福特别喜欢万福楼这饭店,菜品好,环境好,这名字还和张来福有缘。
可要说张来福在绫罗城的朋友,还真是不多,连一桌人都凑不齐。
柳绮云和柳绮萱姐妹两个来了,纹枰居棋具铺的掌柜来了,玉容春胭脂铺的掌柜也来了,卖张来福百家布的缝穷婆,都被张来福给请来了。
邱顺发现在还被通缉,自然不能来,黄招财身份特殊,也不能来,顾百相怕自己把别人吓到,张来福请她来,她说什么都不肯。
严鼎九帮着张来福请了两位朋友,都是他在说书场认识的,叶园茶楼的掌柜的刘清韵来了,红芍馆的兰秋娘也来了。
红芍馆是风月之所,张来福很严肃地问严鼎九:“这地方有人听书吗?”
“有啊,赏钱给的多着呢。”严鼎九用力点头。
张来福瞪了严鼎九一眼:“我可跟你说明白,咱们兄弟得有骨气,去那地方说书可以,但只能卖艺!”“你这话说的,不卖艺还能卖什么?”说话间,严鼎九朝着兰秋娘笑了笑。
兰秋娘朝着严鼎九瞟了一眼,也笑了笑,还舔了舔嘴唇。
严鼎九还请了不少人,但其他人都不敢来,他们都知道这家拔丝作坊和除魔军有些纠缠。
但有个人肯来,让众人非常意外。
孙光豪来了。
作为巡捕房新上任的巡官,他现在应该处处小心,千万不能让自己卷进是非之中。
之前押运的事情,他临出发前突然生病,还有嫌疑没有洗脱,可得知张来福这边铺子开张,他还是来捧场。
柳绮云就觉着意外,吃饭的时候,她小声跟张来福说:“原本我还想劝你,觉得这铺子买错了,可现在孙光豪来了,我倒觉得这铺子买对了。”
不光是柳绮云,张来福自己也觉得意外,请孙光豪来是礼数,但他没想到孙光豪真的会来。酒过三巡,孙光豪跟张来福说了句话:“兄弟,我请仙家算过了,这次的事情我横竖脱不开干系,我要是夹着尾巴装孙子,肯定得让人害死,我要是挺直了腰杆当爷,倒能逃过这一劫。”
张来福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孙光豪一笑:“那咱们就得把场面做足了,咱哥俩一块挺直了腰杆儿当爷!”
张来福举起了酒杯:“那咱就说准了,明天我把招牌换了,我这铺子,以后就叫。”“福记!”孙光豪斟酌片刻,也提起了酒杯,“福记这名字好,你有福气,我有豪气,正合咱们兄弟运气,这招牌你不用找人做了,我找人做好,亲自给你送过去,先把场面给你撑起来。”
“那就谢谢光豪兄了。”张来福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也别谢我,我这边的场面也得靠你撑着!咱们这回会遇到些事情,可也不一定是坏事!”孙光豪也把杯中酒喝干了,腰杆儿挺的溜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