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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三行(新年快乐)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沙拉古斯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沙拉古斯 | 万生痴魔 
方谨之劈里啪啦打了一下午算盘,一直到了黄昏,终于把生意理清楚了。

“掌柜的,咱们一连多了三家大主顾,要想把货量跟上,光靠咱们这点人手怕是不太容易。我想跟包益平再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咱一个月给他二百大洋,看他愿不愿意上个全天。”张来福真是不理解方谨之这脑筋,他就非得盯着包益平:“人家不愿意挣这钱,也不想受这罪,你非得难为人家做什么?”

方谨之也没辙:“我这不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吗?”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咱们就缺他这一个大工吗?多招点小工不行吗?”

小工指的就是不是手艺人的工人,这些工人也能拔铁丝,但效率和质量都非常有限。

之前那些学徒也都回来了,他们平时能干点打坯子、烧火、备料的杂活。

方谨之算过了:“小工可以多招,但是这活在哪干呢?咱在作坊里已经加了两个模子了,再往多了加,可放不下了。”

拔铁丝需要空间,匠人背后必须得留出一大片地方,不是把模子塞进去就能干活。

张来福在作坊里转了一圈,回头问方谨之:“咱们炉子现在够用吗?”

炉子用来打铁坯子,还得给铁丝退火,照现在这个出货速度,炉子也不够用了。

张来福又看了看存料:“咱们这料库也不够用了吧?”

方谨之点点头:“是,现在存料已经堆不下了。”

“炭仓够不够用?”

“也不是太够”

“那还说什么了?”张来福摆了摆手,“这根本不是工人不够用了,是咱这铺子不够用了,得想办法多盘个铺子回来。”

“盘个铺子?您是说要做个分号?”方谨之一时间接受不了张来福的思路,在他的思路里,这家拔丝铺子一直都是勉强维持经营,分号这种事和这种小作坊从来都不相干。

“是,我想做个分号,你明天帮我打听打听,看哪家铺子合适。”

方谨之答应了一声,可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这小掌柜吃了两天饱饭,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瞎琢磨,先想着怎么把下个月的货量支应过去再说吧。

方谨之又盘了一会儿账,孟叶霜过来上工了。

一看孟叶霜,方谨之心里就不踏实,他走到张来福身边,小声叮嘱:“掌柜的,为了下个月出货,咱们先暂时用着她,您可千万别和她走太近,这个可真不行。”

张来福一皱眉:“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她没得罪我,是这里面有别的事,掌柜的,我是一心为了你好。”

说话间,孟叶霜低着头,沉着脸站在作坊里一动不动。

方谨之刚才说的话,她多少听到了一点,虽说这样的话听过太多,可她心里还是觉得难受。张来福不想再让方谨之多说:“作坊的事儿你就别管了,赶紧回去歇着,明天赶紧帮我找铺子,你要是能把分号开起来,我把你工钱涨一倍。”

方谨之当笑话听了,没往心里去,自己回家歇着了。

张来福把作坊打扫了一下,来到火炉旁边,接着帮孟叶霜打铁坯子。

打铁坯子的手艺,张来福早就学会了,可做学徒帮师傅干活,在张来福看来天经地义。

张来福一条接一条地打,等把铁坯子都打好了,再送到孟叶霜面前。

孟叶霜问张来福:“你真想跟我学手艺?”

张来福点点头:“我给学费,酱肘子也准备好了。”

孟叶霜低着头,有些话她不想说,可她也不想害了这位年轻掌柜:“他们说我的手艺,不合拔丝匠的规矩。”

张来福觉得规矩这事太复杂了:“我这段时间看了不少拔丝匠的手艺,每个拔丝匠的手艺都不太一样,我估计每个拔丝匠都有自己的规矩,到底谁家的规矩最正宗?”

“他们说我的手艺不吉利。”孟叶霜的声音有点哆嗦,每次听到这句话,她总感觉有人用刀子剜她的心“我觉得你这手艺挺吉利,你来了之后,我这生意越做越大了,你刚才没听见吗?我都要开分号了。”这是事实,张来福的生意确实越来越红火,当然这背后的事情,孟叶霜并不清楚。

她只清楚这位掌柜的一点没有嫌弃她:“你真要学?”

“是,真要学。”

孟叶霜咬咬嘴唇:“我嘴笨,有些说不明白。”

“你慢慢说,说不明白我自己悟。”

“好!”孟叶霜站在拔丝模子前边,一点点教张来福推铁丝的技巧。

莫牵心蹲在房梁上,捏着下巴,看着张来福。

“小子,你要是连这个都学会了,离坐堂梁柱可就不远了。

当初我是想为难你,给你留个教训,哪成想你是这么学手艺的,行门里五花八门你都学,行门外五花八门你也学,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学法的,你这么学下去,连我都要防备你了。

最可气的是,你还天天找大美人学手艺,这个美人都打扮成假小子了,怎么还骗不过你?你这也太不讲理了…………”

莫牵心蹲在房梁上自言自语,张来福和孟叶霜都听不见,但是有人听见了。

“老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让这小子离这丫头远点,我就剩这一个弟子了。”

莫牵心听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他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自己就剩一个弟子了?离了张来福,你这弟子还活得下去吗?”

“这事儿不用你管,我有办法让她活下去,你手底下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他要再敢碰这丫头,可别怪我手毒!”

莫牵心笑得更爽朗了:“我知道你手毒,可也不至于对个后生下手吧?”

“对他下手怎么了?不行吗?”

莫牵心突然不笑了:“那你就试试,活了这把年纪不容易,你该不会嫌命长吧?”

他收去笑容的一刻,作坊里的炉火闪了好几下。

张来福打了个寒噤,问孟叶霜:“你冷不冷,我给你找件衣裳?”

“不用,我挺好的。”孟叶霜低着头,咬了咬嘴唇。

张来福跟着孟叶霜学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终于推出了一根头道铁丝。

孟叶霜高兴,张来福也高兴,方谨之在铺子里很不高兴,但他不敢说,只能在算盘上撒火,算盘珠子都快飞出来了。张来福回家补觉,一觉睡到了三点多钟,他又回到了作坊。

方谨之还在摆弄算盘,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方谨之正在算账。

张来福记得这工钱算过好多遍了:“你直接发钱不就完了吗?还得算多少回?”

方谨之在这事上还十分固执:“工钱是大事,多算两遍是应该的。”

工人们都在作坊里等着发钱,也没心思干活,就连包益平也在旁边等着,他下午从来不上工,要不是为了等工钱,他才懒得来作坊。

张来福跟包益平闲聊了两句:“你认识孟叶霜吗?”

包益平点点头:“认识,一个小姑娘,活干得挺好的。”

张来福就觉得奇怪了:“你也觉得她活干得好,怎么有很多人说她不好?”

包益平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见过这姑娘干活吧?她的铁丝不是拔出来的。”

张来福点点头:“我见过,是推出来的,可推出来铁丝也是好铁丝,品相上没毛病。”

包益平也觉得孟叶霜的手艺没毛病:“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人看她不顺眼,她无论去哪个作坊,都让人笑话,不管活干得多快,干得多好,总有人挑她毛病。

老前辈说她不守规矩,平辈的说她爱出洋相,就连晚辈没事儿都能数落她两句,她去找作坊掌柜评理,掌柜的说她这么干活,会伤了拔丝模子。”

张来福摆摆手:“这是胡说,我看过她干活,从来没伤过模子。”

包益平叹口气道:“我见过她干活,我也知道那些人都在那胡说八道故意为难她,可我和她不是一个铺子的,想帮她说句话,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后来庄老爷子劝孟叶霜,让她自己出去单干,孟叶霜咬咬牙,攒点钱自己开了个铺子,干了没两个月,铺子黄了,行帮天天找她麻烦,说她这么拔铁丝不吉利。”

张来福这回听明白了:“不吉利这个说法,是从行帮冒出来的,孟叶霜到底怎么得罪了行帮?行帮为什么要和她过不去?”

包益平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掌柜的,我听说你和钟德伟也过不去,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张来福想了想:“我觉得三层的手艺精,不是,那什么,三层的手艺人,挺好的。”

包益平笑了笑:“他不敢得罪你,你可能觉得他这人挺好,我曾经吃过他的亏,我对他这人可太了解了,他要为难一个人,从来不用找由头。

而且我听说了,他让孟叶霜晚上到堂口说事儿,孟叶霜没答应,人家一个女人,大晚上去堂口做什么?孟叶霜不肯去,估计就是为了这事儿,和钟德伟结了仇。她咽不下这口气,跑去堂口问,她做的铁丝到底怎么不吉利。

堂口给她答复是,因为她手艺不正经,所以不吉利,至于到底哪里不吉利,堂口那边也说不上来。”张来福眼角动了动,他现在知道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包益平接着说道:“要是就说这么一两次也就罢了,堂口那边天天说,无论孟叶霜到哪家干活,堂口都追着说不吉利,日子长了,也就没有拔丝作坊敢雇孟叶霜了。

本来她就没多少积蓄,之前开拔丝作坊又赔了钱,后来又一直找不着地方上工,这姑娘的日子过得可苦了。”

张来福看了看地上捆好的铁丝,微微点了点头:“没事,只要她愿意跟着我干,以后就不用受苦了。”包益平有些担心:“掌柜的,你就不怕钟德伟换个由头再找来?”

张来福眼睛一亮:“让他来呀,这么多日子不见,我挺想他的。”

包益平满脸都是钦佩,可钦佩归钦佩,他还是只上半天工,全天是坚决不上的:“掌柜的,我平时做事懒散了些,还请您多担待。”

张来福没计较这个:“谈不上担待,日子就该奔着享福过,你爱享福,这也不是错。”

我最近生意做大了,这间铺子有点不够用了,我想开个分号,有没有合适的地方给我推荐一个,最好不要离这间铺子太远,我不想两头跑。”

包益平想了想,还真有合适的地方。

“针眼胡同有家铁匠铺,铺面挺大的,比咱们作坊大了不少,但这段日子生意不太景气。

掌柜的一直想把铺子兑出去,价钱上几次都没谈拢,掌柜的要真相中了地方,可以让老方去谈谈,老方和那家掌柜挺熟的。”

其实包益平和那铁匠铺的掌柜也挺熟的,但他这人怕麻烦,他不想讨好掌柜,也不想多挣钱,他只盼着领了月钱回去过逍遥日子。

张来福找到了老方:“工钱算差不多了吧?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办了没?”

老方一愣:“掌柜的,您说什么事来着?”

“什么事?我告诉你,我要开个分号,你当耳旁风听了?”

一看掌柜的生气了,方谨之赶紧解释:“这事我想着呢,只是没想到合适的。”

“我白天去打听了,针眼胡同不是个铁匠铺要往外兑吗?”

方谨之摆了摆手:“那铺子不合适,您别看它地方大,那气色看着就不行。”

“气色?”张来福没明白方谨之说什么,“铺子还有气色?”

“有啊,气色好的铺子,一眼看过去就能生财,那个铺子气色不行,铁匠铺开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挣着钱。”

“气色行不行,不光要看铺子,还得看主人,别人开铁匠铺不挣钱,我开拔丝铺子肯定能挣钱,那你先把工钱发下去,然后给我问问价钱。”

掌柜的吩咐了,方谨之也不敢不听,他赶紧把工钱算完了,给工人发下去了,然后跑去针眼胡同,去问铁匠铺子的事情。

这还真让他问着了,铁匠铺要价一点都不高,那么大一铺子只要一千二百大洋,房契、地契、铺照都全方谨之平时仔细惯了,出来谈生意,总想着杀一刀,和掌柜的谈了两个钟头,掌柜的答应抹个零,一千大洋把铺子兑给张来福。

张来福一听这价钱,也挺满意,第二天就把铺子过到了自己手里。

这铁匠铺确实挺大,三开间的门脸,分前中后三个场子。

前场是柜台,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走了,剩下一张长案,张来福不打算要,方谨之看着还不错,劝着张来福把这长案留下了。

中场是作坊,房顶挺高,房梁在外边露着,屋顶开了一排天窗,用来排烟,作坊中央原来摆着三个大铁砧子和一排大小不同的锤子,现在铁砧、锤子都搬走了,就剩个锤子架。

墙边还有炼铁的炉子,这个搬不走,这是砖砌的,炉子旁边有个大风箱,两个小工一起上才能拉得动。打铁坯子用不上这么大的炉子,张来福觉得这东西也没什么用,本打算找人拆了,方谨之又觉得舍不得:“等明天让大工过来看看,要是能改一改,咱留着用不也挺好。”

后院是料库和住房,料库里原本有生铁条和木炭,都被原来那位掌柜的带走了,几间住房里留下了几张板床,原本是给工人住的地方,张来福想把这些房子都拆了,方谨之又觉得舍不得。

“掌柜的,这些房子先留着,咱要是招了外地工人,也得给他们弄个住处。”

张来福告诉老方:“这个月工钱给你翻倍,我说到做到,你也赶紧找人把这地方归置归置,争取这几天就开张。”

“开张的事急不得,咱们怎么也得选个好日子,把行里行外的朋友都叫来一块热闹热闹。”“请人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这几天都是好日子,在我这哪天都是好日子。”

张来福催得紧,方谨之也不敢怠慢,三天之后,铺子开张了。

张来福高兴,把那几位老朋友都请来,把铺子里的大工、小工、伙计、学徒全都带上,一块去太平春大饭店吃饭。

这次带来的人多,一共凑出来两桌。

孙光豪升了探长,可依旧给张来福面子,准时到场。“兄弟,这个分号开得好,你是真给哥哥把场子撑起来了。”

张来福一笑:“全靠你照应。”

孙光豪高兴道:“咱哥俩就得这么照应着,只要咱哥俩场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们,喝着!”

孙光豪先举杯,张来福也满上,两人喝了个痛快。

红芍馆的兰秋娘也来了,上次是严鼎九请他来的,这次是张来福叫人送的请帖。

兰秋娘好长时间没见到严鼎九,今天在酒桌上一见面,看到严鼎九头上还缠着绷带,可把她心疼坏了。“阿九,谁把你给伤着了?”

“小事,一点皮外伤。”严鼎九不想多透露。

“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谁欺负你了,你跟姐姐说呀,姐姐找人去把他皮给扒了!”秋娘摸着严鼎九头上的绷带,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像比她自己受了伤还疼。

“没事,都过去了。”严鼎九有点不好意思,张来福就在旁边看着呢。

兰秋娘不管别人,她只心疼严鼎九:“你这些日子怎么不去我那说书了?”

严鼎九指了指头上的绷带:“我这不带着伤吗?破了相了,怕让客人嫌弃。”

兰秋娘小嘴一撅:“谁敢嫌弃你?谁要是敢冲你吡个牙,我当场就把他轰出去!你明晚一定要来,你今晚就得来,啊!”

她一会儿给严鼎九夹菜,一会儿给严鼎九倒酒,时不时还在严鼎九身上摸两把。

严鼎九脸臊得通红,想找个借口脱身:“来福兄,来了位老先生,这位怎么称呼呀,我去招待下。”庄玄瑞来了。

镇场大能是手艺大成,以他的身份,按理说很少参加这样的宴席。

可张来福送的请帖,老前辈也真给面子,主要是冲着他徒孙。

孟叶霜就在庄玄瑞旁边坐着,看着一大桌子菜,她吃了没几口,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起身走了。庄玄瑞气坏了:“你说这叫啥玩意?这丫头咋就这么没出息呢?”

不光孟叶霜觉得不自在,柳绮萱也觉得这地方太拘束,菜端上来了,半天不敢动筷子。

柳绮云对这地方倒很满意,环境满意,菜品也满意,她把筷子塞在柳绮萱手里:“吃吧,妹子,咱可不是白蹭饭吃,过两天有好事,咱们再请回去不就行了?”

柳绮萱咬了咬筷子头:“你说的不就是七月那点生意么,这算什么好事?每年这时候不也就多挣那点钱?”

“那点钱?”柳绮云一笑,“看着吧,这次姐给你挣个大的。”

确实让柳绮云赚着了,这回她真挣了个大的。

每年到了七月份,各地绸缎商人都来绫罗城进货,为八月份衣裳换季做准备。

今年锦坊缺货,各个绸缎庄都忙着找荣老四要钱,也没有心思做生意,这就造成了整个绫罗城的绸缎都很紧缺。

货一少,价钱就涨起来了,有货的就要占大便宜了。

柳绮云有货,把货底子清得干干净净,真就大赚了一笔。

赚了钱,柳绮云高兴,她请张来福吃饭,吃完了饭,又去同庆大戏院看戏。

同庆大戏院是绫罗城最大的戏院,这可不是油纸坡那燕春园子能比的。

进了戏院,先是门厅,拚花水磨石的地面,朱红卷草纹的廊柱,大厅里挂著名角的海报。

门厅里边是正厅,上边是戏台,下边是看台,看台分三层,一层是池座,二层是楼座,三层是包厢。柳绮云也大方,专门订了包厢,姐俩和张来福一起在包厢里看戏。

开场戏是《三岔口》,早轴戏是《钓金龟》,中轴戏是《定军山》。

柳绮云挣了钱,心里美滋滋的,看什么戏都高兴。

柳绮萱看什么戏都不高兴,她在铺子里给自己留了一丈好绸缎,准备做件新衣裳,结果让柳绮云给卖了。

张来福越听越觉得没意思,天天和顾百相学戏,他也懂戏,生旦净末丑各个行当都懂一些,虽说今天来了不少名角,但张来福觉得他们手艺真是一般。

看张来福一直喝茶嗑瓜子,也没什么表情,柳绮云笑叹一声:“福爷,看来你最近好东西吃多了,寻常的戏子都瞧不上眼了。”

张来福一愣:“我吃什么好东西了?刚才在饭馆,那一桌菜都被你们姐俩吃了,我都没怎么吃.”

柳绮云清了清嗓子:“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之前给姐姐做的那套衣裳,送到了吗?”

张来福点点头:“送到了,你姐姐挺喜欢的。”

柳绮云点点头:“那就对了,看过姐姐的戏,别人的戏确实不好入眼了,哪天能让我去见见姐姐吗?”张来福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你最好别去见她,我找个机会带她来见你吧。”

柳绮云哼了一声:“你是不想告诉我她住处?”

张来福点点头:“确实不想告诉你。”

闲聊片刻,张来福茶水喝多了,趁着压轴戏还没上,他准备去趟厕所。

厕所在一楼,张来福下了楼梯,忽听池座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一名客人指着一名手巾把儿的鼻子,正在叫骂。

“我让你给我换个热手巾,你听不明白?”

“我马上给您拿。”伙计向着远处一挥手,另一名伙计在戏台子边上,从木桶里拿出来一块白手巾,往这边扔了过来。

两个伙计之间隔了大半个看台,毛巾就这么扔过来了,伙计稳稳当当接在手里,递给了客人:“爷,热着呢。”

客人拿了热手巾,擦了擦手,扔地上了:“我让你给我上壶茶,这茶上哪去了?”

这客人之前也没叫茶呀。

伙计不敢顶嘴,捡起手巾,赶紧回话:“茶房那边正烧着水,一会儿沏好了茶,马上给您端上来。”“我还点了一盘瓜子呢。”

“您,点了吗?”

“点了呀!你没听见?你耳朵聋了?”

“我马上给您端去。”伙计转身要去果食铺子,客人不让走,伸手把伙计揪住了。

“什么特么马上?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这等多长时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么糊弄我?”这客人喝多了,故意刁难这伙计,手巾、茶水和瓜子都是他刚说的,之前根本没打招呼。

有人想劝一句,被旁边人给拉住了:“这人不能惹,他绰号刁半街,最会撒刁放赖,又狠又坏,可得躲他远点。”

刁半街揪住了伙计一直骂,这伙计还不敢争辩,这行人平时总受委屈,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被人骂两句,他也只能受着。别人都管他这行叫手巾把儿,但是你要问一个手巾把儿:“你是做什么的?”

他肯定不说自己是手巾把儿,他会说:“我是做三行的。”

所谓三行,就是送手巾,送茶水、送果子这三个行当的总称。

他们大多在戏园子干活,也有在酒肆、茶楼、饭馆、影院做事的。

客人来戏园子听戏,风大的时候一脸土,天热的时候一脸汗,天冷的时候一脸寒气,只要稍微像样点的戏园子,客人进了正厅,肯定有手巾把儿伺候着。

手巾把儿干活儿,兵分两路。两名伙计拿着一摞毛巾,往热水里一烫,拧干了,喷上花露水,在看台旁边等着。

遇到用手巾的客人,这两位伙计把手巾扔给看台那边的同行,同行再把手巾递给听戏的人擦脸。互相扔手巾是手巾把儿这行的看家手艺,别管看台多大,前面的伙计扔出去,后边的伙计肯定能接着,哪怕从一楼越过整个看台,一直扔到三楼,都不会出偏差。

一扔一接还得有花样,不仅扔得准,接得稳,姿势还得花哨,有张飞骗马,海底捞月,苏秦背剑,天女散花,雪花盖顶项……伙计身手好,客人也愿意看,有时候这手巾甩得漂亮,要来的好儿比台上都多。除了递手巾,这行人也卖果食,他们在脖子上挂个果食匣子,糖果、水果、瓜子、蜜饯、香烟,这些都卖。

除此之外,他们还卖茶水、酒水,客人吩咐一声,他们立刻就给送来。

今天这伙计点儿背,果食匣子没背在身上,又遇到这么个不讲理的客人,他也只能受着。

“你说你这德行出来干什么活儿?你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不认得你爷爷吗?”刁半街越骂越难听。张来福回头看了一眼,接着往茅厕走。

刁半街还在骂:“你说你特么连人话都听不懂,我要瓜子和茶水,你给我拿手巾过来有什么用?”茅厕就在出口边上,张来福接着往前走。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回家跟你爹学驴叫去,来这跟我添什么堵?我特么抽你!”刁半街骂两句还不过瘾,擡手要打人。

张来福不往茅厕走了,他转身走回了看台。

刁半街揪着伙计,手擡起来,还没抽下去,看着张来福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朝着他这边走过来了。“你,你干什么的?”刁半街一皱眉,他不认识张来福,看张来福这打扮,也不像是戏园子的人。张来福神情木然:“我是来管闲事的。”

这一句话把刁半街噎住了,刁半街还想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但这愣汉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就是来管闲事的。

“你,这是要干什么?”刁半街有点心慌。

张来福面无表情,一路走到了近前:“你猜我要干什么?”

刁半街赶紧松开了伙计,扯着嗓子喊道:“你想打人吗?”

张来福点点头:“你猜挺准,我就是想打人,你小子怎么这么机灵,谁教你的?”

“打人了,他要打人了,他在戏园子打人,有人管没!”刁半街真害怕了,开始撒刁!

他确实喝了不少酒,可他脑子还清楚,撒酒疯不找别人撒,他找这手巾把儿撒,因为他知道这行人好欺负。

但眼前这个愣汉明显不好欺负,刁半街这酒一下醒了一大半。

张来福抡起巴掌,正打算和刁半街好好聊聊,忽见有人抢先一步来到了刁半街近前。

“客爷,咱有什么招呼不周的地方吗?”

这人身穿一件宝蓝色绸布立领长衫,手里拿着一顶黑缎子瓜皮小帽,帽顶有一颗小小的珊瑚结。看戏不戴帽子,不挡着后排人看戏,这是老礼儿,看这人的穿着,不像是太有钱的人,但也明显不是个伙计。

刁半街上下打量一番,估计这穿长袍的是戏园子的管事,看到戏园子来人了,刁半街的脾气又上来了:“你是干什么的?”

长袍男笑了笑:“我是手巾把儿呀!”

刁半街不信,手巾把儿不是他这打扮:“你这哪像手巾把儿?你有手巾吗?”

“有!”长袍男子从怀里掏出条热毛巾,递给了刁半街,“热乎的,香喷的,您慢用。”

刁半街又问:“我点的茶水呢?”

“有!”长袍男子从怀里又掏出一杯热茶,递到了客人手里,“上等的毛尖,您慢用。”

刁半街一愣,从怀里掏出个手巾倒还正常,掏出杯茶这就有点特殊了。

而且这茶还热气腾腾的。

“我还点了一盘瓜子呢。”

“有!”长袍男子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盘瓜子,递给了刁半街。

刁半街呆住了,眼前这人没背果食匣子,怎么身上什么东西都拿得出来?

“我还想买包烟。”刁半街就想难为他。

“有!”长袍男子拿出十几包香烟,左手飞右手,右手飞左手,像变戏法似的,在刁半街前摆了一摞,“您看您喜欢哪一种?”

周围人叫好声一片。

还有客人往这人身边扔赏钱,有扔几文铜钱的,也有扔一个大子的,虽说数目不多,但这是真心赞赏。刁半街反倒不敢吭声了,他给了茶钱,给了瓜子钱,买了包香烟,坐在位子上认真看戏。

他离长袍男子最近,看得最清楚,就在刚才,他看见这香烟不是从衣裳里掏出来的,好像是从那人的胸腔子里掏出来的。

刁半街心里发毛,这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而且还惹了不止一个,张来福还在旁边站着。

长袍男子没再和刁半街计较,可张来福一直盯着他看着。

刁半街抿了抿嘴唇,拿袖子擦了擦汗,动也不敢动,走也不敢走,只能硬撑着看戏。

长袍男子从地上把赏钱捡了起来,十来个大子儿,几十文铜钱,确实不多。

他往里边偷偷添了块大洋,塞到了那伙计手里:“兄弟,干咱们这行的人,受委屈都家常便饭,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伙计咬咬牙,含着泪,推着那人手里的钱不肯收:“我没事儿,这是您的钱,我哪能收您的,您刚才帮我了,我都还没说个谢字,我这,我真没事儿……”

说着说着,伙计哽住了。

他是能吃苦的人,可能吃苦的人也知道疼。

长袍男子硬把钱塞在了伙计手里:“咱这行有规矩,是你干活的园子,这钱就是你的,收下吧,咱乐乐嗬嗬的做事儿,别一会儿再把手巾掉了。”

“我谢谢您,谢谢……”伙计收了钱,擦了擦眼泪,回头又看向了张来福,“您也帮我了,我也谢谢您伙计走了,可张来福没走。

他看着长袍男子,觉得特别眼熟。

这长袍男子不是戏院管事,他也是来看戏的客人。

他走到那人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边看戏,一边低声问道:“咱们是不是见过?”

赵应德眨了眨眼睛:“见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张来福看着赵应德:“要不你再好好想一想?”

赵应德微微摇头:“我还是不想了吧,要真是想起来了,对咱俩谁都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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