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在同庆大戏院要了个雅间,和赵应德一块叙叙旧。
赵应德推让了两句,倒也去了,如果不去,在戏院里把事情闹大了,对赵应德反而不利。
他和张来福没什么交情,只在浑龙寨里见过一面,但两人之间也没什么仇。
赵应德当时没有为难过张来福,他也不像老宋似的,以为张来福知道很多事情,每次见面都想要了张来福的命。
想起老宋,张来福还挺关心的:“宋二爷身体还挺好吧?”
“挺硬朗的!”赵应德用力点点头,“每天被我们当家的折腾好几遍,二爷一点事都没有,不愧是念过书的人。”
一听这话,张来福很欣慰:“我挺想念宋二爷的,一直想找机会看看他,郑琵琶也挺好吧?”“郑琵琶最近有点忙,他升官了,而今不在老宋底下应差了,现在是油纸坡坡的风化司司长。”张来福不太懂这官职的意思:“风化司是干什么的?”
赵应德很喜欢郑琵琶这个差事,他还认真研究过:“风化司,管的就是风俗、礼仪、教化!他这差事干的可多了,油纸坡的学堂归他管,卖艺的也归他管,就连书寓里的女先生都得归他管。”
张来福也在油纸坡待过很长时间,大部分地方他都知道,他不记得油纸坡有特别出名的书寓:“你说的是哪个书寓?”
“书寓多了去了!”赵应德对书寓的理解非常全面,“你像飘香院,怡红馆,胭脂楼,红粉阁,报喜班,那都是好书寓。”
张来福还是不太理解:“这些地方都不挂书寓的招牌吧?”
赵应德觉得张来福教条了:“包子有馅不在褶上,书寓里有学问不在招牌上,这里边说道多了去了,我懂的不多,等有机会你还得去问问郑琵琶。
而且郑琵琶最近在油纸坡开了两家戏院,又开了两家西洋舞厅,还在黄帝庙那边盖了一溜棚子,专门让艺人去那卖艺,到了晚上热闹的不得了!”
张来福频频点头,郑琵琶还真干了些人事:“听你这么一说,油纸坡现在挺红火的。”
“红火,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抽空你也回去看看,到祠堂,给你师父上上香。”
“我师父还有祠堂?”张来福很惊讶。
赵应德正要说这事:“有,袁标统专门给修的祠堂,就叫隆君祠,我们当家的说了,赵隆君是英雄,英雄就得配得上这份体面。
我们当家的还说了,油纸坡不准贩芙蓉土,抓着就枪毙,枪毙完了还得挂墙上示众,之前城门楼子上都挂满了,只是最近不怎么枪毙了。”
张来福问:“最近为什么不枪毙了?”
“现在贩芙蓉土的快绝种了,这行人不好找,最近枪毙的都是拐白米的,”赵应德嗑了个瓜子,还正为这事担心,“我估计再过些日子,拐白米的也要绝种了,到那时候就该收拾勒脖子的了。”“那我真得回去看看,”张来福刮了刮盖碗,“你这回来绫罗城做什么?”
赵应德一拍胸脯:“做衣裳呗!我现在是军需营统带,眼看要换季了,我得采购一批绸缎回去,给弟兄们做一身新军服。”
张来福觉得这个不太可能:“用绸缎做军服?这也太奢侈了吧?”
“奢侈?”这话太读书人了,赵应德得理解一会儿,“你是说嫌贵的意思吧?贵也要买,这也是我们大当家定的规矩。
不一样的军服各有用处,有的是穿出去打仗的,有的是穿出去为了好看的。我这次来就是想买点绸缎,做些好看的军服,谁能想到绸缎还涨价了。”
老赵还真打听过行情,绫罗城的绸缎确实都涨价了。
张来福道:“用不用我给你介绍几家铺子?我对绫罗城挺熟的。”
赵应德一抱拳:“谢谢福爷,这倒不用了,东西我都买好了,在绫罗城待了好几天了,我也该回去了。说实话,在戏园子遇到你,我挺害怕的,燕春园子那边连血都没擦干呢。”
张来福觉得这不是他的错:“这事你得找郑琵琶,戏园子不是归他管吗?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血还没擦干?打扫卫生都不尽心,这还能把戏唱好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眼看着戏要散场了,张来福起身告辞:“我陪着两个朋友来的,下次见面咱们再聊。”
“福爷!”赵应德起身相送,“能在这见面也是咱们缘分,但咱们这缘分就别跟别人说了,让别人知道了,对咱们都不好。”
张来福也觉得不能轻易说起来:“咱们缘分还长着呢,这事肯定不能让别人知道。”
两人抱拳,再次道别,张来福去找柳绮云和柳绮萱去了,赵应德留在雅间把戏看完,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了戏院。
到了戏院门口,伙计拿着纸灯笼,给客人一人发一盏。
赵应德自己带着一盏纱灯,冲着伙计摆摆手,道了声谢,他这人就这点好,无论对谁,都很客气。走在绫罗城的街上,赵应德心情很舒畅,油纸坡虽说也不错,但毕竟是小地方,和大城市相比还是有差距。
前边快到西洋街了,郑琵琶最近也喜欢研究洋人的东西,赵应德准备去西洋街看看,回去之后帮着郑琵琶一起研究。
前边有一座二层洋房,门梁上挂着西洋灯笼,门口站着西洋姑娘,招牌上写着金丝雀之家。金丝雀么,一看这招牌就知道,肯定是养鸟的好地方。
郑琵琶正好也想经营这么个地方,赵应德得进去替他看一看。
走到门前,西洋姑娘冲他招了招手,用非常生硬的口音喊道:“大爷,来玩,包你成仙!”“你说成仙就成仙,我还就不信了……”赵应德正要进院子,忽然觉得一阵心慌。
他可不是害怕了,他是肚子饿了。
饿着肚子去这地方可不行,不仅学不到东西,还容易出事。
前边巷子里飘出来一阵香味,赵应德抽抽鼻子,快步走了过去。
是个摊煎饼果子的摊子,煎饼果子北地常见,南地并不多,赵应德在油纸坡很少能吃到煎饼果子。绫罗城是大城市,南北饮食一应俱全,这类摊子就很常见了。
赵应德要了个煎饼果子,趁热吃着正香,忽见摊主一哆嗦:“这是要干什么呀?”
“没你事,赶紧给我滚!”一名男子带了十几人进了巷子。
卖煎饼的推着摊子赶紧跑,那男子上前一脚把摊子踢翻了:“我让你赶紧滚,你听不懂?”卖煎饼的连摊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那男子回头看了看赵应德:“听说你是个爱管闲事的,我们哥几个烟瘾犯了,都想来买包香烟,你卖不卖?”
赵应德擡头一看,这男的就是在戏院里欺负手巾把儿那位客人一一刁半街。
这人能追到这来,赵应德真是没想到,他在江湖跌爬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可唯独没见过这么不知深浅的人。
刚才赵应德在戏院里已经亮过了手艺,刁半街看见了,也知道害怕了,怎么还敢过来纠缠?刁半街就是这么个人,在戏院里他确实害怕了,因为他自己不是手艺人,遇到了手艺人,一对一他肯定不是对手。
等赵应德走了,刁半街立刻找人去了。
想对付手艺人,自己也得有手艺人,他找了两个手艺人,一个拿着三尺长的小头木勺子,另一个挑着两篮子旧衣裳。
除了这两个手艺人,刁半街还找来了十六个助战的,算上他自己,一共十九个人,这群人上前就把赵应德给围上了。
赵应德三口两口把煎饼果子塞进嘴里,随即冲刁半街抱了抱拳:“先生,您在戏院里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好像没得罪你吧?”
刁半街笑了:“你还敢说没得罪我?我跟那伙计说话,这事和你有什么相干?”
赵应德摆摆手:“这事和我没什么相干,我就是觉得在戏园子里吵吵闹闹挺不合适,那位伙计也没做错什么,你无缘无故找人家麻烦...”
刁半街放声大笑,打断了赵应德:“你看你这人嘴多贱?都到这份上了,还跟我瞎扯淡?你说我无缘无故找他麻烦?就当我无缘无故吧,现在我该找你麻烦了,不服吗?”
赵应德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我也不想和你...”
刁半街一巴掌扇了过来,打得挺响,但没打在赵应德脸上,打在一块毛巾上了。
毛巾拍在地上,刁半街擡头再看,赵应德已经站在远处,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想跑?给我上,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拿着木头勺子的和挑着衣裳的走在最前边,身后一群人跟着冲了上来。
这俩手艺人都是挂号伙计,但凡手艺再高一点,他们也不至于出来当混混。本来他们俩就追不上赵应德,其他人就更追不上了,但赵应德看到卖煎饼的还在胡同口蹲着。
他的摊子被人掀了,面糊、薄脆,油条洒了一地。
这些吃食都不能要了,可案板和灶台这些做营生家伙还在,捡回来还能用,明天还能接着出摊,这摊主舍不得就这么扔了。
赵应德担心这个卖煎饼的受牵连,拽上他一块跑,这下跑慢了,又被这群人围上了。
这回这群人也不多说了,直接上前拳脚招呼。
赵应德抖着一条毛巾来回遮拦,自己没伤着,也没让那摊煎饼的挨了打。
挑着旧衣裳的手艺人,拿着衣服要往赵应德身上蒙,赵应德闪开了。
“哎哟,这位是卖估衣的。”
卖估衣,三百六十行,衣字门下一行,他们走街串巷收旧衣裳,转手到集市或庙会上去卖,摆摊的时候连吆喝带唱,花样特别多,这行人比缝穷婆的地位要高一些,但高得有限。
这个卖估衣的明显不会绝活,只会行门里几个小手艺,赵应德应付得非常轻松。
旁边那个拿勺子的有点麻烦,他勺子里有东西,千万别被沾上。
这个拿勺子的是采耳的,三百六十行里,卫字门下一行。
他拿着的那个木勺就是挖耳勺,勺子里经常会飞出来木屑状的物品
千万别以为那真是木屑,其实那勺子里装的全是耳屎。
这些耳屎粘在鞋底下,鞋底会变得非常油滑,人都别想站稳。
要是粘在了别处,人会觉得奇痒无比,尤其是肚脐眼、后脊梁这些够不着的地方,只要沾上这一块耳屎,就会让人痒得六神无主,别想再专心作战。
关键这耳屎粘上了,还不好往下抠,硬抠下来得粘下来一大片皮肉。
采耳的朝着赵应德来了个天女散花,一片耳屎像雪片似的往下落。
赵应德拿着一条手巾,把耳屎全给拦下来了,手上一点不费劲,嘴上还一个劲地劝:“诸位,差不多行了,我也没还手,也没回嘴,咱们能不能不打了?”
采耳的有点害怕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和这卖估衣的联手,寻常人早就被打趴下了。
可今天遇到这位根本不当回事,不光没出全力,还有心思跟他们闲扯,手艺上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采耳的想撤,跟刁半街商量:“咱走吧,这人不好对付。”
可刁半街不让走:“是兄弟你就给我扛住了,今天我全靠着你们哥俩了,我非得把这小子的黄子给打出来不可!”
刁半街只想把戏院里丢出去的面子找回来,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赵应德有点打烦了,要下狠手了:“我说哥几个,咱还有完没?”
刁半街拿着刀子,指着赵应德喝道:“你得罪了我,就该知道是什么后果,除非你死了,要不今天这事没完。
今天爷就要打死你!你要是想死得痛快点,就站那别动,你再动一下,我今天活扒了你的皮。你还动是吧?还动?我让你躲!我让你动!你再动一下试试,你再动一下试...”
刁半街正用刀子往赵应德身上捅,也不知道哪冒出来一个人,突然把他头发揪住了。
“你看准了再动手,你认错人了,你揪我头发干什么?”刁半街还以为是同伙伤了他。
张来福笑了笑:“我没认错人,揪的就是你。”
刁半街扯着张来福的手腕子,擡着眼往上看,心里猛然一惊。
这个愣汉什么时候来的?
“你想干什么,我又没找你,我是找他……”
“你没找我,我来找你呀!得罪了我,你还想走?”张来福擡手一巴掌,打在了刁半街脸上。啪!
他这一巴掌可要了命了,这是四层手艺人的力道,一巴掌下去,刁半街下颌骨都歪了。
“你,你们都看什么呢?过来呀!连这人给我一块.....”刁半街还想喊人。
张来福揪着这人头发,又扇了一巴掌。
“打我?你敢打我?你再打一下试试?”刁半街还嘴硬。
张来福笑了:“好说,巴掌有的是。”
“你还敢打?你再打....”
“你打..”
啪!啪!
张来福越打越顺手,因为这人脸肿起来了,打起来跟拍面团似的,手感特别好。
手感好归好,可张来福有点懒,他总用这一只手,一直打的是刁半街的左脸,打了几巴掌,打得刁半街左右脸严重不对称,看着好像脖子上顶了个大葫芦。
“上啊,都给我_....”被打成这样了,他还嘴硬,喊着周围人冲过来帮他。
张来福揪着他头发,让他自己看,不是周围人不帮他,是他带来那些人全被结结实实捆住了,趴在地上动不了。
柳绮云、柳绮萱都在暗处藏着,手里蚕丝一动,轻轻松松把这些人捆上了。
剩下两个手艺人不太好对付,还想冲过来和张来福拚命。
采耳的,拿着三尺长的挖耳勺,冲着张来福想撒耳屎,只是耳屎不能飘太远。
另一个卖估衣的,手里拎着几件旧衣裳,要往张来福头上蒙。
这两个人都是近战好手,他们俩一起往张来福身边冲,可冲了半天没冲过来。
脚下生丝层层叠叠,看又看不见,躲也躲不开,两人踉踉跄跄,两腿一直在打架,爬起来就被绊倒,绊倒之后再勉强爬起来,没过多一会,摔得鼻青脸肿。
到底是手艺人,见过些世面,卖估衣的和采耳的看出来双方有多大差距,一个赵应德他们都对付不了,现在又来个张来福,更别说还有高人在暗处躲着。
他们俩冲着张来福摆摆手,站在原地不敢动,示意自己服了。
张来福揪着刁半街的头发:“我就喜欢管个闲事,你服不服?”
刁半街微微点头:“服,服了还不行吗?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我认怂了,你就放我一马吧。”张来福擡头看了看赵应德:“你觉得我该放了他吗?”
赵应德叹了口气,看了看刁半街:“本来我觉得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欺软怕硬也就罢了,我在你面前露了手艺,你居然还在我这不依不饶,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刁半街低着头,不敢看赵应德:“我今天栽在这了,只要你给我留条活路,你怎么说都行。”赵应德酝酿了一下词句,他最近很喜欢说读书人的话:“冤家宜解不宜结,杀人不过头点地,我这人最不喜欢结梁子。你既然说了软话,我也不为难你,我还有好东西送你们,我这有几个柿子,哥几个分了吃了,甜甜美美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赵应德掀开了肚皮,拿出了十个红瓤柿子,在场有十九个混混,这些柿子还不太够分。
“就是这一片心意,大伙凑合吃着。”赵应德把一个柿子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给了刁半街。刁半街拿着柿子,看着赵应德一口一口吃完了,他才敢把另一半吃下去。
剩下的人一人分了半个柿子,都当着赵应德的面吃了。
赵应德看了看张来福:“兄弟,我这没剩下的了,一会请你喝顿酒吧。”
张来福摆摆手:“咱们都老相识,不用计较这个。”
吃你的柿子?
你当我真傻?
张来福第一次上放排山的时候,和他一起上山的演员韩玉成吃了赵应德身上的葡萄,他记得那人是什么下场。
韩玉成刚吃完葡萄,身上就长出葡萄了。
那是袁魁龙的手段,还是赵应德的手段,张来福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张来福很清楚一点,他不会吃赵应德给他的任何东西。
赵应德又喊了一声:“两位朋友,劳烦你们把蚕丝收一收。”
这话是说给柳绮云和柳绮暄的,姐俩把蚕丝收了,一群混混也都站起来了。
刁半街冲着张来福和赵应德抱了抱拳:“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柿子我们吃了,事情就算过去了,二位,后会有期。”
他带着一群人走了,赵应德还在肚子里摸索:“福爷,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我看看我这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别说这个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张来福从地上捡起了个纱灯,“这是你的?”
赵应德点了点头,看着纱灯的样子,有点惋惜:“是我的,挺好的纱灯,被他们给踩坏了。”“要是就伤了点皮倒还能修,这灯笼的骨架已经彻底坏了。”张来福把纱灯放在了一边,当场做了一个纸灯笼,交给了赵应德。
“好手艺呀!”赵应德接过灯笼,连声赞叹,“改天我也学学纸灯匠的手艺,这活儿干得真漂亮。”他朝着张来福道了谢,走到胡同口,又看了看卖煎饼的摊主。
直到现在,这个摊主还没走,他一是舍不得自己的摊子,二是真不敢走。
手艺人交手,在他这连看都看不明白,他真怕自己走错一步,这条命就没了,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赵应德把摊主扶了起来,先给了他五块大洋。
摊主不敢收:“我不是管您要钱,我摊子也不是您给掀了,我就是想看看我那摊子还能不能收拾一下,我还想接着用,客爷,我给您添麻烦了……”
“收下吧,五块不算多,你好好的做生意,是我给你招来麻烦了,”说完,赵应德拿出一个黄瓤柿子,“把这柿子吃了吧,能压惊。”
摊主收了钱,柿子他也不敢不吃。
等吃完了柿子,收拾了摊子,摊主要走,赵应德叮嘱了一句:“朋友,今天看见的事情不要出去说,一旦说了,会招来杀身之祸。”
卖煎饼的哪敢乱说:“爷,您放心,我跟谁都不说。”
目送着卖煎饼的远去,赵应德又冲张来福抱了抱拳,两人就此话别。
张来福把地上的破灯笼捡了起来,收进了常珊里。
柳绮云从墙头上跳了下来,压低声音对张来福道:“刁半街这人不好招惹,他是绫罗城有名的混混,这事怕是不能善罢甘休,你这两天要多加小心。”
张来福算了算日子:“今晚得多加小心,明天应该就不用了。”
柳绮云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擦了擦掌心上的血迹:“我估计这几个混混活不到明天。”
柳绮云皱起眉头:“我跟你说正经事,你不要看不起这几个混混,他们都是亡命徒!”
张来福摇了摇头:“亡命徒不长他们这样,刚才那位才真是亡命徒,你们可千万不要招惹他。”“你说刚才耍手巾的那位是亡命徒?”柳绮云不相信,“我能看出来,他有些手艺,可这人做事太怂包了。”
张来福可不觉得赵应德怂包:“他不愿意出手应该是有要紧事要做,怕暴露了自己身份,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这事我还得好好查一查。”
柳绮云哼了一声:“反正我话说到了,你可千万别吃了刁半街的亏。”
张来福也哼了一声:“你以前吃过这些人的亏,可千万别再吃一回。”
柳绮云一愣,没明白张来福的意思。
他说我吃过这些人的亏?
刚才那个耍毛巾的人,我见过吗?
刁半街回到了家里,家人看他伤得不轻,赶紧找郎中给他看病。
郎中看过之后,告诉刁半街他面颊骨裂了,必须静养一段时间。
刁半街心里越想越气,这个仇他说什么也得报了。
这回找这几个兄弟斗不过那俩人,还得找几个更狠的过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凌晨3点,刁半街出了家门,来到了街上,朝着北城门走了过去。晚上一起挨打的那十几个混混,也不约而同地来到街上,跟在刁半街身后,都往城门走。
绫罗城晚上不宵禁,也不关城门,守城门的士兵认识刁半街,他们也不愿意得罪这些个混混,也没多问,就放他们出城了。
刁半街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城北的茅柴山,这座山不高,但山上树很多,平时有不少樵夫来这砍柴,因此得名茅柴山。
众人一路走到半山腰,刁半街觉得这地方挺合适,他往山坡上挺直了身躯一站,其余人见状,也都挺直了腰杆,在他身边站成了一排。
没过多一会,刁半街的鞋底爆开了,层层根须,穿出脚底板,扎进了土里。
他睁着眼睛,眼珠子掉出了眼眶,两根树枝从眼眶里长了出来。
还有树枝从耳朵和鼻子里钻出来,树枝上还带着叶子。
刁半街脸上满是鲜血,脸颊一阵阵抽动,似乎觉得很疼。
哢吧!
他头盖骨裂了,柿子树的主干从他头顶上窜了出来。
在他的眼角上滑下来一颗水珠,也不知是眼泪还是汗水。
哢吧!哢吧!
十九个混混的头盖骨都裂了,主干一根一根长了出来。
十九个人变成了十九棵柿子树,柿子树的枝头还挂着些没熟的小果子。
十九个人脸上都挂着点点水珠,也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
“冤家宜解不宜结!”赵应德看了看这十九棵柿子树,满意的点了点头,“当家的种出来的柿子是真甜,吃了柿子,咱们这冤仇这不就化解了吗?”
“我这个人不记仇,只要你给我个两点,过去的恩怨咱都不追究了。”张来福拿着闹钟上好了发条,两眼紧紧盯着闹钟的时针。
时针转得比分针快,分针转得比秒针快,想要盯住时针,还真不是个容易的事。可张来福刚搬进正房,必须把时针盯住了。
要是盯不住,突然冒出个三点,这房子可就白修了。
看到时针停在两点的位置上,张来福心里踏实了,他把纱灯放在了桌上,直接问她:“赵应德住在什么地方?”
纱灯没有回应,张来福回头看了看纸灯笼:“媳妇,你帮我问问。”
纸灯笼闪烁着火光和纱灯交涉片刻:“这灯笼不知道赵应德是谁,它前后换过两次主人。”“那两个主人都是什么身份?”
“身份上他也说不清楚,它只说第一个很吓人,第二个不太吓人。”
张来福想了想,不太吓人的肯定是说赵应德,很吓人的又是谁呢?
纸灯笼又和纱灯交涉了一会,随即向张来福转述:“他们住的客栈带花的,很漂亮。”
“带花的客栈?”张来福一琢磨,这样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绫罗城这么大的城市,稍微像样点的客栈都得养点花做点装饰。
“媳妇,你再仔细问问,都是什么样的花?”
纸灯笼又问了一下,回话道:“是身上的花。”
张来福想了想这场面,感觉还有点特殊。
一家客栈,从掌柜的到伙计身上都纹着花,这样的客栈,一般人应该不敢去住吧?
绫罗城有这样的客栈吗?
张来福好像没听说过。
到底还是纸灯笼更了解灯笼,她想了一会,似乎明白了这是纱灯的意思:“爷们,它是灯笼,这事你不能往人身上想,它说的应该不是人身上的花,是灯笼身上的花。”
张来福摇摇头:“灯笼上的花,就更没法找了,纱灯上边不都绣花吗?”
纸灯笼也有些着急,纱灯说话断断续续,思路很不连贯。
反反复复又聊了许久,纱灯那边终于说明白了一些事情。
“爷们,她说的不是她身上的花,是客栈身上的花。”
这话越听越糊涂!
“客栈身上怎么可能有花?难道是个活客栈吗?绫罗城有活的客栈吗?反正万生万变,也不好说有没有.....”张来福想了好久,突然想起一件事,还真有这样的客栈,只是他没怎么去过。这客栈叫什么名字来着?
想不起来名字,能想起来地方也行!
这地方就在脑仁里晃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来福一路跑去了门房,把严鼎九叫醒了。
严鼎九今晚在红芍馆说书,说得非常的累,睡觉的时候冒了一身虚汗。
看严鼎九这个状态,张来福心下慨叹,说书这行也挺不容易的。
严鼎九揉揉眼睛,说话都没力气:“来福兄,出了什么事了?”
“阿九,我记得绫罗城有一家客栈,上边绣的全是花,招牌上是花,墙上也是花,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严鼎九稍微一想就想起来了:“绣坊的百花栈!绣坊一共没几家客栈,百花栈是最大的一家。这家客栈就靠绣花挣钱,墙上、桌上、棚顶上,到处都是绣花布,可好看了,因为贪看绣工去住店的客人多了去了。”
“百花栈!就是这!”张来福常去绣坊找柳绮萱,他曾经路过百花栈,当时看招幌上的绣花,就觉得特别好看。
赵应德居然住在这个地方,难道他也喜欢绣花吗?
第二天清晨,赵应德起了床,穿戴整齐,正准备上街闲逛,忽见宋永昌推门走了进来。
“老赵,又要去哪?”
赵应德一笑:“没什么,就想出去转转。”
宋永昌不乐意了,袁魁龙不在,手下人做事太散漫,他就得教训两句:“转什么呀?咱们办事来了,还是游山玩水来了?”
“肯定是办事来了,可咱们事不都办完了么,出来转转不也挺好?”说话的时候嬉皮笑脸,可赵应德有点心虚,他昨晚惹了点事,正担心事情可能会露馅。
赵应德平时总爱耍闹,宋永昌特别不喜欢这一点,两人虽有交情,但这不是做正经事的样子。将来宋永昌要是做了大当家,肯定得让赵应德和郑琵琶换个位置,老郑做军需营统带,让赵应德管风化司倒更合适。
“老赵啊,这是沈大帅的地界,咱们要是在这漏了身份,弄不好就没命了,事既然办完了,咱们就该赶紧回油纸坡!”
赵应德赶紧应承:“二爷说得对,二爷说得有理!我愿意听二爷的,我一个人愿意听也没用,这事你得和凤爷商量,我在外边转悠,也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我是按照凤爷的命令出去打探消息。”宋永昌真去找袁魁凤去了,袁魁凤也在这家客栈住着,进门的时候,他看见袁魁凤正在绣花。袁魁凤绣花。
宋永昌忍不住揉了揉脑门。
袁魁凤是难得一见的美女,美女也确实和绣花这件事情很相称。
但是看袁魁凤绣花这动作,宋永昌仿佛觉得是张飞正在绣花。
袁魁凤看向了宋永昌:“找我做什么?”
宋永昌回了一句:“凤爷,咱们事都办完了,是不是该走了?”
袁魁凤白了宋永昌一眼:“急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要在绫罗城这打探一下消息。”
“这边的消息也没什么好打探的,反正城里就是缺绸缎,也没有其他的事。”
袁魁凤一皱眉:“你说就是缺绸缎?我让你出去打听消息,你就打听到这一件事?
你知道绫罗城有多少守军?你知道督办府有多少警卫?你知道绫罗城有多少绸缎庄?你知道绫罗城的绣娘一次用几根绣花针?”
这事不能瞎蒙,袁魁凤真知道该用几根绣花针,自从来到绫罗城,她一直认真学绣花,还在绫罗城里拜了个绣娘做师傅。
宋永昌也不愿意和袁魁凤争辩,因为有些时候确实争不过袁魁凤,而且有很多时候袁魁凤的选择也确实是对的,只是她的想法让人很难理解。
按照以前的身份,他们是山贼,在这种大城市里闲逛,很容易被人盯上。
按照现在的身份,他们是段帅麾下的副标统,绫罗城是沈帅的地界,一旦被盯上,后果更不堪设想。尤其是这次的事情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宋永昌觉得事情办完了,就该立刻回油纸坡。
可他想的这些都没用,袁魁凤根本不听他的。
既然拿袁魁凤没辙,宋永昌就只能按袁魁凤的吩咐,继续上街打探消息。
这么大个绫罗城,可上哪打听去?
宋永昌独自出了客栈,走到了绣彩大街,绣坊住的大多是绣娘,平时很少上街,大部分街道都很冷清,也就绣彩大街比较热闹,有不少外地来的生意人住在这里,行人穿梭,络绎不绝,小贩叫卖,此起彼伏。“瓜子嘞,新炒的瓜子!”
“肉包,薄皮大馅!”
“修伞嘞,收旧伞,伞骨伞面都能修嘞!”
宋永昌找了个阳春面摊子,吃了个早点。
这家面摊儿在绣坊挺有名气,来吃面的客人不少,宋永昌吃了一碗,也觉得不错,又叫了一碗。伙计刚把面条端上来,突然有个人坐在了对面。
那人穿一件青蓝大褂,收拾得干净利落,人长得也很端正,只是额头上有块伤痕,稍微破了点相。宋永昌盯着那人上下打量。
那人冲着宋永昌笑了笑:“朋友,打搅了,咱们拚一桌呗,这家的面好吃,今天来晚了,没地方坐了。宋永昌四下看了看,其他桌子确实都坐满了,他问对面那人:“朋友,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抱拳道:“我说书的,就在附近的茶楼干活儿,有空您去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