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的,你平时只在绣坊开书,还是各家场子都去?”宋永昌又叫了一碗阳春面,他很想跟这个说书的好好聊聊。
说书的也很爱聊:“各家场子肯定不能都去,行门有规矩,同行不争食,别人家的地盘我要是硬闯,那就是挖人墙脚,砸自己饭碗。”
宋永昌点点头:“所以你一直都在绣坊待着。”
说书的摆摆手:“那倒也不是,锦坊和染坊那边有活,我该去也去,但事先得跟地界上同行打招呼。”宋永昌又问:“你不去丝坊吗?”
每句话里都带着试探,换成别人就被问烦了。
但严鼎九不烦,他今天来这个面摊儿,就是来和宋永昌聊天的:“您是外地人吧?丝坊那地方怎么说书啊?人家养蚕的最喜欢个清静,我一去了不把人家买卖给搅和了?”
宋永昌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个人可真厉害,连我是外地人都能看出来,可我听你这口音,也不像是本地的。”
严鼎九没有隐瞒:“我是刨花沟来的,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在绫罗城也待了些日子,在我们这行里,我也算有点名气的。”
宋永昌好像很感兴趣:“有名气的?你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绰号?”
“咱们萍水相逢,这个就不说了,说了好像是我卖弄似的。”严鼎九接着低头吃面。
“卖艺卖艺,可不就是卖弄手艺?遮遮掩掩怎么能赚得到钱呢?”宋永昌用筷子戳了戳桌面。严鼎九四下看了看:“这要是在茶楼,该卖手艺的时候我肯定不含糊,在个面条摊子上,我跟您说这个,也挣不着钱呀!”
“能挣着,”宋永昌掏了一块大洋,放在了桌上,“你给我说一段,要是说得好,我还有赏钱。”严鼎九看看桌上大洋钱,琢磨了好一会,他没收:“先生,钱确实是好东西,可我要是在这把钱收了,可就丢了我们同行的脸了。”
“这有什么丢脸的?街边多少撂地卖艺的,哪个不是靠手艺吃饭,我觉得他们哪个都不丢脸!”宋永昌料定这人不是说书的,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有可能是巡捕,也有可能是仇家,还有可能是沈帅派来的人。总之今天不能让这个人活着走出面摊儿。
严鼎九看了看宋永昌手上的筷子,又看了看宋永昌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和宋永昌有多大差距,心里难免有些发怵,可心里的事情不会轻易写在脸上,这是严鼎九异于常人的手段。
他依旧和宋永昌聊行门的规矩:“街边有街边的规矩,人家占住了那块地方,就在那块地方做生意,我这块地方是人家面摊的,我在这说书,名不正言不顺。”
宋永昌觉得这不叫事情:“没事,我一会多买两碗面条,就当照顾了面摊的生意,咱就在这说上一段,我估计这掌柜的也不会挑理。”
严鼎九摆摆手:“算了,我还是不说了,您要听书去茶馆。”
“你就在这说一段,我听个乐嗬就走人。”宋永昌准备动手了。
“还是不说了,我面也吃完了,该走了。”严鼎九假装没察觉。
“你先别急着走。”宋永昌突然把脸沉了下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严鼎九看着宋永昌,脸上依旧带着笑:“我真是说书的,你要是真那么想听,我就给你说一段。”话音落地,严鼎九一拍醒木。
一声脆响,原本热热闹闹的面摊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光是面摊,旁边的馄饨挑子,烧饼摊子,豆腐挑子全都没了动静,一并看向了严鼎九。
说书人绝活,醒木定场!
严鼎九这一声醒木,把周围几家摊子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了。
宋永昌吓了一跳,他并不惊讶于这说书人的手艺,在他看来,对方这绝活用的有点粗糙。
让他吃惊的是对方的举动,他一直觉得这说书先生是假的,就算真是说书先生,这人既然是冲着他来的,行事也应该低调谨慎。
可严鼎九一点都不低调,一声醒木过后,整个人一下张扬了起来,倒让宋永昌的处境有些不妙。拍过了醒木,严鼎九先向众人行了一礼:“打搅诸位,在下是个说书的,就来这地方吃碗面,同桌有位先生说我不是这行人,非要让我在面摊这露个手艺。
人家先生说的也有道理,咱是卖艺的,不敢把手艺卖出来,那还怎么吃这碗饭?诸位客爷要是愿意听,我就在这说一段玲珑塔吧。”
有吃早点的客人还真就爱听评书,一听有人在这打擂叫板,他还跟着起哄:“说什么玲珑塔呀?那是说书的练嘴皮子用的垫场小段,你拿这糊弄人就没意思了。”
严鼎九一愣:“客爷,那依着你该说哪一段?”
客人笑道:“来都来了,你说一个长的,不管袍带还是短打,我们都爱听。”
严鼎九摆摆手:“这是人家面摊的生意,我在这说个长篇,这不搅合人家买卖吗?”
还真就来巧了,这个面摊的摊主特别喜欢听书:“这可不算搅和,这算帮我招了生意,你要是说得好,面钱我不收了,我还给赏钱!”
严鼎九看向了宋永昌:“这位朋友,我说段长篇的,你觉得行吗?”
众人的视线随着严鼎九一并看向了宋永昌。
宋永昌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这次出来,不想引人注意,现在这么多人都盯着他看。
“诸位,我就是说个笑话,没别的意思。”
面摊儿老板还当真了:“你别说笑话呀,我刚才都听见了,人家就是说书的,你非说人家不是,现在人家要说了,你又扯什么笑话,你刚还要给赏钱吗?钱呢?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是呀,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你别光在这耍嘴难为人,拿点真金白银出来看看!”
“行,真金白银!”宋永昌用手指按住了桌上大洋钱,轻轻敲了几声。
砰!叮叮叮!
敲过之后,宋永昌的身形突然消失不见,周围所有人都没看清他去哪了。
严鼎九揉了揉眼睛:“这位朋友什么意思,他非让我说书,我现在开说了,他又跑了。”
面摊老板走到桌子近前,捡起了一枚大洋钱:“这钱是他留下的,估计是觉得臊得慌了,自己跑了,你接着说吧,我们还等着听呢。”
严鼎九揉了好一会眼睛,揉下来一小团棉絮,就是这小团棉絮遮了他的眼睛,让他没看清宋永昌去了什么地方。
不只他一个人没看清,面摊儿上的人和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没看清,他们都中了宋永昌的手艺。没看清也不要紧,严鼎九一点都不着急:“今天先给大家说一段姜子牙卖面,话说姜子牙三十二岁上山跟元始天尊学法术,一学学了四十年,七十二岁才学成。本以为得道成仙,了此一生,哪成想,师父一句话:你无缘仙道,只可人间享富贵,下山去吧..”
严鼎九嗓子特别洪亮,宋永昌走出去半条街,还听得非常清楚。
他先听到姜子牙投奔了昔日旧友宋异人,又听到了姜太公卖面,恰好遇到了黄飞虎练兵。
奇怪了,这说书人的声音为什么一直跟在后脑勺?走出这么远了,声音居然一点没变小?
这说书人用了特殊手艺,好像是有这么一门手艺能让说书人的声音一直跟在耳边,可现在自己已经走出去这么远,这手艺居然还能管用?
那说书的什么层次?
看他绝活用得那么粗糙,应该至多是个坐堂梁柱,可这手艺怎么用出这么远?
这人应该是藏拙了!他一路纠缠到这里,估计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宋永昌真不怕打,但他害怕暴露身份,绫罗城是沈大帅的地界,一旦被沈大帅的人给盯上了,他这条性命说没就没了。
要交手,肯定不能在这条街上,绣坊的长街深巷有的是,这些地方住的都是绣娘,她们平时不出门,一旦遇到外边有打斗、厮杀的动静,她们就更不敢出门了。
宋永昌跑进了一条胡同,一撚手里的棉絮,周围慢慢落下了雪花。
开打之前,先布置战场,把地利上的便宜占尽,这是宋永昌的习惯。
“朋友,赏钱我都给了,你就当我面出来说书吧,总在暗处藏着,多没意思。”
布置好了棉絮,他看向了胡同里一间平房的院墙。
通过棉絮,他感知到院墙里边藏着一个人。
宋永昌冲着院墙笑道:“怎么了?不是出来卖艺的吗?这怎么还怯场了?这是拿架子还想管我要赏钱吗?要赏钱好说!我给!”老宋从袖子里甩出来一团棉花,他操控着这团棉花正要飞向墙角,忽见胡同口有人吆喝:“修伞嘞,收旧伞!”
一名修伞匠挑着担子从胡同口经过,看着老宋在胡同里站着,还特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老宋摆摆手,示意他不想修伞,修伞匠挑着担子赶紧走了。
可人离开了胡同口,吆喝声还在附近徘徊。
这吆喝声好像在哪听过。
好像刚出了客栈,在街上就听见了。
宋永昌皱起了眉头。
这修伞的也是冲我来的。
我得罪过修伞的吗?
得罪过,得罪的还挺深!
“来福,是你吗?”宋永昌冲着胡同口招呼了一嗓子。
胡同口没人回应,修伞的依旧还在吆喝叫卖。
老宋又看了看院墙,那边还蹲着一个说书的。
两个打一个,这俩人还都不在明处。那个说书的很可能在准备什么东西,张来福来回在胡同口转悠,估计也有别的手段。
在这地方交手,老宋觉得自己不占便宜。
他转身要离开胡同,刚走两步,天上飞来一把雨伞,挂着一盏灯笼,正好悬在了老宋头顶。老宋擡头往上看,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杆亮!
雨伞下边挂着一杆亮,而且还在天上飞!
老宋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修伞匠他见过,纸灯匠他见过,这两行的阴阳绝活他都见过,但这一招他确实没见过。
虽说没见过,但他必须得支应住,一杆亮在头上照着,任凭有多少棉花护体都没用,这东西能烧了内脏他做了一团棉絮,挡着灯光往前跑,刚跑两步,脚下被一团铁丝给缠住了。
铁丝很细,不好分辨,还十分锋利,多亏宋永昌脚上有棉花护着,要不然这下非得受了重伤。这铁丝哪来的?
这地方居然还有高人?
张来福到底找了多少人来?
宋永昌满心惊讶,但方寸未乱。
他从怀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口袋,从口袋里拽出来一个五尺长的棉花弓子,拉开弓弦弹了两声,用了弹花匠的绝活,花花世界。
用了绝活后,棉花不用宋永昌费心控制,自己就能行动,一团棉花在头顶汇成一片,帮他挡住了头上的灯光。
另一团棉花飞向了墙角,准备控制住墙后边埋伏的说书人。
剩下的棉絮四下翻飞,查修伞匠的去处。
宋永昌自己蹲在地上,一条一条从脚踝周围往下摘铁丝。
无论手艺还是战术都无可挑剔,这东西一般人学不会,是靠无数次生死鏖战跌爬出来的。
飞舞的棉絮已经锁定了藏在墙角的说书人,徘徊片刻,准备去堵说书人的嘴。
跟说书人交手,必须堵嘴,这是宋永昌在恶战之中积累下来的经验。
说书的手艺人说一百句话,其中有九十九句没什么杀伤力,就那一句有杀伤力的话,却很有可能就要了对手的命。
棉絮往说书人身上飞,飞过去的棉絮全都着了火,没能碰到说书人的嘴。
这说书人居然会用火,看来他身上还带着厉器。
宋永昌正在思索对策,却见头顶上有黑灰不停往下落。
一杆亮是灯笼发出来的,灯笼里边有火,火舌钻出来,快把宋永昌头顶上的棉花烧光了。
换成别人,肯定得另想办法应对,宋永昌身经百战,知道这时候不用想别的办法,直接往头上补棉花就行了。
一杆亮消耗非常大,他知道张来福维持不了太久,他身上有一类特殊的棉花能防火,他分出一半,将自己头顶牢牢遮住,再分出另一半去对付墙角的说书人。
现在最难对付的是脚下铁丝,只要挣脱了铁丝,想走就走,想打就打,其他什么事情都好说。张来福操控着雨伞,绕过棉花往下照。
宋永昌操控着棉花,一片一片往头上堆叠,就不让这灯光照下来。
眼看棉花堆满了半条胡同,棉花上透过来的灯光也渐渐暗淡了。
宋永昌的战术成功了,一杆亮维持时间太短,被宋永昌硬给拖过去了。
没了一杆亮,头顶上的威胁解除了,宋永昌把棉花聚成一个团,他要集中力量先收了墙角的说书人。棉花刚刚聚拢,宋永昌突然留意到一件事,天色变暗了。
他刚吃完早点,天怎么就黑了。
擡头一看,宋永昌发现天空中多了好多乌云。
这是什么情况?
哢嚓!
一道惊雷过后,暴雨倾盆而至。
宋永昌心里一哆嗦,这回真害怕了。
下雨天作战,对他最为不利。
天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乌云?他怎么没注意?
刚才他自己用棉花把头顶给遮上了,遮了那么大一片,还真就没留意到天上的变化。
之前还晴空万里,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乌云,这里边肯定有别的原因。
现在留意到了也晚了,身上的棉花全都打湿了。
宋永昌身形变得沉重,还有更可怕的事情等着他。
哢嚓!
一个炸雷从乌云之中落下,正落在宋永昌头上。
宋永昌调集身上的棉花去招架,可这次没用,身上全是湿棉花,脚边全是铁丝,炸雷过后,宋永昌浑身麻木,焦烟四起,险些当场毙命。
幸亏他有镇场大能的体魄,踉踉跄跄往胡同口逃命。
这回他明白了,躲在墙角的不是说书人,是个天师。
他一直能听见严鼎九说书的声音,并不是因为严鼎九追了过来,而是因为黄招财的铜铃铛。这个铃铛是张来福买给黄招财的,因为层次很高,可以自行使用一些法术,铃铛配合聆音咒使用,能复现严鼎九的说书声。
宋永昌听说过聆音咒,也知道这是天师迷惑人的手段。
上一次,宋永昌和张来福在油纸坡交手,张来福就找了一个天师过来帮忙,让宋永昌吃了大亏。可宋永昌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在绫罗城再次遇到张来福,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天师还跟在张来福身边帮忙。
绫罗城不是没有天师了吗?天师不都被沈大帅杀完了吗?张来福是怎么把这天师保下来的?那个说书先生哪去了?
那个说书先生还在说书呢。严鼎九正在阳春面摊说姜子牙卖面,因为书说得好,周围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把面摊儿老板给高兴坏了。
他拿着擀面杖站在街边吆喝:“听书啊,听书,都来听书,一边听书一边吃面。”
宋永昌琢磨着自己怎么被张来福盯上的?那说书的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琢磨了一小会,他琢磨清楚了。
他刚一出客栈,就被张来福盯上了,因为那个时候就有个修伞匠从他身边经过。
等坐到了面摊吃面,对面突然来了个说书的。
他倒也机敏,知道来者不善,本想从这说书的嘴里诈出些话来,没想到这说书的直接炸了场子,差点把他身份暴露了。
无奈之下,他往人少的地方跑,这就中了张来福的圈套。
张来福也知道天师不方便在人群面前出手,他这是故意逼着宋永昌往僻静地方走。
到了僻静地方,这天师不出手,张来福一直用各种手段恶心宋永昌,就是为了给天师拖延时间。拖出来的时间只有一个用途,他让这天师利用这段时间求雨。
求雨需要硬功夫,但这天师确实求到了。
因为张来福在半空中用了一杆亮,宋永昌为了挡住灯笼,把天空也给遮住了,导致大雨将至,宋永昌一点防备都没有。
宋永昌擡头一看,胡同外边都没下雨,这雨就集中在了这条胡同里下。
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这条胡同,等出了这条胡同,就把身上的湿棉花都甩下来,哪怕身上一点棉花不剩,也能想办法脱身,无论张来福还是那名天师,毕竟层次都不如他,只要有还手的机会,他们俩根本就不哢嚓!
宋永昌马上要冲出胡同口,身上又挨了一道炸雷。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雷?
不应该呀!
雷咒消耗这么大,那名天师应该放不出这么多雷。
上次交手的时候,宋永昌对那名天师很有印象,从他出手的时机和速度来判断,那名天师应该只有妙局行家的层次。
今天求雨的速度就够快了,下雨的过程中还连发了三道炸雷,第一道雷没劈准,剩下两道炸雷全打在了宋永昌身上,出手又稳又快,这可不像妙局行家能做到的。
难道张来福又找了一个天师?
天师这行人这么少,他上哪找那么多人?
先冲出胡同再说,今天伤成了这样,怕是不能和他打了,等以后遇到他,再把他给………
哢嚓!
又一道炸雷落下,宋永昌心头的疑虑和愤恨消散了。
因为他的思绪中断了,他直接被雷给劈晕了。
黄招财从院墙后边跳了出来,稍微有点疲惫,但再唤出一道炸雷,问题也不大,这就是镇场大能的本事。
张来福走到了宋永昌近前,一把揪住了宋永昌的头发:“老宋,咱们多少日子没见了?我来剧组这么长时间,也算老演员了,你什么时候把剧本给我看看?”
宋永昌嘴里冒烟,翻着眼睛,说不出来话。
张来福有好多事情要问他,黄招财觉得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拿了条麻袋,念了声咒语:“开!”他扯开了麻袋口,把宋永昌装了进去。
张来福就不明白了:“你打开个麻袋,念什么咒语?”
黄招财解释道:“临阵厮杀,得有个打仗的样子,咒语必须说来就来!”
虽说张来福理解不了黄招财的行为,但他很欣赏黄招财的态度,他赶紧把地上的铁丝棉絮都收拾了一下,尽量不在胡同里留痕迹。
黄招财背上麻袋,正准备和张来福回家,忽见一个老汉挎着篮子走到了近前,冲着两人喊道:“吃包子不?”
黄招财一皱眉,这老头来的真不是时候,但人家走街串巷做生意,也没什么毛病,黄招财自然不能对人家发火,他冲着老头摆了摆手:“大爷,我们不买包子,您到别处卖去吧。”
老头又看向了张来福:“你嘞?吃包子不?”
黄招财不耐烦了:“我刚才都跟你说了,我们不吃.....”
张来福拦住了黄招财,他认识这卖包子的。
他在黑沙口遇到过这个卖包子的,他还买了三个包子。
张来福知道这卖包子的和贺老六关系不一般,也知道这卖包子的不是他和黄招财能直接面对的人物。“前辈,您问我们吃不吃包子,是有什么说法吗?”
老头打开了竹篮子上盖的小被子:“要是愿意吃包子呢,就把麻袋里那个人留给我,我拿两个包子换。”
黄招财一听,眉毛竖起来了,原来这老头来者不善。
“你和这人是一伙的,对吧?”黄招财上下打量着卖包子老头,“你拿两个包子就想把他换走?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不便宜,不便宜!”老头摇了摇头,对张来福道,“我上次给你的是破包子,不好吃嘞,贺老六那个破嘴,也就吃那样的破包子!
这次我给的是好包子,香得很嘞,两个包子换个人,你不亏嘞。”
张来福抿抿嘴唇:“前辈,你这就有点...”
“肿么了,你换不换?”老头还有点生气了。
看他这么霸道,黄招财的脾气也上来了:“不换能怎的?”
卖包子老头挽了挽袖子:“你说什么?你说不换?你再说一个我看看?”
“我替他说,不换能怎的?”
半空中突然传来个声音,张来福四下张望,黄招财全无反应。
张来福听见声音了,但不知道声音从哪来。
黄招财连声音都听不见。
卖包子的知道这声音从哪来的,他看见那人了:“这老家伙怎么来了,你们两个岁数不大,这面子可不小啊,还能把这老光棍给招来。
我跟你们说,我没坑你们,包子换人,真就不亏,你们先在这等着,我跟那个老光棍说两话。”卖包子老头转眼消失不见。
黄招财一惊,没想到这老头手艺这么高:“那老头去哪了?他说还有个老光棍,那个老光棍又是谁?”张来福满脸都是汗:“你可别说什么老光棍,老光棍不是你叫的,赶紧走人!”
张来福和黄招财准备趁机跑路,忽见周围升起一片浓密的白雾,白雾之中还带着葱花味,他们在白雾里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黄招财拿出符纸和铜镜准备开路,铜镜也是张来福买给他的顶级货,黄招财点燃了符纸,把铜镜往火光上一照。
只要铜镜能反射火光,就能照出一条光柱,看到这条光柱,黄招财就能分清楚方向。
还真是奇了怪了,铜镜上边一点光线都反不出来。
黄招财怒喝一声:“谭翠芬,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谭翠芬是荣老四的小妾,之前和一团头发一起来张来福家里捣乱,被黄招财收伏了。
黄招财以为是谭翠芬动的手脚,谭翠芬缩在镜子里,魂魄都快吓散了。
她没敢动手脚,鬼魂看见的东西,和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在她眼里,镜子外边的雾气非常吓人,只在镜子里边看上一眼,她都觉得自己要灰飞烟灭。
张来福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声音:“你们俩别闹,我跟老包子谈谈生意,或许这事真不亏。”这声音是莫牵心的,祖师爷在这,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雾气之中又传来了卖包子的声音:“我说你个老光棍,不在家里自己拔铁丝子玩,你来找我干甚么?”“老包子,我没想找你,是你先找我门人的麻烦。”“我没找麻烦,我就是想管他要个人。”
莫牵心冷笑一声:“你管谁要人?这些后生的事情是你该管的吗?你自己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寒惨?”
“你说话别这么大动静,你挺大个岁数,你说话就说话,你喊甚么喊,让人听见了怪不好的,”老包子确实觉得这事挺寒惨的,“这个人我留着有用,要是交给了这小哥俩,非得把他弄死了不可,我拿两个包子换,这事真不亏待他俩的。”
“拿两个包子换?行啊!”莫牵心在篮子里挑了挑,“我要这俩牛肉馅的。”
“别....”老包子一下心疼了,“你换个别的馅的呗,我这什么馅的都有,你想吃什么馅的都行,这两个牛肉馅的吧,我是想留着....”
“你别留着了,我就要这两个牛肉馅的。”莫牵心就相中这两个包子了。
老包子咬了咬牙:“你这个人做事讲不讲理?”
莫牵心点点头:“我讲不讲理你还不知道吗,你给是不给?”
老包子一瞪眼:“我不给你,你能怎么地?”
“不给你就走人,麻袋里那位给我留下!”
“哎呦嗬,把你能的,我不留下你能怎么地?”
“你不服,咱们就开打。”莫牵心把笑容收了,周围的浓雾散了一大半。
老包子叹了口气:“我不是害怕和你打,可这件事传出去了,我确实丢人,行吧,这俩牛肉馅包子给你了,你把人留下吧。”
莫牵心先把包子拿走了,他担心老包子把好包子给换了:“你在这先等一会,我跟我弟子说句话。”张来福和黄招财还在浓雾里站着,黄招财什么都听不见,张来福能听见两人对话,但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他耳边传来了莫牵心的声音:“来福,他用两个包子把你手上的人换走了,这事你听我的,确实不亏,你还有什么条件吗?赶紧跟我说。”
张来福想了想:“这个人和我仇很深,我将来还会要他命,这次拿两个包子跟我换了,下次他要再落在我手里,可就和这两个包子没关了。”
莫牵心答应了:“这你放心,一码归一码,这两个包子就换他这次一条命,以后的事情和这没相干。”张来福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些事情想问这个人,能不能让我把话问完了?”
莫牵心也答应了:“快点问吧,我再和那老包子聊聊。”
老包子一听这话,挺不高兴的:“我都拿两个包子换了,你还问甚么事情?”
张来福赶紧解释:“我肯定不问和您相关的事,我问他点别的事。”
老包子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问吧!”
黄招财背上的麻袋突然裂了,宋永昌从麻袋里边掉了出来,嘴里还含着个包子。
麻袋怎么裂开的?包子怎么进到宋永昌嘴里的?这些事黄招财一律不知道。
直到现在,黄招财才意识到,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层次的人,这是当前他不能触碰,甚至不敢面对的层次把嘴里的包子吞了,宋永昌醒了过来。
张来福低头问他:“老宋,你来绫罗城做什么来了?”
宋永昌看着张来福,突然笑了一声:“我是按照剧本,来这拍戏的,来福,你心里得想着戏。”老宋这嘴还挺硬。
张来福叹了口气:“包子前辈,他要是不说实话,这可就不知道要问到什么时候了。”
话音落地,宋永昌躺在地上一阵抽搐,刚刚吞下去的包子,从胃里反到了食管,噎得他直蹬腿。老包子的声音传了过来:“问你事就赶紧说,我这没工夫跟他们瞎耽误!”
宋永昌不知道这老头是谁,只觉得这下噎掉了他半条命。
遇到这样的人物,宋永昌不敢嘴硬了:“好,我说,我们这次来是给荣修齐送钱的。”
“荣修齐?荣老四?”张来福想了想,乐了,“这事还真新鲜了,你们是土匪,居然还能给别人送钱?这钱肯定不是平白无故送去的吧?”
宋永昌点点头:“不是平白无故,我们从他手里买了一批军械,之前给了定钱,后来收了货,这次是把剩下的货款给他送过来。”
“你们是在沧瀚江瓦雀乡那边买到的军械,对吧?”
“是。”宋永昌点了点头。
张来福再把话说得直接点:“就是抢绸缎那个案子,对吧?”
“是。”宋永昌承认了。
“荣老四带去的那些船上根本就没有绸缎,全是他自己打造的军械,你们联手把负责押运的手艺人和巡捕都杀了,就是为了做成这场交易,对吧?”
宋永昌摇了摇头:“我们不管杀人,杀人的事情都是荣老四自己做的,我们只管收货。”
张来福明白了,荣老四这手是真狠:“你们既然收了货,为什么还要给钱?”
宋永昌道:“这是我们大当家的吩咐,别的钱可以不给,买枪的钱一定要给,不然以后枪就不好买了。”
袁魁龙这目光还挺长远。
张来福点点头:“魁龙这孩子做事还算厚道,这次除了你,还有谁过来送钱?”
“军需营统带赵应德,还有先锋营统带汤占麟。”
老宋提起了赵应德,他应该没有撒谎,张来福刚刚见过赵应德:“来了这么多统带?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送钱?”
宋永昌道:“钱已经送给荣老四了,昨天上午就送过去了。”
这就不对了。
张来福问:“送完了钱,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宋永昌也想走,早点走就没这么多事儿了:“这是女标统的吩咐,她让我们在城里打探消息。”“女标统是谁?”张来福来万生州这么长时间,还没听说过有这么个职务。
“袁魁凤,我们大当家的妹妹,她也来了,这趟活我们都得听她的。”
“袁魁凤要打探什么消息?”
“绫罗城的守军,督办府的警卫,还有绣花针之类的,到底为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守军、警卫和绣花针有什么关系?
张来福还想接着问,老包子不耐烦了:“差不多就行了,我这还有别的事呢。”
莫牵心把包子递给了张来福:“你回去把包子吃了吧,今天必须吃了,这是好东西,到了明天就坏了。记住了,你只能吃一个,另一个包子得给别人吃,要是一天之内把这两个包子都吃了,会伤了你的性命,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张来福带着黄招财赶紧走了。
老包子拎着宋永昌,在雾气之中边走边问:“知道我是谁吗?”
宋永昌摇摇头:“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
老包子笑了笑:“没事,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走了两步,老包子突然回过头,骂了一句:“娘了个蛋的,我把包子都给你了,你还跟着我干甚么?”莫牵心从雾气中现身,笑嗬嗬道:“难得见你一面,我来送送你。”
“你送我干甚么?你去看看你家那个弟子吧,告诉他那俩包子不能都吃了!”
莫牵心笑道:“这不用你操心,我跟他说过了。”
“还有那个天师,我看他那手艺估计刚上大能,你去告诉他一声,那包子他可千万不能吃了,大能是手艺大成,他要是把那包子给吃了,转眼就没命了。”
莫牵心接着往前走,就跟没听见似的。
老包子生气:“你别跟着我了!我不是说了么,让你知会那天师一声。”
“知会他做什么?”莫牵心毫不在意,“他又不是我门下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