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清香请家仙,香烟直上透房檐,东南西北安四方,先把仙家请堂前。
保家五路分门户,今日先请灰大仙,弟子心中有事问,心中犹豫两难言。”
砰砰!
孙光豪一边打鼓,一边唱着神调,他准备把荣老四卖军械给袁魁龙的事情报告给灰家仙。
跳大神这行的手艺核心,就是请神仙上身,借各路神仙神力,排忧解难,克敌制胜,这行人最常请的神仙,是狐、黄、柳、灰、白五大家仙。
狐仙是狐狸,敬称胡大爷,黄仙是黄鼠狼,敬称黄二爷,柳仙是蛇,敬称柳三爷,灰仙是老鼠,敬称灰四爷,白仙是刺猬,敬称白老太太。
五大家仙法力各不相同,孙光豪今天来请灰仙,是因为他和灰仙之间的感应最多。
之前为了应对荣老四,帮他算卦的就是灰仙,灰仙让他挺直了腰杆当爷,孙光豪听了灰仙的话,这些日子行事越来越高调,局面还真就越来越好。
绸缎案的各项进展,孙光豪也一直向灰仙汇报,灰仙对这事知根知底,也不用孙光豪从头解释。而且灰仙还给孙光豪实在东西,之前给张来福的那块沈府经营的牌子,就是灰仙送给他的。这块牌子来之不易,灰仙说了,这是他派了十八万弟子从沈大帅府里面叼出来的。
十八万老鼠,去沈帅府邸里叼牌子,这事儿得多不容易!
灰仙这么照应孙光豪,孙光豪遇到事情自然要先问灰仙,如今一场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敢不敢拿,能不能拿,就看仙家是什么指示。
孙光豪打着鼓,觉得灰仙的感应越来越强,他正要开口唱神调,耳畔突然传来了些叫声。
“吱吱!”
仙家来了!
砰砰!
牌位旁边传来了有节奏的鼓声,孙光豪听到灰仙在耳畔唱起了神调:“青烟绕顶转一转呀,你有心事趁早言呐。”
孙光豪赶紧接上下句:“贼寇进城太猖狂啊,明目张胆送银钱呀!”
“打住!”一听送钱,灰仙不唱了,他貌似对钱特别感兴趣。
“你说谁给谁送钱?送什么钱?”
孙光豪如实禀报:“绸缎被劫一案,弟子已经查到线索,这桩案子里并没有真正的劫匪,都是荣修齐自己演的一出大戏。”
“你先别说戏的事,你先说钱的事。”灰仙很着急。
“荣修齐把之前打造的军械,卖给了袁魁龙,袁魁龙安排人给他送钱来了,钱已经送到他家里了.”
“那你还等什么呀?”灰家仙一声令下,“你赶紧带上人马去抄荣修齐的家!这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良机!”
仙家也让我去抄荣修齐的家。
奇怪了,他怎么和张来福的想法一样?
孙光豪敲起了鼓,倒起了苦水:“功勋在前心里热呀,风浪在后背生寒,抓他怕起千层浪呀,进也难来退也难!”
一听这四句唱词,灰仙生气了,他接着唱了四句:“官袍在身当摆设吗?枪在腰间为哪般?巡捕就吃这碗饭呀,刀刃得在火里翻!”
孙光豪想了想:“灰四爷,您的意思就是干?”
“为什么不干?”灰仙声音越来越大,像是给孙光豪鼓劲,“不干今日心生愧,干了明日路自宽,有难有险才叫路,敢冲敢上才叫胆!”
灰仙的鼓越打越响,好像催着孙光豪冲锋陷阵。
孙光豪也想冲,可想一想自己手上的实力,实在有点发怵:“我这光有难和险,心里实在没有胆,就靠我手下那些巡捕,根本不是荣老四的对手,咱都别说抄家了,荣老四如果想带人来打我巡捕房,我手下这点人都扛不住。”
“这好说,我借你个胆子!”灰仙吱吱一叫,这是又要给好东西了。
一阵香烟缭绕,孙光豪眼前一阵模糊,看不清仙家的牌位,甚至看不清手里的鼓。
等了片刻,香烟散去,桌面上多了一块金牌。
孙光豪一惊,拿起金牌仔细看了看。
他以为还是沈府经营的牌子,因为这块金牌和之前那块款式几乎完全一样。
可看了片刻,他发现牌子上确实有四个字,但不是沈府经营,是沈府缉拿。
“灰四爷,这牌子是?”
“这牌子是我动用了十八万弟子,去沈大帅府里给你叼来的。”
“又是十八万?”
孙光豪感觉脑门上挨了一棍子。
灰仙怒斥道:“你嫌少了?”
孙光豪揉揉脑门:“我就是觉得两次都是叼来的,这就有点……”
孙光豪又挨了一棍子。
灰仙接着训斥:“不叼来还能怎么拿来?我豁上这么多弟子都是为了谁?”
拿上这块牌子,孙光豪心里有底了:“我见了荣老四就把这牌子亮出来,我看他敢不敢和我打!”砰!
孙光豪又挨了一棍子。
灰仙更生气了:“你跟荣老四亮牌子有什么用?你都要找他拚命去了,他还能怕一块牌子吗?你把这块牌子亮给顾书萍看一看,你就打着沈大帅的旗号,让她派除魔军支援你。”
“顾书萍?”孙光豪在脑子里翻了一会,才想起这人,“您说的是除魔军二旅顾协统?那是什么身份的人?她哪能听我的?”
“你怕什么,你先把这块牌子给她看,她要是不听你的,你再告诉我,我再帮你想办法。她要是愿意听你的,你就带上她的兵,直接把荣老四家抄了。
记得多带两个记者,一分一毫都得留下物证,还得带上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以防顾书萍另有打算。”一听这话,孙光豪又有些害怕:“您觉得顾书萍能有什么打算?”
“嘿嘿!”灰仙一笑,“倘若她和荣老四之前有来往,又或是想在荣老四身上榨出来点油水,有可能把荣老四给放走。
如果让荣老四走了,以后还有可能翻案,案子一旦翻了,是非对错你也说不清了。
带上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千万把荣老四给盯住,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活的就把这人给杀了,总之不能让跑了。”
信得过的朋友。
孙光豪第一时间想到了张来福。
这事儿跟来福商量,他肯定愿意帮忙,到时候好处也少不了他的………
孙光豪正想着用什么好东西来酬谢张来福,忽听耳边响起了鼓声。
灰仙以为孙光豪又犹豫了,赶紧在孙光豪耳边唱神调:“退一步来风更紧,忍一时来祸更缠,今日你若收了手,明日势头散成烟。
锋芒不出刀会钝,手段不用心会蔫,富贵向来险中求,不枉男儿天地间!”
灰仙越唱声越大,手鼓越敲声越急。
孙光豪在屋子里跟着灰仙一起敲鼓,血气不停往脑袋上涌,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门外,和荣老四一决高下砰砰!
顾书婉还正纳闷,这都快到晚饭点了,这是谁在大帅府敲敲打打的?
声音好像来自沈帅的书房,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屋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吧。”
顾书婉推门进了书房,但见沈大帅满脸是汗,两眼放光,身上散发着纵横万里的英雄气息。这么多汗是从哪来的?
难道说这屋子里有女人?
沈大帅居然也有看中的女人?
他每天都想着一统天下,除了天下之外,他想的都是钱,他心里居然还有地方留给女人?
顾书婉往里屋看,她想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沈大帅动了心思。
沈大帅瞪了她一眼:“找我有什么事?”
“我来送封信。”顾书婉自然不敢无缘无故来找沈大帅,她把谢秉谦送来的书信呈了上去。沈大帅看过书信,随手扔在了一边:“这个老谢,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兜圈子?说什么案件扑朔迷离,要让他查这桩案子,他能迷离一辈子!书婉,没别的事了吧?”
“没别的事。”顾书婉摇了摇头,趁机看了看沈大帅的桌子。
桌面上坑坑洼洼,凹陷了好几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造成的。
难道是沈大帅跟那个女人玩的花样?
他们俩在桌子上玩花样?
顾书婉还在搜寻那女人的踪迹,忽听沈大帅道:“没事你就走吧,还等我请你吃饭呢?”
顾书婉赶紧离开了沈大帅的书房,刚关上房门,屋子里又传来敲击声。
砰!砰砰!砰砰!
顾书婉想起了沈大帅的一个习惯,他说要紧事的时候会用手指敲桌子。
难道他做要紧事的时候,也要敲桌子吗?
顾书婉真猜对了,沈大帅正在敲桌子。
沈大帅喜欢这个,他好久没敲得这么过瘾了,现在还有更过瘾的事情在等着他!
孙光豪到了锦绣胡同,眼圈满是血丝,脸上满是汗水,每走一步都恨不得跳起来,举手投足都仿佛在告诉别人,他现在非常兴奋!
张来福正在帮黄招财配药酒,他也不知道这药酒有什么用。
黄招财也不敢把话说早了:“来福兄,以后我不吃丹药了,就喝这个药酒,这药酒要是真好用,咱们就赚大了,等我把自己那点毛病治好,然后咱再拿出去卖去,这药酒的生意肯定大赚,我看李运生还敢不敢跟我猖狂!”
张来福没听明白:“药酒的生意,和李运生有什么关系?”
“来福,我问过仙家了,这趟生意咱们干了!”孙光豪直接闯进了院子,吓了黄招财一跳。张来福让黄招财别慌,他来到院子,问孙光豪:“你说什么生意?”
“荣老四家的生意呀,我准备抄他家去了!”
张来福一脸欢喜:“巡捕房的人手都准备好了?”
孙光豪摇了摇头:“我不打算用巡捕房的人手,他们不太能打,一个个事倒不少,万一出了死伤,我跟上头还没法交代。”
“你不叫巡捕去,那你想叫谁去?”张来福左右看了看,他觉得不那么欢喜了,“你不是想让我去吧?”
孙光豪确实要带上张来福,但不能只带他一个人:“单靠咱们哥俩肯定不行,仙家给我支了个招,让我去找除魔军二旅协统顾书萍,让她直接出兵,去抄荣老四的家。”
“顾书萍能听你的吗?”
“能!”孙光豪拿出了金牌,“这是仙家给我的,只要这面金牌能吓唬住她,咱就能把除魔军给调出来。
如果实在吓唬不住她,我也没办法,所以我过来跟你商量一下,咱们明天早上是不是先带点东西,去顾书萍那看看?”
张来福拿着金牌仔细看了片刻,心里有把握了:“不用带东西,也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有这块金牌就好办了,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现在去找她?”孙光豪看了看怀表,“这都七点多了,这个时间有点晚了吧?”
“一点都不晚,咱们俩一块去。”
“来福,你是不是认识顾书萍,你要不认识她,咱们可别冒失,你要认识她,这事就好办多了。”张来福点点头:“我认识,相当熟。”
“早知道你和她是熟人,我还至于这么着急?咱赶紧走!”
孙光豪带着张来福去了顾书萍的住处,到了门口,先让警卫通传。
张来福告诉孙光豪:“先别透露我身份,就说你要见她。”
孙光豪心里没底,以他的身份,顾书萍真未必愿意见他。
果如所料,顾书萍正在研究案子,谢绝一切来访,警卫连顾书萍的面都没见着,直接被马念忠打发回来了。
孙光豪一看自己面子不行,只能让张来福出面。
张来福让警卫再去通报:“劳烦你转告顾协统,就说他师兄来了。”
“师兄?”孙光豪看着张来福,压低声音道,“兄弟,这玩笑开不得,你说你是谁师兄?”“我是顾书萍师兄啊。”
孙光豪皱眉道:“可别扯淡了,那是除魔军协统,这种笑话你也敢乱讲,真把她惹毛了,咱们俩都未必回得去。”
张来福没理会孙光豪,转脸看向了警卫:“麻烦你再通传一次。”
“谁来都没用,你们回去吧。”警卫也觉得荒唐,这都不知道哪来个愣汉,非说是顾协统的师兄,这话谁能相信?这要回去通传,不等着挨骂吗?
一看警卫这态度,孙光豪想把沈大帅的金牌亮出来。
张来福摆摆手,示意孙光豪先别动金牌,这个时候如果亮了金牌,会让顾书萍有所防备,万一顾书萍有所应对,反而会让他们两个陷入被动。
更重要的是,金牌一旦被这个警卫看见了,消息就有可能走漏出去,荣老四如果收到了消息,事情就难办了。
张来福从怀里掏出个小金鱼,塞到警卫手里:“麻烦你再跑一次,只要说是师兄来了,你们协统肯定会见我。”
警卫掂了掂手里的金鱼,又去通传了一次,可他还是没能见到顾书萍,只把事情跟马念忠说了。马念忠没听说过顾书萍有师兄,可转念一想,巡捕房的探长带着这人来的,这人应该不敢胡说。既然没胡说,那就是真师兄,这事儿确实应该知会顾书萍一声。
他进了办公室,对顾书萍道:“有人自称是您师兄,想要见您一面。”
“胡扯,我哪有什么...”顾书萍在案件上理不出头绪,正在心烦,本想骂马念忠一顿。可仔细想了想,她前两天好像还真认了个师兄。
张来福来了?
他来做什么?
不管张来福来这是什么目的,顾书萍都不想得罪他,毕竟他是沈大帅的人。
“请他进来吧!”
顾书萍把案件的资料放在一旁,等了片刻,警卫带着张来福和孙光豪进了办公室。
顾书萍亲自给张来福倒了杯茶:“师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就这一句话,把孙光豪吓了一哆嗦。
张来福到底什么身份?
除魔协统真管他叫师兄?
让他在魔境当个看大门的,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他当初为什么要租邱顺发的房子?
他为什么要住在锦绣胡同那破地方?
这里边肯定有内情,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
孙光豪心里正在犯嘀咕,张来福向顾书萍道明了来意:“今天来这,是因为有件事情想请师妹帮忙。”“师兄请讲。”
“我想让你派兵抄了荣修齐的家。”
顾书萍没太惊讶,张来福是沈帅的人,这个做法很符合沈帅的行事风格。
但她也没有立刻答应:“事情并不难办,但咱们也不好落人口实,我想问一问,荣修齐犯了什么案子?有实证吗?”
张来福回答得很坦诚:“绸缎案已经查到了线索,这事是荣修齐自己做戏,他把之前打造给乔建明的军械全卖给了袁魁龙,如今已经收到了货款。
这些只是我打探到的消息,目前都没实证,但只要抄了荣修齐的家,把这笔货款找出来,就算人赃俱获。”
顾书萍闻言,闪烁着眸子看着张来福,脸上稍微带着点不悦:“如果没有实证,这可就为难小妹了。”“你觉得我在为难你?”张来福一直盯着顾书萍。
被张来福这么盯着,顾书萍压力很大。
可不管压力再怎么大,顾书萍都不会轻易松口。
张来福这是在逼着她出兵,如果按照张来福的吩咐去做,不仅要承担风险和责任,还等于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沈大帅的心腹,她是除魔军的协统,她凭什么要听张来福使唤?
如果这次从了张来福,以后是不是处处都要受张来福的辖制?
张来福瞪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顾书萍低着头,就是不肯言语。
孙光豪当了这么多年巡捕,还在魔境做了这么多年的差事,有些事情他看得明白。
张来福咄咄逼人,这个局面下,以顾书萍的身份,不可能轻易服软。
孙光豪从袖子里拿出了金牌,递给了顾书萍:“顾协统,这不是我们两个的主意,这是大帅的吩咐。”顾书萍以为又是那块沈府经营的金牌:“这块金牌保你们俩平安倒没什么问题,想要调动除魔军,怕是不太够用。”
孙光豪知道顾书萍误会了:“你说的金牌可能和我这块不是一回事,劳驾你仔细看看。”
“还能怎么看?这块金牌我也不是没见过,看过了不也就...立刻出兵!”顾书萍看清楚了金牌上的文字,立刻把金牌还给了孙光豪。
沈府缉拿。
在顾书萍的印象之中,沈府缉拿的金牌,她一共就见过三块,看到这块金牌,别说让她去抄荣老四的家,哪怕让顾书萍去抓她亲爹,她都不能犹豫。
顾书萍立刻集结了所有人手,眼下在绫罗城的,连警卫全都算上,一共有七十二人。
单看这人数,孙光豪实在放心不下,他以为还像当初杀乔建明的时候,除魔军来了上千号人:“就这几十号人去,可未必拿得下荣老四。”
顾书萍觉得这七十二人够用了:“这是大半个连的兵力,对付荣修齐那种人,只要稍加部署,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顾协统,千万不要低估了他,荣修齐家里的能人干将不少,真要上去硬拚,吃亏的只怕是咱们。”“除魔军二旅从来没吃过亏。”顾书萍整理了一下手枪,准备出发。
“可如果让荣修齐走了,咱们在沈大帅那边也不好交代。”孙光豪就差把实话说出来了,如果不能把荣修齐给抓住,他这边的功劳可就要大打折扣。
要不是因为孙光豪手里有金牌,顾书萍早把他轰出去了。
但既然孙光豪手里拿着金牌,顾书萍还是问了一句:“孙探长有何高见?”
“我手下信得过的巡捕还有几十个,一会我把他们全都叫来,一百多人,我心里还放心一些。”顾书萍点点头:“你去找人我不反对,但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孙光豪也担心这事儿:“我最害怕的就是走漏风声,我觉得咱们应该想个办法先把荣修齐给牵制住,然后再动手,这才叫万无一失。”
“你是说让他顾头不顾尾?”顾书萍微微点头,这个想法她也赞同,“最好能把荣修齐从家里引出来,就算知道家里出事儿了,也让他鞭长莫及,只是现在快八点钟了,再想让他出门,怕是有点麻烦。”张来福摇摇头:“不算麻烦,今晚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他,他也应该知道我会去找他,我约他出来喝个茶吧。”
顾书萍一下就听明白了:“是你分号的事情吧,任星海过去闹事,应该是受了荣修齐的指使,你现在去找荣老四服个软,他或许真能出来见你。”
孙光豪觉得这事不妥,张来福一个人去会荣老四,处境实在太危险:“荣老四出门,身边可绝对不止一个人,他身边的护卫保镖一般都有十来个。
来福把荣老四约出去了,咱们去抄荣老四的家,到时候逼得荣老四狗急跳墙,来福可怎么脱身?”顾书萍面带柔情看着张来福:“那是我家师兄,我也心疼,我肯定会派人暗中保护他。”
这话说得体贴,可孙光豪信不过:“顾协统,这明里暗里的事情可说不准。”
荣老四真下狠手的时候,顾书萍派去的人要是就在旁边看着,张来福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时候能求谁去?
顾书萍叹口气:“孙探长既然信不过我,那就用你手底下的巡捕去暗中保护我师兄吧。”
孙光豪没吭声,手底下的巡捕有几斤几两,他非常清楚,但凡有点本事的巡捕也不愿意在杂坊干活,让这群人上门抄家还能添点气势,让他们跟着张来福走,反倒可能坏事。
顾书萍不耐烦了:“孙探长,你做事好别扭,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到底怎么样才行?”张来福站起身:“你们不用争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你们把抄家的事情做好就行。”晚上八点半,荣修齐刚泡完澡,在卧房里趴着,两个小妾给他拔火罐。
卧房里没有引火的东西,也没有罐子,这个火罐是怎么拔的?
别人不知道,但手底下人能听见,这火罐拔得挺响。
这边正拔得畅快,管家过来通报:“四爷,督办府来人了,说谢督办明天约您去盛和戏园看戏。”荣老四微微点头:“你给督办府的人回话,明天一早我就把盛和戏园最好的雅间订下来。”这话里藏着玄机,谢督办说去看戏,不是真要去看戏,他是让荣老四把卖军械的钱交给他,交易地点就在盛和戏园。
荣老四肯定不能全交,他得把自己的本钱留下,军械这行有暴利,荣老四只需要留下两成就够本。这次他准备留三成,把江上那几艘大船的损失都找补回来,等找个机会再把手里的绸缎都卖了,这场生意就大赚了。
至于剩下的那七成的钱,他交给谢秉谦,谢秉谦拿出多少孝敬沈大帅,这就不归他管了。
按照荣老四的推测,谢秉谦至少得留下一半,剩下一半能不能到沈大帅手里还不好说,毕竞还有顾书萍这样的人物等着打点。
荣老四也很想和沈大帅直接建立联系,这么大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也不想错过。
可沈大帅这条门路他攀不上,就算让他攀上了,这个事情也不能由他做主,谢秉谦还替他兜着不少事,想绕开谢秉谦,直接找沈大帅,眼下肯定行不通。
这事不能着急,先把谢秉谦喂饱了再说,如果军械的生意还能继续做下去,赚钱的日子还在后边,只要赚够了钱,迟早有为沈大帅效力的机会。
这一罐子拔得狠,荣老四浑身都哆嗦。
他照着小妾的腰下拍了一巴掌:“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管家刚走没多一会,又回来了:“四爷,福记拔丝作的掌柜想见您一面。”
张来福来了?
荣老四笑了:“他见我干什么?这都什么时间点了?”
管家回话:“他说他在太平春饭店摆了一桌酒,请您吃顿饭。”
荣老四啐了口唾沫:“他娘的,这王八羔子总算服软了,告诉他,今晚我没空,明天再说吧。”管家劝了一句:“老爷,我听说连左总巡都给这人面子,要不您还是...”
“左正雄算特么什么东西?他给面子,我就一定得给吗?”荣老四一想起这人就生气,“那个张来福是自己来的?让他到院子来见我。”
“老爷,他本人没来,他在太平春饭店等着您呢,过来给您送请帖的也是太平春饭店的人。”一听张来福本人没来,荣老四不高兴了:“到了这时候,还他娘跟我摆架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让他在饭店等着,今晚我去见他。”
荣老四说等着,可不是就等一会,他先让人把钟德伟找来,再让人把任星海叫来,铁匠行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都叫来,兵工署里边大小人物也都叫来。
荣老四又点着绫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请来了十几个,加上他身边一大群护卫保镖,算下来,一共有五桌人,管家告诉太平春饭店的人,让他们去准备宴会厅。
太平春大饭店三楼有三间宴会厅,每一间宴会厅都极尽奢华,荣老四特地吩咐了,他要规格最高的万春厅。
万春厅够大,能摆十来桌酒席,大厅里还有一座戏台子。
张来福摸了摸墙上的西洋壁画,看了看屋顶垂下来的水晶吊灯,再看看在舞台上的西洋乐队和戏班子,觉得有点心疼。
要是让他请自己的朋友吃饭,他觉得这地方相当不错,让他请荣老四,他觉得这钱花得不值当。他问孙光豪:“这饭钱谁给?”
孙光豪哪有心思想这个:“兄弟,你还担心这饭钱,我觉得这事要闹大了,他当众和你翻脸,你可怎么应付?”
张来福看了看来人的名单:“翻脸都是小事儿,你先找人把饭钱给了。”
孙光豪把饭钱掏了,到了晚上十一点,一群人陆陆续续来到了太平春大饭店,侍者在门前迎宾,把众人带到了万春厅。
营造署的署长夏业权来了,他还不知道这里怎么回事:“荣老四爷为什么这个点请客?我这都睡下了。”
商务署的署长杨俊才知道些内情:“有个不懂事的后生,仗着自己有点后台,敢和荣四爷叫板,被荣四爷给收拾了,今晚特地来找荣四爷认错。”
夏业权大吃一惊:“哪个人敢和荣四爷叫板?他不要命了?”
“听说是福记拔丝作的掌柜,据说和沈大帅有点渊源。”
夏业权又吃一惊:“荣四爷这么狠吗?沈大帅的人也敢得罪?”
杨俊才笑了笑:“要不说荣老四这人霸道,今晚这事不一般,怕是有好戏看了。”
周围人听着他们俩这么一议论,倦意渐渐消散了,他们想看看荣四爷怎么收拾这后生,也想看看这后生能不能接得住。
张来福早早在宴厅里等着,别人怎么议论,他也没太在意。
马标统打扮成侍者,站在了张来福身边,他是顾书萍派来暗中保护张来福的,手下还有十来人在二楼待按照马念忠的估算,饭局进行到一半左右,差不多凌晨一点前后,顾书萍会带着孙光豪上门抄家。当然,顾书萍也有可能多磨蹭一会儿,她是打仗的行家,什么时候出手,都得听她的,孙光豪肯定不能干预。
等顾书萍这边一出手,荣老四肯定会跟张来福开打,马标统也要出手保护张来福。
但顾书萍有叮嘱,适当干预就行,不用出全力。
在这个局面下,无论生擒荣修齐,还是击毙荣修齐,对顾书萍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功劳。功劳是孙光豪和张来福的,她只能算陪衬。
但如果把荣修齐放走了,再把他抓回来,顾书萍能问出很多事情,比如说钱的事情,军械的事情,还有和袁魁龙勾结的事情。
这些事情背后都有真金白银,在荣老四身上下点功夫,就能榨出来不少。
如果不想要钱,把这些事情直接告诉沈大帅,这也是很大一份功劳。至于要钱还是要功劳,这都是后话,顾书萍暂时也没想好。
至于张来福的性命,顾书萍让马念忠见机行事,能护住固然是好,护不住也实属无奈。
把荣修齐从家里引出来,这事儿本来就很危险,张来福主动承担了这么危险的任务,一旦出了意外,也在情理之中,就算张来福是沈大帅的心腹爱将,这也只能怪他过于鲁莽,肯定怪不到顾书萍身上。到了十一点半,荣修齐终于到场了。
他看都没看张来福一眼,直接往主座上一坐,沉着脸,一语不发。
周围五桌人全都看着荣修齐,他们知道荣四爷这是问罪来了,叫他们过来,是让他们做个见证,也让他们看看得罪了荣四爷的下场。
人到齐了,立刻开席,张来福还挺自觉,率先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四爷,我敬你一杯。”荣修齐还是不擡头,只哼了一声:“我喝不着。”
张来福一愣:“为什么喝不着?”
“我懒得站起来,你离我太远了,我够不着。”荣修齐冲着张来福招了招手,“离我近点,到我身边敬酒来。”
一听这话,众人都知道这后生要遭殃了。
有些场面他们见过,他们知道荣修齐怎么教训晚辈。
只要张来福走到荣修齐身边,荣修齐会先踹他一顿,扇他几巴掌,然后让他跪着敬酒。
别以为只是打一顿,荣修齐是四层手艺人,下手很重,这一顿能打出半条人命。
而且这一杯酒还不算完,整个一个晚上,这后生都得跪着敬酒,在座的每个人他都得敬一圈,什么时候荣修齐气消了,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后生站起来。
钟德伟摸着酒杯在旁边等着,他一直盼着这一天。
在绫罗城,拔丝铺子不算多,可哪家铺子的掌柜见了钟德伟不得恭恭敬敬?钟德伟无论去哪家铺子,只要他坐下来,掌柜的就得上茶,只要他招招手,掌柜的就得送礼,哪有一个像张来福这么不懂规矩的?自从张来福入了拔丝匠这一行,就没给过堂口面子,钟德伟上门请他去堂口,他都不去,而今他开了铺子,连功德钱都不交,钟德伟的面子都让他扫干净了。
一会儿等他过来敬酒,钟德伟非得抽他几巴掌不可,让他知道知道堂主的手有多重!
想抽张来福的不止钟德伟一个,大炉铁匠堂主任星海也挽起了袖子。
他时不时看张来福一眼,一会等敬酒的时候,他想看看跪在地上的张来福还敢不敢和他对视。这小子要还敢直勾勾的盯着看,就把眼睛抠出来!只要荣四爷不拦着,抠瞎了他也没人管。兵工署署长郑琪森刮了刮盖碗儿,朝着张来福笑了笑,这后生太猖狂,活该是这个下场。
营造署的署长夏业权和商业署署长杨俊才都往远处坐了坐,他们身上的长衫都挺贵重,可不想沾了血。众人都等着看热闹,荣修齐又冲着张来福招了招手:“等什么呢?过来敬酒呀。”
张来福也有点为难:“你坐的有点远,我懒得走。”
五桌人全都惊呆了,这话什么意思?
这后生不是来赔罪的吗?他怎么敢和荣四爷这么说话?
夏业权低声说道:“沈大帅手下的人,就是有胆识。”
这句话被荣修齐听见了,他冲着张来福一瞪眼:“你有个狗屁胆识?你刚说什么?我跟你说我够不着,你还懒得走?那你说这杯酒怎么喝?”
哗啦!
“这么喝行吗?”张来福一甩杯子,把一杯酒泼在了荣修齐脸上。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酒,荣修齐只觉得脸上剧痛,眼珠子跟着了火似的,有些细细碎碎的东西,正从眼眶里边往外长。
“怎么了?酒太辣了?”张来福还挺体贴,“要不你再喝杯茶?”
哗啦!
张来福从茶炉上拎起茶壶,一壶滚开的茶水泼在荣老四的脸上。
荣修齐是四层的翻砂匠,凭他的手艺,这壶开水本来能躲开,可今天的这个状况不在他预料之内,再加上之前被酒伤了眼睛,这一壶开水一点没浪费,全都被他用脸给接下来了。
来饭店之前,荣修齐做好了准备,他想过张来福有可能会争执两句,甚至有可能借沈大帅的名头来压人,但荣老四有的是手段,他有把握把张来福治得服服帖帖。
可他没想到张来福一开席就敢和他动手,不仅把他的脸给丢尽了,还差点把他的脸给烫熟了。四层的手艺人倒也扛得住这壶开水,荣修齐怒喝一声:“把这小子给我弄死!”
身边的保镖护卫全冲上来了,周围都往旁边躲。
钟德伟冷冷一笑,他想看看张来福怎么死。
任星海觉得这是在荣四爷面前立功的机会,他想冲上去搭把手,要是能抢先一步要了张来福的命,荣四爷肯定对他刮目相看。
夏业权还在那夸赞:“这后生确实是不一般,要不怎么说他是沈大帅的人。”
杨俊才拉着夏业权往远处躲:“谁的人也没用,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也不看看荣四爷带了多少人。”马念忠傻眼了,他等着顾书萍那边开始抄家,这边再翻脸。
谁能想到张来福这边直接翻脸了!
现在可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张来福回头冲着马念忠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