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对着镜子,神情庄重地看着荣修齐:“老四,你和我有过命的交情,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这一百万大洋我要了,你说个价码,我要觉得合适,咱们现在就成交。”
这说的是实在话,张来福挺缺钱的,自打来了绫罗城,他花钱如流水,把赵隆君留给他的积蓄都快花光了,现在他主要的收入全靠拔丝铺子,可拔丝铺子毕竞是正经生意,赚钱的效率和张来福的预期不太一样。荣老四心里早有打算:“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心愿,这一百万大洋就是你们的。”
张来福一拍胸脯:“有什么心愿,你只管说,我肯定帮你实现,不过咱得把话说清楚了,之前你送我那二十万大洋,不能算在这里边。”
荣老四十分激动:“那二十万大洋不算,我还能再拿出将近一百万,我的心愿是,我想活着。”张来福抿抿嘴唇:“老四啊,你换一个愿望,你已经死了,我没办法让你活过来。”
荣老四不是想要死而复生:“就像现在这么活着也行,哪怕做个孤魂野鬼也行。”
黄招财不理解:“你这么活着有什么用?还贪恋你生前的家业么?不管有多少富贵,你都享受不到了,又何必赖在尘世不走?还不如赶紧投胎算了。”
荣老四不肯投胎:“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让我活着,怎么样都行。”
黄招财不想答应,张来福替黄招财答应了:“行,我让你活着,你告诉我钱藏在哪了?”
荣老四摇了摇头:“张来福,我真信不过你,我之前觉得你能放过我,结果你一擡手就把我给杀了,从你嘴里应许的事情,只怕不能作数。”
张来福就讨厌这样的人:“我愿意帮你,你还挑三拣四,那你想怎的?谁应许你,你才满意?”荣老四看向了黄招财:“你身边不是有个天师吗?你让天师在他祖师爷面前立个誓,只要这天师发誓保住我魂魄不灭,我就把这一百万大洋的下落告诉你。”
黄招财为难了,他可不想保着荣老四这种人的魂魄,他也不可能在祖师爷面前随意起誓。
张来福也为难了:“你说的这事太麻烦了,要不我给你来个简单的,不讲理,你来一下。”不讲理晃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走到了张来福近前。
荣老四透过镜子看到不讲理的模样,吓得浑身哆嗦。
鬼魂看到的东西和寻常人不一样,荣老四缩到了镜子的角落里,不敢再看不讲理第二眼。
张来福问了不讲理一句:“你饿不?”
没等不讲理回应,荣老四在镜子里先开口了:“我告诉你们,我现在就把那一百万大洋的下落告诉你们。”
荣老四把实话说了,绣坊有家铺子叫同顺绣庄,和丝坊的生丝铺子一样,这铺子有挺大个店面,但从来没开过门,他那一百万大洋就藏在这家铺子里。
张来福和黄招财来到了同顺绣庄,这地方和寻常的铺子不太一样。绣庄也分前后两重院子,但不是前店后坊的传统格局。
绣庄的前院是一座三层高楼,一楼有柜台,卖的是成品,做好的刺绣都在柜台上摆着,看中了哪个就买哪个。
二楼有六间绣房和六间茶室,这六间绣房是给大工用的,每间绣房里有刺绣用的绷架,有放着各类线轴的线架,有专门放绸缎用的立柜,有描稿、配线、拓样的长桌,有放绣针、顶针各类用具的大小匣子。屋里还摆着床,床上还挂着床帷,这是绣娘干活累了时休息用的。
这么好的条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黄招财做生意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大绣庄,在他印象当中,能在这种单间绣房里干活的,必须得是手艺人。
还有六间茶室是给客人用的,当然也不是什么客人都能进来。
买大宗刺绣的人可以进来谈价钱,买高档刺绣的人可以进来说样式,有的客人特别挑剔,不仅要挑样式,还得挑绣娘,那绣娘就得和掌柜的一起过来招呼客人。
三楼是大绣房,寻常的工人和学徒都在这一起做刺绣,采光好的,比较清静的地方摆着大绣架,这是给有出师帖的工人用的。
采光不是太好,靠着门边走廊,比较吵闹的地方,摆着几排小绣架,这是留着给学徒用的。后院有两排二层小楼和几间平房,小楼是给学徒和住店绣娘住宿用的,那几间平房是库房。荣老四告诉张来福第三间库房下边有地窖,地窖的门锁是件厉器,如果不按照他的方法,那件厉器谁也打不开。
荣老四表示:“只要咱们把条件商量好了,我立刻帮你们把地窖门打开。”
张来福回身抱起了不讲理:“你想不想和荣老四商量商量条件?”
“咩!”不讲理朝着镜子伸了伸蹄子,它对荣老四挺有兴趣的。
荣老四没想到这个怪物能一直跟到绣庄,他连连摆手告诉张来福:“我这没条件了,厉器就是地窖门上的门环,攥住了门环,左转十二圈,右转十八圈,就能把这地窖门打开,门环一共两个,两个都得按这顺序转。”
张来福在仓库里找到了地窖口,看到了门环。
这是一对吉祥云麒麟门环,张来福按着荣老四说的,把两边门环都转了,咯蹦一声响,锁开了,张来福打开了地窖大门。
这地窖不知道多久没打开了,开门的时候稍微进了点风,里边灰尘弥漫。
黄招财想先下去看看,被张来福拦住了。
这是荣老四指的路,难说这小子藏着什么心思。
张来福拿了盏灯笼,在地窖口照了半天,愣是看不清地窖里边什么样子。
他隔着镜子问荣老四:“你这厉器真解开了吗?这里边没有障眼法吧?”
荣老四赶紧解释:“门开了,厉器就解开了,你放心吧,现在下到地窖里,什么事都没有。”张来福憨厚地笑了笑:“就凭咱俩这交情,我怎么可能信得过你呢?”
他一拉灯笼杆子,把灯笼杆子拉长了三尺,灯笼头伸到了地窖里边,隐约能看到有两只箱子。他又把灯笼杆子拉长了三尺,再往里仔细看,除了箱子,里面还有一个立柜。
除了箱子和立柜,地窖里没有其他东西了。
黄招财把镜子交给了张来福:“来福兄,你看着荣老四,我先下去探探路。”
张来福拦住了黄招财:“不能让你去探路,我另有人选。”
黄招财还以为让不讲理去,不讲理也做好了准备,兴冲冲地往地窖口走。
“来福兄,不能让它去,”黄招财把不讲理赶到了一边,“它是怨魂,要是到下边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咱们可能就控制不住它了。”
张来福摇摇头:“不讲理也不是铜皮铁骨,我哪能让它去冒险。”
他拿出木盒拍了三下,盒子变成了水车。
黄招财看到这水车,赞叹一声:“好厉器!!这厉器..…怎么看着有点像我们行门的法器?”张来福从水车里拿出来一个棋盘盒,从棋盘盒里倒出来两枚棋子,一枚是车,另一枚是卒。他把车放回盒子里,把卒放在点位上,冲着地窖口,往前顶了一步。
一个铁甲兵猛然现身,刚要在张来福面前亮个相,岂料脚下踩空,直接掉进了地窖。
张来福摁着棋子往前顶了好几步,铁甲兵在地窖里往前冲了好几步。
直到铁甲兵消失,地窖里没出别的动静,张来福放心了,他让黄招财在外边等着,他自己先下了地窖。到了地窖里,张来福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他打开两只箱子,箱子里装的全是大洋钱。
张来福拿了几根头道铁丝,把箱子结结实实捆住,再绑上绳子,让黄招财把箱子拽出去。
大洋钱到了手,张来福爬出了地窖。
别看这俩箱子挺大,张来福和黄招财大致过了一下数,两箱子大洋钱加在一块才五十来万。“老四,你这就不厚道了。”张来福有点生气。
荣老四还在镜子里解释:“我之前说的是将近一百万,又没说到了一百万。”
张来福更生气了,这明显是狡辩:“九十万叫将近,五十万也叫将近吗?你将近出一半去?”荣老四觉得这事儿能说得过去:“下边不光有大洋钱,还有好东西。立柜里有个暗格,你打开看看,里边的好东西在我这不到五十万,在你们这可不止五十万。”
黄招财一皱眉:“这话什么意思?你这好东西还能下崽子吗?”
荣老四摇摇头:“不是下崽子,是价钱不一样,你看过就知道。”张来福又下了地窖,打开了立柜,立柜里左边是挂堂,右边是格堂,没看到有暗格的空间。荣老四的镜子里道:“你往挂堂里边摸,能摸出来。”
张来福在挂堂里摸了片刻,在靠近右下角的地方,还真摸到了一块凸起。
荣老四喊道:“你应该摸到把手了,使点劲,一扯就开。”
张来福攥住凸起的把手,用力一拽,拽出来一个抽屉。
这抽屉主体部分不在立柜里,是在立柜背后的墙里,立柜纵深不到二尺,这个抽屉拽出来之后,有三尺半长,里边放着一把剑,还放着两个木头盒子。
张来福从抽屉里把这三件东西拿了出来,跳到了地窖上边,摆到了镜子面前。
“老四,你说这三样东西值五十万?”
荣老四还挺实诚:“什么行情说什么价码,实话实说,我买的时候没用五十万,我在绫罗城有这个手腕,我看中的东西,他们必须便宜卖给我。
那把剑是立派宗师打造出来的上等兵刃,这是我花二十万大洋买的,这个价钱也就我能买得来,换成别人,光是这一把剑,五十万大洋都不一定够。”
五十万大洋还不够买一把剑?这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张来福拿着那把剑看了一会。
剑鞘是原木色的,上边没有宝石,没有珍珠,连个雕花都看不见,这好像不太符合好剑的气质。剑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绳子,应该是防止手打滑的,也不知道这绳子是什么材料。
剑柄前边是护手,看着金光灿灿,可张来福一摸就知道,这不是金的,是铜的。
这段时间当拔丝匠,金丝铜丝他全都拔过,对材料特别敏感。
光看外表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张来福想把剑拔出来,拔了半天拔不动。
荣老四在镜子里叹了口气:“你要是拔不动,这事可不怪我,这把剑有灵性,我也没拔出来过几次。”张来福把剑递给了黄招财:“你试试?”
黄招财捏着剑鞘和剑柄,先拔了一次,也没拔动,但他感知到了剑的灵性。
这把剑应该算兵刃,可按照黄招财的估算,这把剑的灵性应该比寻常厉器强了很多。
兵刃的灵性比厉器强,这种情况可太罕见了。
黄招财摸索着灵性,又拔了一次,剑身从剑鞘里被拔出来了一截。
看到剑身那一刻,黄招财眼睛直了,瞳孔一缩一放,一刻都不肯离开。
这把剑两尺八寸长,黄招财拔出来不到一尺,他很想看看剑身的其他部分,可犹豫了许久,又不舍得把剑身全都拔出来。
张来福也看了看剑身,感觉就是很普通的钢材打造的,剑身挺亮,带着些流水纹,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招人喜欢的地方。
“不能看,不能看,”黄招财把剑身收了回去,“再看一眼,魂都被它勾去了。”
张来福很是吃惊:“招财兄,我没听错吧?你被这把剑给迷住了?”
黄招财捂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这还真就说不得,那感觉就像动了一段不曾动过的情缘。”张来福笑了:“招财兄,你这人真是洒脱,居然还能和一把剑动了情缘?”
黄招财脸颊微微泛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既然动了情缘,这把剑就给你吧。”张来福把剑送给了黄招财。
黄招财愣了半天:“来福兄,这可是五十万大洋都不换的好东西,你就这么给我了?”
张来福觉得合情合理:“活是咱们俩一块干的,钱和东西也该咱们俩一起分,这难道不应该吗?”黄招财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他想推脱两句,可手里攥着这把剑,他实在不舍得松开。张来福笑道:“松不开就别松开,我说归你了就归你了。”
他又打开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着房契地契和铺照。
张来福问:“这铺子能值多少钱?”
荣老四介绍了一下:“这块地是我自己买的,铺子是我自己修的,价钱你们自己估算,这么大一间铺子,没个几万大洋可拿不下来。”
张来福哼了一声:“我刚盘了个铁匠铺,地方也不小,才花了一千大洋。”
荣老四摆摆手:“我知道你那间铁匠铺,你那什么铺子?能和这铺子比吗?光看这铺子的成色,再加地窖门上的厉器,加在一起算十万大洋,可没算多。”
张来福把房契、地契、铺照也收了,打开了最后一个小木盒子。
木盒里放着缎子面软垫,软垫上面,好像放了颗金黄色的珍珠。
这东西应该是珍珠吧?
张来福把那颗珠子拿了起来,说它是珍珠,它好像不太圆,上宽下窄,看着更像颗栗子。
这东西摸着又滑又腻,确实和珍珠有几分相似,难道是用珍珠做的栗子?
“这东西是做什么的?”
荣老四道:“这么好的东西你还看不出来吗?”
张来福看不出来。
黄招财也不敢轻易猜测。
荣老四对两人说道:“这是一枚手艺根。”
“手艺根!”张来福大喜,没想到居然能在这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之前还找柳绮云打探手艺根的行情,迄今为止还没回音。
其实就算柳绮云打探到了消息,对张来福来说意义也不大,柳绮云说过,成色最差的手艺根都可能要几十万大洋,在今晚之前,张来福拿出一千大洋都费劲,上哪弄这几十万去?
现在好了,水灵灵的手艺根就在眼前放着。
“招财兄,你帮我看看,这东西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张来福打算当场就吃了,转头一看,黄招财不在身边。
黄招财紧紧抱着宝剑,挪到了远处,他好像有点害怕手艺根。
他为什么害怕?
难道这东西是假的?
张来福看了看这珍珠栗子,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荣老四:“你说这东西是手艺根?”
荣老四点点头:“货真价实的手艺根。”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吃了它?他把它放在这地方做什么?”荣老四摇了摇头:“我不能吃手艺根,当年为了打下这份基业,我学了行门阴绝活。
吃手艺根是为了精进手艺,可一旦学了阴绝活,手艺就不能再精进了,如果吃手艺根强行长手艺,人会没命的。所以我把这手艺根存在这里,留给我后人吃。”
学了阴绝活,就不能吃手艺根!
听了这句话,张来福心头一紧。
“这手艺根多少钱买的?”
“我花了二十二万大洋买的,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价钱只有我能买得到,这种成色上等的手艺根,五十万大洋你肯定买不来。”
张来福还是不相信:“这么珍贵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在身边存着?”
荣老四摇摇头:“不能放在身边,我怕我抵挡不住,把这东西给吃了。”
张来福没听明白:“你说抵挡不住,你要抵挡什么?”
黄招财在旁道:“手艺根对手艺人有诱惑,手艺人和手艺根之间待久了,会忍不住把手艺根吃下去。”说话间,黄招财又离着手艺根远了些。
荣老四的手艺不能精进了,他吃了手艺根怕送命,所以把手艺根藏在这个地方。
黄招财又没练过阴绝活,他的手艺能正常晋升,他这么害怕手艺根是为了什么?
张来福直接问:“招财,你为什么怕这个东西?”
黄招财正处在特殊时期:“我刚晋升镇场大能,现在属于手艺大成,短期内我不能再快速提升手艺,只能循序渐进积累,否则会入魔道,也有可能送命。”
镇场大能这个层次居然这么特殊?
张来福琢磨着自己到镇场大能的时候,也要多加小心:“你说这个短期是多长时间?”
黄招财想了想:“这个要看造化,时机到了自然会有感知,有人天分好,一年半载就能过关,有人天资差些,等个三五十年还在关口这苦熬。”
三五十年....
张来福看着这手艺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
他不知道自己的拔丝匠手艺在什么层次,上次在顾百相被窝里昏睡了那么久,有可能是晋升了,可他从来没见闹钟出现过四点。
不管拔丝匠到没到当家师傅,肯定还没到坐堂梁柱,就算把三门手艺加在一起,无论怎么算,自己都够不着镇场大能。
可不是镇场大能,自己就一定能吃手艺根吗?
可不吃手艺根,拔丝匠的手艺怎么晋升坐堂梁柱?
晋升不了坐堂梁柱,不就等着祖师爷过来要他命吗?
莫牵心对张来福很好,不仅给他指点过手艺,遇到老包子那样的高人,莫牵心还帮张来福出过头。现在张来福开了两家拔丝铺,祖师爷肯定很满意,可这不代表祖师爷一定就能放过张来福。那种层次的人物,他们是什么心思,根本无法猜测,把手艺根吃了,把层次涨上去,这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把它吃了……
张来福攥着珍珠栗子,手心直冒汗。
他学过两门阴绝活,纸灯匠和修伞匠这两门手艺,他都无法精进。
手艺根这东西是智能的吗?会主动选择拔丝匠吗?
如果手艺根强行提升了纸灯匠和修伞匠这两门手艺,自己会不会没命了?
张来福正在权衡利弊,黄招财在旁边给了个建议:“来福,我没吃过手艺根,但我见过别的手艺根,手艺根千奇百态,几乎都不重样,但到底是真是假,还得找个明眼人去看看。”
张来福觉得黄招财说的有道理,两人把东西全都收拾好了,立刻离开了同顺绣庄。
回到家里,天都快亮了,张来福赶紧和黄招财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到了地窖里。
收拾好东西,张来福开始分账:“招财兄,那把剑归你,这颗手艺根归我,赚了的这些大洋钱,咱们对半分了。”
黄招财摆了摆手:“来福,这些日子我什么都听你的,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我跟荣老四有仇,这个仇我一直想着要报,可我没这个能耐,也没这个胆量,要是没有你,我今天见他面还得规规矩矩叫一声荣四爷。
这个仇能报了,全都靠你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还送我一把这么珍贵的剑。
得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你要再跟我说钱的事,可真就是羞臊我了。”张来福觉得这没什么羞臊:“咱们俩一起出去干活,赚了钱就该平分。”
黄招财不答应:“来福,可别再说这种话了,我用的桃木剑,铃铛,八卦镜、香炉、令牌,全都是你给我买的,这份情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次赚来的钱我一分都不要,再提钱的事,我可真就生气了。”两人正在说话,忽听院子里传来了是严鼎九的笑声:“之前就见过你一面呀,我都快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了,你是不是比以前胖了好多啊?”
他跟谁说话?
张来福一惊,让黄招财在地窖里不要动,他先到了院子,看看是什么状况。
严鼎九躺在地上,正和不讲理嬉闹。
张来福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不讲理呀,之前还以为院子里进了别人。
等等!
严鼎九什么时候能看见不讲理了?
不讲理刚到家的时候,只有黄招财能看见它,张来福想看不讲理一眼,还得用一杆亮。
和不讲理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张来福渐渐能看见个轮廓,后来等张来福手艺精进了一些,才能看见不讲理的样子。
在张来福的印象中,严鼎九从来看不见不讲理,怎么今天他就看见了?
“老九,今天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你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
“精进了!”严鼎九打了个酒嗝,“红芍馆上上下下,都说我手艺精进了。”
“红芍馆?你说书去了?”
“嗯,说书去了。”
张来福看天色微微发白:“你一直说到了现在?”
“嗯,一直到现在。”
张来福扶着严鼎九坐在了石凳子上:“老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好事,好事呀!”严鼎九长长出了口气,“来福兄,我昨天下午去红芍馆说书,一直说到了晚饭口,我以为下午的时候红芍馆不会有太多客人,结果昨天下午是满座,满座儿呀,来福兄!”张来福知道,对于艺人而言,满座儿可不光是钱的事,那是值得他们骄傲一生的成就。
只是严鼎九能在红芍馆换来一个满座儿,这有点让张来福意外,去红芍馆都是为了找姑娘,去那地方的挑费要比去茶楼高得多,还真有奔着听书去的?
严鼎九拍了拍胸脯:“那些客人都是奔着我来的,他们是来听我说书的,到了晚上,他们吃完了花酒,接着听我说书,一直听到后半夜,他们全都在馆里留宿。
红芍馆昨天一房难求,真是赚大了,兰秋娘高兴的是合不拢嘴呀。
她非要留我吃饭,一杯一杯敬我,她就把我给喝高了,后来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我就溜溜达达回来了。”
“先等一会,”张来福拦住了严鼎九,“你喝高之后和你溜溜达达回来之前,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严鼎九摆摆手,“来福兄,我赚了好多钱呀,一会咱们到市场买菜去,中午咱们吃好吃的呀。”
张来福还是没明白,严鼎九为什么能看得见不讲理,难道说兰秋娘有什么特殊能力帮他开了眼了?“阿九,兰秋娘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吃了?”
“酒菜呀,她请我吃酒菜了。”
“除了酒菜,你还吃了兰秋娘什么东西?”
“我还吃了……”严鼎九酒劲儿往上撞,捂着胸口,似乎要吐。
张来福回身拿了个桶帮他接着,却看严鼎九咬咬牙,硬给忍了回去。
“不能吐,不能吐呀,来福兄。”
张来福很好奇:“为什么不能吐?”
严鼎九一脸神秘地说道:“我刚吃了好东西,现在不能吐的。”
张来福一怔:“什么好东西?是兰秋娘给你的?”
“不是兰秋娘给的!”严鼎九耸了耸眉毛,“是包子,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牛肉馅的包子,我尝了一口,那个滋味简直好得不得了呀!”
包子?
张来福把黄招财从地窖里叫了上来:“之前那个包子,你说你不吃,你把它放在哪了?”
黄招财抱着宝剑,一拍大腿:“我放在严兄的屋里了,咱们忙活了一晚上,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那包子不是说到第二天就不灵了吗?现在天亮了,算不算是第二天?你说我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严鼎九摆摆手:“没有忘,没有忘,我已经把它给吃了,这个包子实在太好吃了,黄兄,你是专门留给我的吧?怎么能只留了一个呢!多留几个给我吃呗!我昨晚挣钱了,包子随便吃!”
张来福笑了笑:“有一个就不错了,这包子一共就两个。”
“一共就两个?这个生意可怎么做的嘛?我就吃了半个,这还没吃够呢。”严鼎九又打了个酒嗝儿。“吃了半个就行了,你吃那么多干什么.…..”张来福猛然一哆嗦,看向了严鼎九,“你为什么吃了半个?刚不是说吃了一个吗?”
严鼎九笑了笑:“我是想把一个包子都吃了,可我看着不讲理可怜巴巴冲我摇尾巴,咱们都是兄弟,我有一个包子吃,难道还不分它半个么?”
张来福看着严鼎九,又看了看不讲理。
严鼎九抱着不讲理一起嬉闹:“都是兄弟呀,咱们都是兄弟!”
张来福回头看向了黄招财:“那什么,不讲理要是把这包子吃了,会出什么状况呢?”
黄招财盯着不讲理,脸色煞白:“它是怨魂……所以这个事情我也说不准。”
不讲理跑到了张来福脚边,蹭蹭张来福的裤腿,冲着张来福哼了一声。
张来福摸了摸不讲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成精了?”
不讲理晃了晃肥嘟嘟的身子,表示它还没有成精。
严鼎九冲着张来福摆了摆手:“你是不是喝多了?不讲理这么好的兄弟,哪能成精么?”
“你说谁喝多了,你说谁不讲理?你再打一斤酒来,咱们边喝边聊。”
谁呀?
这谁说话?
黄招财看向了不讲理,不讲理一个劲儿晃脑袋,刚才可不是它说话,声音也不是从它这来的。声音应该是从外边来的,张来福走到门外,看到一名女子,正坐在墙根吆喝:“上酒,上酒啊!”这女子满身泥水,头发乱得像久未梳理的荒草,灰扑扑地挡在脸上。上身穿一件软缎小衫,衣领上挂着些米粒儿和菜叶,应该是她自己吐的。
领口一边高,一边低,袖子一边长,一边短,下身穿一条藕荷色长裤,比她上身那件衣裳还脏,也不知道她这一路摔过多少跤。
换作寻常人,肯定以为这女子是个要饭花子,但张来福能看出来她不是花子,她这身衣裳的用料做工都很讲究,张来福研究过绸缎,学过缫丝,哪怕衣服上全是泥水,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女子的头发全都盖在脸上,暂时看不到她的容貌,但听她的声音,年纪应该不大。
“我要一斤酒,你没听见吗?”那女子又开口了。
张来福摇摇头:“我这不卖酒,你上别处去吧。”
“胡说!”女子不相信,“这院子里这么大的酒味儿,你还说不卖酒,你是怕我没钱给么?”酒味儿是严鼎九身上的,谁能想到这女子闻着酒味儿,居然能找到这来。
张来福觉得这女人说的没道理:“有酒味儿的地方,就一定卖酒吗?”
女人点点头:“是呀,有酒味儿就一定卖酒!”
“织水河那还有腥味儿呢,你觉得这河里卖鱼吗?”
女子愣了片刻,从墙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向了张来福:“你,敢笑话我?”
张来福在原地站着:“我没有笑话你,我在跟你说道理。”
“说道理是吧?”女子打了个酒嗝儿,“那我就问你,你既然说道理,为什么你这不卖鱼?”“我那个什么吧……”张来福思索了很长时间。
在讲道理的时候,张来福一般不吃亏,但他发现这个女人对道理的阐释和别人不太一样。
严鼎九听着状况不对,感觉两人要打起来。
这个家里,待人接物的事情,一般都是严鼎九先出面,他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心里一惊,酒一下醒了一半。
这女子的身段怎么这么好?
“姑娘,你是喝醉了吧,要不你上我们院子里坐坐,我们给你煮点热汤喝。”
“我不喝汤,我今天就要吃鱼,你们为什么不卖鱼!”
女子还在外边撒泼,黄招财听不下去了,抱着剑出了院门:“姑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三个打我一个?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是吧?你们真以为我怕你们是吧?”女子一撩头发,要和这三人开打。
看到女子撩起头发那一刻,严鼎九的酒全醒了,他看见了那女子的脸。
黄招财也愣住了,手里的剑抱得更紧了。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
黄招财一直觉得柳绮云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可这眼前这位女子,比柳绮云还要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