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鼎九和黄招财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绝世美人,两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俩合不上嘴,说不出话,挪不动眼睛,也挪不动脚步。
只有张来福还在和这位绝世美人讲道理:“我们家虽然有酒味,但是我们家不卖酒,就像对面家里有胭脂味,但她们家也不卖脂,人家姐俩儿买点脂,是给自己上妆用的。”
“上妆?”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想起来自己连妆都没化,她问张来福,“你们家是卖胭脂吗?”“我们家不卖胭脂。”
“那你们家卖什么的?”
张来福义正词严:“我们家什么都不卖。”
女子一脸惊讶:“什么都不卖,你这算什么家?”
张来福生气了,这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一股恶火涌上了脑门,张来福瞪起眼睛,怒喝一声:“你是来消遣我的?”
女子放声大笑:“原来你是个唱戏的,我也懂戏,洒家今天就来消遣你!”
笑过之后,女子一回身,抱起门前一棵碗口粗细的柳树,一扭一转,把这棵柳树给拔下来了。黄招财和严鼎九吓了一跳,他俩光顾着看美人了,还没想过这美人到底什么来历。
现在来历还不知道,但他们看见了这美人的神力。
黄招财抽出了宝剑,严鼎九拿出了醒木,两人准备和这女子开打,女子全然不惧:“来呀,你们三个一起上来打,看老娘怕不怕你们!”
张来福先把两个兄弟拦住,回头问那女子:“姑娘,这棵树是你拔下来的?”
那女子抱着柳树,怒喝一声:“是,就是我拔的,我就不赔,你能怎么样?”
张来福很大度:“一棵树值什么,不用你赔,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把树给拔下来?”
“你又想干什么?”女子一脸警惕的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这是真心请教,他跟顾百相学过好几次倒拔垂杨柳,顾百相总说他拔出来那一下的时候差点意思。
“我是想跟你学手艺,你拔大树那一下的功夫,太厉害了。”
张来福以前试过拔大树,他从来没成功拔出来过,只能把大树拔长,今天看到这女子的手艺,张来福是真心想学。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张来福,突然问了一句:“拿过镞刀吗?”
张来福摇摇头,他都不知道什么是镞刀。
女子觉得奇怪:“连镞刀都不知道,你是我这行人吗?我凭什么就教你?”
“我给钱!”这话说得非常硬气,张来福现在是有钱的。
女子撩起了满是污泥的头发:“你看我是缺钱的人吗?”
张来福又想了想:“我请你喝酒!”
“你这人挺大方的,”女子爽朗地笑了笑,转而神情又变得严肃了起来,“我是很喜欢喝酒,但我不喜欢骗人,这棵树不是我拔下来的,是我扭下来的,你还想学吗?”
张来福不懂:“扭下来是什么意思?”
女子把大树往地上一戳,顺手再一推,大树在地上飞快地转了起来:“看清楚了吗?就是这么扭下来的张来福没太看清楚,但他更喜欢这手艺了,一棵柳树戳在地上,像陀螺一样打转,看得张来福眼睛发直。
黄招财认识这门手艺:“来福兄,小心,这是镞床子匠。”
张来福不知道什么是铷床子,那女子倒也没否认:“说的没错,我就是铷床子匠,三百六十行,工字门下一行,请我喝两斤好酒,行个拜师礼,我教你手艺。”
“好说,我现在就请你喝酒去。”张来福带着那女子走了。
严鼎九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回头又看向了黄招财:“其实我也可以请她喝酒的。”黄招财冷笑了一声:“你都醉成那样了,还怎么请她喝酒?要请也是我请。”
严鼎九不甘心:“我还是能再喝一些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黄招财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已经被来福兄请走了。”
他俩朝远处一起张望了片刻,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不讲理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用后蹄子在肚子上挠了挠痒痒。
张来福带着那女子去了绮罗香绸缎庄,女子站在绸缎庄大堂里,四下看了好半天:“酒保在哪呢?我怎么连个酒坛子都没看着?”
柳绮云听说张来福来了,赶紧出来相迎:“哎呦,贵客登门了。”
那女子冲着柳绮云一招手:“小二,上酒!”
“你叫谁小二?”柳绮云盯着女子打量了好一番,转脸问张来福,“这什么人?是你妹妹吗?”张来福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妹妹,这是我师父。”
柳绮云一皱眉:“你师父不是我妹妹吗?你这是从哪认来个野师父?”
那女子不高兴了:“你说谁是野师父?”
柳绮云一瞪眼:“说你怎么了?”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柳绮云平时很少跟人红脸。
但今天情况有点特殊,柳绮云一看到这女人,就莫名觉得生气。
眼看她们俩打起来,张来福劝柳绮云:“这真是我师父,她昨天晚上喝醉了,才弄得这么狼狈。我想给她买件衣裳,又不会挑,你给她选一件差不多的就行。”
柳绮云上下打量着那女子,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气了。
这女子身段太好,比柳绮云还要好,腰上又翘又挺,腰下又翘又圆,腰枝还那么细,腿还那么长,看得柳绮云心里特不舒服。
她脸一直被头发遮着,也看不清什么模样,按照柳绮云的经验,身条这么好的人,长得应该不会太好。张来福这小子说话挺实在的,这女人估计真是他师父,年纪也不会太小,自己实属多心了。柳绮云故作嫌弃看着那女人:“先找个地方把脸洗洗,把头梳梳,女人家弄成这德行,像什么样子?”那女人还不甘示弱:“我这样子怎么了?嫌弃我啊?我又不给你当媳妇,你嫌弃我干什么?”张来福也劝了那女人一句:“咱们收拾干干净净的再去喝酒。”
伙计拿来了洗脸盆和香胰子,这女子洗了脸,把头发简单梳一梳,一看她这张脸,柳绮云又一哆嗦。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看着年纪也就二十多岁,倒和张来福正般配。
“来福,这女子到底是你什么人?”
“不都说了吗?是我师父,快给她挑件衣裳吧。”
这女子穿不惯旗袍,依旧选的小衫长裤,从换衣间里出来,把自己的脏衣服简单打个包袱,往身后一背,冲着张来福道:“喝酒去吧!”
张来福给了衣裳钱,带着女子离开了。
柳绮云出了铺子,在门口张望了许久,喃喃低语道:“哪来的贱人,长得这么俊?顾姐姐比她俊么?难道连顾姐姐都比不过她?”
张来福带着女子到了他常去的小饭馆,叫了雅间,把菜谱交给女子,让她点菜。
女子没心思点菜,先要了一斤白酒,张来福琢磨着不能干喝,必须得有好菜下酒。
第一次见面,张来福不能怠慢了师父,他点了四荤四素八道菜,看到那女子拿着酒碗独自喝酒,张来福也想陪一杯。
他拿起酒坛子倒了半天,一滴酒都没倒出来,这可把张来福气坏了。
“掌柜的,我总来你馆子吃饭,你不能这么坑我,刚才点了一斤白酒,怎么倒一碗就没了?”掌柜的也慌神了:“客爷,这哪是一碗呐?整整一坛子酒全被她喝了。”
张来福看向了女子。
趁着张来福点菜的时候,女子把一坛子酒都喝了,现在就剩下一碗,还在她手里攥着。
她把碗里的酒喝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唇:“还行,这酒挺有滋味。”
一斤酒就这么下去了?
掌柜的问道:“你们还要酒么?”
张来福觉得不能再要了:“师父,咱多吃菜,酒不能再喝了,再喝怕误事。”女子很有底气:“误不了事,我昨晚一直喝到天亮,现在脑袋有点晕乎乎的,你等我喝点还魂酒,再教你手艺。”
她又喝了半斤,还真就清醒了不少:“你为什么非得找我学手艺呀?你那么喜欢拔大树吗?”张来福也正想问问这女子:“那你为什么非得上我家门口买酒去?真是闻着酒味来的?”
女子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专程去上你那买酒,我是去找一个朋友,这朋友一天一夜没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
张来福感觉她说的这位朋友应该是个熟人:“你这朋友是什么样的人?没准我认识他呢,我可以帮你找找。”
女子摇摇头:“你不认识,我们都是外乡人,刚来绫罗城没几天。”
张来福笑了:“这可就奇怪了,我不认识这人,你还能找到我门上去,你到底是专程找他,还是找我?”
一听这话,女子不高兴了:“你是想学手艺,还是来审案子?遇到了就是缘分,问那么多干什么?”“我想学手艺,真心想学。”
“那就好好叫我一声师父。”
“师父!”张来福这声师父叫得非常响亮。
女子挺满意,拿着筷子往桌上一戳:“镞床子匠手艺很多,你想从哪学起呢?”
“我就想从你转大树那招学起。”
女子一笑:“这个简单,不用镞刀的都简单,转大树看的是寸劲,树有纹,木有理,纹理交叠看力气,力气只要用对了地方,稍微使点劲就能让大树转起来。”
说完,这女子用指甲在筷子上拨了一下,筷子立在桌面上,飞速转了起来。
女子用食指在筷子头上轻轻一碰,上半截筷子停了,下半截筷子还在桌子上转。
哢吧!
筷子断了,上半截飞了出去,下半截还在桌子上转。
女子看向了张来福:“大树也是这么拧断的,我先从分纹理来教你。”
女子拿着筷子把木头上的纹理变化讲给了张来福。
分析木头纹理,主要是木匠活的手艺,和拔铁丝好像没什么太大联系,但张来福听得非常认真。讲了一个多钟头,酒喝得差不多了,这女子吃得不怎么多,张来福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女子觉得浪费了有些可惜:“东西都挺好吃,我实在吃不下,咱们两个人不用点这么大一桌子菜,一会儿叫伙计都给我包上,我拿回去给朋友们吃。”
张来福总带着柳绮萱来这儿,习惯多点一些菜。
这女子习惯打包,这点和张来福一样。
闲聊片刻,她又教了张来福摸索纹理的一些技巧。
张来福学得特别快,女子觉得有些惊讶:“你是木匠行的吗?”
张来福摇摇头:“没做过木匠,但经常摆弄竹子。”
女子恍然大悟:“原来做过篾匠,这就难怪了,木匠和篾匠在手艺上还是有些相通的地方,纹理的基础就教到这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学得会,看你自己本事。”
张来福觉得自己还可以多学一点:“我还没学会拔大树的本事呢。”
女子笑了笑:“你想一天就学会?凭什么让你一天就学会?你也太看不起我这行门了,今后有缘见面我再教你,要是缘分没到,那也没办法。”
伙计把剩下的酒菜包好了,女子拎着酒菜要走:“我还得找人去,今天就到这了,咱们后会有期!”张来福起身相送:“要是找到了宋二爷,替我跟他问声好。”
“行!”女子走到了包厢外边,到了楼梯口,又走回了包厢,坐在了椅子上。
“你刚说什么宋二爷?”
张来福道:“放排山,浑龙寨的宋二爷,你认识他吗?”
女子微微摇头:“我不认识他,可你为什么问起他呢?”
“就是随便一问,问错了,就当我没问过。”张来福再次朝着女子抱了抱拳。
“好,那我走了。”女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回来了,“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知道呀,你是我师父。”张来福很真诚地看着女子。
“是啊,我是你师父,咱们师徒一场,彼此还没说过姓名。”
张来福抱拳行礼:“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女子抱拳回礼:“我叫赵应德,德行的德。”
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提醒了女子一句:“赵应德是粮台。”
女子挺起胸膛:“我不能是粮台吗?”
张来福再提醒一句:“赵应德是男的。”
女子依旧挺着胸膛:“我不能是男的吗?”
“赵应德是手巾把儿。”
“我也是手巾把儿。”
“那劳烦你给我条手巾,我擦擦脸。”
“你等一会,我出去拿。”女子去找伙计要手巾。
张来福把女子劝了回来:“不用出去拿,赵应德都是从胸腔子里往外掏。”
女子毫不相让:“我也能掏。”
“你掏给我看看。”张来福认真地看着女子的胸膛。
女子解开盘扣,正要把衣襟解开,犹豫了片刻,又把扣子系上了:“你很熟悉我性情,咱们是不是见过面?”
张来福摇摇头:“你没见过我,但我听过你声音。”
这话是实话,张来福在鱼筋码头差点落在了袁魁凤和宋永昌手里,当时他和林少聪躲在票房子里,确实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既然认出来了,那就不藏着了,”女子也报上了姓名,“我叫袁魁凤,油纸坡的女标统,这次来绫罗城是为了办些要紧事,但我们二标统宋永昌不知去向,所以我才出来打探一下状况。”
说话间,袁魁凤看向了张来福:“既然你是老宋的朋友,你应该知道他去哪了吧?”
“你说我和他是朋友?”张来福神情呆滞,盯着袁魁凤看了好一会。
“我觉得你们交情应该不浅。”袁魁凤毫无惧色,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回望着张来福。
自从张来福来到万生州,能被他一直盯着心还不慌的人,袁魁凤是第一个。
在袁魁凤喝醉酒的情况下,敢盯着她一直看的,张来福也是第一个。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张来福问袁魁凤:“眼睛是不是挺累的?”
袁魁凤点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咱们一起揉揉吧。”
两人一起揉了揉眼睛,接着说事。
张来福对袁魁凤道:“师徒一场也是情谊,为师可以多提醒你两句,我确实在绫罗城见过宋永昌,还和他交过手,但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去向,他被一位高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为师?什么时候你成师父了?”袁魁凤问道:“你刚说什么样的高人?有没有我这么高?有没有你这么高?”
张来福想了想:“高人什么样,这我可说不好,我不是高人,他手艺肯定比我高得多,你要觉得自己也是高人,等见了面之后,可以跟他比比。”
“你在油纸坡名气那么大,都打不过这个高人,估计我也打不过他,关键是我上哪找他去?这高人能住在什么地方?”袁魁凤有点发愁。
张来福给了建议:“你还是别找高人了,赶紧回油纸坡吧。”
袁魁凤摇头道:“那不行,我把二标统弄丢了,怎么和大标统交代。”
张来福低声说道:“你们来绫罗城,是为了给荣老四送钱吧?”袁魁凤一怔:“这你都知道?是老宋跟你说的?”
“别管谁跟我说的,事情办完了就赶紧走,有些事情最好不要牵连到你们。”
“什么事情能牵连到我们?”袁魁凤觉得钱送完了,就没事儿了。
“我再说的直白一点,荣老四已经死了,你很快会知道他的死因,这件事也必然会牵扯到你们身上。”“死了……”袁魁凤一脸惊骇,酒也吓醒了。
刚和这人做完生意,他怎么就死了?
他该不会死在这场生意上了吧?
袁魁凤打了个寒噤。
张来福起身,朝着袁魁凤再次抱拳:“你教了我手艺,我很感激,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事情,咱们两个扯平了,后会有期。”
他在桌上留了饭钱,转身走到了门口。
“等一下!”袁魁凤回过头,盯着张来福看了一会儿,“木头上的纹理都知道该怎么转,只要找准了这股劲,拔大树的手艺一点都不难学,你就顺着纹理转就行。”
“顺着纹理转,我记下了。”
张来福道了谢,先回家补觉去,等睡醒了再去找顾百相,顺着纹理找戏理,顺着戏理找拔铁丝的理。袁魁凤离开了饭馆,回了客栈,吩咐赵应德收拾东西,准备回油纸坡。
赵应德还没反应过来:“凤爷,怎么走得这么急?”
袁魁凤出现了罕有的慌乱:“荣老四出事了,事情很可能会连累了咱们,咱们赶紧走。”
汤占麟上前问道:“凤爷,老宋那边的事情..”
“老宋那边事情先不管了,咱们立刻出城。”
宋永昌上前道:“凤爷,你真不管我了?”
袁魁凤吓了一跳:“老宋,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今天早上刚回。”
“你跑哪去了?”
宋永昌笑了笑:“四处打探消息,好不容易打探到一些眉目,所以回来晚了。”
袁魁凤斜眼看着宋永昌:“你都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荣老四出事了,有传闻说他已经死了,死在了除魔军手上。”
宋永昌的说法和张来福基本一致,荣老四死在了除魔军手上,就等于死在了沈大帅手上,沈大帅杀了荣老四,就证明军械的事情肯定败露了。
袁魁凤又问老宋:“还打探到别的消息了吗?”
宋永昌摇摇头:“打探到荣老四的消息,我就立刻回来汇报了,咱们得赶紧离开绫罗城,再耽搁下去,咱们可能走不成了。”
袁魁凤下令立刻出发,等走到了城外,她问宋永昌:“你的消息是从哪打探来的?从朋友那里吗?”宋永昌摇摇头:“我在绫罗城没有朋友,这些消息是花重金买来的。”
“打探消息的时候,没和别人动过手吧?”
“凤爷放心,我是个稳妥的人,别说动手,我都没和别人争执过。”
袁魁凤一脸赞赏地看着宋永昌:“老宋,我就知道你这人靠得住。”
宋永昌抱了抱拳:“谢凤爷褒奖。”
袁魁凤催马往前走,心里暗自揣度。
老宋不提和别人交手的事情,也没提高人的事情,他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这到底是什么缘故?赵应德在旁边擦了一把汗。
袁魁凤为什么问老宋朋友的事情?为什么又问动手的事情?
他在绫罗城遇到了张来福,两人还交了朋友。
他和别人交了手,而且还杀了人,这事他还没告诉袁魁凤。
赵应德心里打鼓:难道袁魁凤收到风声了?这是故意敲打我?
汤占麟没那么多心思,他只关心一件事:“早知道荣老四死了,咱就不把这么多钱送给他,想想那么多大洋,我就心疼,要不咱把那些钱抢回来吧。”
宋永昌瞪了汤占麟一眼:“你说话过不过脑子?荣老四死在沈大帅手上了,你想在沈大帅那抢钱吗?”汤占麟还不服气:“沈大帅怎么了?他的钱不能抢吗?”
沈大帅还真担心有人抢他的钱。
他在书房里踱步,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五百万大洋运回来,顾书婉端着一个盒子进了房间,她把荣修齐的人头送来了。
沈大帅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冲着顾书婉摆了摆手:“放这吧。”
顾书婉在旁提醒了一句:“大帅,要不要让书萍把缴获的赃款立刻运回来,以免夜长梦多。”“让顾书萍往回运?”沈大帅撇了撇嘴,“你觉得钱到她手里,梦就不多了吗?”
顾书婉没敢多说,赶紧离开了书房。
沈大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始终想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押运这笔钱。
有本事的信不过,信得过的没本事,沈大帅越想越觉得难办。
想着想着,沈大帅心里恼火,又看到桌子上那颗人头。
荣老四瞪着眼睛,仿佛正在盯着沈大帅。
“看我做什么?不服吗?”沈大帅把人头拎了出来,抽了两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敢叫四爷?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你也配叫四爷?”
四爷!
沈大帅把人头放回了盒子。
想来想去,也只剩下这一个办法了。
当天下午,顾书萍接到沈帅命令,让她在荣修齐宅邸外边,看守本次抄没来的赃款及财物。顾书萍很奇怪:为什么要让我在宅邸外边看守?宅邸里边的事谁管?
沈帅很快送来了第二道命令,让顾书萍转告孙光豪,让孙光豪去宅邸里看守财物,只允许他一人进去。这道命令让顾书萍更费解了:孙光豪一个人进宅邸能有什么用。而且给孙光豪下命令,为什么一定要通过我来转达?
顾书萍猜了许久,大致猜出了沈帅的想法:
“孙光豪虽说是沈帅的心腹,但追随沈帅的时间和立下的功劳肯定不能和我相比。
说到底,大帅信任的还是我,他把命令交代给我,是为了让我监视孙光豪。
至于宅邸里为什么只让孙光豪一个人进去,大帅肯定有他的考量,这个考量没有告诉我,证明对我还有些防备。
有些防备也是应该的,之前的事情不予追究,已经算是我运气了。”
想到这里,顾书萍立刻找到孙光豪,把大帅的命令转达了过去。
孙光豪一听,觉得这命令不像是真的:沈大帅为什么会知道有我这么个人?
沈帅手下地盘多了,哪个地盘上没有巡捕房?哪个巡捕房里没有探长?他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普通探长?是通过报纸知道的?
记者们写出来的稿子,顾书萍一直不满意,直到现在,和荣老四有关的新闻,一条都还没发出去,连太平春大饭店的消息都被封锁了。
没有新闻,大帅是怎么知道我的?是通过战报知道的?顾书萍给沈大帅写的战报?
顾书萍有那么好心,把我做的事情都报告给大帅?
就算她真的上报了,大帅能信得过我吗?
就算我真立功了,也只能算是和大帅头一回接触,真有这么重要的任务,大帅会交给我去办?这里边可能有诈。
孙光豪摇了摇头,不肯答应:“顾协统,你另找高明吧,让我一个人在宅子里守着这么多钱,这事我可办不到。”“孙探长,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顾书萍的脸一下沉下来了,这回她明白沈帅的良苦用心了。难怪沈帅让我看着孙光豪,我还以为大帅只是怕孙光豪做事不尽心,我还真没想到孙光豪居然敢抗命。“孙探长,你刚才说让我另请高明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活我干不了。”
顾书萍眉头竖了起来:“你觉得我在跟你商量?这是沈帅的命令!”
“顾协统,这真的是沈帅的命令吗?”孙光豪总觉得顾书萍有别的心思。
顾书萍怒道:“你以为呢?我还能假传军令吗?你现在马上去府邸里看守,再敢有丝毫迟疑,我可按大帅的吩咐军法从事了。”
沈帅没有吩咐过顾书萍军法从事的事情,这是顾书萍这么多年来管人的经验。
还别说,这招还真有效。
看着全副武装的除魔军,再看看顾书萍的满脸杀气,孙光豪也不敢犹豫,只能一个人进了荣修齐的宅邸。
荣修齐的家眷都被带走了,荣家的大宅院空空荡荡,只有孙光豪一个人。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孙光豪的心尖不停哆嗦。
看那白花花的大洋都在东跨院放着,孙光豪哆嗦得更厉害。
他不是贪钱,他没胆子贪沈大帅的钱。
他担心的是这些钱出了事情。
万一这五百万大洋丢了,他可拿什么交代?
顾书萍该不是盯上了这五百万大洋,故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她把钱拿走,然后让我替她当个冤大头吧?
孙光豪越想越害怕,总觉得今晚比昨天还要凶险。
遇到凶险该怎么办?
孙光豪去了东跨院,拿出了自己的文王鼓。
砰!砰砰!砰砰砰!
“夜三更,灯影空,银箱叠叠压心胸,百万大洋如山重,只我一人守其中。”
孙光豪一边唱一边擦汗。
“灰四爷,您显神通,今夜弟子心难定,不是怕刀不怕凶,是怕人心起暗涌!”
听到这神调,沈大帅笑了,他就喜欢孙光豪这点,有事就跟仙家说。
现在孙光豪害怕了,仙家肯定得帮忙,沈大帅清清嗓子,也开唱了:“堂风卷起灯火动,本座知你不轻松,今夜助你一臂力,灰门气脉镇堂中!”
一听说灰门气脉来了,孙光豪高兴坏了:“四爷,您亲自过来帮我?”
灰四爷断然拒绝:“那能行吗?为了这点黄白俗物,让我亲自现身,传扬出去,岂不招人耻笑?”孙光豪有些失望:“那您的意思是?”
“我教你布置一道局套,你把那五百万大洋放哪去了?”
“放在荣家宅子东跨院了。”孙光豪觉得局套未必管用,可仙家都这么说了,孙光豪也不敢顶嘴。灰仙先说局套要领:“西墙落钉七寸深,东角摆灯三盏明,门口铺灰成一线,银箱四角点香封!一香镇心不惊动,二香定气压邪风,三香锁门断暗影,四香护财镇阴踪。”
灰仙把这局套的要领说了,孙光豪一听,倒也不难:“这不就是点香吗?把香点了,就能把这钱守住?”
灰仙回应:“守到天明鸡声动,守到曙光破长空,只要你心不偏动,本尊暗护此院中!”
仙家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孙光豪一点都不害怕了。
“我现在立刻去布置局套!”
灰仙赶忙叮嘱:“你可千万记住了,布置好法阵之后,你回宅子的正房里等着,关上门,掩上窗,无论外边有什么动静,不准踏出门外一步,也不准开窗张望,但凡多看一眼,就有无妄之灾。”孙光豪连连答应:“四爷放心,我全按您的规矩来。”
他布置好了法阵,去了正房,把门从里边顶上,把窗帘都拉上,怕不稳妥,把床单扯下来,又在窗上蒙了一层。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院子里传来了很多声音。
很多,真的很多,听得人心里麻痒。
灰四爷来了?
又或者窃贼来了?
孙光豪心里忐忑,却不敢往外边看,只听着外边应该是有脚步声,十分细碎,又十分密集,好像来了千军万马。
这到底出了什么状况?灰四爷这是带着弟子和恶人打起来了?
他心情激动,他热血沸腾,他恨不得抄上文王鼓,出去帮四爷一战!
可是四爷吩咐过,今晚不能出去,看一眼都不行!
咱得听四爷的话,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吧。
真是奇怪了,这脚步声怎么越来越密,四爷带了多少人来?这到底跟谁打呢?
孙光豪在这瞎猜,还真就猜中了一半。
灰四爷的弟子确实来了,但目前没有打起来。
院子里现在密密麻麻全是老鼠,几百万只老鼠分批分次正在往东跨院走。
孙光豪之前点了香,香正冒着烟,这些老鼠循着香烟找到了那五百万大洋,啃开了装大洋的箱子,一鼠一片大洋,开始往外叼。
叼了大洋的老鼠顺着地洞往外走,一批一批走出了宅子。
大面上看着,这些老鼠做事尽心尽力,整齐一致。
可要仔细端详,有不少老鼠都带着自己的小心思。
有的老鼠嘴里不光叼着大洋,还含着一大口米。
有的老鼠叼着一块点心,冒充大洋,叼着往前走,点心比大洋轻,还能吃,反正都圆圆一片,离远了也不好分辨。
有的老鼠连装都不装,它们不管大洋的事,直接去了厨房,有的叼红薯,有的叼馒头,爱吃什么叼什么这趟活干完,沈大帅是要给这群老鼠一笔奖赏的,它们这么做事,沈大帅可就不高兴了。
更过分的是,有不少老鼠叼着大洋,直接回了自己的老鼠洞。
这是几个意思?
老鼠还能花大洋么?
沈大帅勃然大怒,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混账东西,怎么连你们也贪?你们给我等着!”
过不多时,鼠群之中出现了一只两尺多高的大老鼠,左手拿着文王鼓,右手攥着武王鞭,一边敲鼓,一边冲着老鼠喊:“走正路,步步通!走邪径,步步凶!钱行直线福连连,人起歪心祸重重。灰门在堂香火升,尔等功名堂前颂,鸿运福满堂,且随本座走一程!”
吱吱!
数百万弟子齐声响应,叼着大洋,跟着灰仙往前走!
张来福正在顾百相家里学戏,今天跟袁魁凤交流之后,颇有心得,张来福又学了一遍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眼看到了拔柳的关键时刻,张来福忽听院子外边有动静。
好像是有脚步声,密密麻麻一大片,又和寻常人的脚步声不太一样。
这是有人在这行军吗?
张来福来到门口一看,一群老鼠踏着整齐的步子,正在往前走。
这些老鼠要干什么?
张来福还想看个究竟,顾百相一把将他拉住,把他拽回了院子,关上了房门。
能让顾百相害怕的东西不算多,这些老鼠真把她吓着了。
张来福问:“你以前见过这些老鼠?”
顾百相点点头:“魔境里什么事情都有,和咱不相关的事情,千万别管,你就在我这踏踏实实学戏,赶紧回被窝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