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拿着火钳子,夹着铁虫,放进炉火里,烤了好一会。
铁虫子在炉火里特别兴奋,伸出两排细脚到处找铁渣子。
张来福看火候差不多了,把它放到了铁砧上,抡起锤开打。
一锤子下去,这虫子不活泼了,浑身僵硬,仿佛是被砸晕了。
张来福接连砸了几锤子,虫子身体迅速变形,缩成了一团,看模样像是个铁疙瘩。
铁疙瘩就合适了,张来福打坯子,最喜欢用的就是铁疙瘩。
十几锤下去,铁坯子打好了,张来福来到拔丝模子近前,先拔了第一道。
进入模子的一瞬间,原本昏死的铁虫子突然醒了过来,在张来福手里不停挣扎。
李运生很担心:“来福兄,你可分清哪是头哪是尾,千万别被它咬了!”
张来福在虫子身上一捋,分得非常清楚,朝着他自己这面是头,朝着拔丝模子那面是尾。
这虫子嘴应该还在头上,但因为身体严重变形,这张嘴一时间张不开,两排细脚缩进身体里,也伸不出来。
张来福直接拔第二道,虫子挣扎得更厉害了,拔到一半,铁丝上下颤抖,险些被拔断。
多亏张来福经验丰富,及时调整力道和方向,把二道铁丝给保住了。
从三道铁丝开始,张来福不断加润滑,而且频繁退火,一直拔到了第五道,铁丝依旧没断。李运生的心一直悬着,铁丝要是断了,估计这虫子也就死了,死了之后如果用它尸体再拔铁丝,那就差了不少成色。
张来福在铁丝上捋了好几下,微微摇了摇头:“不能再往下拔了,这虫子有五脏六腑,身体不像纯铁那么均匀,再拔下去肯定要断。”
李运生觉得五道铁丝正合适:“这根铁丝应该能做不少事情。”
五道铁丝不算太粗也不算太细,绑扎、修补、支架、挂钩……都能用得着。
看这条铁丝贴在地上四下游走,爬上趴下,能翻能跳,张来福十分满意:“这就是顶级兵刃了。”李运生非常担心:“来福,你房间里有不少铁屑,可千万别让它吃了。”
张来福一笑:“吃了好呀,吃了再给我生个新铁丝,以后我也不用拔铁丝了,天天养铁丝就行。”李运生摇摇头:“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观察过,吃了铁屑之后,这东西就能产卵,但什么时候产卵,产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孵化可都不一定。
万一这卵被谁不小心给吃了,又或者谁身上有个伤口被它给碰到了,这不就把人给害了吗?”张来福一听,倒也是个麻烦,他平时经常出入作坊,拔丝作坊里到处都是铁渣子,随身带条铁丝,还不想让它碰到,这事确实不太好办。
“把它嘴给锁住吧。”张来福想到了个主意。
“锁嘴?”李运生不太明白和铁丝相关的术语。
张来福捋到了铁虫子的头,在嘴的位置上打了个锁扣,一拧一拽,虫子嘴被锁上了。
李运生惊讶于张来福的熟练:“这好像不是拔丝匠的手艺吧?”
“这确实不是拔丝匠的手艺,这是铁丝灯笼匠的手艺。”张来福又在铁丝中央做了个锁扣,防止这条铁丝到处乱跑。
一听铁丝灯笼,李运生一惊:“你还有第四个行门?”
“我还没入行,就是学着图个乐,”想起铁丝灯笼,张来福又看了看手里的虫子铁丝,“你还别说,这东西做个铁丝灯笼倒正合适。”
既然觉得合适,张来福立刻动手,拿着这只虫子铁丝开始拧灯笼骨架。
拧了两个多钟头,一个圆筒灯笼的骨架勉强成型了。
李运生看到这一幕,也放心了,就张来福做出来这个灯笼的质量,上鼓下塌,前撅后翘,他肯定不是这行的手艺人。
做好了骨架,张来福又给灯笼糊了纸,铁丝灯笼糊纸的花样非常多,但圆筒灯笼糊纸的手艺和纸灯笼基本一样,张来福这个做得快,不到一分钟完事儿了。
做好了灯笼,往床边一挂,不管做的多难看,张来福自己看着总是很顺眼。
仔细看上去,虫子还在蠕动,每根骨架都在蠕动。
铁丝灯笼时不时摆一摆,似乎很不服气。
张来福摸了摸铁丝灯笼,转脸对纸灯笼说道:“媳妇,我给你找了个妹子,这东西将来能有大用场!”纸灯笼轻轻摇晃,好像在点头,今天晚上她准备和这个妹子好好聊聊。
李运生一看纸灯笼在这,这也是老相识了,他赶紧行了个礼:“嫂夫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纸灯笼朝李运生晃了晃,算是还礼。
油纸伞气不过,在桌子上滚了一圈,似乎在挑李运生的毛病。
她挑毛病也没用,李运生不认识她,她到张来福身边的时候,李运生正好和张来福分开了。李运生把另外两条铁虫子也交给了张来福:“既然在你这有这么大用处,就都给你吧。”
张来福摇摇头:“都做了铁丝也可惜了,剩下两条你先留着,等我想到了用途,咱们再研究。”李运生也被激起了兴趣:“要不咱们现在就研究一下?”
张来福笑道:“兄弟,今天辛苦了,早点歇着,我学唱戏去了。”
“你还唱戏?唱戏又是第几个行门?”
“不是行门,只是爱好,明天我还要学缫丝,不要大惊小怪。”
张来福把李运生送去了东厢房,一转眼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李运生在东厢房里断断续续睡了一晚,他不敢熟睡,他担心黄招财半夜过来下黑手。
第二天上午,李运生又到西洋街出摊,卖草药的老头早早在摊位旁边等着。
“李医生,昨天是我不对,这是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嫌弃。”老头带了几麻袋药材过来。
李运生打开麻袋,看了看成色,还别说,这些药材都是上品。
估算了一下价钱,李运生掏了十三块大洋给了老头。
老头连连摆手:“李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这还跟我记仇吗?”
“我这人向来记仇!”李运生回答得非常干脆,“但这药材挺好,我买了,要是有这样的好药,记得给我留着,咱们多做几回生意,这个仇我可能就忘了。”
老头也不知道这事到底过没过去,想把大洋还给李运生,李运生又不肯收。
没过一会,有客上门了,包益平坐在桌子前面,还为昨天的事情感到懊恼:“李大夫,昨天下午我过来治病,看到你这边遇到点事情,我本来想帮你一把,可我当时..”
李运生昨天下午看到包益平了:“事情都过去了,就不用提了,这事儿本来也和你无关,你不帮我,也算是本分,你病情怎么样?”
包益平十分紧张:“昨天早上不错,但今天早上起来觉得又不太行。”
“既然是顽疾,有点反复也在情理之中。”李运生给包益平开了药,给了两道符纸,传了他一套咒语,让他回去反复诵念。
“一祝肾宫温暖,二祝命火重开,三祝景观稳固,四祝血脉畅怀。
阳气自尾闾升,沿督脉而来,过脊梁,入玉枕,下归丹海。
寒气退,虚风散,心神定,志气自来。”
李运生只念了一遍,包益平就觉得浑身发热,一团阳气在身躯内来回游走。“大夫,这咒语有点长,我怕背不下来,您能不能再说一次?”
李运生又说了一次,包益平还是记不下来,急得满头是汗。
李运生笑了笑:“记不全,也不用勉强,记住一句算一句,在这段咒语里随便挑出来几句经常诵念,疗效都非常的好,明天再来拿一次药,基本就能痊愈了。”
包益平留了一块大洋的诊金,拿上了药,连声道谢。
过不多时,又一名客人来了。
这是一名年轻女子,有些体虚,前天在李运生这开了药,吃了之后效果很好,今天又来复诊。等这名女子看过了病,不少女子陆陆续续来到了李运生的摊子,她们想治病,但是轻易不敢找医生。万生州的医生分很多种,有药铺坐堂的国医、西洋医院的西医、走街串巷的游医,还有卖野药的、卖膏药的、卖跌打丸的,正骨的、推拿的、拔牙的...…
这么多医科的行门,各类人在其中混迹,良莠不齐,真假难辨。
遇到了庸医,耽误病情不说,还白花了钱。
要是遇到了骗子,轻则口袋掏空,重则倾家荡产,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男子遇到了骗子,还有办法应对,被骗急了,敢和对方打一场。
若是女子,不光被骗了钱,有的还被占了便宜,甚至有发生过女子被假医生拐卖的事情。
女子找医生都特别慎重,看到李运生是正经医生,手艺又好,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李运生一直忙到天擦黑,才收摊回家。
今天赚了三十多个大洋,这一天的收入够跟脚小子赚两个多月。
李运生拿着钱买了些好酒菜,回到家里一起吃饭,可家里就黄招财一个人。
昨天刚打了一场,事情还没这么快过去,两人喝了几杯闷酒,谁也不想理谁,吃饱了饭,各自回房歇着。
到了晚上,严鼎九兴奋地去了东厢房:“运生兄,有大生意!红芍馆的兰秋娘想请你到馆上行医,看你愿不愿意。”
李运生对绫罗城还不是特别熟悉:“红芍馆是什么地方?”
严鼎九尽量委婉地回答:“其实也不是什么太特殊的地方,红芍馆是个乐馆,只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可以让客人留宿。”
李运生听明白了,这是风月之所,但又不是那种庸脂俗粉之地,乐馆的女子有技艺,是专门给雅士消遣的地方。
只是李运生并没去过红芍馆,这生意从何说起呢?
“兰掌柜为什么找我去看病?”
“运生兄,你名气大呀,今天有好几位客人跟兰掌柜提起过你啊。”
李运生还是没太明白:“为什么会提起我?”
“因为你治好了他们的病,他们才能去红芍馆消遣呀!”
这回李运生明白了,这几位应该都是他老主顾,顽疾痊愈之后,又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兰秋娘让我去行医的意思是?”
严鼎九兴奋地说道:“兰秋娘认识不少有顽疾的客人,让这些客人都上你这来治,治好了再去红芍馆消遣,消遣一段日子,估计又要来找你治病,这样两边都能大赚的呀!”
李运生想了好一会,生意是个好生意,可他总觉得这生意哪里好像不太对劲。
虽说不对劲,倒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自己刚搬进院子没多久,严鼎九又这么热情,李运生把红芍馆的事情答应了下来,但只能在明晚行医,白天他还要去西洋街,还有几位患者的疗程没处理完。
到了第二天晚上,李运生去了红芍馆。
红芍馆在锦坊,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瓦白墙,飞檐反宇,很有南地特色。
进门先是前院,青石板铺地,院子里种着修竹与海棠,风过处轻摇疏影,迎面一座朱漆影壁,上绘缠枝莲纹,站在影壁旁边,能隐约听到些乐曲声,伙计上前迎客,带着李运生穿过垂花门,来到了正院。正院有一座二层楼房,一层是大厅,陈设古朴大方,香雾轻绕,十余名女子在台上奏乐,客人在台下品茶听曲,严鼎九平时也在大厅说书。
二层有十六间雅室,客人可以请乐师单独到雅室演奏献唱,有喜欢听传统古曲的,有喜欢听流行小调的,有喜欢听梆子的,有喜欢听落子的,有喜欢听评弹的,也有喜欢听西洋歌曲的。
最近严鼎九行情看好,也有不少客人请他到雅室说书。
正院两边有抄手游廊,直通后院。后院栽着芭蕉,还有假山,环境清幽,专供客人留宿。
红芍馆确实和寻常烟花之地不一样,在这里行医,李运生心情非常愉快。
在红芍馆一直干到凌晨两点半,李运生才收摊,他和严鼎九一起回的家,到家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今天挣了一百多大洋,李运生也累坏了,本想倒头就睡,却见张来福蹲在正房门前,双眼血红,看着自己亲手做的铁丝灯笼。
“来福,你这是怎么了?”
严鼎九在旁边拉了李运生一把:“运生兄,不要随便问呐,也不要一直盯着来福兄看呀,他万一看过来,就不好办了。”
李运生不在乎这个,他坐到了张来福身边:“这个灯笼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吗?你要是想要新材料,我这还有两条虫子,要是你觉得不够,咱们就拿铁屑多养一条。”
张来福摇摇头:“别养了,一条虫子我都没弄好,多养一条也是糟蹋。”
李运生仔细看了看铁丝灯笼:“怎么能说糟蹋了?我觉得已经算物尽其用了。”
张来福心境出了变化,昨天还觉得灯笼顺眼,今天怎么看都觉得别扭:“离物尽其用差得远。今天我学了缫丝,也学了做铁丝灯笼,这里面有千变万化的手艺,可我施展不出来。
这个灯笼做得太差了,可这行的手艺确实不好学,纸灯笼和铁丝灯笼都是灯笼,为什么手艺上差别这么大?”
要说外观,张来福做出来的铁丝灯笼确实差点意思,李运生问:“教你手艺的是个内行人吗?”“是个当家师傅。”
“他教你多长时间了?”
“已经整整三天了。”
严鼎九打了个哈欠:“来福兄,三天你还想学到什么程度?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折腾什么呀?”他实在熬不住,回门房睡了。
李运生拿着灯笼研究了好一会儿:“明天我一起跟你去灯笼作坊,看看症结到底在什么地方。”第二天上午,李运生先去西洋街出摊,等吃过中饭,他去了张来福学手艺的铁丝灯笼铺。
当家师傅正在教张来福做锁扣,一招一式都教得非常细致。
张来福学得也非常用心,李运生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感觉张来福在基础上没什么太大问题。练完了做锁扣,张来福接着练拧铁丝,光这一项基本功,张来福练了两个多钟头。
这两个多钟头,灯笼师傅不停地指点,张来福也不断地在细节上改进,李运生一直在旁边看着,该看的也都看明白了。
“来福,我渴了,咱们出去喝杯茶。”
“这附近没有茶摊儿,出去买个西瓜吃吧。”
门口就有个瓜摊儿,摊主戴个大草帽子,坐在一堆西瓜里,正在看书。
张来福走到近前:“来一个花狸虎!”
花狸虎是西瓜里很出名的一个品种,瓜皮上的条纹很宽,纹路清晰,很像花狸猫身上的斑纹,因此而得名。
瓜摊老板拿了一个花狸虎,上秤一称,十二斤。张来福给了钱,让摊主把瓜给切了,两人蹲在瓜摊,边吃边聊。
“来福,这灯笼师傅手艺不错,但他教的不对。”
“为什么不对?”
“拧、锁、连是做铁丝灯笼的基础,先学基础确实没毛病,但基础学不好就一直学基础,这就不对。”张来福想了好一会:“万生州教手艺,好像都这么教吧?”
李运生觉得这就是症结所在:“就是因为万生州都这么教手艺,所以高层的手艺人不是太多。教你手艺的那位当家师傅少说有七十多岁了,你看他十根手指头全都变形了,他在手艺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可就是因为他把大量功夫全用在基础上了,才导致他现在只是个当家师傅。”
张来福能理解李运生的意思,可卖瓜的摊主不认同李运生的说法。
“想学艺就应该先打基础,这就跟想读书必须先认字是一个道理。”
李运生看了看这个卖瓜的摊主,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来这人不是凡辈。
张来福在旁道:“一块聊聊吧,这人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李运生不客气了,那就得大大方方争论两句。
“这位朋友,万生州的文字有十万多个,你是打算把这十万多个字全学会了,再去看书吗?”瓜摊老板摇了摇头:“太生僻的字不需要去学,常用的字也没有那么多。”
李运生接着问:“就我所知,常用字有三千多个,难道非要把这三千字都学会了再去看书吗?无论老私塾还是新学堂,好像都没有这么教书的吧?”
摊主挑起了帽檐,看向了李运生。
这位摊主对教书的事情很敏感,因为他就是个教书先生。
邱顺发从魔境出来了。
荣老五的种种恶行已经刊登到了各大报纸,绫罗城上下已经达成共识,这人确实该死,但毕竞还没结案,所以邱顺发不敢在城里随意走动,只能在张来福的铺子旁边摆摊。
他仔细想了想李运生刚才说过的话,觉得李运生确实没有说错。
可先打基础再学手艺,这是万生州的共识,这话也没说错。
到底是哪错了呢?
李运生看向了张来福:“打基础是对的,可你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识的人,做了这么久的拔丝匠,你对铁丝也很了解,应该让老师傅把做灯笼的大致手艺全都告诉你,在你明白整体规律的基础上,再去研究细节上的变化。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估计这位灯笼师傅根本说不清做灯笼的整体规律,他可以演示给你看,他可以把不同款式的灯笼做得非常熟练,非常精湛,他可以告诉你很多小技巧,但是他没办法告诉你正确的规律。不只是他,万生州很多手艺人都是如此。”
张来福吃完了两块西瓜,让掌柜的又挑了一个花狸虎,他拎着西瓜回了灯笼铺子,把西瓜送给了灯笼师傅。
“师父,咱们做灯笼有没有口诀之类的?您能不能教我一些?”
“有,口诀不少呢,八角灯、花瓣灯,龙灯、凤灯、生肖灯,做这些灯都有口诀,尤其是走马灯的口诀最多。
还有拧花编格,封口锁边,这些手艺的口诀也不少,我先告诉你一些最常用的。
铁丝拧紧不松垮,一摇三晃不成架。立骨不弯形不正,圈骨不圆面不平....”
这让李运生说中了,这位老师傅一连说了十几个口诀,说的全是技术细节,没有做灯笼的整体流程。怎么办?换个师傅?
这位师傅已经尽心尽力了,教张来福的时候毫无保留,其他师傅未必比他教得好。
而且灯笼铺子很重视这件事,掌柜的想通过传授手艺和张来福处好关系,如果现在张来福提出来要换人,这位当家师傅的处境就不妙了。
张来福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笔,把师傅教给他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全都记了下来。
到了黄昏,张来福回了家,一遍一遍翻看着手里的笔记,嘴里絮絮叨叨念着不同类型的口诀。他想把这些口诀整合到一起,整合成一个完整的流程,但整合的过程之中,总会遇到很多顺序问题。这不是给口诀排序那么简单,有些技术环节根本找不到口诀,有些技术环节的口诀又罗列重复,甚至还有不少地方自相矛盾。
张来福越想越困惑,忘了晚饭的时间。
黄招财在地窖里集中精神炼丹,也忘了吃饭。
直到深夜,李运生和严鼎九从红芍馆回来,才知道张来福和黄招财都空着肚子。
“这个时间点不好买东西吃了,”严鼎九也觉得肚子饿,想买点夜宵,“要不我去趟锦坊吧,那边街上还有不少摊子。”
一听去锦坊,张来福觉得还不如一家出去下馆子:“锦坊有几家饭馆要到后半夜才关门,咱们过去看看,一块吃桌酒席。”
严鼎九担心黄招财:“招财兄能跟着出去吗?”
在绫罗城,天师在名义上依然是魔头。
黄招财真想出去转转,可严鼎九觉得还是谨慎一些好,众人正在商量,一阵香味飘进了院子。“什么味?这么香?”严鼎九一个劲抽鼻子,他来到胡同里一看,满脸欢喜道,“卖包子的!”张来福一哆嗦,黄招财也吓一跳,以为又遇到那位卖包子的高人了。
“是不是个挎竹篮子的老头?”
严鼎九摇摇头:“是个老太太,推小车的。”
“那不怕!”张来福来到胡同口,看到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小车里有灶台有笼屉,笼屉上还冒着热气“先生,吃包子吗?”老太太打开笼屉,香气扑鼻。
这包子好,明显是手艺人蒸出来的,猪肉馅包子一屉二十个大子,牛肉馅和羊肉馅的要三十个大子,确实比普通包子贵了不少。
张来福把老太太蒸好的八屉包子全都买了,猪肉三屉、牛肉三屉、羊肉两屉,给了两块大洋,告诉老太太不用找了。
回到家里,张来福招呼三人吃包子,一人吃了一个,都赞不绝口。
严鼎九竖起了大拇指:“这包子好吃啊!和我当初吃到那半个包子一样好吃。”
李运生还不太了解情况:“严兄,你为什么只吃了半个包子?”
严鼎九笑了笑:“剩下一半分给不讲理了。”
李运生更不了解情况了:“不讲理是什么?”
不讲理擡起蹄子,踢了李运生一脚,李运生觉得脚边微痛,又不知道不讲理在什么地方。
严鼎九拿着包子喂给不讲理吃,不讲理吃了一个,没有太大兴趣,跑去睡觉了。
黄招财觉得这包子真好吃:“上次的包子没吃上,这次补回来,来福兄,这里有牛肉馅包子吧?我这两天鼻子不好用,你可千万提醒我一下。”
张来福把三屉牛肉馅包子全放到自己面前:“放心吧,牛肉馅都在我这边,你吃的都不是.搓..”咯蹦!
张来福脸颊一哆嗦,把包子放下了,有东西碚了他的牙。
他在嘴里摸索片刻,掏出来一根铁丝,看着将近一寸长,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进了包子里。严鼎九急了:“这叫什么呀?卖包子的那个人呢?怎么包子里能吃出铁丝呢?这不是害人吗?我找她去!”
张来福拦住了严鼎九:“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剁馅的时候不小心,没关系,没扎到嘴就好。”“来福兄,你这人就是太大度了,这种奸商,就不能轻饶!”严鼎九心里不得劲,吃到嘴里的包子也觉得没那么香了。
李运生和黄招财也都加着小心,细嚼慢咽,生怕吃出别的东西。
张来福把剩下的半个牛肉馅包子放在了一边,又拿了个新的,刚吃两口,又听咯蹦一声。
张来福又从嘴里掏出来一截铁丝。严鼎九忍无可忍,直接冲出了院子,接连走了几条胡同,没看到那个卖包子的。
“跑得还挺快!别再让我遇见你!!”
回到院子里,严鼎九要把包子收了:“这包子不能吃了呀,这馅不干净的。”
要说都扔掉,还有点舍不得,这包子味道实在太好。
李运生已经吃了五个,他没吃到过铁丝。
黄招财吃的更多,他饿了,吃了一屉半,也没有吃到过铁丝。
张来福觉得牛肉馅可能有点问题,他到黄招财那拿了个羊肉馅的,吃了一口。
咯蹦!
又是一截铁丝。
张来福感觉自己牙快被碚松了。
他拿个包子递给黄招财:“你先吃一口。”
黄招财掰下来一口,吃了,没什么问题,张来福把剩下的包子放进嘴里,又吃出一截铁丝。他拿了个牛肉馅包子给李运生:“你吃一大半!”
李运生把包子掰了一大半,剩下了一口,在手里反复捏了捏,递给了张来福。
他没吃到铁丝,也没摸出来有铁丝。
张来福拿着包子仔仔细细翻找了好一会,确实没看到有铁丝。
等放到嘴里之后,他没敢嚼,用舌头一抿,把铁丝抿出来了。
“这是什么道理?局套吗?”张来福看向了三人,这铁丝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
李运生觉得这确实像局套,可他不明白布置这局套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想加害来福兄的话,不应该只是碚牙吧?”
黄招财觉得这不像是局套:“我没见过这么高明的局套,咱们三个吃了包子都没事,只有来福一个人有事,这会不会是套盘?”
张来福一脸雾水:“什么是套盘?”
严鼎九知道这个:“局套连着局套,就能做成套盘,听起来容易,但这是高手才能做出来的东西,有同行套盘,也有跨行套盘,我只是听说过的。”
他在这里层次最低,不敢多说。
李运生觉得不像是套盘:“我见过两次套盘,可没见过能认人的套盘。”
黄招财在妙局行家这一层待的时间最长,见过的套盘最多:“有些套盘灵性很强,可能真的会认人,可做这么一个套盘费心费力,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要让包子里边出铁丝呢?”
三人都想不清楚缘由。
张来福把一条一条铁丝摆在了一起,每一截儿铁丝差不多都一样长。
这些铁丝匀称光滑,没有锈迹,上边隐约带着点灵性。
这肯定是手艺做的,关键这手艺人能是谁呢?
到底是谁想找我麻烦?
深山之中有一座水晶洞,洞顶向下垂着水晶柱,洞底向上长着水晶笋,一根根,晶莹剔透。无论洞壁还是地面,全都光滑如镜,莫牵心对着地面照了照自己的脸,转脸又看了看旁边的老包子。老包子坐在水晶椅子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哢哒!哢哒!
莫牵心在水晶地面上来回踱步,开始还有些耐心,等绕着老包子走了几十圈,他实在忍不住了。他敲了敲水晶桌子:“消息送出去了没?你说话呀!”
老包子不高兴了:“别叨叨,别叨叨,一听你叨叨,我真不烦别人,我就烦你!!
你说你个老爷们,一天到晚嗨啵嗨,嗨啵嗨,你叨叨个甚么?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莫牵心头发竖起来了:“我就是问你消息送没送到,这跟打光棍有什么关系?”
老包子转脸看了莫牵心一眼:“那你说,你是不是打光棍了?”
莫牵心的头发又落下来了,蹲在一旁没吭声。
又坐了好一会儿,老包子眉毛一挑,似乎有了些感应:“嗯!包子卖出去嘞,八屉包子都卖出去嘞!”莫牵心心头大喜:“那就是把消息送出去了?”
“你别着急呀!你等我看一看,我这看得也挺费劲的!”老包子闭着眼睛,眼珠在眼皮里一直转悠,“他把包子都给拿走了,他还给(ji)了钱了,还多给了不少。
我给你算算啊,猪肉馅包子一笼二十个大子儿,羊肉馅包子一笼三十,牛肉也是三十,他给了两块大洋,一共多给了多少呢……”
莫牵心气大了:““你算这个做什么?信送出去了没有?”
老包子也生气了:“又着急,又着急,那包子不是我的,我借了人家的包子送信,也没和人家打招呼,人家啥也不知道,白给咱们干活了,你不得看看人家挣没(mo)挣着钱?
人家老太太做个买卖也不容易,咱们还往人家包子里边放铁丝,把人家名声都弄坏了,那是我行门里的人,我看了能不心疼吗?”
莫牵心可不信这个:“你心疼那老太太?你还有这份好心?”
老包子挺直了腰杆,挺起了胸膛:“我心疼老太太肿么了?我心疼老太太犯法吗?那老太太不该心疼吗?你这辈子不知道疼人,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莫牵心气得青筋直跳:“这又和打光棍有什么关系?”
老包子瞪着莫牵心:“你就说你打没打光棍吧?”
莫牵心蹲在地上,咬牙切齿不吭声。
老包子闭着眼睛,又观察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铁丝碚他牙了,消息应该是送到了,至于你那个小徒弟能不能看得明白,那我就不知道了!”
莫牵心很有信心:“他能看明白,这小子可聪明了!”
老包子实在不理解莫牵心心的想法:“聪明管甚么用呢?这是聪明就能弄成的事儿吗?”
莫牵心一笑:“你但凡聪明一点,也不至于被困在这地方!”
老包子冷笑一声:“你多聪明呀,你多厉害呀,你看你多有能耐呀!你比我强在哪了?你不也在这蹲着吗?”
莫牵心怒道:“我是被你坑了!”
老包子哼了一声:“你这个老光棍,难怪没人愿意跟你过日子,明明是我让你给坑了!你还反咬我一囗。”
莫牵心不干了:“谁坑谁?这事儿可得说明白!”
老包子懒得说这个:“说明白了有什么用啊?你和我什么身份儿?现在咱俩都在这出不去了,你把这事儿告诉你那个小徒弟,他能想出来什么办法?你这不浪费包子吗?”
“他能有办法!”莫牵心很有信心,“等着吧,只要他能明白包子里边的意思,咱们就能出去了。”老包子哼了一声:“就你这个熊样的,出去了还是打光棍!”
莫牵心眨了眨眼睛,一句话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