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光豪走在织水河边,看着熟悉的街道和人群。
人群里人不多,一共就三个,一个卖菜的和两个买菜的。
这三个人见了孙光豪,一起打招呼。
如果是在人世,跟孙光豪打招呼的人会更多,他是巡捕房的总督察长,绫罗城九成九的人都得给他个面子。
魔境的人少了一些,但这份威严不变,卖菜的见了孙光豪,还得主动问一句:“爷,上好的青菜,给您算便宜些!”
孙光豪冲卖菜的摆摆手,拂袖而去,一句话都不用多说,这就是身份!
在绫罗城魔境,不管是谁,只要见了孙光豪,哪个敢不打招呼?
有个戏子正在河边唱戏:“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这个戏子见了孙光豪,没有打招呼。
孙光豪没有和她计较,他低下头,正准备绕路走,顾百相纵身一跃,拦在了孙光豪身前。
孙光豪面无惧色,怒喝一声:“你再敢过来,我可喊人了!”
顾百相怒喝一声:“汰!不要喊,我有个徒弟想要见你!”
孙光豪冷笑一声:“当我是什么人?他说见就见吗?”
“哇呀呀呀!”顾百相眼看要从老生变花脸。
孙光豪从容一笑:“见一面也无妨。”
顾百相带着孙光豪去了张来福的住处,孙光豪见了张来福,先发了一通牢骚:“以后有事儿,你就直接来找我,你叫顾百相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孙大哥,在魔境,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我师父对这更熟悉一些。”
孙光豪没好气儿道:“到底有什么事?”
“孙哥,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那人叫两面魔王,我之前听说他....”
张来福还没把话说完,孙光豪先把张来福的嘴给堵上了。
“在魔境就别提魔王,尤其是这样的魔王,千万不要随便提起来,真把他招来了,咱哥俩的性命就都留在这了。”
“不至于吧?”张来福吓了一跳,“说个名字就能招来,两面魔王很特殊吗?”
“你看,你又提他名字,这事咱们回人世说去。”孙光豪很害怕,比看到顾百相的时候还要害怕。他带着张来福回了他自己的住处,穿过水井,来到了人世。
两人换了一身干衣裳,孙光豪说起了两面魔王的来历:“两面魔王是魔境的大人物,他有两门手艺,一门是伐冰,一门是烧炭。”
张来福点点头:“这我听说了,他这两门手艺挺极端的!”
孙光豪很严肃地批评了张来福:“不要随便品评魔王的手艺,和手艺相关的事情,很容易被魔王听见。伐冰和烧炭这两门手艺冰火不容,造成这位魔王有两副不同的面孔,一副面孔冷若冰霜,一副面孔躁如烈火,因此得名两面王!”
张来福点点头:“原来他有两张脸。”
孙光豪白了张来福一眼:“不是长了两张脸,是说两面魔王有两个性情,当然,这都是传闻,我从来没见过两面魔王,我也不想见他。
这位魔王到一定日子就发疯,疯起来非常吓人,他发疯都在百深港,虽说离得远,但你也不要经常提起他,没准他哪天一生气,就杀过来了。”
张来福知道百活港,这是万生州最大的港口城市:“他为什么一定要在百深港发疯?因为他喜欢水?”孙光豪摇摇头:“倒不是因为喜欢水,有人说百浮港周围大小几十处魔境都归两面魔王管,所以两面魔王轻易不离开百活港。
我觉得这个说法是真的,各有地界,百活港和周围一大片地方,应该就是两面王的地盘。”张来福很是惊讶:“魔王居然有八个?我还以为就一个呢,另外七个都叫什么魔王?”
孙光豪想了半天:“还有一个魔王叫未尝魔王,都说见了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还有一个魔王叫夺岁魔王,这个魔王就狠了,哪个地方要是见了他,据说能被他夺走一年的收成。还有个魔王叫千相魔王,这个人是个戏子,是顾百相的师父...”
“等一下!”张来福拦住了孙光豪,“顾百相是魔王教出来的?”
孙光豪点点头:“反正别人都这么传,到底是不是,这个谁也说不准。”
张来福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未尝魔王、夺岁魔王、千相魔王,加上两面魔王,这一共才四个魔王,还有四个呢?”
孙光豪摇了摇头:“剩下四个魔王我说不上来了,能说全名号的人少之又少,据说一旦说全了,还有可能把这八个魔王都给招来。
反正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一个能把名号说全,但咱们同道的人基本都知道两面魔王。”张来福还挺惭愧,他之前真就不知道:“为什么两面魔王这么出名?”
孙光豪道:“因为他能闹啊!百濡港周围几十个魔境都被他拆过好几次了。
绫罗城的魔境里,有不少从百深港跑过来避难的,在他们面前一提起两面魔王,能把他们吓出病来,这名声能不大吗?”
张来福对的事情非常感兴趣:“百活港附近的魔境都归两面魔王管,那绫罗城魔境归哪位魔王管?”
孙光豪摇摇头:“兄弟,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张来福觉得孙光豪有点不实在:“孙大哥,你在魔境是有身份的人,你的身份就是魔王给的,你说你不知道绫罗城的魔王是谁?”
孙光豪摆摆手:“兄弟,这个我可真没瞒你,我和魔王的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以为我们隔着一张桌子,这边坐着上级,那边坐着下级?这可两码事呀!我说我从来没见过魔王,你信么?
四大祖师和的事情,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以后不要再问我这些事了,我真不想把他们给招来。”
张来福拦住了孙光豪:“孙哥,你刚才又说四大祖师,这又是什么来历?”
孙光豪真恨自己多嘴。
可转念一想,张来福迟早会知道四大祖师的传闻,提前告诉他,让他有个防备,倒也是件好事。孙光豪喝了口茶水,把他知道的传闻告诉给了张来福:“在人世间,四大祖师是正派人物,跟是对头,据说一对一的话,四大祖师要比更能打。
在咱们魔境,平时不说某个人正不正派,只说这个人能做多大事情,有多大能耐,有多少手段。就我在魔境所听过的传闻,如果公平较量,哪怕一对一,四大祖师也打不过。
但经常发疯,而且彼此之间都有冤仇,所以落单的魔王,经常被四大祖师联手击败。孰真孰假我就不清楚了,兄弟,以后在魔境,你不要说四大祖师比强之类的话,以免惹祸上身。”
张来福对祖师的数量存疑:“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有祖师,为什么只有四大祖师?”
孙光豪微微摇头:“这里边的说法就更多了,有人说这四大祖师是衣食住行四个大行门的祖师爷,是三百六十行的开山之祖。
也有人说这四大祖师是四个寻常行门的祖师,只是因为手艺比其他祖师更高,因此成了祖师之中的佼佼者。
到底四大祖师是哪个行门,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法力,这个我一律不知道,你最好也不要瞎打听。我见过一些人,他们别的事情不干,天天就知道研究四大祖师,据说凡是研究明白了的,下场都不怎么样。
人世间都说四大祖师是正派人物,可兄弟你想一想,手艺高到一定程度,是正是邪,谁能说得清楚?话就说到这了,我得干活去了。”
孙光豪回了魔境,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活儿。
张来福也去了魔境,到顾百相家里学戏。
今天学的戏码是《盗银壶》,主要学的是武丑功夫,武丑是丑行里的武行,戏班子里面管它叫开口跳,能开口念白,也能翻打窜跳。
凡是在戏班子里待过的人都清楚,别看丑行里出的名角比其他行当要少,这一行最吃功夫,也最吃天赋。武丑是万里挑一的材料,这行人不是练出来的,这得生出来。
顾百相这么好的天赋,戏曲里各个行当都称得上精通,但拿起武丑的手艺也非常吃力。
连顾百相都吃力,张来福更不用多说,他只能学个大概,而且学得还不认真。
顾百相不高兴了:“你是有心事吗?要是有心事,就别来学戏了。”张来福一点都没掩饰:“确实有心事,有人说你是千相魔王的徒弟,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顾百相拿出了武丑的身段,一个跟头翻到近前,伸手把张来福的嘴给捂住了:“魔境里不要乱说话。”张来福轻轻挪开了顾百相的手:“这都怎么了?提个名字,就至于吓成这样?”
顾百相又把张来福的嘴给捂上了:“听我的话,不要随便提起魔王的名号。
我和那位高人确实有过一面之缘,她教我学了一夜的戏,让我各行的手艺都精进了许多。”张来福想了想:“因为这位高人的名字叫千相,所以给你起了个名字叫百相,是这个道理吧?”顾百相摇了摇头:“你说反了,这名字不是她起的,我原名叫顾书香,入了梨园行之后,师父给起了个艺名叫顾怜香。
起初我只学青衣和花旦的手艺,后来生旦净丑的手艺我都学,因为各个行当都唱出了些名气,才有了顾百相这个绰号。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绰号,才把那位高人给招来了。”
“招来了之后呢?你就认了她做师父?”
说起千相魔王的事情,顾百相真有些害怕,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看她模样也就二十七八岁,打扮得又妖又艳,我还以为她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姨太太。
她来后台找我,我不想理她,等我回家歇着,她又来家里找我,我还以为她有歹意,当时还想和她打一场。
她没有跟我动手,只是在我面前清唱了一段《春闺梦》,她那青衣唱腔直接把我听傻了,我自幼学的就是青衣,我觉得我自己学到八十岁那天,也学不到她一半。”
“然后你就跟她学戏了?”
“开始她不肯教,我软磨硬泡,把生旦净丑的各门手艺逐一演给她看,她觉得我还是块苗子,就肯教我了。”
“只教了你一夜?”
“是,她只肯教一夜,教到天亮时,她留下了名号,然后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顾百相说到这,还觉得有些遗憾。
张来福觉得顾百相太崇拜这位千相魔王了:“才一个晚上,能跟她学会多少东西?”
想起千相魔王,顾百相满心感激:“她真的教了我很多,她教戏的时候也真狠,把我当成了刚学戏的小丫头,哪怕我做错了一点,她就把我摁到板凳上,用鸡毛掸子打。
她打得可疼了,疼得我好几天不敢坐凳子,可那一晚上我真的学会了好多本事。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心里只有戏,慢慢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张来福想起了柳绮云的描述:“是不是就在那个时候,别人都说你疯了?”
“你说哪个疯了?我只是太爱戏了。”说话间,顾百相眼神迷离,声音低沉深邃。
张来福看了看顾百相的神情,脸颊有惆怅,嘴唇有感伤,眉头有惋惜,鼻尖有无奈,眼角有悲凉,连下巴上都带着愤恨。
她满脸都是戏,可张来福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
这让张来福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样子。
她在院子里静静站了一会,随即舞起了水袖,脚下踏起了云步。
原本素净的脸上突然多了一层妆容,妆容越来越厚,青衣的扮相遮住了她原本的容颜。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眠餐...你干什么!”张来福提着灯笼照在了顾百相脸上,吓得顾百相一哆嗦。
“今天不准唱戏了,今天唱歌。”
“唱什么歌?”顾百相很不情愿,“我不喜欢那些西洋玩意。”
“谁说唱歌都是西洋玩意?万生州的好歌多了去了,唱这个!”
张来福拿着一张《月圆花好》的唱片,放在了手摇唱机上。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甜美的歌声响起,顾百相面带愁容,还不太想听。
张来福拿起了旁边的鸡毛掸子,在桌子上敲了几下:“专心点,让你听曲呢,今天得把这首歌给我学张来福拿着鸡毛掸子,样子挺吓人。
顾百相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隐约觉得他的气度和千相魔王有些相似。
不能的,千相魔王是女子,张来福是男人,千相魔王长得俊俏,张来福长得呆滞,千相魔王千娇百媚,张来福憨憨傻傻,他俩能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是因为这小子身上有威严吗?
人家千相魔王是魔王,有些威严是应当的,他能有什么威严。
“让你认真听曲,你想什么呢?”张来福又敲了敲鸡毛掸子。
顾百相一哆嗦,真觉得有点肉疼,仿佛刚被他打了一顿似的。
她不敢坐了,赶紧站了起来,低着头咬了咬嘴唇,专心听歌。
这首歌唱得这么直白,曲调和唱词还这么艳俗,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
不过这女子的唱腔倒是不错,学上两句倒也无妨。
“她那句并蒂莲开,是怎么唱的来着?我没太听清。”顾百相小心翼翼地看着张来福,生怕张来福真打她一顿。
“没听清楚就再听一遍呗!”张来福可比千相魔王温和多了,他摇着唱机又放了好十几遍。每听一遍,顾百相脸上的青衣妆容就会退去一些,听了十几遍,顾百相的扮相消失了,又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看到顾百相恢复了正常,张来福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是顾百相自己出了状况,还是千相魔王来了?
想到这里,张来福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有些规矩不无道理,在魔境,最好不要轻易提起魔王的名号。
魔王实力这么强,祖师爷和老包子找他报仇,能有胜算吗?
“你不是魔王吗?别躺着呀,起来接着打!”
沧瀚江,万障山中,有一堆几十丈高的木炭。
木炭的峰顶上,露出了一双脚。
这双脚很特殊,脚心朝天,一只脚有鞋,一只脚光着,脚趾头偶尔能动一下,脚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都在木炭里插着。
莫牵心蹲在木炭堆上,看着这双脚,笑了笑:“出来接着打呀,木炭不是你兵刃吗?你有这么多兵刃,怎么还不敢打了?就你这德行还当什么魔王啊?”
老包子在旁边擦了擦菜刀上的血迹:“差不多行了,再打就打死他了,刚才你也看出来了,他是真疯了,不是装疯的,把他打成这样,也算解了气了。”
“这就解气了?”莫牵心咬了咬牙,“关了咱们那么多天,煮完了冻,冻完了煮,都快把我给煮碎了,这口气哪有那么好解?”
老包子看了看莫牵心:“那你还想咋的?你都下了这么黑的手了,还非得把他打死吗?
打死他之后,得惹出来多少事情,你心里没数吗?你刚才下手的时候那个狠呀,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都难受呀!”
莫牵心看向了老包子:“你个老东西,刚办完事情,就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什么叫你在旁边看着?这是我一个人打的?你刚才没动手吗?”
“我木有动手!”老包子继续擦菜刀上的血迹。
莫牵心问:“那这刀是谁的?”
“这刀是你徒弟的!”老包子把血擦干了,准备还给莫牵心。
莫牵心勃然大怒:“今天这事是咱俩干的,你要不认,我现在就把这二愣子给打死,以后出了再大的事情,这锅也得咱们两人背着。”
老包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呐,心眼就是太小,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把咱们的家伙都拿回来。”两个人钻到了炭堆里边,开始找各自的兵刃。
莫牵心先拿出来一个拔丝模子。老包子拿出来一摞笼屉。
莫牵心拿出来一把打铁的大锤。
老包子拿出一条擀面杖。
莫牵心拿出一把火钳子。
老包子拿出一个切菜墩。
莫牵心掏出一个烧炭用的铁钎子:“这是我打铁用的。”
老包子拿出来一个装炭的炭斗子:“这是我装面用的。”
莫牵心又掏出一个伐冰用的大锤子:“这是我打铁的锤子。”
老包子问:“你刚才不是拿了一把锤子吗?”
莫牵心解释道:“我打铁都用两把锤子。”
老包子拿出一个凿冰用的冰镛子:“这是我的擀面杖。”
莫牵心看了看冰镶子:“你这擀面杖还带尖的?”
老包子解释道:“带尖的擀面杖好用,还能拿来拌馅子。”
两人把东西拿得差不多了,老包子钻到炭堆深处:“老拧巴蛋,张嘴,来,吃个包子,你给我吃啊,你不吃我硬塞了!”
噗通!老包子往两面魔王嘴里塞了个包子,逼着他咽下去了:“我问问你呀,谁把你打成这样了?”炭堆里传来了两面魔王的声音:“你打的,还有那个拔铁丝的,你们俩打我,还抢我东西!等我缓过来这口气,我跟你们两个老王八羔子拚了!”
“这不行啊!”老包子又拿了一个包子,“你再吃个包子,你把嘴给我张开,来,听话,张嘴,啊!你不张嘴是吧?我拿擀面杖硬撬了!”
咯蹦一声,他真的撬了。
老包子撬开了两面魔王的嘴,还挺满意的:“哎,这就对了,这嘴不是张得挺大么?你把包子吃了不就好了么!你跟我说,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两面魔王喊道:“就是你,还有那个拔铁丝的。”
“这不行,你还得接着吃。”
老包子喂了两面魔王吃了六屉包子:“我再问你,到底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相比较之下,两面魔王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
老包子又问两面魔王:“有人抢你东西了吗?”
“没有,我今天没带东西出来。”两面魔王回答的非常流畅。
老包子很满意,看了看莫牵心:“你看这老东西多听话。”
莫牵心不太耐烦:“都吃了六屉包子了,再来一个魔王都得吃傻了,咱们赶紧走吧,还有别的事呢。”“你别着急呀,我先把事情问明白了!”老包子又看向了两面魔王,“你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吗?”“我是伐冰的!”
“你知道伐冰是干什么的吗?”
“伐冰是三百六十行里食字门下一行,冬天采冰,夏天用。”
一听这话,莫牵心很是赞赏:“行啊,你个二愣子,吃了这么多包子,你还没傻透!”
老包子还是放心不下:“除了伐冰,你还会干甚么呀?”
两面魔王想了好一会:“我别的都不会了,就会伐冰!”
“哎,这就对了!这就不拧巴了,这就不发疯了!”老包子点点头,“你告诉我,老拧巴蛋是谁呀?”两面魔王看了看老包子:“老拧巴蛋是你爸爸!”
莫牵心坐在炭堆上放声大笑。
老包子没笑。
“不行呀,这个包子,你还得吃呀。”
他又逼着两面魔王吃了两屉包子,再问老拧巴蛋是谁,两面魔王说不上来了。
老包子放心了:“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堆炭里挖出来。”
莫牵心甩了个铁丝,把老包子从炭堆里拽了出来:“挖他干什么?在里边埋着吧。”
“在里边埋着?”老包子有点过意不去,“这埋个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他要是出不来,不就死在这了吗?”
莫牵心笑了:“你可别扯淡了,他哪有那么容易死?吃了你那么多包子,他一年半载估计缓不过来,还有一大堆好东西,等着咱哥俩去拿!”
老包子想了想:“也是,这老拧巴蛋让咱们吃了这么多亏,多从他这找点便宜,也是应当应分呀!”两面魔王还在炭堆里埋着,面容僵硬,神情麻木。
一只老鼠在他面前经过,擡起两条前腿,在他面前搓了搓脸,揉了揉鼻子。
“大帅,第七旅和段业昌部第十一旅、十六旅先后接战,重创敌军三艘军舰。”顾书婉给沈大帅送来了捷报。
沈大帅看过之后,似乎没太当回事:“老段这边雷声大雨点小,零零碎碎跟我这小打小闹,这能有什么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顾书婉能看出来沈帅挺高兴的。
既然高兴了,那就接着说好事:“大帅,第七旅先后和敌军交锋三次,目前无一败绩。”
沈大帅连连点头:“钱给到了,第七旅也能打了,打仗就是烧钱!真是烧钱呀!
你给军需部起草一份命令,把最新一批军械给第七旅送去。”
“是!”顾书婉看大帅心情越来越好,她继续汇报好消息,“百深港之前在火灾中受损的三座码头当中,有一座已经基本完成修复,可以投入使用了。”
“好!”沈大帅面带喜色,但并不惊讶。
顾书婉又补充了一句:“百语港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故了。”
“好!”沈大帅依旧不惊讶。
这是顾书婉精心准备的好消息,沈大帅怎么好像提前知道了?
这是有人透露给沈大帅了?
顾书婉正在观察沈大帅的神色,忽听沈大帅吩咐:“让顾书萍做好战斗准备。”
顾书萍这段时间一直暂代绫罗城督办之职,顾书婉甚至担心沈大帅会剥了她的军权。
可没想到沈大帅又让书萍准备作战,这让顾书婉惊喜交加。
“大帅,您准备让书萍去哪作战?”
沈大帅看了看顾书婉:“你告诉顾书萍做好准备就行,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她。”
光让准备,不说往哪打,这是什么意思?
顾书婉偷看了沈帅一眼,没想到沈帅也正在看她。
目光交汇,顾书婉感到了一丝寒意。
大帅不想多说,顾书婉也不敢多问,赶紧把消息转告给了顾书萍。顾书萍一看来信,立刻让顾书婉调查清楚,到底要往哪打。
顾书婉为难了,她真不敢问,只能回信跟姐姐实话实说。
顾书萍看过书信,大发雷霆:“你个贱蹄子,没用的东西,我费尽心思把你送到大帅身边,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办成过什么事情?”
骂归骂,顾书婉办不成的事情,顾书萍还得找别人去办。
沈大帅到底想让自己往哪打?
顾书萍久经战阵,心里大概有数。
眼前最需要派兵的地方有三处。
一是百活港,按照顾书婉掌握的消息,老段派了三个旅去百语港,沈大帅这边只派了一个第七旅,肯定支撑不了太久。
第二个地方是黑沙口,黑沙口落在了老段手里,沈大帅一直心存不满,之前也曾经让顾书萍在黑沙口备战,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战机。
第三个地方是车船坊,这地方是交通要道,目前被乔家旧部从孝恭占据。
车船坊地方不大,但位置很重要。从孝恭势力不强,但他自封督军,这让沈大帅非常反感。攻打车船坊的可能性也不低。
去这三个地方打仗,各有不同的打法,顾书萍感觉去百语港的可能性最小,因为除魔军二旅打过的水战不多,沈大帅不会轻易让除魔军冒险。
去黑沙口的可能性最高,但这一战确实不好打,驻守黑沙口的叶宴初不是吃素的,顾书萍和他交过手,互有胜负。
最好打的肯定是车船坊,只要准备得周全一些,顾书萍有八成以上的胜算。
除了这三个地方,油纸坡和篾刀林也有可能在大帅的布局之下,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打法,也要做不同的准备,摸不清大帅的心思,事情可就难办了。
顾书婉问不出来,还能找谁问去?
顾书萍叫来了马念忠:“你去趟福记拔丝作,把张来福给我请来,就说师妹想他了。”
马念忠去了,没多一会又回来:“张来福回话,他不来。”
顾书萍一瞪眼:““他为什么不来?”
马念忠如实作答:“张来福回话,他说他一点都不想你。”
顾书萍气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张来福是沈大帅的心腹,本来她想和张来福主动示好,以后互通有无,既能把眼前的问题给解决了,也能为以后的交流铺个路。
可没想到张来福这人这么不识好歹,请他来,他居然还不给面子。
他不给面子,那就换个人。
顾书萍又让马念忠去请孙光豪。
督办大人有请,巡捕房督察长肯定不能不来。
孙光豪到了督办府,彼此客套两句,顾书萍赶紧说了正题:“沈帅最近打算用兵,不知孙督察长可曾收到些消息?”
“收到消息了!”孙光豪一脸神秘地看着顾书萍,“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百活港那边打得可狠了。”要不是因为顾及身份,顾书萍真想抽孙光豪一顿。
报纸上都能看得见的东西,你还说这么神秘干什么?
“孙督察长,我说的不是百深港那场仗,我说的是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那可就得好好说说了,有道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从乔家倒台之后,南地四分五裂,群雄并起,各方征战不断,生灵惨遭涂炭.....”
该说不说,跳大神的经常唱神调,哪天要是改行说书了,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孙光豪喝着茶水,把南地的情势从整体到局部,认真分析了一遍。
顾书萍陪着笑脸听着,要不是因为孙光豪也是沈大帅的人,她早就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她几次打断孙光豪,暗示对方,她要问的是具体消息:“孙督察长,我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大帅最近想往哪里用兵?”
“大帅高瞻远瞩,肯定早有谋划,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整个南地,全都在大帅的掌控之下……”孙光豪跟没听明白似的,继续分析南地局势。
他真没听明白吗?
他当然听得明白。
可听明白了,他也没办法回答,大帅怎么想的,他上哪知道去?
要是问他仙家怎么想的,他倒是可以帮忙问问。
顾书萍无奈,找个由头把孙光豪送走了,这人云山雾罩,明显是个老狐狸,还不如张来福来得实在。可实在归实在,怎么才能说得动张来福?
顾书萍想了一个好主意。
晚上八点多钟,顾百相正在院子里练戏,她今天练的是《辕门射戟》,扮演的是吕布。
吕布是翎子生,翎子生是小生里偏武生的一类,又叫武小生,顾百相带着翎子,扎着硬靠,正在练唱:“纪将军休要怒满膛,某家言来听端详,征战哪有息战上,自古征战两家有伤!”
“好!”顾书萍叫了一声好,进了院子,“姐姐这唱功真是越来越好了。”
“顾大协统大驾光临,民女有失远迎。”顾百相朝着顾书萍行了个礼,把手里的方天画戟放到了一边。“姐姐,何必这么生分?妹妹好久没来看你了,心里很是想念。”顾书萍把准备好的礼盒放在了院子的石桌上,脸上露出了甜美纯真的笑容,看着还真像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妹妹。
看到这副娇俏可怜的模样,顾百相似乎心软了,她问了一句:“你找我什么事?”
顾书萍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闪着光,羞涩扭捏地说道:“我想找姐姐那位相好的。”
“滚出去!”顾百相指了指门口。
顾书萍赶紧赔礼:“小妹说错了,小妹嘴里没遮拦,我是想找姐姐的徒弟,就是一直来姐姐这学戏的张来福。”
“你找他做什么?”
顾书萍脸颊一红:“不瞒姐姐,小妹一直仰慕他,可这人性情愚钝,又不懂小妹的心思,小妹今天来找姐姐,是想让姐姐帮忙给小妹牵个线。”
顾百相拿起了方天画载,指在了顾书萍脸上:“滚出去!”
顾书萍再次赔礼:“小妹又说错话了,小妹虽然对张来福心生仰慕,但绝无非分之想。小妹今天来找他,是想说些军情要务。”
顾百相一皱眉:“你想说军情要务,直接找他说就是了,来我这里做什么?”
顾书萍叹了口气:“张来福他不肯见我,在他心里,对小妹好像有一些偏见。”
顾百相冷笑一声:“对你有偏见就对了,对你这样的人,如果心里还没偏见,那张来福肯定会被你当傻子耍。”
顾书萍一脸委屈:“姐姐这话说重了吧?”
顾百相摇摇头:“不重,一点都不重,你自己想想,远的人不说,就说自己家里人,顾家上下哪个不被你当傻子耍?哪个不都是你手里的一颗棋?”
“扯那么远做什么?”顾书萍把脸沉下来了,她不想再装了,“顾家能有今天,全都靠着我,指望咱爸那个老古董,咱家早就完了。”
顾百相一笑:“这话你跟咱爸说去,我早就不是顾家人了,顾家今天有多显贵,都和我没什么相干,你难道还指望我领你的情吗?”
顾书萍眉头微蹙,目露寒光:“顾书香,我今天求着你了,这事到底你帮是不帮?”
顾百相歪着头,神情俏皮:“哎呀,好妹妹,你可把我吓着了,我就不帮你,你能怎样?”顾书萍一字一句说道:“你不念旧情,那我对你也不客气了。”
“都是熟人,何必客气?”顾百相把方天画戟举在半空,“来,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