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相手里拿着方天画戟,要和顾书萍动手。
虽说顾书萍是除魔军协统,身经百战,但她心里清楚,真和顾百相动真格的厮杀,难说谁会占到便宜。戏子这行能打,顾百相的手艺又学得十分精湛,阴阳绝活她全都会,而且下手没轻没重。
要是一个不留神在这出了闪失,顾书萍可就亏大了。
顾书萍从来不打糊涂仗,来之前,她早有准备:“姐姐,戏台子都搭好了,我是来看戏的,你就这么对待客人吗?”
顾百相把脸一沉:“你什么时候又来看戏了?不是来找人吗?”
“找人就不能看戏吗?你不是戏子吗?”顾书萍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不管是在大戏班子里当角儿,还是在街边撂地卖艺,这行营生的本分你总该懂吧?先唱两段来听听。”
顾百相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疯子,就拿这疯话来逗我是吧?以为我傻乎乎在这唱戏,然后就任凭你算计了是吧?”
顾书萍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这叫什么话,来听戏是照顾你生意,怎么成算计你了?”顾百相笑了笑:“换作以前我还真就让你骗了,你说听戏我就给你唱戏,你要是愿意给赏钱,让我唱哪出都行。
可现在不是以前了,我偏偏就不上你这个当,你到底敢不敢打?不敢打就滚蛋,敢打就抄家伙!”顾书萍微微皱眉,顾百相这个态度确实出乎她意料。
以前一说戏,三五句就能把她给说疯,而今非但说不疯,倒是越说越明白。
自从跟张来福相好之后,她神志好像确实清醒了许多,难道说张来福身上有什么好药,专治她这疯病吗?
顾书萍见惯了大场面,遇到变数一点都不慌乱,一招行不通,再换一招。
“姐姐,我这些日子去了好几家戏园子听戏,名角儿也见了不少,说实话,在这南地,真就没有一个伶人能和姐姐相比,可如果到了中原,名伶实在太多,姐姐的名号就没这么响亮了。”
顾百相眉头微翘,仿佛受到了挑衅:“是吗?你见过中原哪位名伶啊?”
顾书萍擡头往天上看,仿佛要说的名伶多得像星星:“和姐姐手艺相当的伶人,只怕说上一夜也说不完,本事在姐姐之上的名伶,怕是也得说上个两三个钟头。”
“这么多人比我强啊?中原真是个好地方啊。”听语气,顾百相好像生气了。
顾书萍微微点头,生气了,就证明她快得手了:“是呀,天下能人都在中原,小妹我也是在中原待久了,才有了这份见识,你听我慢慢说....”
“我不听!”顾百相拿长戟指了指门口,“没有别的事,你赶紧走吧。”
顾书萍一愣:“姐姐不想知道中原的名伶都有谁吗?”
顾百相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两三个钟头都说不完,这得耽误多少功夫?我听你说这些干什么?”激将法居然也没用?
顾百相真变了不少。
顾书萍见这条路说不通,换一条路接着说:“姐姐,我最近认了个名伶做师父,也学了两段戏,你给我指点指点?”
顾百相还是不上当:“你刚学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就好意思来找我指点?这不合适吧?等你多找几个名师学个三年五载,学得有点模样了再来找我,那时候再跟我学艺也不迟。”顾书萍觉得这话没道理:“张来福不也什么都不会吗?姐姐怎么就愿意教他呢?”
顾百相一笑:“他天分好呀,我看他一眼,就知道是个有天分的,在你身上,我可什么都看不出来。”这话说的,倒让顾书萍生气了。
“姐姐,你就陪我唱一段吧。”顾书萍清清喉咙,就要开唱。
说实话,顾百相也快顶不住了。
顾书萍一直往戏上勾她,顾百相自己都能感知到,自己心智要出状况了。
一会要是跟着顾书萍对着唱起来,顾百相肯定要入戏,一旦入戏,就有可能发疯,一旦发疯,就有可能遭了顾书萍的黑手。
顾百相想着先下手为强,偷袭顾书萍一手,可这么多年的姐妹,顾百相对顾书萍也知根知底。顾书萍敢坐在这院子里,她就做好了应对偷袭的准备,想要偷袭成功,得找准合适的时机动手。但现在没时间等时机了,顾书萍已经开唱了。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她唱《锁麟囊》!
这丫头好阴狠!
顾百相最扛不住的就是这段戏。
这可如何是好?
顾百相听着熟悉的唱词,看着顾书萍眼泪汪汪的双眼,姐妹情深的戏码,一段一段覆盖了顾百相的意识。
顾书萍是自己亲妹子,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冤仇是骨血情深化不开的?
顾百相渐渐放下了手里的方天画戟,一步一步朝着顾书萍走了过去。
顾书萍做好了准备,从旗袍的下摆里拿出了一条绳子,准备用这条绳子把顾百相给捆住。
这条绳子上有屠户捆牲口的手艺,这要是被捆住了,以顾百相的实力,绝对没有脱身的可能。双方相距只有几步之遥,顾百相忽然拿起鸡毛掸子,照着顾书萍就打。
顾书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背过身去,连挨了好几下。
顾百相这几下可不是打着玩的,每一下都有李元霸锤震十八国的力气。
顾书萍被打了个赵趄,差点倒地,她从下摆里抽出杀猪刀,正要还手,忽见院子里景致变了,石桌石椅,绿树红花都不见了。
地上铺着大理石,旁边竖着琉璃柱,顶棚上挂着霓虹灯,朴素的小院,一下子变成了西洋舞厅,看这舞台的风格,很像花烛城最大的舞厅一一丽都行宫。
顾百相站在了舞台上,穿着一件紧身收腰的酒红色旗袍,旗袍上缝着五颜六色的亮片,灯光一照,流光闪闪,仿佛披了一身星辰。
这是出什么状况了?
南地第一名伶,一转眼居然变成了南地第一歌后。
顾百相撩了撩头发,她梳着大波浪卷儿,鬓边插着一只羽毛发卡,耳朵上戴着长穗水钻耳环。耳环一颤,顾书萍心尖儿跟着一颤。
顾百相缓缓走到舞台中央,脸上带着冷傲,带着妩媚,俯视着台下的顾书萍。
顾书萍盯着顾百相的身段看了好一会儿,她那件旗袍的下摆一直开衩到膝上,里边有一层薄薄的西洋纱衬,一静一动若隐若现,看得好不撩人。
乐队的乐手准备就绪,开始伴奏,顾百相一扭腰枝,风情万种,她开始唱歌了:“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
若不是亲眼所见,顾书萍绝对想不到顾百相会唱这首歌,更想不到她唱得还这么好听!
顾书萍坐在圆桌旁,叼着香烟,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她正在为顾百相敲打着节拍。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她觉得自己的姿势很潇洒,肯定能吸引顾百相的注意。
她想给顾百相送个花篮,还想私下里再送几件首饰。
顾书萍越想越直白,她干脆想把顾百相抱在怀里。
等等,我抱她干什么?
我怎么会对亲姐姐动了心思?
顾书萍环顾四周,舞池灯光、舞台乐队,台下听歌的观众,台上唱歌的顾百相,都在眼前摆着,真真切切。
可顾书萍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是戏子阴绝活,戏梦成真。
顾书萍被顾百相带到戏里了,只是这出戏她从来没看过,这肯定不是老戏,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演出来了这一出!
“好姐姐,好手段,凭你这份本事,到我手下当个标统,军功都不知道立下多少了。”顾书萍轻轻鼓掌,称赞了两句。
“多谢顾协统擡爱,民女实在不敢当啊。”顾百相在说话,可歌声没有停。
中了戏子的阴绝活,处境非常危险,不光行动受限,思绪也会跟着戏子的戏路走。
顾书萍从容起身,把手里的半支香烟扔进了烟灰缸里。
奇怪。
香烟是自己带来的,顾书萍有吸烟的习惯,烟盒平时就装在手袋里,桌上那支红酒是哪来的?顾书萍可没有随身带酒的习惯,这么大一支红酒也放不进手袋,这事情可就有点麻烦了。
因为这支红酒不是幻象,她刚刚喝过一杯,酒杯上有她的口红印,她嘴里还留着红酒的香气。“姐姐准备的红酒,肯定是放了作料的。”顾书萍知道自己中毒了。
幻象之中真真假假,这明显不是单纯的绝活,这院子里还布置了局套。
顾书萍面带笑容,轻轻叹了口气:“好姐姐,戒心挺重啊,这局套不是单独为我设下的吧?”顾百相依旧在台上唱歌,歌声没有中断,可她还能和顾书萍说话:“好妹妹,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这局套不是单独为你准备的,我准备了好多年,也用过了好多次。
你在顾家做千金小姐的时候,姐姐我已经在戏班子里跌爬了。你在除魔军里大把风光的时候,我已经被人当成疯子了。
一个发了疯的戏子,身上有不少银子,长得还有几分颜色,你猜当时有多少人过来欺负我?我要是什么防备都不做,你觉得我能活到今天吗?”
顾百相一直在舞台上唱歌,这歌声让顾书萍觉得天旋地转。
中了局套,中了毒,还中了顾百相的阴绝活,处境如此不妙,顾书萍没有丝毫慌乱,一步一步朝着舞台上的顾百相走了过去。
方天画戟从脑后飞来,来得毫无征兆,又准又快。
戟锋擦到了顾书萍的头发,顾书萍头也不回,看也不看,回手一把将长戟抓住,随手扔到了兵器架子上,继续朝着舞台走。
一对花枪,一左一右刺向了顾书萍两肋。这对花枪看似枪尖儿对枪尖儿,连成了一条直线,向前向后都能躲得开。
可顾书萍眼尖,知道这对花枪的枪尖儿是错开的,两条花枪走的不是一条路线,想要躲闪,最多能躲开其中一条,另一条花枪必定扎在身上。
顾书萍左手抓住一条花枪,向右一点,把右边的花枪给挡下了,她把花枪扔回了兵器架子,继续朝着舞台走。
舞台上飞来了一对宣花斧,顾书萍一手接住一个,在顾百相面前耍了个身段,亮了个相,依旧扔回了兵器架子。
台上的顾百相亮出了一条九节鞭,打向了顾书萍。
九节鞭不好躲,方向上的变化太多。
顾书萍没有躲,直接扛了下来,身上的绿旗袍被打破了,留下了一道血痕。
她还冲着顾百相笑:“姐姐,你心不心疼?”
台上的顾百相愣了片刻。
顾书萍纵身一跃,上了舞台,抽出杀猪刀,刺向了顾百相的脖子。
她没出全力,她不想杀了顾百相。
但顾百相不躲闪,不招架,还在原地唱歌,刀尖刺下去,不破皮不见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这不是顾百相,这是个虚影。
顾书萍揉了揉额头,苦笑了一声。
她不慌乱,但有些懊恼,这不是她该犯下的错误。
我怎么会觉得顾百相在这老老实实唱歌?
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幻象,我为什么觉得舞台上的顾百相是真的?
是因为自己的脑子不清楚。
这里有歌声的因素,也有刚才那杯红酒的因素。
“是我大意了,我手艺比姐姐高一些,之前又做好了布局,本以为早就该把你制伏了,没想到姐姐的手段这么高明。”
顾百相没有回应,只留下个虚影在舞台上唱歌。
顾书萍叹了口气:“姐姐一直藏在这局套里,想找到姐姐还真挺难的,看来想制伏姐姐,得先从这局套里走出去。”
她话说得轻松,其实想走出去并不容易,她看不到套眼,她现在连院子的大门都看不到。
走不出去就飞出去。
顾书萍深吸了一口气,身子稍微胀大了一些。
一股香气呛进了口鼻,顾书萍喉咙痒痒,开始剧烈咳嗽。
耳畔传来了顾百相的笑声:“又想吹猪是吧?你说你这手艺比我光彩在哪?杀猪的身份难道比戏子更高吗?
当初我知道了你的行门,在咱爸那边给你瞒着,还骗咱爸说你是读书人。等你知道了我的行门,立刻就告诉咱爸了,你这贱蹄子,打死你都不冤!”
顾书萍还在咳嗽,吸进去那点气,全都被她自己咳出去了,胀大的身形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状态。刚才那股香气很熟悉,应该是胭脂香。
这是脂粉匠的手艺,顾书萍确定这院子里只有她们姐俩,没有其他人,可脂粉匠的手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院子里?
顾百相用了厉器?
感觉不像。
顾书萍刚一吸气就中了手段,顾百相出手应该没那么快。
是局套导致的?
有这个可能,可顾百相是个戏子,如果局套里出现了跨行的手艺,就证明这不是简单的局套,这院子里应该有套盘。
如果是套盘可就不好化解了,顾书萍就必须得出点本钱了。
之前中了红酒的毒,眼下又中了胭脂的毒,顾书萍处境如此恶劣,还是没有丝毫慌乱。
她用杀猪刀割开手臂,放出了一些鲜血。
鲜血化作一条小血龙,绕着杀猪刀走了两圈,把杀猪刀上面的血迹引了出来。
这些血迹积攒了多少年,顾书萍轻易舍不得用,今天用在顾百相家里了。
“好姐姐,你可逼我下了血本,等咱姐俩打完这一场,你说什么也得把张来福叫出来给我见一见。”血迹砰的一声崩散,化成了无数小血蛇,在院子当中四下游走。
地上的大理石一寸一寸被小蛇咬成了碎片,渐渐露出了青砖地面。
琉璃柱也被小蛇层层啃食,化成了一片烟尘。
舞台和灯光都在小蛇的撕咬下不断消失,院子里的幻境被小蛇层层拆解了。
屠户手艺,分骨拆架。
顾百相用套盘制造出来的幻境,被顾书萍给破解了。
一条血蛇给杀猪刀传来了讯息,杀猪刀刃口一摆,刀光一晃,顾书萍在院墙之下看到了顾百相的身影。“姐姐,藏在这呢?”
顾百相见自己身形暴露,正要换个地方藏身,顾书萍一挥杀猪刀,刀尖指向了顾百相,顾百相动不了。屠户手艺,挥刀定牲。
杀生多年的屠户,只要把刀挥起来,牲口全身僵直,当时就不会动了。
顾书萍挥刀这一下,顾百相陷入了僵直。
虽说僵直时间不长,但这对顾书萍而言足够了。
顾书萍随着刀光来到近前,用刀锋抵住了顾百相的喉咙:“姐姐,我不想伤了你,我就想见张来福一面,咱们姐儿们犯不上为个男人撕破了脸。”
顾百相的脸上出现了红白金黑四色油彩,眼窝里勾上火眼金睛,脸上画上绒毛纹,头上戴雉鸡翎紫金冠,身上穿黄软袍锁子甲,背插靠旗。
戏子绝活,戏魂入骨。
顾百相变成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齐天大圣。
顾百相冲着顾书萍微微一笑:“把你那杀猪刀冲俺老孙脖子上砍一刀试试?老孙但凡皱一下眉头,都算你赢了。”
顾书萍手艺比顾百相高,这一刀要砍下去,或许真能伤了顾百相,甚至有可能要了顾百相的命。可如果这一刀被顾百相扛住了,顾书萍再想收招可就难了,化身为孙大圣的顾百相,怕是不会再给顾书萍出手的机会。
双方僵持了片刻,顾书萍先把刀子放下了:“看来姐姐是对他动了真心了,既然不想让我见他,我不见就是了。
今天来看望姐姐,本来是个挺高兴的事情,是小妹不好,惹恼了姐姐,姐姐要是生气,就打小妹两下,姐姐要是不想理我,那小妹这就走了。”
说话时,顾书萍声音有些颤抖。
顾百相本来想打她两下,但顾书萍低着头走了。
她脚步有些踉跄,刚才喝的红酒和吸进去的胭脂全都毒发了。
但中了毒,仿佛在其次,真正让她走不动的,似乎是因为心里太难过了。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顾百相也有点心疼,她想招呼顾书萍一声,再和她说上两句话。
可如果跟她说多了,又有可能上了她的当。
让她走吧,就这么走吧!!
就这么让她走了,反倒能省去不少麻烦。
麻烦是省了,可今后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她?
顾百相心里正在纠结,忽听顾书萍喊了一声:“师兄,你来了。”
谁来了?
张来福站在了院子门口,他来学戏了!
平时都来得晚,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早?
顾百相惊呼一声:“来福,小心!”
她以为顾书萍要对张来福下手。
顾书萍确实要对来福下手,只是下手的方式和顾百相想的不一样。
“师兄,你看姐姐把我给打的。”顾书萍在张来福面前哭了,哭得伤心欲碎,哭得楚楚动人。张来福还不太相信:“她真的打你了?”
“这都是她打的,你看看!”光哭也就算了,顾书萍还把衣襟撩起来,给张来福看伤口。
顾百相后悔极了,刚才就该和顾书萍拚到底。
这个不要脸的贱蹄子,自己居然还心疼她。
张来福前前后后仔细看着顾书萍身上的伤痕。
顾书萍回头看了看顾百相,得意的笑了笑:“姐姐,气死你了没有?”
顾百相气得直咬牙。
张来福关切地问顾书萍:“姐姐为什么打你?”
顾书萍叹道:“她说我跟她抢男人。”
顾百相怒道:“你胡扯!”
张来福端正神色看着顾书萍:“跟姐姐抢东西是你不对,打你也是活该的!”
顾书萍瞪着眼泪汪汪的双眼,看着张来福:“为什么就一定是我不对?”
张来福看向了顾百相:“她是我师父,我肯定相信她,所以不对的一定是你。”
顾百相闻言,抓了抓耳朵,挠了挠腮帮,且如孙大圣一般,掐着腰,晃着脑袋,得意地笑了起来。顾书萍摇了摇头:“师兄,你说的不对,这事你得看占不占理,不能姐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是师兄,你是师妹,我说你不对你还不认,你还跟我在这顶嘴,还能怪你姐姐打你吗?”张来福擡手挥起了灯笼杆子。
顾百相见状,立刻拎起了金箍棒。
两人一前一后,正要夹击,顾书萍大喝一声:“别闹了!都给我住手!”
顾百相怒道:“顾大协统,是你先来我这闹的。”
顾书萍没理顾百相,看向了张来福:“我就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说完我就走,咱们都是沈帅的人,不需要为了几句话的事情打到你死我活吧?”
张来福点点头:“你说吧。”
顾书萍摇摇头:“在这说不合适,我要进屋说。”
张来福看向了顾百相:“她要进屋说。”
顾百相犹豫了片刻,答应了:“可以进屋,但不准进被窝。”
顾书萍冷哼一声:“你当我是你,被窝还能随便让他进?”
两人进了屋子,顾书萍站在门口冲着顾百相关上了房门:“军情要务,姐姐最好不要偷听。”顾百相哼了一声:“谁稀罕听你那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吗?”
她在石桌旁边坐了片刻,纵身一跃,到了窗根底下,静静听着里边的动静。
两人这是干什么呢?
什么声音,悉悉索索的。
顾百相听不清楚,心里越发着急。
顾书萍用了些手段,隔绝了房间里的声音。
“福师兄,我费这么大力气,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大帅最近要往哪里用兵?”
张来福故作深沉:“大帅用兵这事,还要从头说起...”
顾书萍打断了张来福:“天下大势咱们就别在这分析了,报纸上能看到的事情也不用在这多说,我想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张来福一愣:“别人都不知道,那你怎么觉得我就能知道呢?”
顾书萍一笑:“我也没说你一定知道,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如果有一天你揣摩不透大帅心思的时候,也需要有个人帮你一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张来福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顾书萍,顾书萍被他这么盯着,可真是难受。
但顾书萍还在强撑着笑脸,她坚信自己在张来福这肯定能获取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张来福思索了片刻,对沈大帅下一步的行动进行了推测:“大帅是不是准备让你出兵打仗了?”这句是猜的,但不是瞎猜,仔细想想就知道,什么事情能让顾书萍这么紧张?
除了钱的事儿,也就剩下打仗的事儿了。
顾书萍微微点头:“师兄,你果真知道内情,愿意指点小妹两句吗?”
师妹都这么谦虚了,张来福也就不客气了。
他问顾书萍:“师妹,你觉得大帅当前最忌惮的对手是谁?”
其实张来福也不知道沈大帅最忌惮的对手是谁,不知道的事情就问呗,要不怎么往下聊?
顾书萍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大帅最忌惮的肯定是段帅,段帅都打到百深港去了。”
原来沈大帅是要打段大帅。
张来福又问:“那你觉得打在什么地方,会让段大帅觉得最疼?”
这一句话点醒了顾书萍。
如果还在百深港接着打,段帅不会觉得疼,首先段帅不一定输,输了也有办法全身而退,而且这战无论输赢,损失最大的都是百活港的航运。
如果让顾书萍去打车船坊,段帅也不会觉得疼,车船坊本来就不在他手里,段帅如果真的想要车船坊,早就对丛孝恭下手了。不想要的东西被沈帅拿走了,段帅也没有疼的道理。
油纸坡是段帅的地盘,他会心疼油纸坡吗?
油纸坡那地方价值有限,驻守油纸坡的袁魁龙和段帅也不算太亲近,段帅不会为这个地方心疼。真正能打疼段帅的就是黑沙口!
段帅打了百活港,沈帅要从黑沙口报复回来,而且还要把段帅打疼,这就是沈帅让自己备战的目的。可沈帅为什么不明说呢?
他想要奇袭。
他不想走漏风声,他想打段帅个措手不及。
这也是张来福不肯直说的原因。
顾书萍点点头:“小妹明白了,这回全明白了。”
张来福愣了好一会。
她到底明白什么?
顾书萍冲着张来福抱拳施礼:“多谢师兄指点,小妹告辞了,一会还请师兄好好安慰一下姐姐,小妹有得罪之处,还请师兄多给美言几句。
今后师兄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只管和小妹商量,能帮上师兄的地方,小妹绝不推辞。”
说完,顾书萍离开了顾百相的院子。
看着顾书萍的背影,顾百相气不打一处来,她回身质问张来福:“刚才你们两个都做什么了?”张来福喃喃低语:“她怎么就走了呢?”
顾百相更加恼火:“你还舍不得她?”
张来福很是费解:“有些事情我还没问清楚,她为什么就走了呢?”
“你到底要问什么事?”顾百相心里一阵翻腾,她觉得刚才这两人肯定私定终身了。
她回到房间里检查被子,发现被子没被动过,床单上也没留下什么东西。
他们俩没成事儿?
就算没成事,肯定也亲过抱过!
张来福和顾百相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什么地方能打疼段帅。
顾书萍说她懂了,张来福自己还没明白呢。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大帅之间的纷争离张来福实在太遥远了。
他拿了个铁丝灯笼给顾百相看了看:“觉得这个灯笼做得怎么样?”
顾百相哪还有心思看灯笼,她蹲在床上生闷气,随便扫了一眼,敷衍了一句:“一般。”
“你再仔细看看,这灯笼里边有戏法的。”
张来福一碰灯笼杆子,灯笼慢慢转了起来。
这好像是个走马灯。
可看这造型,又和常见的走马灯不太一样。寻常的走马灯是方灯,他这走马灯是圆的。
寻常走马灯一般内外两层,他这个灯笼看上去里边好像有好几层。
而且这个灯笼的骨架好像会动,顾百相看着有些麻痒。
“这是什么手艺做的?你不是拔丝匠吗?为什么又做起铁丝灯笼了?”
“你别管是什么手艺,就说好不好看吧。”张来福抚摸着灯笼杆子,不断地让走马灯变换戏法。这灯笼能开花,开花之后还能再合上,顾百相看着很惊讶,这么精致的玩物确实不太多见。“要是底座的机关做得再灵便一些就更好了,是不是因为这里的铁丝绑得太紧了?”
顾百相不懂铁丝灯笼的手艺,但她懂身段、懂节奏,她能看出来灯笼哪个地方运转不流畅,而且看得特别准。
张来福一一记下,等学完了戏,把灯笼拿回去再改良。
第二天上午,张来福拿着灯笼去找柳绮萱。
铁丝在某些关节上会打结,这件事张来福处理不好,因为他手艺不到家。
但生丝打结这事,柳绮萱就能处理得很好。
柳绮萱把处理打结的一些手艺交给了张来福,张来福认真研究手艺,却听柳绮萱在耳边轻声说:“我有一件心事,只告诉你一个人,你不要告诉别人。”
张来福点点头:“你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柳绮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跟张来福说:“我想从军。”
张来福一愣:“从谁的军?”
柳绮萱小声说道:“沈大帅。”
张来福盯着柳绮萱看了一会:“你是想去顾书萍那当兵吗?”
“是。”柳绮萱不敢看张来福的眼睛,这双眼睛太厉害了,仿佛什么心事都会被他看穿。
“是顾书萍主动派人来找你的吧?”
柳绮萱一惊:“连这个你都能看出来?”
这件事一点都不难判断。
像柳绮萱这种性情,她绝对不可能主动去从军。
顾书萍正在备战,招兵买马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应该是招到柳绮萱头上了。
看柳绮萱这个态度,顾书萍开出的条件应该是让她动心了。
张来福问:“这事你姐姐知道吗?”
柳绮萱一个劲摇头:“这哪敢告诉我姐姐,她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说的也是,”张来福点点头,“我一会就去告诉你姐姐。”
柳绮萱瞪圆了眼珠子,她真不知道张来福是怎么想的:“我是信得过你才告诉你的,你刚才答应我不告诉别人的。
我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你怎么能告诉姐姐呢?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张来福点点头:“说得也有道理,既然你信得过我,那我就帮你出个主意。”
柳绮萱点点头:“你说吧,我听你的。”
张来福一字一句说道:“你不许去。”
柳绮萱不服气:“你,你,你就这么出主意?你先把话说清楚,怎么就不许我去?我觉得她给我那么多钱,去这一趟挺合适的。”
张来福摇摇头:“我觉得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你给我说出个道理来。”
“道理就是,”张来福想了想,“咱们常去吃饭的那个小饭店,多雇了一个新厨子,他会做狮子头,可好吃呢。”
“狮子头?”柳绮萱勃然大怒,“这事和狮子头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咱们一块去吃一顿就知道了。”
柳绮萱一拍桌子:“谁稀罕狮子头?我坚决不去!饿死也不去!”
一碗狮子头,四个大肉丸子,柳绮萱一共吃了三碗,有点上头了。
她脸红了,眼睛也红了,说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像我这样的闲人,找个营生容易吗?人家一个大协统看得起我,送来了聘书,你说我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还得再吃两碗。”张来福又叫了两碗。
柳绮萱真生气了:“吃这么多有什么用啊?你把事给我说清楚。”
“等你吃完了自然就能说清楚了。”
张来福不是不想把道理说清楚,是他说清楚了,柳绮萱也听不明白,这里有太多内情了。
通过昨天的事情,张来福发现顾书萍对眼前的战事非常紧张。那是身经百战的顾书萍,那是大名鼎鼎的顾协统,连她都紧张,这肯定是一场恶战。
而柳绮萱在顾书萍的眼里算什么?
算亲随?算精锐?
这些都算不上,她只能算是雇佣军!
遭遇恶战的时候,雇佣军的用处什么?
是填线的炮灰。
这一番道理,张来福心里清楚,但没法和柳绮萱说,一旦说了,要牵扯出太多事情。
柳绮萱又吃了两碗狮子头,吃完之后觉得更上头了:“我年纪也不小了,我不想让姐姐一直养着,我不想让别人一直笑话,我是手艺人,连自食其力都做不到,这像什么样子?你倒是给我说出个道理出来。”“道理就是你要听我的话。”
“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话?”
张来福问:“狮子头好吃吧?”
柳绮萱扭过头,恶狠狠地说道:“好吃!”
张来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你要是听我的话,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以后就没得吃了。”
柳绮萱不服气:“我要是挣了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张来福摇摇头:“有钱也得有命,有命你才有得吃。”
柳绮萱哼了一声:“不就是打仗么?我肯定能活着回来!”
张来福摇摇头:“我一会儿就告诉你姐姐,让她把你打死,你都不能活着去,还说什么活着回来?”“你欺负人……”柳绮萱憋着嘴哭了。
顾书萍在绫罗城招募手艺人,一共招来了二十多个。
手艺人有从军的吗?
确实有,但不多。
有些手艺人不想靠老本行吃饭,要么是因为收入微薄,要么是因为行当辛苦,要么是因为受不了行门里的规矩,这些人会选别的营生去做。
他们一般都是去大户人家做保镖护卫,这类营生规矩相对少一些,赚得相对多一些,当然,风险也相对高一些。
像这类手艺人,在绫罗城已经不多见了,因为他们基本都被荣老四给害死了。
顾书萍想招几个能人确实不太容易,可架不住她给的钱多。
对待部下,顾书萍一直舍得下本,哪怕是雇佣军,她在钱上也毫不吝惜。
这二十来人没经过军事训练,做事儿也比军人散漫,但顾书萍有这方面的经验,知道这类人该怎么用,在她手里,这些人能在战场上发挥奇效。
她重新检查了军械,亲自清点了粮草,打黑沙口是一场苦战,军械粮草不能出半点闪失。
除此之外,她还自掏腰包,给军士发了一大笔赏金,看到真金白银,士气也提振了不少。
一切准备妥当,顾书萍只等着沈大帅下令出兵。
五天之后,顾书萍收到了沈大帅的命令。
看过书信,顾书萍傻眼了。
她在督办府坐了一整天,不吃饭,不喝水,话也不说一句。
马念忠前来询问:“协统,出了什么事情了?”
顾书萍小声说道:“大帅让咱们去送死。”
马念忠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顾书萍把书信递给了马念忠:“大帅让咱们去打百锻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