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伞匠阴绝活,伞影缠身。
伞是用来遮雨挡太阳的,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今天太阳大,有人帮你撑把伞,这是非常暖心的事情。
可这偏偏成了纸伞匠的阴绝活。
老头一按竹跳子,把纸伞一收,张来福的骨架就像被收起来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张来福,我刚才问你话呢,你认识我吗?”
张来福眼珠上下摆动。
老头皱起眉头:“到底认不认识?说话呀!”
张来福嘴角微微颤了颤。
老头笑了:“差点忘了,你现在说不出来话,说不出来就算了,我也不想听你多说,你有什么话到那边,跟悦宣说去吧。”
韩悦宣,油纸坡纸伞帮堂口的堂主,被张来福弄死在了燕春戏园。
他爹韩建彰,是纸伞帮的长老。
张来福记得这人,他在来绫罗城的路上,曾经被邵甜杆暗害过,到了绫罗城之后,又遭到了邵甜杆的伏击。
邵甜杆是个职业杀手,他来杀张来福,就是受了韩建彰的指使。
这段时间,张来福一直专心琢磨手艺,还真把这茬忘了,纸伞匠的阴绝活也确实阴毒,韩建彰藏得也深,打了张来福一个措手不及。
他拿起一根伞骨,对着张来福的后脑勺就扎了下去。
确认了仇人的身份,绝活也得手了,韩建彰可不打算跟张来福啰嗦,直接就想要了张来福的命。嗖,一声风响!
韩建彰突然感觉食指剧痛,一根金丝贯穿了指尖,伞骨当场脱手掉在了地上。
换作别人,肯定得先查明自己被什么东西偷袭了,至少得确认一下张来福是不是还有反击的能力。可韩建彰不想这么做。
韩建彰抽出十来根伞骨,一股脑往张来福身上扎,仇人就在眼前,现在韩建彰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要了张来福的命。
他这个想法确实要命,十来根伞骨一起上,金丝眼看招架不住。
铁盘子上下游移,把伞骨一根一根全都给抵挡了下来。
铁丝从袖子里钻了出来,身后拖着一个铁丝灯笼。
这灯笼只有框架,没有糊纸,这是铁虫子按照记忆和身上的折痕,在金丝的训导之下折出来的灯笼骨架。
别看没糊纸,可韩建彰必须做出应对,这灯笼万一亮了,韩建彰可能直接送命,复仇的事情更成了无稽之谈。
他从墙根底下拿起一把纸伞,先把伞面撑开,把灯笼给罩住,再把伞面合上,把整个灯笼裹在里面。这才是真正的老江湖,韩建彰对张来福的绝活早有防备。
这把纸伞是他特制的,灯笼被纸伞裹住,无论灯下黑还是一杆亮,灯光放不出来,阴阳绝活都不能生效。
控制住了灯笼,韩建彰又抽出一把纸伞,刺向了张来福胸口,却见张来福胸前挂着一张棋盘,金丝拴着一颗棋子,在棋盘上动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东西?还是厉器吗?
张来福身上为什么这么多厉器?
一名铁甲兵出现在张来福身前,手持长枪,朝着韩建彰刺了过来。
韩建彰张开伞面,招架住了长枪,顺势近身,用伞头刺进了铁甲兵的身体。
铁甲兵受伤了。
可受伤之后的铁甲兵在行动上完全不受影响,擡手又刺了一枪。
要是换成寻常人,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刺不出来这一枪。
但铁甲兵不是寻常人,他几乎把自己肩膀扭断了,强拧着身子硬刺出了一枪。
韩建彰本想趁势毁了这铁甲兵,可没想到这一枪来的这么突然,他靠着多年积累的身手,勉强躲了过去,铁盘子顺势追击,在韩建彰胸前开了道口子。
韩建彰也有厉器,在他衣服下摆里藏着一个布娃娃,铁盘子这一下砍下去,本来可以给韩建彰造成致命伤,可也正是因为会造成致命伤,这个布娃娃被触动了。
布娃娃帮韩建彰分担了八成伤势,只有两成留在了韩建彰身上。
这两成伤势不致命,可韩建彰在围攻之下,就顾不上阴绝活了。
绝活渐渐松懈,张来福活动活动脖子,活动活动肩膀,他能动了。
铁甲兵朝着韩建彰又刺了一枪,韩建彰闪身躲过。
张来福也给了韩建彰一枪,韩建彰这下没躲开,正打在了心口上。
他这一枪和铁甲兵那一枪不一样,这一枪是常珊袖子里打出来的,比寻常手枪的威力还大。这一枪很致命,但韩建彰有布娃娃,布娃娃再次替他分担了八成伤势,韩建彰胸前多了个血窟窿,但依旧只是皮外伤。
张来福没想到,常珊一枪打过去,居然没把韩建彰打成重伤。
韩建彰也没想到,就连张来福身上这件衣裳都是厉器。
带这么多厉器的手艺人实在太罕见了,关键张来福还能运转自如,这人的心智到了什么程度?张来福不用运转,很多厉器自己会动。
被困在雨伞里的铁丝灯笼正在挣扎,张来福一扯铁丝,把伞骨之间的缝线给勒断了。
纸伞匠了解雨伞,修伞匠也很了解雨伞,线一断,伞骨散了架,里边铁丝灯笼挣了出来。
铁盘子和铁甲兵还在和韩建彰缠斗,张来福一扯铁丝,给铁丝灯笼糊上了纸,拿着自己的油纸伞,把铁丝往上一捆,做成了灯笼杆,立在了地上。
铁甲兵时间到了,刺了一枪,消失不见。
铁盘子抵挡不住韩建彰,可张来福这边已经把灯笼点亮了。
铁丝灯笼转了起来,光芒四射,韩建彰当时慌了手脚。
这是一杆亮还是灯下黑?现在应该先躲光还是先防备张来福?
躲光是躲不过去了。
灯笼头是张来福设计的走马灯,光线时强时弱,时远时近,不停变化。
灯杆是张来福相好的油纸伞,时而在地上跑,时而在天上飘,韩建彰想用雨伞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遮。
那就干脆不理会灯光,接着和张来福厮杀?
要是一杆亮倒也不怕,还有布娃娃替他扛着,如果是灯下黑该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明白,张来福把手里的金丝甩在了地上。
他把金丝甩地上做什么?他这是要绊脚!
韩建彰不愧是老江湖,看到金丝的走向,就立刻判断出来张来福要绊脚,他第一时间跳了起来。哪成想金丝没有绊脚,碰到地面,迅速反弹,飞向了韩建彰的脸。
这是张来福跟柳绮萱学来的武艺,本来是缫丝的技巧,张来福练了一段时间,发现在金丝上一样能用。弹起来的金丝原本要打韩建彰的眼睛,韩建彰这一跳,金丝没够着眼睛,打在脖子上了。
脖子要真被金丝扎穿了,韩建彰必死无疑,布娃娃感知到致命伤害,再次替韩建彰分担了八成伤势,韩建彰的脖子流了血,但依旧是轻伤。张来福奇怪了,这韩建彰怎么打不死?
他看不见布娃娃,但他能猜到韩建彰身上有一件很厉害的厉器。
再厉害的厉器,你也扛不住烧吧?
走马灯里的一杆亮生效了。
在灯光的照射之下,韩建彰嘴里开始冒烟,一杆亮正在灼烧他的内脏。
这是致命伤,布娃娃依旧能分担八成伤势,韩建彰五脏六腑受损,但不至于毙命,他还能打。一杆亮都照不死他?
张来福一摸金丝,金丝会意,缠住了铁丝灯笼,铁丝灯笼感知到命令,虽然不想变身,但又扛不住金丝的责罚。
说实话,这个变身过程对铁丝灯笼而言,有点痛苦。
灯笼外层极速下旋,里层慢慢张开,里层外层接在一起,成了一把铁丝骨架的雨伞。
雨伞里边甩出一条铁丝,抽在了韩建彰的脸上,这伤不致命,布娃娃没替他分担,韩建彰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张来福把铁丝伞上的伞头给拧松了。
这些日子,张来福一直研究铁丝灯笼,这把铁丝伞一会变灯笼,一会变雨伞,被张来福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不知多少回,满是怨气。
怨气直接爆发,传到了韩建彰身上,做成了修伞匠阴绝活,骨断筋折!
张来福把伞头扭松了,正常情况下,韩建彰的脖子也该松了。
这是致命伤,布娃娃又替韩建彰挡了八成伤势,韩建彰脖子哢哢一阵响,确实扭了一下,疼得厉害,但问题不大。
骨断筋折也打不死他?
张来福把金丝打在墙上。
韩建彰真怕了这招,他不知道金丝要往哪弹,只能把雨伞往头上一遮,用了阳绝活伞盖金钟。没想到金丝绕到了脚下,在韩建彰脚脖子上一绕,韩建彰绊倒在了地上。
雨伞摔脱了手,他赶紧又拿了回来,把雨伞往身上一扣,只要张来福近身,他会触动雨伞里的机关,一击要了张来福的命。
张来福没有近身,扯住金丝顺势一拽,金丝松扣,又回到了张来福手里。
他就拽了这一下?
他没做别的?
韩建彰不明白张来福的意图,可现在也没时间细想。
他迅速起身,没站起来。
再次起身,还没站起来。
为什么站不起来?
他发现自己右脚比左脚长了半尺。
张来福刚才那一拽,用了拔丝匠绝活,引铁牵丝。
这要是换个老手过来,就这一下,真能把韩建彰的腿拔成细丝。
张来福手艺还行,可绝活用得粗糙,只能拔长这半尺,而且拔这一下,对张来福的消耗还很大。韩建彰站不起来,两手撑地,奋力往起爬,伞面离开了头顶,伞盖金钟失效了。张来福一口气甩出去十几条铁丝,前后左右一起发力,把他捆了个结实。
韩建彰用灵性操控着雨伞,继续和张来福厮杀,有厉器护体,他不想重启伞面金钟,绝活的消耗实在太大了,他现在只想要张来福的命。
张来福奋力招架着雨伞,收紧了铁丝,一根一根往他肉里勒。这些铁丝全能造成致命伤,布娃娃一根一根帮他扛。
铁丝交错,伤口纵横,韩建彰身上全是铁丝勒出来的格子,都快赶上渔网了,致命伤比比皆是,布娃娃一时间都不知该先抵挡哪一处伤势。
转眼之间,布娃娃抵挡了上百次致命伤,它突然冒了烟,随即起了火。
这厉器确实好用,但它到极限了。
布娃娃被毁了,铁丝先入肉,再入骨,韩建彰身上的血肉一片一片掉了下来。
韩建彰忍着剧痛,殊死一搏:“张来福,你给我记住,我韩家人没死绝,我纸伞帮的人也没死绝,这个仇肯定有人给我报,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让你灰飞烟灭!”
说话间,韩建彰操控着纸伞往张来福脸上戳。
他拚尽了全力,纸伞来得又快又急。
张来福出手也快,他抓着铁盘子把纸伞挡了下来。
重伤之下,韩建彰用不出来绝活,眼看已经到了绝境,他还想再搏一回,操控着纸伞在张来福头顶盘旋,正在寻觅出手的时机。
张来福不打算再给他出手的机会,他收紧铁丝,先勒断了韩建彰的骨头,再勒碎了韩建彰的五脏六腑。纸伞摔落在了地上,韩建彰也散碎在了地上。
张来福收了兵刃,从韩建彰衣裳下摆里找到了布娃娃。
这布娃娃藏得挺深,一般情况下还找不到,可韩建彰被勒碎了,衣裳也被勒碎了,只有这布娃娃还是完整的。
布娃娃身上也有很深的铁丝印子,但铁丝没勒坏它。
这厉器损伤严重,竟然依旧如此强韧,将来或许还能修得好。
张来福把娃娃收了,捡起地上散落的伞骨,在韩建彰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
没过一会,韩建彰身上浮现出来一把小纸伞,张来福也看不出来这枚手艺精的层次,先把它收进了木盒子。
韩建彰找自己报仇,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关键是他为什么事情做得这么顺利?
因为张来福要去酒楼吃饭,现任堂主秦治梁约他去吃饭,韩建彰刚好扮成了秦治梁的管家,打了张来福一个措手不及。
张来福朝着会友楼的方向看了过去,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秦堂主,咱们是该好好聊聊。
张来福去了会友楼,找掌柜的一打听,秦治梁确实包了一桌酒席,正在楼上吃着。
拔丝匠堂口的人都来了,还有几家拔丝作的掌柜也来了。
人来得还挺全,这是在喝庆功酒吧?
如果没猜错的话,秦治梁该跟他们说说拔丝行的新规矩了。
张来福琢磨着,他现在要是上去了,秦治梁会怎么说?
秦治梁会很意外,他想不到我会来,他想不到我还活着。
可就算再怎么意外,他也是个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人,肯定能做出应对。
他肯定会说:“福掌柜,等你半天了,你一直没来,我们几个就先吃上了。”
其他人会怎么办?
能扛得住事儿的人,估计会跟着附和两句,扛不住事儿的人,只怕当场就得吓尿了。
张来福觉得自己推测得很准,他正想上去验证一下。
刚过了大堂,还没等上二楼,忽听有人在身后招呼:“我可算找着你了,你跑这来干什么?”张来福一回头,看见孙光豪满头是汗,进了酒楼。“孙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孙光豪擦了把汗,先把气喘匀:“我找你来了,我去铺子没遇见你,你们账房先生说你上会友酒楼了。张来福指了指楼上:“我来这是赴宴的,我们新任堂主过来请我吃饭。”
“我知道他请你吃饭,你们那账房先生跟我说了,可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搭理他?他算个什么东西?”
张来福可不敢小看了这位堂主:“我们这位秦堂主手狠呐,刚才带了个人过来,差点把我给害了。”他把刚才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孙光豪一听,青筋跳起来了。
“他娘的,谁给他的胆子?百锻江的秦家就了不起吗?这地方是百锻江吗?”孙光豪早就盯上秦治梁了,他连这人的来历都查清楚了。
他到门口叫来一个跟班儿,没过多时,楼下来了一队巡捕。
掌柜的吓坏了:“督察长,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没你事,你接着做生意。”孙光豪把掌柜的推到一边,带着巡捕上了楼。
和张来福推测的一样,秦治梁此刻正和堂口里的人喝庆功酒。
他先敬了众人一杯:“秦某刚刚上任,以后还得靠诸位照应,生意上的规矩咱们都按帮规走,铁匠行的根基在百锻江,按百锻江的规矩肯定不会有错。”
岳记拔丝作的掌柜岳泽林也敬了一杯酒:“现在绫罗城一大半的生意都在张来福手里攥着,长此以往,我们这买卖怕是开不下去了。”
这话一说出来,一群掌柜全都跟着抱怨,都骂张来福不是东西。
此前绫罗城一半的铁丝手艺都在钟德伟手里攥着,各家铺子心里也不服,只是他们不敢抱怨。秦治梁正要说张来福的事儿:“张来福今天没来吃饭,他以后再也不能来了。”
这话说得挺含蓄,但在场众人基本都明白秦治梁的意思,秦堂主应该是已经把张来福给收拾了。但这话不能挑明,毕竟张来福背后的势力不小。
秦治梁对后续的事情也有规划:“张来福手下的铺子也该吐出来了,那本来就是钟堂主的生意,钟堂主的生意,就是咱们堂口的生意,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占着!”
这话一说出口,堂口的人和各个铺子的掌柜都跟着叫好。张来福的生意,他们都分不到,这些生意都得归秦治梁,可只要扳倒了张来福,他们心里就觉得痛快。
秦治梁在心里也为自己叫好,拿了张来福的产业,要了张来福的性命,还没脏了自己的手,哪怕是段帅知道了这事儿,也得夸他干得漂亮。
坐在门口的堂口红棍李赓武端起了酒杯:“堂主,有您在,咱们行门就能看到青天了,我先干为敬!”他拿着酒杯,正要往嘴里送,孙光豪一脚踹开了包厢大门。
门板撞在了李赓武身上,李赓武直接趴在了桌上,酒菜溅了周围人一身。
“谁呀!”李赓武从桌上爬了起来,也没看来人是谁,就破口大骂,“你们特么的想干什……”话没说完,李赓武傻眼了,屋子里站的全是巡捕。
两名巡捕抡起枪托子,把李赓武打翻在地上,孙光豪一脚踩在了李赓武脸上,吩咐手下人:“全给我铐了。”
掌柜岳泽林还想争辩几句:“你们凭什……”
他又挨了一枪托。
在巡捕面前,不要说凭什么三个字,很容易挨打。
秦治梁没有反抗,他带上了镣铐,跟着巡捕下了楼。
到了楼下,秦治梁看到了张来福,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问道:“福掌柜?你怎么才来?我们一直在楼上等你……”
张来福接了下半句:“所以你们就先吃上了。”
秦治梁一脸无奈:“福掌柜,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误会,我今天晚上请你来吃饭,是真心想把事情给说开。”
孙光豪不耐烦了:“有什么事到巡捕房说去,是好人肯定冤不了你,是坏人肯定也放不了你,赶紧走吧!”
秦治梁咬了咬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押去了巡捕房,脸上实在过不去。
他真想过在这拚一场,可他没忘了家里的叮嘱。
现在还不是拚的时候,还得等段帅的命令。
段业昌看着一封封战报,越来越琢磨不透沈程钧的心思:“老沈在百语港那不跟我玩真的,应该是把兵力都集中在黑沙口了,可为什么他拖到现在还不对黑沙口动手?”
参谋程知秋觉得沈帅已经做好了攻打黑沙口的准备:“大帅,咱们这个时候可千万大意不得,沈帅这边故意示弱,是为了麻痹咱们,真对黑沙口出手的时候,只怕会打个出其不意。”
段业昌直皱眉头:“我就盼着他出其不意,叶晏初在黑沙口张开了口袋,就等着他来,他为什么一直不来?是不是我下手不够狠,打得他不够疼?”
程知秋觉得在挑衅这块,段帅做得已经很到位了:“大帅,咱们没必要在百活港投入更多兵力,那毕竞是沈帅的地盘,如果真展开大规模战斗,我们未必占得到便宜。”
段业昌还是下令增派了兵力:“只要在老沈的地盘上打仗,中原大帅的颜面肯定挂不住,老沈挂不住了,就一定会往口袋里钻,这次我得让他吃个大亏。”
第二天中午,孙光豪和张来福把事情商量妥当,两人一并来到了张来福的院子。
李运生,黄招财,严鼎九三个人都在,之前张来福也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孙光豪的来意。李运生尽量躲避孙光豪的视线,毕竟他刚刚帮孙光豪治过病,那病还不太适合让别人知道。可孙光豪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李神医,今天晚上有劳了,等今天晚上这事过去了,还得麻烦你再帮我开两副好药。”
李运生一怔:“之前的病症又复发了?不应该呀....”
“不是之前的病症,”孙光豪摆了摆手,“我是受到了一些惊吓,担心自己睡不着觉。”
李运生看了看孙光豪的气色,也不像受惊的样子:“请问督察长为什么事情受的惊吓?”
孙光豪长长叹了口气:“我被今天晚上的事情吓着了。”
这话就更听不明白了。
李运生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没到晚上呢。”
孙光豪心里有数:“等到了今天晚上,我肯定得受惊吓,到时候就麻烦李神医了。”
黄招财是个急性子,实在耐不住了:“孙大哥,能不能说句实话?今天晚上到底要出什么事?”孙光豪摇了摇头:“兄弟们,这事我真不能跟你们说,说了就惹大祸了。
你们就帮我这一个忙,一定要把这院子守住,谁来也不让进,只要这事办成了,孙某绝不亏待诸位!”凌晨两点半,顾书萍来到了张来福的院子。
她没穿绿旗袍,今晚她穿了一件红底白花大棉袄,下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棉裤。
棉袄棉裤都不是新的,上边补丁摞补丁,有不少地方还冒了棉花。
她潦草的扎着头发,插着一根竹筷子,还在脸上抹了些泥,看着像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子。
张来福没太明白:“你这一身打扮是什么意思?”
顾书萍看见张来福就有气:“我打扮成这样,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张来福觉得这很引人注意:“你这不说笑话呢吗?眼下刚到秋初,多穿一件衣服还嫌热,你穿了这么厚一件棉袄,不是更引人注意吗?”
“百锻江比这冷,别多问了,赶紧出发。”
三人一块下了地窖,李运生关上了地窖门,在正房守着。
黄招财布置好了法阵,在院子里守着。
严鼎九抱着不讲理,在门房守着。
三个人全都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顾书萍跟着张来福和孙光豪一块进入了魔境,她对绫罗城魔境还算熟悉,可真没想到在张来福这还有个入囗。
刚出地窖口,孙光豪吓了一哆嗦,顾书萍也有些意外。
地窖外边站着一个大花脸,手持一对板斧,就在门口站着。
“顾百相?”孙光豪问张来福,“她怎么也来了?”张来福拿了把椅子,先请顾百相坐下,转脸又看向了孙光豪:“我花了重金,把我师父请来了!门外边得有人守着,门里边也得有人守着,咱做事得尽心。”
一听张来福这么谨慎,孙光豪也踏实了不少:“兄弟,你放心吧,这钱不能让你花,都算在我头上。”顾书萍看了顾百相一眼:“姐姐,辛苦你了。”
顾百相看了看顾书萍,念白一句:“你真丑。”
顾书萍皱皱眉头,没有作声。
三人从院子里出来,孙光豪牵来了一辆马车:“顾大协统,上车吧。”
顾书萍看了看车厢,有门,没窗户,门上有锁,锁头在外边。
“孙督察长,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上头的意思,这条路我知道该怎么走,也只有我能知道该怎么走。”孙光豪只能说上头,至于上头具体是谁,他不想说,也不能说。
顾书萍本来想跟孙光豪争执两句,可她现在没这个力气。
她肚子疼得厉害,再多耽搁一会,肚皮就要撑破了:“孙督察长,劳烦你走得快一些,我最多能坚持半个钟头。”
孙光豪算过时间,半个钟头足够了。
但张来福也得上车,他不敢把整条道路都透露给张来福。
“兄弟,不是我信不过你,这事确实有规矩。”孙光豪又看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没想让孙光豪为难,他也进了马车。
孙光豪关上了马车门,就听关门这声音,顾书萍心里有数,这车厢是厉器,进了车厢不仅看不到外面,连听都听不到。
这是沈帅的命令吗?
沈帅连我都信不过吗?
顾书萍心里有些愤恨,可腹部传来的剧痛很快把这份愤恨冲淡了。
漆黑的车厢里,她和张来福并肩坐着,疼过一阵之后,顾书萍挖苦了张来福一句:“大帅的心腹也不过如此,我不知道的事情,大帅同样也不想让你知道。”
张来福似乎不太在意:“知道多了,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顾书萍一笑:“你呀,也就嘴上这么说说,我猜你恨不得把眼睛伸出去,看看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只她本想多说两句,马车一阵颠簸,颠得她肚子疼得厉害。
张来福留意到顾书萍一直捂着肚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怀了身孕?”
顾书萍怒道:“前几天你刚见过我,怀没怀你看不见吗?”
张来福觉得前几天是前几天,和现在是两回事:“我也不知道你这几天干了什么。”
“有怀得这么快的吗?我真懒得跟你...”顾书萍捂紧了肚子,她真疼坏了。
孙光豪拎着灯笼赶着马车,一路走到了集市,在卖鱼的摊子后边,穿过了胡同,来到了翻砂路,又过了铁钟巷子,来到马掌大街,走到了王记挂掌铺门前。
他下了马,给马吃了两颗肉丸子。
这不是普通的马,张来福在油纸坡见过一回,余长寿手底下就有这种能抵挡住魔境侵蚀的马,这种马干完了活,必须得有块肉吃。
吃了肉丸子,马又有劲了,从前院走到了后院,从后门走出了铺子,来到了街上。
回头再看这家挂掌铺,门上满是灰尘和蛛网,招牌也已经朽烂掉漆,好像废弃很久了。
孙光豪赶着车故意走远了一点,他不想让顾书萍看到这家挂掌铺,直到走出半条街,他打开了车厢门。“顾大协统,到地方了,剩下的看你了,我就在这地方等你,你什么时候打完仗,什么时候来找我。”顾书萍下了车,四下看了看,果真到了百锻江。
这条路叫亮银路,顾书萍来过这里。
之所以叫亮银路,并不是因为这条路上卖银器,而是因为这条路上的铁匠铺抛光做得特别好。抛光做得好,东西卖相就好。
每年段帅都会送一批铁器给沈帅,沈帅也会回赠一些礼物给段帅,这已经成了两人的默契,段帅选的铁器,都来自亮银路。
这个时间点,各家铺子都关了门,路上冷冷清清。
顾书萍一跃而起,跳上了墙头,把身上的棉袄脱了下来,叠成一团,背在了身后。
棉袄里边一色青绿,张来福看不清那是她的衣裳还是她的皮肤。
她肚子很大,很圆,里边像是塞了个西瓜。
顾书萍的肚子里确实塞了东西,她吞下了一个军营。
这是她惯用的手段和战术,军士先进入沈帅打造的特殊军营,等关闭军营大门,顾书萍用吹猪的手艺把自己吹大,就能把军营吞下去。
被吞下去的军营会和顾书萍产生灵性感应,成为顾书萍身体的一部分,顾书萍感知不到军营的重量,军营还会帮助顾书萍行动,这就能达到快速行军的目的。
这是正常情况下正常流程,可今天的流程不太正常。
顾书萍吞下军营之后,为了顺利穿过魔境,她必须得让自己身体变小。
军营有特殊设计,能随着顾书萍的身体同步变化,但双方变化幅度不一致,无论顾书萍怎么变,军营总是不够小,这就让顾书萍有点痛苦了。
她痛苦了整整一路,现在穿过了魔境,抵达了百锻江,终于不用扛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迅速膨胀,原本还算正常的身形,无声无息之间,膨胀成了一座小山。在她身后浮现出一双翅膀,翅膀缓缓挥舞,顾书萍飞到了空中。
她竭力控制翅膀,尽量不要掀起大风。
可这不那么容易控制,翅膀每一次挥舞,都让孙光豪和张来福感觉自己身子要离地。
孙光豪擡着脑袋,张望了许久,他只能看到顾书萍的脚掌,想看清这只脚的全貌,都很吃力。光是这一幕,就已经让孙光豪受惊了,他小声嘀咕一句:“他娘的,这也太吓人了。”
顾书萍飞到了远处,她得按沈大帅的吩咐,打到段帅门前。
孙光豪还在原地,他得随时等着接应顾书萍。
张来福立刻往河边跑,他得赶紧找魔境入口。
跑到十字路口,张来福往右边的马路上看了一眼。
百锻江不像绫罗城那么繁华,到了后半夜,街上已经基本没什么行人了。
尤其是这条亮银路,道路两边都是铺子,没有人家,铺子里的工人全都下了工,路上根本看不到人。可张来福居然在街边看到了一个卖白薯的女子。
炉火还亮着,这女子还没打算收摊,张来福借着炉火看了一眼,走到了女子近前:“来个白薯。”女子正在打瞌睡,听到有客人要买白薯,迷迷糊糊就从炉子里拿。
张来福又问了一声:“你想喝酒吗?”
“喝什么酒呀?大半夜的。”女子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张来福。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挽起袖子,用手腕在眼睛上用力蹭了蹭。
看了好一会,秦元宝确定这就是张来福。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想问张来福是怎么来的。
她想问张来福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过得好不好?
她有一大堆事情想问张来福,可话到嘴边却变了调。
“你刚才说想喝酒?”秦元宝颤抖着声音问,“我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