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张来福进了魔境,从杂坊走到染坊,从染坊的掉色胡同走到了绣坊。
在绣坊的锁针路上,张来福找到了集市,走到了那家卖鱼的摊子。
摊子后边是通往百锻江魔境的胡同,张来福在胡同口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迈出去一只脚。一阵热浪袭来,张来福感觉自己身上要被烫掉一层皮。
他立刻把脚收了回来,热浪随即消失,凉爽的秋风吹在身上,十分惬意。
这是两面魔王的手段吗?这个手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来福把脚伸出去,热浪又来了,把脚收回来,热浪又走了。
伸出去,收回来,来来回回折腾十几次,冰溜子从胡同里走出来了。
“干什么?瞎折腾什么?再敢伸脚,一下烫死你。”
他脸上还缠着绷带,手里依旧抱着玻璃罐子。
张来福拿出一把玻璃珠:“我来找你玩。”
冰溜子有点心动,可想了想,还是把玻璃罐子藏在了衣襟里。
“我不跟你玩,这是老九买给我的,玩坏了我心疼,输给你我更心疼。”
张来福把玻璃珠子递给了冰溜子:“那就当你都赢去了,我想借你的路去趟百锻江,能给我行个方便吗?”
冰溜子还挺为难:“你去百锻江做什么?”
“找人寻仇。”张来福说得很直接。
“有那么大仇吗?”冰溜子回头看了看胡同,他总觉得这条路不应该让张来福走过去,为什么不应该,他自己也想不起来。
“我有一个朋友在百锻江做生意,被人欺负了。”
“被什么人欺负了?”
“秦家人。”
冰溜子仔细想了一下,他对秦家人好像有点印象:“秦家人是打铁的,挺出名的呀,一个大户人家,他们为什么欺负你朋友?是因为抢了他家生意吗?”
“不是因为抢生意,但确实是生意的事,我那朋友是卖白薯的,但她也是秦家人,秦家说她给家里丢了脸,不让她白天出来摆排摊..”
张来福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冰溜子也生气了。
“卖白薯怎么了?怎么就丢了她家的脸了?不让人家摆摊,还不让人家走,这不没给人家活路吗?”张来福点点头:“这个仇必须得报,所以我才来找你借道。”
一听说要借道,冰溜子又有点犹豫了:“让你过去我等于坏了规矩,不让你过去又显得我这人不够朋友。”
张来福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规矩?不能破个例吗?”
冰溜子为难就为难在这了:“我记不住是什么规矩,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破例。”
想了好一会,冰溜子决定放张来福过去:“报仇是正经事,你去吧。”
张来福往胡同里迈了一步,热浪再次袭来。
“你把这弄这么热干什么?”
“为了防老鼠,最近老鼠特别地多,老鼠一定要防,稍微不留神,就被老鼠给害了。”
冰溜子一挥手,胡同里的温度降下来了:“你早去早回,报了仇就行,可别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张来福答应一声,进了胡同,这次走得非常顺利,一路穿过了魔境,直接来到了亮银路。
白天的亮银路和晚上大不相同,路上车水马龙,非常热闹,路边几十家铺子都开着,打铁的、划价的、装货的,喧嚣一片。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王记马掌铺,就这家铺子特殊,门上挂着锁,窗上挂着板,招牌上挂着蜘蛛网,铺子不仅旧,而且一点生气都没有。
“这么热闹一条街上,出了这么一间从来不开张的铺子,就没有人想过把它盘下来吗?”
张来福正在自言自语,冰溜子在旁边接了句茬:“盘不下来,这里边有说道。”
“有什么说道?”
“想盘这家铺子的人,总是定不下来心思,盘着盘着就不想要了。”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忘了。”
冰溜子的语气变了,眼神也变了。
在胡同看见他的时候,他和之前一样,像个邻家孩子。
而今他双眼之中满是寒意,看着更像是见惯生死的江湖人。
他变脸这么快,这就是两面魔王这个绰号的由来吗?
两人对视了片刻,张来福问冰溜子:“你怎么跟来了?”
冰溜子语气低沉:“我怕你乱来,所以跟过来看看,你要报仇,只能找秦家,可不能滥伤无辜。”张来福摇摇头:“放心吧,冤有头债有主,我先看看哪是秦家的铺子。”
秦家的铺子很好找,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他们牌匾上都有秦府的字样,而且只有宗家的铺子允许挂秦府的牌匾。
张来福找到一家生铁铺,正要进门儿,冰溜子把他拦住了。
“干什么去?”
“找他们说理去。”
“你这架势可不像说理,你分明找茬去了。”
张来福没有否认:“我就是找茬去了。”
冰溜子不高兴了:“你要这么干,我可就不能容你了,你大白天跑到人家铺子里闹事,还带着我,这和地痞无赖有什么区别?”
“我没想带着你,是你自己跟来的。”
“带不带着我都来了,你这么胡闹,这不坏我名声吗?”
“那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冰溜子的眼神更严肃了:“报仇得光明正大,咱们都是敞亮人,得办敞亮事!”
张来福觉得有道理:“那你说吧,怎么才叫敞亮事?”
冰溜子想了好久,眼珠微微一转,想到好办法了:“咱们把秦家的铺子都踩一遍,一家铺子打不疼他,多打几家铺子,他们就老实了。”
这话说得没错,两人在百锻江转了几个钟头,一直到天黑,基本把宗家的大小铺子都找全了。张来福准备动手,冰溜子又把他拦住了:“咱们先找地方吃饭,报仇不能空着肚子去。空着肚子说话没劲,动起手来就更没劲。”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张来福找了个饭馆,点了四凉四热八道菜。
冰溜子看看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张来福:“这么一大桌子菜,得吃到什么时候去?你是报仇来了,还是解馋来了?”
张来福拿起了筷子:“报仇也不耽误解馋,吃吧,吃饱喝足好办事!”
两人敞开了吃,吃得越饱,冰溜子心里越难受。
“我好像想起了一件糟心的事,有人喂我吃东西,不停地喂,吃得我直犯恶心,我还得一直吃。”张来福想象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场景,为什么有人会一直喂两面魔王吃东西?为什么两面魔王不反抗冰溜子越回忆越觉得难受:“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消消食吧。”去哪里消食合适?
两人去了一间茶馆,一边喝茶一边听书。
茶馆的说书先生今天说的是《聊斋》,他把书文的内容给改了,把故事里的情情爱爱都给去掉了,只在惊悚和志怪上下功夫。
客人们听得心慌手抖,可还拔不出耳朵,越怕越想听。
冰溜子哆嗦成了一团:“他这个,这个也太吓人了。”
张来福一脸鄙夷:“这还能比你更吓人吗?”
“我哪有什么吓人的,你听他说的那些东西,你听,这鬼又要来了,马上要来了,这谁能扛得住……”“有什么扛不住?”张来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杯在牙齿上嘎达嘎达一直磕打。
一直听到凌晨一点钟,这边才散场,张来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怒斥冰溜子:“咱们干什么来了?不是报仇来了吗?我这成了陪你找乐子了。”
冰溜子一笑:“报仇本来就是乐事,多找点乐子有什么不好?现在办正经事去,咱们敞敞亮亮报仇!”别看冰溜子忘了许多事,秦家的铺子在什么地方,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还去亮银街,找到了一间生铁铺子,这一间铺子够大,光是门脸,就抵得上对面五间铺子,在秦家的产业里,这间铺子也算数一数二的大买卖。
到了这个时间点,一条街上的铺子都打烊了,冰溜子还像模像样地敲了敲门:“有人在吗?”张来福很生气:“这都几点了,哪还能有人了?你要害怕了就直说,这事不用你,我自己就行。”冰溜子一摆手:“你看你又急,我这不是怕滥伤无辜吗?”冰溜子在门锁上摸索两下,门锁熔断了。他推开大门,到铺子里走了一圈,转身出来,又把铺子门关上了。
“这家的仇报完了,咱们去下一家。”
张来福还没明白:“怎么就报完了?”
“你先跟我走啊,一会人多了就不好走了。”
两人快步往远处走,没过多一会,那家铺子冒烟了。
当走到街口,火苗已经从铺子里钻了出来,张来福知道他是怎么报仇的了。
“这就是你说的敞亮人和敞亮事?”
一阵夜风吹来,熊熊烈焰笼罩整个铺子。
冰溜子问张来福:“你就说亮不亮吧?”
“亮!”张来福得承认,这火烧的确实亮,火光照亮了半条街。
火光虽然大,但火焰只在这一家铺子里,周围的铺子一点都没被波及。
已经有人出来张罗着救火,冰溜子和张来福赶紧去下一家铺子办敞亮事。
走在路上,张来福不时地回头张望:“你要说这就叫敞亮,那这事我也能办。”
冰溜子还不相信:“你懂这里边手艺吗?”
“手艺是比你差点,但放火这事我也干过。”
一个晚上,两人点了秦家六座铺子,冰溜子问张来福:“这回出气了吧?”
张来福摇摇头:“还差一点,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事儿的由头在哪。”
秦家家主秦承泽,坐着马车正往亮银路上赶,离着亮银路还有两条街,管家姚得贵追了上来。“老爷,磨砂路的老号也起火了!”
“啊?”秦承泽吓坏了,磨砂路的老号是秦家第一家大炉铁铺,那是秦家的祖业和根基。
他赶紧吩咐车夫往磨砂路赶,等赶到了老号,铺子已经被烧了一大半。
想救火肯定来不及了,秦承泽急得直掉眼泪:“谁去把大锤抢出来,那是老祖宗留给咱家的宝贝!”谁去抢?
那是秦家老祖宗留给秦家的宝贝,秦家的家主不去抢,还能让谁去抢?
秦承泽许下重赏,手下人撸胳膊挽袖子,貌似都想往前冲,可也只是做做样子。
大火一浪高过一浪,从老号里往外钻,周围几家铺子却一点都没烧着,谁都能看出来,这火来历不简单,进了铺子肯定没命。
眼看着老铺被烧没了,秦承泽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差点晕过去。
管家姚得贵上前劝了一句:“老爷,您别着急,还有四家铺子也被烧了…”
秦承泽一翻白眼,这回过去了。
秦家请来了医生,抢救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终于把秦承泽救了回来。
秦承泽昏昏沉沉,满嘴胡话,迷糊了整整一上午。
到了中午,秦承泽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开始琢磨这事到底是谁做的。
管家拿来了一封书信:“这是在老号里找到的。”
秦承泽愣了好一会:“铺子都烧没了,这封信没烧着?”
管家也正纳闷:“要不说这事邪门呀!”
秦承泽打开书信一看,信里就一句话:“以后你们秦家的生意,只许晚上开张,白天不许营业。”看完这句话,秦承泽火冒三丈:“这是什么混账话?晚上营业,生意做给谁去?这是要把秦家往绝路上逼,我拚上这条老命也跟他们斗到底!”
管家把婢仆支了出去,关上了房门:“老爷,这事您再仔细想一想,对面能一口气烧了咱们六家铺子,肯定不是寻常人,咱们就是想和人家斗,也得知道人家是什么来历。”
“来历?”秦承泽突然坐了起来,“不让我白天开张,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管家提醒了一句:“有个人白天不能出摊。”
“秦元室宝...”秦承泽想起来了,“这人是为了秦元宝的事来的,难道说是张来福?
可张来福应该在绫罗城,他什么时候来了百锻江?”
管家觉得就是张来福:“这事只要问一问治梁和治颂两位爷就知道了,他们人现在都在绫罗城。”秦承泽思索片刻,连连点头,立刻吩咐管家:“开钟!”
管家传令,让手下人把几位钟楼管事请过来。
所谓钟楼管事,指的是秦家的六位铸钟匠。
秦家世世代代吃自己家锻打出来的手艺灵,主要出的都是大炉铁匠,也就是平时人们常说的打铁匠,做的主要是锻打营生。
但是每代人中都会有例外,也有不少人进了别的行门,其中人数最多的是生铁匠,也就是翻砂匠。除了翻砂匠,像小炉匠,马掌匠、钉子匠、刀剪匠、铸钟匠这些和铁匠相关的行当也经常出现。烤白薯的,就属于特例中的特例了。
这六位铸钟匠是从宗家和分家之中筛选出来的,他们平时任务就一个,打理秦家钟楼。
秦家大宅一共九座院子,钟楼在东南院,大楼一共三层,楼外放着六口大钟,楼里放了几十口小钟。宗家每出生一人,六位铸钟匠就会给这人铸一口钟,铸钟的时候要加上这人的血,通过这口钟,能通过特殊的方法联系上这个人。
六名铸钟匠按照秦承泽的吩咐,在钟楼外边敲响了六口大钟,这是建立联络的第一步,钟声特别洪亮,隔着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承泽进了钟楼,来到了二楼,二楼有三排架子,挂着三十多口钟,秦承泽在第二排架子上找到了和秦治颂对应的那口钟。
他拿起旁边的钟锤,在钟上很有节奏地敲了起来,远在绫罗城的秦治颂很快在耳畔听到了钟声。这就算联络成功了。
钟声之中带着暗语,秦治颂一听就明白,这是家主在询问张来福有关的事情。
秦治颂是秦治梁的堂弟,是绫罗城翻砂行堂口新任堂主,他去绫罗城的目的,也是为了从荣修齐手上把绫罗城的翻砂生意接管过来。
因为此前和张来福没有直接利益冲突,因此秦治颂对张来福并不了解,只知道秦治梁和张来福之间有不少争斗,秦治梁还吃了大亏。
秦治颂和秦治梁不算亲近,暗中还有点较劲,这事儿他也没怎么掺和。听说张来福在绫罗城接管了十二家翻砂铺子,这就有利益冲突了,秦治颂这才开始着手对付张来福,眼下还没掌握张来福的动向。
秦承泽一听是这个状况,问秦治颂等于白问,这事得问秦治梁。
秦治颂刚要提醒秦承泽,秦治梁现在的处境有些特殊,可秦承泽那边已经中断了联系。
秦治梁还在巡捕房大牢里关着,这两天昼夜提审,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睡一会,耳畔突然响起了隆隆钟声。
秦治梁被吵醒了,先是有些恼火,随即一脸欢喜。
家主!
家主终于联络我了!
秦治梁用手指头弹着自己的脑门,赶紧给家主回信,秦承泽这才知道秦治梁被巡捕给抓了。这下可把秦承泽给气坏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秦治颂为什么没告诉他?
这件事情真不怪秦治颂,收到秦治梁被捕的消息,他立刻就给秦承泽送信了,只是他的信被截了。秦家派出去的这两位堂主,都被沈大帅盯上了,明面上有巡捕房,暗地里有除魔军,他的信怎么可能送得出去?
秦承泽很想知道张来福的近况,秦治梁现在只想尽快从大牢里出去,一个敲钟,一个敲脑门,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还越说越急。
敲了好一会,秦承泽从钟楼里出来了。
通过和秦治梁的交流,秦承泽明白了一件事,秦治梁被捕,就是张来福造成的。
这个蠢货和韩建彰勾结,暗杀张来福不成,落了这么个结果。
那眼前的事情和张来福有没有关呢?
秦承泽几乎可以断定,这六家铺子就是张来福烧的。
他立刻下令,召集秦家人,全城搜捕张来福。
张来福哪有那么好找,找了整整一天,根本没有线索,管家给秦承泽出了个主意:“老爷,我听不少人说过,秦元宝是张来福的相好,咱们这么折腾秦元宝,张来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话秦承泽可不爱听:“我折腾谁了?是她做下的孽,是她自作自受,她坏了秦家的名声,我还给她留了条活路,这份恩情她自己不知道吗?”
管家不敢和秦承泽争辩,他心里清楚,他家老爷就这个脾气,就是这么倔强。
如果有一天,秦承泽突然钻到茅厕里吃屎去了,管家也得说老爷吃得地道,可千万不能说老爷做错了。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该劝也得劝一句,管家不说老爷错了,就说该怎么处置秦元宝:“老爷,您就让秦元宝去绫罗城吧。
与其让她留在百锻江丢人现眼,倒不如交给张来福,咱们赚个人情,也能把治梁爷从大牢里换出来。”管家说的是正理,可没想到秦承泽越听越生气。
“扯淡!张来福烧了我六家铺子,我跟他有什么人情?你去把秦元宝押来,在水牢里关上三天,不给她饭吃,我得让张来福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秦承泽吩咐下去了,但管家没动地方,这可把老爷子气坏了。
“你聋了?没听见我话吗?”
管家一忍再忍,实在忍不住,说了句实话:“老爷,您让别人去吧,这事我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管家低着头,弯着腰,但声调上来了:“老爷,他刚烧了咱们六家铺子,您不怕他把咱大宅给烧了?”“他敢?”
管家反问:“您为什么觉着他不敢?”
秦承泽瞪着管家,他不明白管家为什么敢这么放肆地跟他说话。
管家低着头,但据理力争,如果不争,他就得去抓秦元宝,抓了秦元宝,他就有可能没命。争执许久,秦承泽慢慢平复了一些:“秦元宝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吧。”
老爷子倔强了一辈子,谁的劝告他都听不进去。
但不听劝,不代表他不怕死。
张来福真有可能把他大宅给烧了,这点管家可没说错。
烧大宅的时候,很可能把秦承泽一块给烧了,这事儿估计张来福也干得出来。
秦承泽让管家去趟大帅府:“咱们得罪了张来福,说到底也是为了给大帅做事,铺子被烧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段大帅。”
这事管家答应了,告诉段大帅是对的。
段大帅那边根本不用管家告诉,城里一夜之间六处失火,他能不知道吗?
到了第二天,段帅主动来看望秦承泽了。
秦承泽见了段大帅,鼻涕一把泪一把,先感谢段大帅的恩情,而后又跟段大帅诉苦。
“蒙大帅恩德,秦家才有今天,哪成想秦家上下几代,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番家业,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秦某对不起列祖列宗,纵有一死泉下也不瞑目。”
段大帅赶紧安慰了两句,秦承泽这番话,早在他意料之中。
秦家那么大的家业,远不止这六间铺子,秦承泽哭成这样,想表达的意思就一个,秦家遭受了这么大的损失,都是为了大帅。
不止这番话在意料之中,接下来他想说什么,段帅也猜到了。
恩情和苦楚都说完了,他该说深仇大恨了。
秦承泽哭道:“大帅,关于此事的元凶,我已经查出了些眉目,这件事情肯定是南地魔头张来福做的。我让我侄子秦治梁去绫罗城出任拔丝匠堂主,他与张来福起了些冲突,被张来福构陷,而今身陷囹圄。事已至此,张来福还觉得报复得不够,又来百锻江纵火行凶!”
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秦承泽不提秦元宝的事,只提秦治梁的事,因为秦治梁是给段大帅做事的。张来福针对秦治梁就等于针对了段大帅。
秦承泽还特地强调了张来福是在百锻江纵火行凶,百锻江是段大帅的帅府所在,这明显是在挑衅段大帅,这就等于把张来福变成了段大帅的仇人。
段大帅闻言,安慰了秦承泽几句,带着人走了。
程知秋回头看了秦承泽一眼,心里暗自发笑。
话说得再有水平又能怎么样?你当段帅听不明白你那点小心思?你想让段帅帮你处置张来福吗?段帅让你们秦家办事,你们连个张来福都处置不了,还好意思跟段帅诉苦?
段帅哪有时间和精力去对付一个江湖人?你把五方大帅当什么了?
眼看段帅没有理会这事,秦承泽心里惴惴难安:“张来福烧了咱们六家铺子,他以后应该不敢在百锻江露面了吧?”
管家摇摇头,叹了口气:“难说。”
当天晚上,又有三家铺子起了火,到了天亮,铺子全都烧了个干净。
秦承泽没到现场去看,他心里清楚,这事看了也没用。
负责洒扫的仆人,在秦家大宅里捡到了一封书信,交给了秦承泽。
秦承泽一看信的内容,依旧是一行字:“叫你白天别开张,听不懂吗?”
这事怎么办?
张来福居然把信送到了秦家大宅,宅子里那么多护院,居然没人察觉?
那他改天是不是就能进秦家大宅杀人?
这事儿必须告诉段大帅!
秦承泽真害怕了,他想让管家再去大帅府,管家不肯去:“老爷,段帅上次把话说得挺明白了,人家不想管这事。”
“你先去下个请帖,秦家是为大帅办事,办的是大事,大帅不可能放下秦家不管,你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管家摇了摇头:“老爷,这请帖您还是叫别人送去吧,大帅府都被炸没了一半,段大帅也不清闲,人家也一堆事要办,我这时候再去给人家添乱?
段帅要是生气了,能叫人把我给崩了,这叫杀鸡儆猴,真到那时候,我估计您脸上也不好看。”秦承泽长叹一口气,终于问了管家一句:“那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管家一拍大腿:“老爷,这事不就是因为秦元宝起来的吗?您跟她置什么气呀?咱都赔进去多少家当了?”
秦承泽摆了摆手:“这事你不懂,我要是饶了秦元宝,宗家的脸面……”
这事管家懂,管家可太懂了。
秦承泽手艺不高,这把岁数,就是个当家师傅,他也不太擅长经营,能当上秦家的家主,全仗着他娘出身好。
对秦承泽而言,护住了宗家的脸面,才能护住家主的身份,这些年为了保住脸面,秦承泽下过太多血本。
既然他要护着面子,管家也没主意了:“行,都听老爷的,咱们为了宗家的脸面,就这么跟他耗着。”耗着也不行啊。
这么一直耗下去,张来福没什么损失,可秦家还有多少铺子能给张来福烧?
秦承泽咬着牙,让了一步:“老姚,你去找秦元宝一趟,告诉她出摊的事情,以后我们就不管了。”姚得贵觉得这一步不够:“老爷,要我说,咱们就把秦元宝放走吧,把她放走了,张来福就不闹了!”秦承泽不答应:“这事你可看错了,张来福这次光烧铺子,没有杀人,就是因为他对咱们还心存顾忌,现在要是把秦元宝放走了,他没了顾忌,更要变本加厉对咱们下手。”
姚得贵很是无奈:“老爷,要不咱们再退一步,您给秦元宝一副药,把他身上的蛊种给解了,算咱们有和解的诚意。”
秦承泽皱起了眉头:“解了蛊种不就等于放她走了吗?”
管家已经想好了:“秦元宝走了也没关系,她爹娘不都在这吗?她们一大家子人不能都走吧?只要她家人在咱们手上,张来福要再对咱们下黑手,秦元宝自己都不能答应。”
秦承泽眼珠转了转,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把秦元宝的蛊毒解了,这确实是份诚意,你现在就去办吧,我晚一点把药配好了再交给你。”
姚得贵答应了一声,回头又看了秦承泽一眼。
秦承泽的脸上带着笑容,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姚得贵心里打鼓,老爷心里该不是憋着坏吧?
秦元宝推着车子来到街边卖白薯,今天生意不错,从早上七点到上午十点,两筐白薯都卖完了。她正想着下午是收摊还是接着干。
手艺人做半天生意倒也正常,可秦元宝是个勤快的人,这么多天没出摊了,让她闲着她还觉得难受。可如果一直出摊,宗家那边会不会来找麻烦?
正在犹豫的时候,忽听有人问道:“地瓜烧怎么卖?”
秦元宝一擡头,擦了擦脸上的炉灰,笑嗬嗬地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也冲着她笑,两个人互相看着,笑了好久,一块坐在了摊子旁边。
秦元宝打开了玻璃瓶子,先把地瓜烧给张来福喝了一口:“我现在白天能出摊了。”
张来福故作惊喜:“好事啊!白天出摊多好呀!”
秦元宝哼了一声:“还在这装糊涂,要不是你烧了宗家的铺子,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
张来福连连摇头:“我什么时候烧铺子了?你可不要污我清白。”
秦元宝抱着地瓜烧喝了一大口,想跟张来福道谢,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天姚管家来找我,跟我说了摆摊的事,他还告诉我,给我安排了一座宅院,让我搬过去住。我没去,他们宗家的院子肯定不是白住的,住进去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事情,我又不是没地方住,住自己家里不更自在?”
张来福点点头:“做得好,除了宅子,他们还想给你什么?”
秦元宝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正要跟你说这事,他们给我拿了两包药,说是除铁蛊的药。我身上中了宗家的铁蛊,他们说把这药煎了吃了,就能把铁蛊给除掉,这药还在家里放着,我还没吃呢姚管家确实把药送去了,可秦承泽看轻了秦元宝。
他以为市井传言都是假的,他以为秦元宝根本不是什么女魔头,他觉得秦元宝就是张来福一个相好的,没什么真本事。
秦元宝确实不是魔头,可秦承泽却不知道,秦元宝也在鬼门关前跌爬过。
在油纸坡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怎么可能不长心眼?
姚得贵送来的药,秦元宝都没拆封,她根本没打算吃。
张来福冲着秦元宝一个劲点头:“这事做得对,他们家以后给你什么东西都不能吃,铁蛊的事情我想办法。”
他给秦元宝留了些钱,随即离开了百锻江。
张来福心里清楚,现在秦家在到处找他,秦元宝肯定也在监视之下,继续在百锻江逗留,会有危险。走到胡同里,张来福看到冰溜子正一个人弹玻璃珠。
他弹得非常小心,生怕把珠子给弹坏了。
张来福蹲在身边,冲着冰溜子道:“咱们一块玩一会。”
冰溜子转到了一旁:“我不跟你玩,你这个人输不起的。”
他性情又变了,变得又像邻居家的孩子。
张来福也不让着他:“说谁输不起?上次输不起的是你吧?你差点把我害死,你忘了?”
冰溜子不服气:“明明是你输了,你不认账,你还说我害你,你这就是恶人先告状!”
“上回的事情不说了,这回你敢玩吗?咱都别耍赖,谁也别用手艺。”
“谁跟你耍赖了?玩归玩,你轻着点,别把珠子碰坏了。”
两人吵吵闹闹,一块玩了几局。
张来福问冰溜子:“要去我家吗?找老九一块玩去。”
冰溜子还真挺想去,可琢磨了一会又摇了摇头:“今天不能去,改天吧。”
“今天为什么不能去?”
冰溜子站起身,看着胡同里的每一间房子:“跟你去百锻江走了一趟,我想起不少事情,但每件事都没想全,抓心挠肝,特别难受。
等我想全了一些事再去找你们,要实在想不起来了,我也去找你们,现在事情卡在一半,我实在没有出去玩的心思。”
他想起什么事儿了?
他是不是快想起自己是魔王了?
张来福辞别了冰溜子,回到了人世,时候还早,他先去了一趟拔丝作坊。
一见了张来福,账房先生方谨之十分高兴:“掌柜的,这几天您去哪了?咱们有大生意上门了。”“什么大生意?”
“一位外地来的先生要从咱们这订购铁丝,他要的货量够咱们所有铺子干上大半年!”
张来福一怔:“要这么多货?”
“是呀!”方谨之笑得合不拢嘴,“人家就是冲着咱的名声来的。”
“名声?”张来福认真地看着方谨之,“我名声很大吗?”
方谨之竖起了大拇指:“绫罗城有谁不知道福掌柜?”
“说的是呀!你也知道这是绫罗城!”张来福点了点头,“他是外地人,他进这么多铁丝,为什么要来绫罗城?他为什么不去百锻江?我名声比百锻江还大吗?”
这一番话把方谨之问傻了。
进大宗铁器,确实应该去百锻江。
张来福冲着方谨之摆了摆手:“这生意不做。”
方谨之觉得有点惋惜:“掌柜的,那位先生带着现钱,拿着金条来的。”
张来福摆了摆手:“不管什么条,我说不做就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