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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有一段情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31日  作者:沙拉古斯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沙拉古斯 | 万生痴魔 
“我爹拿给我个手艺灵,我当时真不太想吃,我觉得我烤白薯已经烤到了当家师傅了,现在再去当铁匠是不是有点晚了?

可我真想当铁匠,一下没忍住,我就把手艺灵给吃了,吃完我就睡了,睡觉之前我把家里的白薯全都扔到院子里去了,连炉钩子都扔出去了!

我琢磨着这次肯定不能是个烤白薯的,结果刚一睡着我就吓醒了,我梦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白薯!”

秦元宝越说哭的越厉害,张来福越想越恨得慌:“你还哭,有什么好哭?我要是每次吃手艺灵,都能吃在一个手艺上,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两人越说越难过,秦元宝干脆把摊子收了,找了个饭馆和张来福一起吃了顿饭,边吃边倒苦水。饭桌上,秦元宝喝了一大碗酒,抹了抹嘴,满脸通红:“我跟你说,我不骗你,这件事我卯上了。我接着攒钱,我接着弄手艺灵去,我吃一百个手艺灵,我就不信还能做一百次烤白薯的!”张来福给秦元宝扯了个鸡腿:“你别光喝酒,多少吃点菜。”

秦元宝看着鸡腿,实在吃不下去:“我都弄到这份上了,还吃什么菜啊?”

张来福一瞪眼:““你到哪个份上了?你都成了顶梁柱了!你知道我现在什么状况?”

秦元宝小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什么状况?”

“我现在,我……”张来福喝了一大口酒,没往下说。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状况,他已经四个行门了,全加在一块,应该算镇场大能。

可除了闹钟这么算,也没听说别人这么算过,如果只算手艺最高的拔丝匠,现在还是个当家师傅。张来福越想越乱,酒越喝越多。

秦元宝问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接下采来....”来福揉了揉额头,接下来还真有个麻烦事等着他。

他得把手艺收回来,关键是把哪个手艺收回来。

从上午一直喝到下午,张来福喝了个大醉,他先把秦元宝送回了家,而后又独自回到了绫罗城。回到家里,已经快到黄昏,张来福本想睡一会儿,常珊一甩袖子,把粉盒送到了张来福面前。粉盒的盒盖在盒子上转了一圈,她在提醒张来福,该把手艺收回来了。

手艺能存十天,现在离十天还远,但常珊和粉盒都知道一件事,一天不想收回来,可能一辈子都不想收回来。

这可不是因为张来福懒惰,是因为现在情况特殊。

如果把纸灯匠和修伞匠的手艺都收回来了,他身上就要背着四门手艺,背上四门手艺的张来福还是不是张来福,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油灯在桌上摆着,也在等着张来福。

三门手艺还扛得住,先把哪门手艺收回来呢?

张来福犹豫片刻,把粉盒拿了起来。

粉盒里装的是纸灯匠的手艺,纸灯是自己的结发妻,把结发妻领回身边,应该不会出乱子。严鼎九听到正房有动静,知道是来福回来了,他正要去红芍馆上工,顺便带着张来福去找个乐子,散散心,一进门,见张来福拿着粉盒,对着镜子正往脸上扑粉。

“鼎九,你来了?”张来福回过头,看了严鼎九一眼。

看着张来福红扑扑的脸,再看着他脸上白腻腻的粉,严鼎九抿了抿嘴唇,笑了笑:“来福,早点歇着吧他退出了正房,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院子。

李运生在门口正等着严鼎九:“跑什么呀?来福呢?”

严鼎九摆摆手:“不敢说呀,不敢说,来福心性变了呀,这个手艺灵把他给吃坏了呀。”

“变成什么样了?我去看看。”

“你先别去看,来福兄正擦粉呢。”

“擦粉?”李运生本想回去看看,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转脸对严鼎九道,“家里有招财兄照看着,应该不会有事。”

严鼎九看看西厢房,他担心黄招财会有危险:“来福兄只是擦个粉,应该不会干别的吧?”李运生蹲在了门口,仔细看着门前的鞋印:“自己家里的人,自己家里的事儿,都不用担心,但外边要是来人了,咱就得好好招呼着。”

收回了纸灯匠的手艺,张来福打了个寒噤。

他笑了。

“媳妇儿,你回来了,过来,让我抱抱,看看长胖了没有!”

他抱着身边的灯笼亲昵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哭了:“媳妇,你没胖,你这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你生我气了!”

纸灯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来福交流,她晃着灯笼头,想敲打张来福两下,可又舍不得下手,只能在张来福左脸上轻轻蹭了蹭。

张来福左脸笑了,右脸接着哭,左右嘴唇不对称,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

常珊挥舞着衣袖,在他脸上揉了好一会,张来福终于复原了。

复原之后,他转眼看向了油灯。

如果再把修伞匠的手艺收回来,张来福就把四门手艺全放在身上了。

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张来福冲着油灯笑了笑,自言自语道,“多一门少一门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我都是魔头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张来福带着笑容,拿着火柴,要把油灯点亮。

点了好半天,火柴一直碰不到灯芯。

这灯芯会动。

张来福怀疑是自己喝多了手不稳,其实是油灯一直操控着灯芯在动。

看眼前这个状况,油灯不敢把手艺还给张来福。

刚才把纸灯匠手艺收回去了,张来福两边脸都不对称了。

现在要是把修伞匠的手艺再还回去,张来福不知道得变成什么模样。

一根火柴烧完了,张来福又划着了一根,他是手艺人,做灯、修伞、拔铁丝,用的都是手上的功夫,手指头特别灵活。

一回两回能让灯芯躲过去,多试几次,油灯实在躲不过去了,眼看灯芯要被点着,闹钟忽然开口了。“别急着把手艺拿回来,你先把心性给定住。”

“定住?定住做什么?”张来福打了个酒嗝,把闹钟摆在了眼前,“我现在心性不挺好的吗?”闹钟把粉盒推到了张来福近前:“你用粉盒的镜子好好照一照,你还认得自己吗?先把修伞匠的手艺存两天,过些日子再说。”

张来福没照镜子,他对自己的状态非常自信:“过些日子,手艺要是没了呢?那我不亏大了?”遇到这种情况,闹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思索间,黄招财进了屋子。

“来福,别太难过,我觉得你吃下去的那个未必是手艺灵,有可能就是个手艺根。”

张来福两眼放光:“你为什么觉得是手艺根?”

黄招财首先觉得知微先生没看错:“我不是向着别人说话,知微先生的名气确实挺大的,他应该不会看走眼。

要是吃了手艺灵,你应该做梦,梦见和手艺相关的事情,你睡觉的时候做梦了吗?你在梦里都看见了什么?”

张来福仔细回忆了一下:“梦里看见什么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能想起来我听见了什么。”

黄招财问:“都听见什么了?”

张来福看了看黄招财:“你能听懂评弹吗?”

黄招财摇了摇头:“一句都听不懂,评弹唱的是吴侬软语,东地的人喜欢听评弹,南地懂得听评弹的人不多。”要害就在这了。

张来福问黄招财:“我也不懂吴侬软语,那你说我怎么就听懂评弹了?”

黄招财一愣:“你在梦里学的吴侬软语?”

张来福没吭声。

一听这话,黄招财明白了,来福吃的就是手艺灵,这回没跑了。

“那什么,来福,你先歇息一会,我还炼着丹药呢。”

黄招财赶紧回了西厢房,早知道是这个状况,他就不该跑这胡说,又给张来福一次希望。

张来福看着黄招财的背影,眼神暗淡了下来。

闹钟帮他出了个主意:“你拿出一门手艺存在粉盒里,再把油灯里修伞匠的手艺拿回来。”“我折腾这个做什么?”张来福不明白闹钟的意思。

闹钟的想法很简单:“先碰碰运气,看存到粉盒里的是哪门手艺,如果是纸灯匠的手艺,或是拔丝匠的手艺,那就到油灯那再存一次。

如果是评弹的手艺,那就等粉盒换了新粉,直接把这门手艺舍了吧。”

张来福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要把评弹的手艺舍了?”

“为了保命!”闹钟提高了声调,“之前有三门手艺的时候,你就时常发疯,大半夜拔铁丝,把你祖师爷都拽出来了。

吃了牛肉馅包子,你好不容易缓过来了,现在再添一门手艺,你还扛得住吗?”

张来福思考了一下整个过程:“这么做有用吗?粉盒把手艺给弄没了,我身体里的手艺精也没了吗?”闹钟的闹铃晃了晃,曾经有人问过她相同的问题:“手艺精肯定还在,会一直留在你身体里,但你没练过这门手艺,对你心智扰动应该不会太大。”

张来福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不会太大是多大?我带着一颗手艺精,结果一点手艺没学会,你觉得我赚了还是亏了?”

闹钟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这手艺根本没学过,没用过心思,没下过功夫,最多算折了一个手艺灵,就算亏了,也没亏太大。”

张来福摇了摇头:“不是手艺灵的事,我已经入了评弹这行了。”

闹钟生气了:“你怎么这么强!入了行门没学手艺,你现在吃亏还不算多,你听不明白吗?”张来福还真不认这个理:“入了行门不学手艺,你觉得吃亏还不多?我没学评弹阴绝活,这门手艺可以一直往上涨,你让我把它舍了,你觉得吃亏真不多?”

闹钟一锤闹铃:“你不舍评弹那正好,你把修伞匠的手艺舍了吧!”

“修伞匠的手艺更不能舍了,我阴阳绝活都学会了,舍了不就亏大了吗?”

“行,你亏了,舍了哪个你都觉得亏了,你都留着吧,等学会了评弹,看你得变成什么样子!”闹钟不想说话了,张来福的思路和她不在一条线上。

张来福也不说话了,他现在有要紧事要做。

俏红菱抱着三弦,在醉云楼门口叹气。

醉云楼掌柜白守堂知道这姑娘为什么叹气。

刚才俏红菱唱了一段《杜十娘归舟》,一共收了六个大子的赏钱。

在醉云楼等了一天的生意,好不容易轮到她上场,就挣了六个大子儿。

不是她唱得不好,在南地能听懂吴侬软语的人太少。

白掌柜劝了一句:“红菱姑娘,拿着琵琶唱吧,琵琶花样多,唱得更好听。”

琵琶确实能弹出不少花样,可俏红菱觉得《杜十娘归舟》这段活,用三弦唱出来才叫正宗。想到这里,俏红菱自己都觉得荒唐。

今晚的饭钱都快挣不出来了,还说什么正不正宗?

最正宗的唱法,得有个人搭下手,上手弹三弦,下手弹琵琶,两人对唱,可她自己雇得起下手吗?今晚想挣出一顿饭来,还得想办法接着唱,俏红菱抱着琵琶,准备找上场的机会。

大堂里现在有人卖艺,她不能进去搅和。

卖艺的是一对说相声的,这两人表演的段子是《黄鹤楼》。

《黄鹤楼》在学唱上最见功夫,说实话,这两人的功夫一般,单看柳活,有点拿不上台面。但话又说回来,功夫真过硬了,也不用来醉云楼卖艺,就是因为手艺差了点,才来这赚口饭吃。这哥俩唱得一般,但说得不错,大堂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白掌柜心里有数,客人们爱听相声,这两人一时半会下不来,俏红菱再想上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红菱姑娘,要不去雅间转转吧。”

俏红菱明白掌柜的意思,可她真心不想去雅间。

这姑娘长得漂亮,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美人,让人敢看不敢碰的漂亮,是那种长得亲和,谁见了都觉得自己能疼爱一下的漂亮。

她皮肤白嫩,脸颊莹润,柳眉长眼,看着就像个羞涩的邻家俏丫头,再加上这口甜糯的吴侬软语,到了雅间里,想不被客人欺负都难。

白掌柜只能劝到这,每天来酒楼卖艺的艺人多了去了,他不可能都管,也管不过来。

俏红菱咬咬嘴唇,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去雅间,张来福来到近前,问道:“有生意,接吗?”俏红菱吓了一跳,这话问的这么直白,估计不是什么好生意。

她原本不想理会张来福,却听白掌柜在旁边打招呼:“福爷,您来了!我马上让人给您收拾雅间。”白掌柜吩咐伙计干活,又给俏红菱使了个眼色:“红菱姑娘,这生意得接。”

这可不是白掌柜不安好心,这里边有太多无奈。

张来福在绫罗城的名声如雷贯耳,他是狠人、恶人、有钱有势的坏人。

别的事情不说,昨晚他就在醉云楼包场吃饭,吃饱喝足就带人去打老头,差点没把老头给打死,这样的人你敢得罪吗?

俏红菱可怜巴巴看着白掌柜,白掌柜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张来福看了俏红菱一眼:“等什么呢?上楼吧。”

俏红菱含着眼泪,抱着琵琶上了楼。

白掌柜长长叹了口气,琢磨着这姑娘要受苦了。

进了雅间,伙计也识趣,让厨子赶紧上酱牛肉、白切鸡、猪耳朵、拌海蜇几道凉盘,然后再上一壶好酒。

上好了凉菜,伙计们赶紧出去候着,等热菜差不多齐了,再一口气端上来,别一趟趟往雅间里溜达,搅了福爷的兴致。

张来福给俏红菱拿了筷子:“先吃饭吧。”

俏红菱确实空着肚子,中午就没怎么吃,现在真的饿坏了。

她想吃,又有点害怕,吃了两块酱牛肉,眼泪下来了。

“福爷,我只卖艺...”

张来福点点头:“卖艺就行,赶紧吃,吃饱了办正事。”

俏红菱心里害怕,可张来福始终在对面坐着,一直也没动她。

凉盘吃完了,又吃热菜,俏红菱一个姑娘家吃不了多少,一桌酒菜没动几口,差不多吃饱了。张来福给俏红菱倒了杯酒:“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唱曲。”

俏红菱一哆嗦,赶紧站了起来:“那你想干什么?”张来福端着酒杯,恭恭敬敬送到俏红菱近前:“我想找你学艺。”

“你要学什么艺?”俏红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学评弹呗,还能学什么艺?”张来福情绪有些恶劣,可转念一琢磨,自己错吃了手艺灵,和人家姑娘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缓和了语气:“我想跟你学习评弹的手艺,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俏红菱连连摇头:“你可别叫先生,我可担不起,你为什么要学评弹呢?”

“这事能不问吗?”换做以前,张来福会编个借口,现在他实在没那种心情。

俏红菱点点头:“那我不问。”

张来福又问俏红菱:“你是手艺人吗?”

俏红菱点点头:“我是挂号伙计,不会绝活。”

她这个手艺就差点意思了,教个普通学徒还勉强,教手艺人不太够用。

不够用也先将就着吧,绫罗城也有评弹名家,可人家来这不是为了卖艺的,人家是觉得南地气候不错,来这养生的。

而且名家不收生瓜蛋子,张来福一点基础没有,人家凭什么收你做学徒?

南地的评弹艺人本来就少,现成的师父就这一个,张来福认认真真行了礼,跟着俏红菱学艺。学评弹,第一步先学咬字。

别看张来福能听得懂吴侬软语,那是在梦里学的,他目前会听不会说。

吴侬软语和东地口音接近,但评弹咬字讲究软糯清圆,不是东地人平时闲聊天用的家常方言,是雅化了、规范化了的舞台用音。

张来福连东地方言都不会说,想学吴侬软语难度非常的大,这是他第一回上课,俏红菱以为张来福能学会个三两句就算造化,没想到不到一个钟头,张来福把《莺莺拜月》的唱词念下来了。

他是入了行的手艺人,基础发音学得非常快,俏红菱见张来福天分这么好,适当提升了一些难度,教他如何区分尖团音。

尖音从舌尖出来,又细又脆,精、清、星、西、先,像这样字眼都是尖音。

团音从舌面出来,又圆又厚,京、轻、兴、希、掀,像这些字眼都是团音。

尖团音是评弹咬字第一关,有很多人初学评弹,学到舌头打结,尖团音也分不清楚。这样的人成不了名家,不管唱得再怎么好听,在内行人面前肯定拿不上台面。

俏红菱看张来福喝了那么多酒,说话舌头都发硬,想练尖团音肯定不会那么容易,今天能听出两种音的区别,就算他有本事。

可等开口学的时候,俏红菱吓了一跳。

张来福的尖团音区分得非常精准,只是唱得稍微硬朗了一些,少了评弹里该有的软糯,但字眼上没出过错误。

俏红菱有点不信:“你是不是学过评弹?”

“没学过。”张来福说的是实话,他从来没学过评弹,但他学过唱戏。

戏曲里对尖团音也有严格的要求,要是唱错了,顾百相可真打。

俏红菱不知道张来福有戏曲底子,她也是先入的行门后学的手艺,可她当初学艺的时候没张来福这么顺利。

这才是第一堂课,俏红菱不知道该教张来福唱什么了。

张来福酒喝多了有点口干,他不太想唱:“别光练唱,咱们也练练弹琴,你还有多余的琵琶吗?”俏红菱摇了摇头:“琵琶就一把,我这还有把三弦,要不你学三弦吧。”

张来福不想弹三弦:“弹三弦,那还是正宗的评弹吗?”

俏红菱耐心解释:“弹三弦是正宗的评弹,评弹里的上手本来就应该弹三弦的,你是个男的,学评弹就更应该弹三弦,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

张来福不信:“我认识一个评弹艺人,他是男的,他就是弹琵琶的。”

“那你非要学琵琶,那就学吧....”

谁让张来福是有权有势的坏人,他要学什么,就让他学吧。

俏红菱先教张来福抱琴:“你坐椅子前半边,不要坐满,不要碰靠背,身子坐直,腿并紧一些,千万不能分开,必须端庄,肩膀、手腕、手肘可以松一些...”

说着说着,俏红菱忍不住笑了一声。

张来福不解:“你笑什么?我哪里做错了吗?”

俏红菱摇了摇头:“哪里都没错,挺像样子的。”

她学琴的时候,师父教给她的就是这个坐姿,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看到张来福坐得这么娇俏,总感觉有那么点滑稽。

张来福斜抱着琵琶,跟俏红菱学弹曲。

左手按弦,右手弹拨,学乐器,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琵琶四根弦,由细到粗分别叫做子弦、中弦、老弦、缠弦,琴上有六个相,二十四品。

且先不说轮指、绞弦、推、拉、吟、揉这些花活,就是最基本的按弦和弹拨,想把每根琴弦的一相一品都弹清楚了,也得下苦功夫。

初学者指关节立不起来,指尖怕疼,不懂发力,左右手配合不协调,弹出来的全是哑音。

张来福按照俏红菱的指点,连弹了十几个音,清脆又干净。

再说张来福没学过,俏红菱说什么也不信:“你肯定学过琵琶的。”

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他轻轻摸着琴弦问俏红菱:“这琴弦是什么做的?”

“是蚕丝。”

张来福眼眶湿润了:“我和蚕丝是有感情的!”

俏红菱看了看蚕丝,又看了看张来福,她很真诚地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呢?”

张来福没有回答,他和蚕丝之间的感情不是只言片语能说清楚的,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琵琶弦都是蚕丝做的吗?有没有铁丝做出来的?”

俏红菱点了点头:“倒是有铁丝做的琵琶弦,我们管那个叫钢弦,又叫洋琴弦,那东西弹起来声音不对,不正宗的。”

张来福问:“为什么不正宗?”

俏红菱不住地摇头:“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不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就不是正经东西,一听就不伦不类。”

“怎么能不伦不类呢?”张来福的眼圈又红了,“我和铁丝更有感情的。”

俏红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这没有洋琴弦,要不你先将就着?”

张来福抱着琵琶跟俏红菱学了三个多钟头,本以为张来福得学得嗓子冒烟,满手水泡,没想到张来福嗓子硬,手指头更硬。

他手指头上全是拔铁丝留下来的伤,新伤老伤,层层套叠,留下大把茧子,按琴弦这点伤损真不算什么天色晚了,张来福给了俏红菱五块大洋:“这是今天的学费。”

三个钟头挣了五块大洋,俏红菱高兴坏了,她看了看满桌子酒菜:“这些你还吃吗?”那肯定是要吃的!

张来福正想让伙计打包,俏红菱抢先一步,从伙计那借了个食盒,她给打包走了。

这下连明天的饭的钱都省了。

到了第二天,张来福又点了一桌酒菜,接着和俏红菱学评弹,他自己买了一把琵琶,钢弦的。俏红菱不喜欢这个:“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钢弦弹出来的东西不正宗。”

张来福弹了两下:“我觉得声音挺脆的。”

可不只是脆,买琴的时候,琴行老板告诉过张来福,钢弦比蚕丝弦响亮得多,而且不像丝弦那么娇气。丝弦怕汗怕潮,稍微弹猛了就容易断掉,弹时间长了,还容易跑音,凡是弹丝弦琵琶的,得经常调弦轴子。

钢弦耐造,用力拨用力扫,怎么折腾都没事。

关键是张来福对琴弦真有感情,俏红菱在耳边指点,钢弦在指尖上指点。

学了一个多钟头,张来福基本能照着谱子弹奏简单的曲子,俏红菱思索了片刻:“咱们今天学个小调吧。”

张来福神情非常严肃:“小调是评弹么?”

“小调不是评弹,但是唱评弹的都会唱小调。”

“为什么都要唱小调?”张来福不解。

这里边学问就大了,俏红菱必须得给张来福说明白:“南地人大多不懂评弹,有不少人都把评弹当成了抱着琵琶唱曲。

其实评弹艺人是说书的,评弹分为评话和弹词,评话就是只说不唱,弹词就是边唱边说。

咱们一旦开了大书,得说《三国》,说《水浒》,说《七侠五义》!就算唱个说个小书,也得是《珍珠塔》、《玉蜻蜓》、《西厢记》,这些书都是有故事的,必须得让客人听出个头尾。

人还没聚齐,咱们不能开书,一旦开了书,后边的客人就听不见开头了,这时候得先唱个小调,把客人引来,才能赚来赏钱。”

张来福也不太懂艺人的手段:“你的意思是不唱这小调,会影响赚钱?”

俏红菱没好意思说,真实的情况是,不唱小调不是影响挣钱,是根本挣不到钱。

在南地,评弹艺人说大书,几乎没什么人听,就是靠着吴侬小曲让客人听个新鲜,还能挣点赏钱回来。俏红菱给张来福定了个调,然后教张来福唱词:“你跟着我唱吧,这是吴侬小调,唱评弹的都会唱,呀,唱拨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琵琶弦上相思韵呀,唱不尽相思意,诉呀么诉哀情呀”

张来福唱了一半,脸色有点微红:“这个东西....我唱合适吗?”

俏红菱觉得很合适:“我师父就是这么教我的。”

张来福用了一个晚上时间,把这首小调学会了。

又学了三天,他又学会了几首小调,还学了《西厢记》和《牡丹亭》的几个选段。

这天学评弹的时候,正赶上下大雨,俏红菱如约而至,张来福多给了她两块大洋。

这姑娘收了钱是真的办事儿,晚上教了张来福整整五个小时,在唱上和弹上都教了张来福好多技巧,张来福自己都感觉到,手艺增进了许多。

回家的路上,张来福撑着油纸伞,一路琢磨着琵琶的指法和唱腔的变化。

油纸伞在手心里一直颤,她在家中的位置岌岌可危,和她一样处境不妙的还有洋伞。

迄今为止,张来福依旧没有把修伞的手艺收回来,按照油纸伞的猜测,张来福很可能听从了闹钟的意见,把修伞这门手艺给弃了。

如果张来福放弃了修伞的手艺,油纸伞和洋伞在家里还算什么样的存在?

回到家里,张来福简单归置了一下东西。

整理了一下常珊,他坐在书桌旁边,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声很好听,仿佛在打着拍子,等着他唱曲儿。

他真害怕自己有一天可能连雨声都听不明白了。

他擦燃了一根火柴,慢慢靠近了油灯。

油灯转动着灯芯,还在躲闪。

张来福冲着油灯笑了笑:“没事。”

他只说了两个字,这两个字却让油灯心里踏实了不少。

纸灯笼在身后轻轻摇曳,她好像在鼓励张来福。

张来福点亮了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张来福的神色十分平静。

是我的手艺,我就要拿回来。

多一门手艺,我也疯不了。

“呀,唱拨拉诸公听,我想吃个手艺根,吃成了手艺灵呀”

雷雨夜,凌晨两点钟,张来福支着把雨伞,点了个灯笼,抱着琵琶坐在集市里唱小曲。

不是阳世的集市,是魔境的集市,这座集市紧邻着通往百锻江的胡同。

冰溜子从胡同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张来福身边:“来福,都这个时候了,你回去睡觉吧。”张来福跟没听见似的,弹着琴,接着唱。

冰溜子生气了:“你不睡觉,我也得睡觉了,我这一身绷带可不好换。”

一直在外边淋雨,冰溜子一身绷带全湿透了。

更要命的是,有不少成魔的人,被张来福吸引了过来,一个个拿着雨伞,围着张来福站了一圈。这些魔头平时很少露面,他们在魔境待了太久,早就忘了自己在阳世的身份,有的甚至连个人形都没有其中有个魔头,长了个白菜脑袋,他把手伸进白菜帮子里,抠出来两个大子儿,扔给了张来福。旁边有个魔头,扑打着两片鱼鳃,问那白菜魔:“你扔什么赏钱呀?你听得懂吗?”

“我听不懂,”那人声音有些哽咽,“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唱这个调调,就觉得特别的扎心。”“扎什么心?我一会扎死你们!”冰溜子着急了,“都给我走!别在这看了,都别在这添乱。”呼,一团烈焰飞过,把看热闹的魔头都赶走了。

白菜魔回到了菜案子上,变成了一摊子青菜,水灵灵的。

鱼头魔回到了鱼摊子上,变成了一摊子鲜鱼,活蹦乱跳。

猪头魔朝着冰溜子哼了一声,回到肉案子上,变成了一块块猪肉,摆在了摊床上。

张来福还在原地坐着,接着唱曲儿。

冰溜子咬牙道:“你还在这闹是吧?我一会把你冻成个冰坨子,我看你还怎么闹?”

话说得狠,冰溜子下不去手。

张来福一字一句唱得让他心疼。

费了半天劲,冰溜子终于把张来福撵走了。

张来福离开了魔境,从织水河里爬了出来,支上雨伞,点上了灯笼,抱着琵琶,在河边接着唱。偶尔有几个路人停在路边,听上两句,文越斌听的时间最长,还往张来福身边放了两块大洋。张来福没管大洋,只管唱曲。

文越斌撑着雨伞,扶了扶眼镜,认真听着张来福唱曲。

他今天没穿白西装,穿了一件青蓝长衫,戴着一顶圆顶礼帽。

听着张来福唱罢一曲,他从袖子里抽出了杀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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