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越斌拿着杀猪刀,轻轻摸了摸刀刃。
张来福已经看见杀猪刀了,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他拿着琵琶一直在唱曲,唱得文越斌多少有点紧张。
他奉了屠户祖师之命,来杀张来福,之前假扮成董博来到铺子里和张来福谈生意,张来福拒绝和他见面,事情没能得手。
后来他到张来福家里偷袭,进门的时候被邱顺发撞见,再次失手。
而今他找了张来福这么多天,终于在织水河边堵到了张来福,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可张来福完全无视文越斌,他抱着琵琶一直唱曲儿。
“我有一腔志呀,空向世间陈,平生抱负不肯负此身!也曾想,济世安天下呀,到如今,一腔血,锁呀么锁红尘!”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张来福这段唱词没用吴侬软语,文越斌能听得明白。
听明白了之后,文越斌有些伤感,觉得这唱词就是唱他自己的。
文越斌这人有抱负,一直想干出一番事业,明面上游走在军阀和政客之间,暗地里为行门祖师做事,这些年也算取得了不少成就,可身份地位一直没什么变化,时至今日,还要帮祖师做这种脏活。听到这段唱词,文越斌有些伤感,伤感过后,他立刻加紧了防备。
张来福能唱出和他相关的唱词,就证明张来福知道他的根底。
其实他想多了,张来福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词都是现成的,有些来自戏里,有些来自歌里,有些来自报纸和里,只是张来福现在状况特殊,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文越斌拿着杀猪刀,指向了张来福。
屠户手艺,挥刀定牲。
被指住这一下,按理说,张来福应该受到杀气震慑,不会动了。
可张来福毫无反应,还在弹弦唱曲。
“福掌柜,好本事,难怪临危不惧,原来准备得这么周全!”文越斌怀疑张来福身边布置着局套,他甚至怀疑眼前的张来福不是真的,只是个幻象。
他用刀光看了一下,没看出局套的套眼,也没看出幻象的破绽。
没想到张来福的手段这么高明,居然能躲过祖师爷的刀光。
躲过了也没用!文越斌不怕这类手段!
他把祖师给他的杀猪刀先收起来,把自己的杀猪刀抽了出来。
他往自己的杀猪刀上抹了些血,刀刃上爆出来百十来条小蛇,朝着张来福爬了过去。
屠户手艺,分骨拆架。
除了阴阳绝活,这是屠户手艺中最狠的一个,这招能利用屠刀上的血迹,直接破坏对方设计的迷局、局套、幻术障眼法。
屠刀上的血迹可不是现抹上去的,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分骨拆架这招对屠刀上的血迹有较大的消耗,文越斌对祖师爷忠心不二,这把杀猪刀是祖师爷借他的,不是送他的,他不敢消耗祖师爷的刀,只敢消耗自己的刀。
小蛇一路扑向张来福,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挠,因为路上根本没什么东西吃。
文越斌有些意外,这周围没有局套,也没有幻术,眼前就是张来福在弹琴,分骨拆架等于白用了。剩下的这群小蛇多少有一定的攻击力,可这对一个手艺人来说,应该能轻松摆脱……
张来福没有摆脱……
这些小蛇已经爬到张来福身上了,张来福居然还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那文越斌不客气了,直接让这些小蛇撕扯张来福的血肉。
啪!一声惊堂木响,张来福身上的小蛇纷纷坠落。
说书匠绝活醒木定场,这一下不光镇退了小蛇,还迫使文越斌和张来福之间拉开了距离。
哪来个说书先生?
文越斌一惊,屠户这行人,感知能力比别的行门差,长年开皮破骨,杀生取命,攒了满身杀气,导致他们这行人对凶险有些麻木了。
这也导致了屠户这行手艺人特别害怕偷袭,之前在院子门前遇到邱顺发,就把文越斌吓了一跳,这次来个说书的,文越斌还真不敢怠慢。
这下醒木是严鼎九拍的,虽说严鼎九和文越斌之间层次差距非常大,但文越斌从不轻视对手。他对严鼎九并不了解,他只能通过刚才那声醒木,判断出对方是说书先生。这个说书先生提前做好了埋伏,现在还用了绝活,这时候文越斌绝对没有站在原地硬碰的道理。
更何况张来福一直在弹琴唱曲,随时都有出手的可能。
严鼎九跳到张来福身边,冲着文越斌念了一首定场诗:“若把风云开一出,便教日月换荣枯,今日台上谁做主?先听老子说评书!”
文越斌微微皱眉,什么叫“先听老子说评书?”
说书这行在艺人当中算是比较有涵养的,可这人的定场诗怎么念得这么粗俗?
粗不粗俗先别管,这是说书人的手艺,叫一口春秋。
这一口春秋能把书里的气势带到现实之中,能提气,也能压气。
这门手艺经常用在醒木定场之后,用来进一步改变敌我双方的气场,是说书人惯用的套数。严鼎九的定场诗里说了,这个台上现在就他做主,文越斌这个时候出手和他硬拚,肯定不占便宜。换成别人,这时候可能进退两难,这说书的就在张来福身边,会不会把张来福直接给带走?文越斌不着急也不慌乱,腥风血雨这多年,形形色色的对手他都遇到过。
他熟悉说书先生的手段,说书先生从醒木定场开始,手艺会一连串地往外施展,用完了这招一口春秋,后边还会有口吐风雷,借口成兵的套路,如果这人会说书匠阴绝活,还能用一次悬书吊胆。这些手艺,文越斌都会应对,关键要害就在说书匠那张嘴上。
只要把说书匠的嘴给控制住,说书匠就废了一大半,所以文越斌从不把说书匠放在眼里,他既不会被这说书匠伤着,也不会让这说书匠带走张来福。
文越斌抽出祖师杀猪刀,正准备破解严鼎九的手艺,忽听啪的一声,有人在河堤下边拍响了醒木。这怎么又来一个说书的?
这位说书先生也说定场诗:“人有气,气有门,门开气顺人精神,门闭气乱人就病,头沉脚软站不稳!我借清气护我身,浊气回头入你门。三步气散精神弱,五步血虚脚发沉!”
张来福请来了两个说书先生?
他这是什么套路?
文越斌以前和一对说书匠师徒交过手,两个说书匠一起上,还真有点难对付。
文越斌就要改换一下战术,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生猪皮,往杀猪刀上蹭了些猪油,刀刃被蹭得锂亮。刀光四下浮现,有奔着张来福去的,也有奔着严鼎九去的。
啪!啪!严鼎九连拍两下醒木,把刀光都震偏了。
文越斌一愣,这说书先生的醒木好厉害,看层次,至少是个妙局行家,甚至有可能是个镇场大能。他却不知,这两下不光是严鼎九在拍醒木,黄招财正在河堤下边拍令牌。
文越斌调整刀锋,变换刀光,再来试探严鼎九,又听啪的一声!有人在柳树旁边拍响了醒木!又来个说书的?
张来福这是说书行的行帮给叫来了?
这个说书的也念定场诗:“天是盖,地是砖,我在当中画一圈,左右铜墙挡邪气,前后铁壁保平安!”对付三个说书先生,什么手艺比较好用?
文越斌暂时没想出来,因为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说书先生这行人,确实不难打,只要封了他的嘴,基本就赢了一大半。
但这三个说书先生一起说,三张嘴可不那么好封,稍不留神,这三个人像连珠炮似的轮番使劲,一旦招架不住,再就没有还手的机会。
文越斌是个谨慎的人,但现在要是一直谨慎下去,他得被这三个说书匠给耗死。
眼前有两条路,一是想办法杀了这三个说书匠,二是不理会说书匠,直接杀了张来福。
文越斌选择了后者,他看着张来福手上的琵琶,总觉得另有玄机。他收了自己的杀猪刀,拿出了祖师的杀猪刀,先在前边开路。
刚才说书先生在定场诗里说了,他在张来福周围建立了铜墙铁壁,这时候必须得用刀把铜墙铁壁给破开,才能伤到张来福。
走到张来福近前,文越斌确实感受到了阻力,这说书人的阻力还挺坚固。
但再怎么坚固,文越斌也没放在眼里,一口春秋的手艺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哪怕这说书人是个镇场大能,文越斌也有把握一刀把铜墙破铁壁给切开。
噗嗤一声,杀猪刀在铜墙铁壁上划过一半,铜墙铁壁突然变硬,把刀锋给卡住了。
好个说书的,手艺确实不错,一口春秋居然能做出这么硬的手段!
文越斌看不见无形的铁壁,但却能感知到铁壁的质地,这铁壁上边裂了,下边还勉强连着,肯定撑不了太久。
他手上一加力,正要把铁壁彻底豁开,忽听铁壁的裂缝上,刺啦啦连声作响,五道惊雷,相继打在了文越斌的头顶上。
这一下打了个结实,可把文越斌给打蒙了。
说书先生做出来铜墙铁壁,怎么还会放雷?
这是说书先生用的口吐风雷吗?
刚才也没听他说风和雷的事啊?
这说书先生怎么有这么好的手段?
严鼎九一拍醒木:“狗贼,这一道霹雳,让你魂飞魄散!”
话音落地,又一道炸雷落在文越斌面前。
这下真把文越斌给吓坏了,说书先生要是能把雷用到这个程度,怕是已经在人间匠神之上了。晕眩之间,文越斌想要暂退一步,突然看到四周符纸纷飞,有的符纸已经烧着了,纸灰就在他面前萦绕。
直到现在,文越斌才意识到一件事,刚才他被骗了。
和说书先生交手,听到醒木响,他就以为是说书先生的手段。
再加上严鼎九那段定场诗特别粗俗,导致文越斌满脑子都是“先听老子说评书!”
别小瞧了这句诗,大用处肯定没有,可小用处不容小觑,这句诗影响不了文越斌的手艺,也影响不了文越斌的心计,唯一造成的影响,是让文越斌听什么都像评书。
他刚才听到了三段“定场诗”,以为都是说书先生说的,其实那三段诗只有一段是严鼎九说的,另外那两段和严鼎九无关,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定场诗。
第三段“定场诗”是黄招财念的一段咒语,用天师手段在张来福身边做了铜墙铁壁。
这可不是说书先生一张嘴就能办到的事情,这是黄招财把符纸令牌各种手段全用上了,才做出来的一道法阵。
文越斌如果知道这是法阵,绝对不会拿着杀猪刀硬往前冲,法阵就是局套,天师管这个叫法阵,别的手艺人管这叫局套,他再用一次分骨拆架,就能把法阵给拆了。
而今他用错了方法,被雷给劈了,身上乏力,脚下不稳,黄招财摇着铃铛从河堤下边跳了上来,挥起桃木剑,直接要取文越斌的性命。
黄招财出手快,桃木剑上带着法术,加着电光,本来可以一击毙命。
但文越斌手里这把刀可厉害,它和文越斌之间有感应,不需要文越斌挥刀,杀猪刀自己顶着电光直接把黄招财的桃木剑的剑尖给削掉了。
黄招财收了桃木剑,赶紧摇铃,他想召来一把火,看文越斌怎么用刀抵挡。
文越斌一转刀把,刀光照在黄招财的铃铛上,铃铛突然没声音了。
桃木剑和铜铃都是张来福给黄招财买回来的,这是两件顶级的法器,如今一个被伤了,一个失效了。黄招财真不知道这把杀猪刀到底什么来历,一把兵刃怎么可能这么强悍?
文越斌占了便宜,却不能和黄招财专心厮杀,因为铃声还没中断,还有一个天师在暗中摇铃。一个说书先生,两个天师,再加上一个还没出手的张来福。
文越斌琢磨着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他这些天一直在杂坊转悠,常去锦绣胡同,就为了找下手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李运生久经江湖,看出脚印不对,早就盯上他了。
而今文越斌意识到对方准备太充分,他自己还遭了雷击受了伤。
这么谨慎的人,遇到这么不利的局面,文越斌开始给自己思索退路。
他转身边打边退,准备尽量远离战场,走了没两步,左脚突然绊在了右脚上。
文越斌本来脚就发软,这一绊直接摔倒在地。
这是什么缘故?
地上还有局套?
文越斌迅速起身,用刀光检查地上的状况。
他没找到局套,看到数百张符纸落在了地上,有黄招财扔的,还有李运生扔的。
有的符纸在文越斌身边有意识地穿行,有的符纸随风坠落,还有的符纸烧着了,纸灰飘向了文越斌的口文越斌屏气凝息躲避纸灰,准备逃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寸,一团纸灰刚飞到鼻尖,文越斌突然吸了一口气,把纸灰全吸进去了。
他真没想到,之前怀疑是三个说书先生,后来怀疑是一个说书先生两名天师。
现在他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说书先生、一个天师和一个祝由科大夫。
他听到第一段是说书先生的定场诗,第三段是天师的咒语,第二段是祝由科大夫的祝词。
祝由科大夫的祝词和天师的咒语是两码事,天师的咒语当场生效,祝由科大夫的祝词有的当场生效,有的慢慢扎根。
这段祝词一直在文越斌心里扎根,“门闭气乱人就病,头沉脚软站不稳!”这是祝由科的绝活,病从口出。
就因为这句话,文越斌左脚绊了右脚,直接摔在了地上。
后边还有一句:“我借清气护我身,浊气回头入你门。三步气散精神弱,五步血虚脚发沉!”纸灰到了鼻门,就像一口浊气,祝词扎根心底,文越斌把这口“浊气”吸进去了。
吸进了这口纸灰,文越斌感觉自己像喝了一肚子铅水,身躯沉重,寸步难移。
看来今天必须得决个生死。
文越斌深得祖师赏识,除了忠诚之外,文越斌最大的优点是,无论战局到什么程度,他都能做出准确应对。
现在他病了,身躯沉重,之前遭了雷击,身手不够敏捷,从局面来看,文越斌处境极其不利,想要还手十分困难。
可文越斌非常沉着,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把身体撑大了。
李运生知道这是吹猪的手艺,冲着黄招财喊:“捅破他身子!”
黄招财也知道吹猪的手艺不好对付,这不光是把身子吹大了,也不光是让身子飘起来,而是身体机能会出现极大变化。
文越斌的身体不再沉重,雷击的伤害和病灶的伤害都被冲淡了,文越斌迅速腾空,变得和此前一样敏捷。
黄招财往半空之中扔符纸,风火雷电不停往文越斌身上招呼。
严鼎九往文越斌身上扔醒木,李运生拿着刀子、斧子、钉子,有什么扔什么。
文越斌在半空中从容躲闪,闪不过就硬扛,一道闪电打在文越斌身上,文越斌只觉得些许痛楚,行动完全不受影响。
他从嘴里吐出一枚巨大的血囊,拿着血囊揉揉搓搓,血囊瞬间变大,变成一条血龙,朝着四人扑了过去屠户绝活,放血顺脉!这个绝活确实好用,杀人能杀一大片,而且越杀越强,但唯一的问题是得现杀现用。
屠户得当场杀人,杀完人立刻放血,用新鲜的血肉来做血龙,否则血一凝固,绝活就用不出来了。这跟杀猪放血是一个道理,没有经验的屠户经常放血不顺,血一旦凝了,这趟活就没干好。而今文越斌暗杀张来福,之前没机会杀别人,现在又处在围攻之下,貌似已经没有了用绝活的机会。可谁也没想到,文越斌之前存了一些血液和尸骸,为了保证这些血液和尸骸新鲜,他居然把这些尸骸存在了自己身体里。
其实这一招不是他自己想到的,是祖师指点他的,这和顾书萍吞了军营运士兵的手段非常相似。这只血囊是个很特殊的物件,不仅能随着文越斌的身形变化,还吸了他身体里的灵性,保证血液一直没有凝固,这是文越斌保命的手段,放血顺脉用出来了!
屠户一旦出了绝活,局面大不相同,血龙满地蠕行,见人就吞,一时之间,李运生、严鼎九、黄招财全都被血龙牵制住了,他们不仅要躲闪,还得保护张来福。
厮杀这么长时间,张来福还在原地唱曲儿,唱得哀婉动听。
文越斌再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直接飞到了半空中。
李运生意识到情况不妙,文越斌现在随时可能逃走,但也有可能在半空中伏击张来福。
张来福坐在伞下,还在弹琵琶唱曲,有把雨伞保护,貌似看着很安全。
可黄招财心里清楚,文越斌手里那把刀那么厉害,一把伞肯定防不住。
他给张来福做的法阵是左右铜墙,前后铁壁,这法阵可没顶子。
李运生吓坏了,一边摇铃一边砸令牌,想要干扰文越斌的行动。
可血龙就在李运生身边绕着,李运生的行动也被干扰了。
严鼎九拍着醒木想说书,但他手艺层次太低,对文越斌的干扰实在有限。
黄招财找到了机会,召来一阵狂风把文越斌吹远了一点。
没想到文越斌体魄强悍,顶着狂风飞到张来福头顶,一刀劈开了张来福头上的伞。
张来福擡起头,看了文越斌一眼,五指轮拨,琴音突变,一大片铁丝噌一下从破伞里钻了出来,全都戳在了文越斌身上。
雨伞有二十八条伞骨,每条伞骨后边都藏着一根铁丝,二十八根铁丝打在文越斌身上,二十六根都被文越斌糙厚的皮肉挡住了,只有两根铁丝没挡住。
一条铁丝打在了眼皮上,另一条铁丝打在了肚子上。
文越斌的眼皮被划了一道口子,眼珠也被划出血了。
这倒不打紧,虽说影响了视线,但这对文越斌而言不算重伤。
他小腹被戳了个窟窿,这对文越斌来说,事情大了。
文越斌身子往回一顶,与张来福拉开了三尺多的距离,才勉强稳住了身躯。
从别人的角度来看,他好像是在躲避张来福的铁丝。
实际原因是他漏气了,吹猪的手艺就怕漏气,因为气体反冲,文越斌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换作寻常屠户,这时候得主动放气,要不然难说会飞到什么地方。
文越斌靠着精湛的技艺,硬是把身体给稳住了,他拿着一块膏药要往肚皮上贴,这块膏药是从高人那里买的好东西,一旦漏气了,还真能贴住。
可黄招财不想让他贴住,他不停改变风向,让文越斌在空中稳不住身子。
文越斌一伸手,膏药被吹飞了,再拿一贴新膏药,身子又被风吹得翻了一圈。
好不容易快把膏药贴上了,李运生抢先一步,在他肚子上垫了一张符纸,膏药贴在了符纸上,不光没堵住漏气孔,这贴膏药还废了。
文越斌正觉得恼火李运生一摇铃铛,那枚符纸仿佛化成了万千小虫,顺着肚皮上的窟窿往肚子里钻。文越斌忽觉身体奇痒无比,先是皮上痒,后是肉里痒,接着五脏六腑都感觉跟着痒。
五脏六腑真的有感觉吗?
文越斌知道这是祝由科大夫的绝活,病从口出。
李运生没说话,但通过符纸把病症表明了。
这痒是假的,虫子也是假的,但文越斌的感觉是真的。
他不仅感觉痒,还感觉浑身乏力,还感觉呼吸不畅,之前的重重病症,都在慢慢发作。
他在半空之中不住地哆嗦,身子就要稳不住了,眼下必须让血龙帮他做个牵制。
血龙呢?
文越斌低头一看,地上到处都是血,但没看到龙。
张来福还在弹琴,金丝带着十几条铁丝在地上,随着琴声进进出出。
文越斌看了看张来福。
这人到底是什么行门?
他是唱曲儿的?拔丝的?还是南洋那边耍蛇的?
铁丝怎么都会听曲了?
文越斌自己在漏气,血龙被满地铁丝扎漏了,一直在漏血,而今只剩个血皮在地上艰难蠕动。气漏得差不多了,文越斌也没有之前那么强悍了。
哢嚓,一道霹雳!
黄招财用雷术把文越斌从半空中打了下来。
李运生拿着桃木剑来到文越斌近前,一剑刺进了文越斌的后心。
文越斌挥起杀猪刀来砍李运生,忽觉一阵剧痛,手腕一哆嗦,杀猪刀脱手了。
刚才他碰到了雨伞里钻出来的铁丝,中了修伞匠的阴绝活,骨断筋折。
张来福弹琴的时候,随手拧断了一根伞骨,换成别人,挨这一下,腕骨就彻底断了。
文越斌手艺很高,身体很强悍,手腕只是扭了一下,他低头想把杀猪刀给捡起来。
黄招财哪能给他捡起来的机会。
地上翻起一层沙浪,把杀猪刀卷到了河堤下边,直接掉进了河里。
文越斌抽出了自己的杀猪刀,刀锋指向黄招财,他要先把黄招财定住。
这个天师手艺太好,只要能把他给定住,至少还有脱身的机会。
“咩咩!”
那个像猪,像羊,又像狗的怪物冲到近前,对着文越斌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讲理最恨屠户,它本就是牲畜怨气所化,这一口下了好大力气,咬掉了文越斌两根手指头,杀猪刀再次脱手,被不讲理叼到了远处。
李运生看不到不讲理,只看到文越斌的杀猪刀掉了,他心下大喜,这一仗已经有了十足的胜算,文越斌身上的病灶就要爆发了。
文越斌又掏出一把剔骨刀,指向了不讲理。
又一阵狂风袭来,文越斌被吹了一个趣趄,刀锋偏了。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文越斌真不敢相信,凭他的体魄居然会被一阵风给吹个趣趄。
没有吹猪的手艺护着他,李运生的病灶在他身上不断发作,文越斌的体魄越来越虚弱了。
严鼎九走到近前,拿着醒木砸在了他脑壳上。
他只是个当家师傅,文越斌是镇场大能,一个接近定邦豪杰的镇场大能。
这颗醒木砸在文越斌头上,按理说伤不到文越斌分毫。
可文越斌头上见血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奋力把严鼎九给推到了一旁。
他想去找祖师的杀猪刀,却不知杀猪刀去了什么地方,他和祖师的杀猪刀原本有感应的,不知为什么现在感应不到了。
能杀了他们一个人就好,杀了他们一个人,再做一条血龙,肯定还有还手的机会。
那个说书的手艺最低,先杀了他。
杀了那说书的,然后再对付其他人,把他们一个个都杀掉,个个击破...
文越斌的病症越来越厉害,思路断断续续。
他拿着剔骨刀冲向了严鼎九。
却见张来福站在了眼前。
他还在唱曲,脸上毫无表情,可曲子却让文越斌浑身发冷。
“我有一片心呀,刀下认假真,一柄那寒刃,吹散了世间温,休笑我,一身猖狂气呀,你不死,我不休,不呀么不回身呀!”
张来福唱的依旧不是吴侬软语,一字一句都让文越斌听得清清楚楚。
文越斌开始挺害怕,后来倒不害怕了。
这曲子挺好听的,如果不是这个场合,文越斌真想多听一会。
叮!铃铃铃
张来福右手弹了个轮指,琴弦从琵琶上飞了出来,戳在了文越斌的脸上。
文越斌举着刀,还想朝着张来福砍。
铁丝在文越斌的脑仁子里一搅和,文越斌的刀举不起来了。
他还剩下一点意识,他听着张来福唱得曲子,觉得越来越好听了。
“呀,世事总纷纭,一腔呐热血呀,犹自未降温,但求那,丹心照日月呀,不枉我,尘世间,走呀么走一巡呀,啊啊”
多好听的曲子,可惜没有琵琶伴奏。
琵琶弦断了,断在哪里了?
尘世间,走一巡……
这一巡就这么走完了?
雨越来越大,文越斌满脸都是雨水。
“祖师爷,我为你尽忠了,虽然您的吩咐我没办成,但我拚到了这个份上,我问心无愧,我无怨无悔……
文越斌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他真希望能听到祖师爷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
啪嗒!
一滴油落在了他脸上,他确实听到了祖师爷的声音。
祖师爷用一句话对他进行了评价。
“废物!”
就两个字……
在文越斌的意识消散之前,他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李运生见文越斌不动了,用符纸试了一下他的鼻息:“这人死透了,招财,赶紧收了他魂魄。”黄招财正用法术招魂,张来福收回了琴弦,重新装在了琵琶上,调好了音,接着弹琴。
琴弦上满是血迹,张来福似乎并不嫌弃。
李运生招呼严鼎九:“兄弟,咱把来福送回去吧。”
严鼎九看来福这样子,实在觉得心疼:“这可怎么办呀?以后都成这个样子了吗?来福,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你不要再唱了。”
李运生挺乐观:“来福只是一时间没想开,谁身上有了四门手艺能想得开?来福这个状况算不错了!刚才厮杀的时候,来福可一点都没手软,咱们能顺利杀了这鸟人,来福也出了不小的力。”严鼎九说话比较客观:“主要出力的还是运生兄啊,要不是运生兄看出来门口的脚印不对,咱们还真就不知道这个王八蛋一直在咱们家附近转悠!
而且咱们这仗打得这么顺,也全仗着运生兄运筹的好,屠户这行太能打了,这人的手艺比招财兄都高一些,咱们要是想得不够周全,还真就成不了事。”
“哼哼!”不讲理点点头,它嘴里还叼着文越斌的杀猪刀。
李运生看了看黄招财:“招财,得好好审一审这家伙的魂魄,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是谁让他来加害来福的?”
黄招财满脸是汗:“我招不出他的魂魄!”
李运生闻言也有些紧张:“是不是因为这家伙没死透?又或是因为他手艺太高,魂魄藏得太深了?”黄招财摇摇头:“不是藏得深,是好像根本没有魂魄,他魂魄好像刚刚被人给毁了,又或是当成祭品给烧了。”
“当成祭品?”李运生没明白,“为什么要用魂魄做祭品?”
“我也不知道,”黄招财越来越着急,“我能试探出来,他的魂魄是被烧了,烟尘里还带点香烛气,肯定是被做了祭品。”
李运生大惊失色,立刻问黄招财:“那把杀猪刀呢?赶紧把那把刀找到那东西不简单,快把它收起来。”
“咩咩!”不讲理叼着一把杀猪刀,递给了黄招财。
黄招财拿起刀子,摇了摇头:“不是这把这把刀没那么厉害。”
李运生想起来了:“那把刀不是被你用土给卷走了吗?卷哪去了?”
黄招财想起来了:“刚才厮杀的时候,我把那刀沉河里了。”
他赶紧跳下了河堤,李运生跟着跳了下去。
“你把它沉河里干什么?”李运生一边找,一边埋怨,这么深的河水,还下着大雨,水里全是水花,可上哪找去。
黄招财当时也是无奈:“你没看见那把刀和那鸟人一直有感应吗?我把它藏在河里,做了个水阵,才把这刀摁住,要不然感应根本断不了,要是让他再拿了这把刀,咱们也未必打得过他,咱们...”黄招财正在河里摸刀,突然感觉这河水不太对劲。
李运生也觉得不对劲他示意黄招财立刻后退,远离河水。
这河水滑腻腻的,感觉不像是水,倒像是油。
两人退到河边上,见河水不断泛红,河里的鱼一条接一条,被开膛破肚浮了上来。
鱼的尸首和血水渐渐汇聚在了一起,在水上翻滚凝结,仿佛一座尸首堆出来的小山。
小山上浮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杀个人为什么这么费劲?非得让我亲自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