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水河上,死去的鱼虾堆积,变成了一座小山,小山自下而上凝为一体,隐约看到了些衣物和皮肉。“这是什么东西……”黄招财还在盯着河面观望,李运生拎起黄招财,迅速跳上了河堤。
“快,带上来福兄走!”李运生招呼严鼎九,严鼎九拉上张来福,不讲理在身后紧紧跟着,五个兄弟撒腿就跑。
他们从织水河边跑进胡同,穿过胡同,又来到了织水河边。
刚才是在织水河东岸,现在跑到了织水河西岸。
这是幻境还是局套?
这么大一条河,不见头尾,谁能做出这么大的幻境?
如果是局套就更离谱了,这么大一条织水河都在局套里?
黄招财在妙局行家这一层待了多年,妙局行家是学习迷局和局套的关键层次,他对迷局和局套最为了解。
“沿着河边跑,换一条胡同再走。”黄招财的思路非常清晰,局套的影响范围是有限的,只要多尝试几条路线,就能看出局套的套眼和破绽。
众人沿着河边狂奔百十米,进了另外一条胡同,穿过胡同再看,又从西岸回到了东岸。
河面上的小山轮廓越发清晰,李运生在山尖上已经隐约看到了三条缝隙。
上边两条短的应该是眼睛,下面那条长的应该是嘴,李运生能预感到,这眼睛和嘴要是张开了,今天他们四个人一个都别想跑出去。
李运生冲着黄招财喊道:“到底是幻境还是局套?看明白了没?”
黄招财一脸茫然,他真看不明白。
张来福折了个纸灯笼,戳在了地上。
众人十分惊喜,本以为张来福意识不清醒,帮不上忙,没想到这么关键的时刻,他用了一杆亮。一杆亮是破解幻术和局套的重要手段。
纸灯笼一亮,众人循着灯光看了过去。
房子还是房子,胡同还是胡同,织水河还是织水河,看不到任何变化。
唯一有变化的是河面上的小山,越看越像个人了。
张来福的一杆亮不管用,看不出局套的套眼,也看不出幻象的破绽。
黄招财喊一嗓子:“跳房子!”
他想赌一回,先从幻术开始赌。
这是化解幻术的经验,因为幻术不可能把每个细节都做得特别周全。
胡同是幻术里主要通道,一般情况下会做得非常仔细,几乎不会留下破绽。
可胡同两边的房子、院子、椅角旮旯这些东西不是幻术的主要部分,只能算是胡同两侧的背景,往这些地方走,没准就能找到出路。
五个人一起跳进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两间瓦房,一间仓房,迅速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破绽。时间紧迫,五个人立刻往隔壁院子跳,跳出去却是胡同。
跳之前是院子,跳出去之后就变成了胡同,严鼎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黄招财招呼一声:“赶紧往外边跑,这胡同可能变了!”
他以为从院子里再跳到胡同,就有可能找到了新的出路。
结果一路冲到胡同口,外边还是河堤。
河堤上的小山已经具备了完整的身形,山峰缓缓转动,朝着河堤上看了过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严鼎九有点站不稳了,他层次太低,被这怪物看上一眼,他两腿不住地打颤。
黄招财烧了一叠符纸,沿着河堤边跑边念:“真在前,妄在后,假形幻象自消散,一念分明诸幻灭,一声喝破见本源!破!”
他把符纸扔到了半空,纸灰直接飘向了河面的小山。
一声闷响过后,真的破了。
不是幻术破了,是黄招财的脑袋破了。
他脑袋上被人砍了一刀,什么时候砍的,怎么砍的,都没人看见,只看到一条二寸多长的伤口,在他额头上不停流血。
李运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黄招财要用自己的血做法术。
黄招财还真就用了,掏出一张符纸,蘸着自己的血,符纸扔在了半空。
符纸还在空中飘,黄招财又扔出两面八卦镜,两面八卦镜一左一右围在了符纸两边,镜光交错,镜子里出现了无数张符纸的倒影。
黄招财拿出一枚令牌,对着两面镜子一指,镜子里的符纸纷纷现身,成千上百,扑向了织水河里的小山轰隆隆!
带着火的几百张符纸,最先打在了小山上,小山上的油脂瞬间被火引燃了。
熊熊烈焰包裹了小山,又有数百张符纸,携带着泥沙扑向了小山。
泥沙像子弹一样打进了小山里,又有数百张符纸牵着雷电,打在了小山上。
黄招财这一招,几乎拚上了所有法力。
他看得非常明白,他们困在这地方了,无论这地方是局套还是幻术,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不对着这肉山下手,他们肯定走不出去。
他没指望打死肉山,只要把这肉山打疼了,哪怕让他意识稍微有点松懈,他们也有机会找出这地方的破绽。
转眼之间,数百张符纸尽数打完,黄招财消耗过大,两腿发软,站不住了。
李运生扶住黄招财,正在寻找出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力不够,李运生觉得周围的环境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怪物挨了上千张符纸,总会露出点破绽。
李运生四下搜寻,忽听黄招财痛呼一声,腮帮子上裂开了个大口子,鲜血溅了李运生一脸。“招财,摁住伤口!”李运生赶紧拿出了止血药,还没等抹在黄招财脸上,黄招财胸前背后胳膊大腿脚踝手腕全都裂开了,数不清的伤口全都血流如注。
严鼎九吓傻了:“这是怎么了....”
“你们走……我跟他拚,拚了……”黄招财从怀里扯出符纸,还要拚命。
李运生拿出一盒丸药,先塞在了黄招财嘴里,给他灌了进去。
“血回身,气归根,伤口合拢不再分。一声收令下血路,血止气稳人安身!”
念过一段祝词,黄招财的血不再喷了,李运生拿出药膏,奋力往黄招财的伤口上涂抹。
他这正给黄招财治伤,又听严鼎九喊了一声:“来福兄,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李运生一回头,但见张来福朝着织水河走过去了。
“来福,现在可不是发疯的时候!”李运生急坏了,黄招财的命都不一定能保住,来福现在神志还不清醒。
张来福回过头,看向了李运生:“这不是幻境,也不是单纯的局套,这是另一重天地,叫翻里地。”“翻里地?”李运生不太明白这概念。
张来福知道李运生懂现代科学,他直接用外州的语言解释:“翻里地就是高维度空间,就像翻了衣服面子,还有衣服里子,这里有出口的,你带着他们俩赶紧走,我想办法把这怪物拖住。”
李运生愣了片刻,他没想到张来福说话这么有条理,更没想到张来福会知道翻里地的概念。既然有条理就好办了。
“来福,别管冲谁来的,咱们一起想办法,你现在过去就等于送死。”李运生想拦住张来福。张来福没理会李运生,继续往岸边走,不讲理上前咬住了张来福的裤腿。
“哼哼!哼哼!”它咬得很紧。
张来福回过头,蹲下身子,摸了摸不讲理的胖脸蛋:“兄弟,有怨气的地方就有人气,带着他们往有人气的地方跑,或许就能跑出去。”
“咩?”不讲理愣住了。
张来福这话说得有道理,可不讲理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其实这不是张来福想到的,这是闹钟想到的。
张来福也不是突然说话这么有条理的,闹钟已经在他耳边喊了一路,硬是把他给喊醒了。
闹钟不想死在这,也想跟着张来福一起跑出去,她把翻里地的概念告诉给了张来福,可闹钟的想法和张来福完全不一样。
“你让他们三个帮你把这老东西拖住,你带着不讲理去找出路,或许还能跑得掉!”
张来福摇了摇头:“他们怎么可能拖得住?”
严鼎九听到张来福在自言自语,赶紧搭了一句:“来福兄,咱们一起拖着,让不讲理找路去,咱们肯定能出去!”
张来福回头瞪了严鼎九一眼:“知道那怪物是谁吗?那是一门祖师!他就是来杀我的,再不走就都走不成了!”
话音落地,张来福一路狂奔,冲向了织水河。
河面上的小山伸出了一只手,手的形状还算清晰,但手指头还黏在一起,分不开。
张来福冲着河面高声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有账你跟我算,有债你跟我讨。”
织水河里的怪物已经有了五官,他睁开眼睛,看着张来福,开口笑了笑:“你算个什么东西?”平平淡淡一句话,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带着一股腥气扑到了张来福脸上。
叮铃铃铃!
闹钟铃声大作,张来福耳边响个不停。
木盒子从张来福胸前跳了出来,变成了水车子,水箱盖子咣当咣当也跟着一起响。
粉盒往铁盘子身上撞,拚了命也得撞出个响。
所有物件一起响,就为了抵挡肉山这一句话。
他们拚了命地抵挡,九成九的声音被抵消掉了,只剩下一点点声音进了张来福的耳朵,张来福扑通一声倒地,双耳流血,浑身抽搐。
还剩下一点声音传进了巷子,只能隐约听见一点点。
不讲理捂住了耳朵,疼得满地打滚,身形变得模糊,怨气险些散了。
黄招财全身伤口再次裂开,血流不止。
严鼎九七窍流血,人事不省。
李运生倒在地上,意识还在。
他想救黄招财,也想救严鼎九,可他念不出咒语,摇不动铃铛,连拿药的力气都没有。
屠户祖师张嘴笑了。
闹钟冲着张来福奋力喊道:“屠户手艺,杀气凝声,快把耳朵堵上,听到就没命了!”
张来福堵住了耳朵,笑声传来,他并没有受伤。
屠户祖师没用杀气凝声。
闹钟见状,看到了希望:“有套盘,这老东西被很强大的套盘困住了,应该是有人为了拖延他临世留的后手,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挣脱套盘,现在什么手艺都用不出来!”
张来福摸了摸耳朵上的鲜血:“他刚才不是用了杀气凝声吗?”
闹钟已经判断出了当前的状况:“刚才那声是借着他弟子的魂灵放出来的手艺,眼前这个翻里地也是用他弟子魂灵做出来的,你的朋友也是他用弟子的魂灵打伤的。”
张来福发现文越斌的用处还挺多:“他弟子的魂灵这么好用?”
闹钟简单计算了一下:“魂灵就快耗尽了,他最多再出手个两三次,你让水车子在这拖着,再让你朋友在这拖着,多拖延一会,或许就能找到出口!”
张来福把身上的长衫脱了,扔进了水车子,把闹钟、纸灯笼、雨伞、铁盘子、粉盒,金丝、琵琶全都扔进了水车子。
“我在这拖着,你带着她们去找出路,大家一起找,肯定能找得到。”张来福对着水车子叮嘱了一句,独自一人站在了屠户祖师面前。
屠户祖师看了看张来福,笑道:“你倒有胆色。”
张来福先捂住了耳朵,他不知道这老怪物哪句话带着杀气。
这句话没有杀气,就是声音太大,震得张来福脑仁疼。
他冲着屠户祖师喊道:“你不是就想弄死我么?我人就在这,你放他们走吧!”
屠户祖师问张来福:“我为什么放他们走?”
咣当!咣当!咣当当!
水车在屠户祖师面前,不停磕打着盖子。
张来福听不懂水车的意思,但屠户祖师听得明白。
水车在冲着屠户祖师喊话:“以你的身份,对付他们这个层次的人,传扬出去,你不怕别人笑话?”屠户祖师一点都不担心:“这事儿传扬不出去,他们都会死在这,你也一样,只是可惜了你这身好工法。”
张来福听到了屠户祖师的声音,大致推测出了水车的意思。
水车的想法没错。
老包子曾经说过这事儿,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应该对寻常人出手,屠户祖师也该在乎名声。水车还在和屠户祖师交涉:“你弄出这么大动静,你当世人都是聋子和瞎子吗?”
屠户祖师笑了:“没多大动静,也没人会留意到这里,没人知道我来过,就连给你们收尸的人,都不知道你们死在谁手上。”
张来福四下看了看,他完全理解了翻里地的概念。
他在绫罗城里,他在织水河边。
但在绫罗城里,没有人能看到他们。
这个高维度空间是屠户祖师用文越斌的魂魄做出来的,空间里发生的事情,空间外边的人一无所知。闹钟从水车子里跳了出来:“上发条,再和他拚一次试试!”
张来福拧了发条,嘴里不停地念:“给我个三点,给我个三点。”
闹钟怒道:“别念了,我做不到!”
“什么做不到?”
“不是我想给你几点就能给你几点,这得看运气!”
“咱们之前不配合得挺好吗?”
“好什么?你抱怨的少吗?不合你心意的时候少吗?那都是撞大运!”
仔细想一想,确实都是撞大运,闹钟给出的时间不合心意的时候居多,只是合心意的时候张来福都记住了,不合心意的时候张来福都给忘了。
他给闹钟上了发条,时针、分针、秒针,三根表针飞速运转。
他希望能停留在三点的位置,他真盼着闹钟能一针戳死这个怪物。
如果是一点也行,那就毒死这个怪物。
如果是两点呢………
两点也行,一会跑到水车子旁边,再听家里人说两句话。
可时针最终停在了四点的位置。
四点有用吗?
屠户祖师本来要开口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能说出来。
四点有用,有大用!
闹钟晃了晃闹铃,喜出望外。
她没让屠户祖师开口说话,但她不是为了这件事感到欢喜。
她欢喜的是打断了屠户祖师临世的进程。
“他临世变慢了,接着想办法拖延。”
张来福沿着河堤边跑边问:“这老怪物还有多久才能临世?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多少时间我也没法推测,困住这老怪物的套盘非常繁琐,刚才他破盘失败,应该要从头再来。”“那时间还挺充裕的,我是不是能拔个铁丝?”
“你拔铁丝做什么?”
“把我祖师叫来,莫牵心应该能打得过他吧?”
闹钟想了想,这还真是个办法:“祖师和祖师不一样,手段上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这老东西肯定不是莫牵心的对手。”
一听这话,张来福有信心了。
如果能拔出一根十八道铁丝,把莫牵心请出来,局面就扭转过来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张来福身边没有拔丝模子!
他从裤兜里拿出来个铁坯子,直接用手拔。
拔丝匠绝活,引铁牵丝,能拔多细就看本事了。
可话说回来,多细才算十八道铁丝?
莫牵心都是从拔丝模子里出来的,直接用手拔,还能把祖师从手里拔出来吗?
张来福无暇多想,他开了灯下黑,奋力拔铁丝,刚把铁坯子拔到了三尺长,脚跟忽然一软,张来福摔在了地上。
他转脸看向了织水河,河面上插着一把硕大的杀猪刀。
屠户祖师碰了碰刀把,腰身稍微扭了扭,张来福腿上血流不止。
“错刀剜骨!套盘漏缝了!”闹钟绝望了,她本以为屠户祖师破解套盘的速度没那么快,没想到屠户祖师居然用出了阴绝活。
挥刀出错,刀子没落在该落的地方,甚至出刀落空,这是屠户犯下的严重错误。
可屠户这个行门,正是利用了这个严重错误,创造了最可怕的阴绝活之一。
屠户祖师把杀猪刀插进了河里,这刀看似落空了,甚至和张来福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一刀却如同插进了张来福的骨头里。
能用出来阴绝活,证明套盘已经被打开了缝隙,屠户祖师现在擡擡手指就能杀了张来福。
张来福还想起身,屠户祖师又动了一下刀把,张来福不能动了。
“把你手上的闹钟给我。”屠户祖师开口了,没有用手艺,只是说了一句话。
闹钟在耳边对张来福说:“你要是敢把我给了他,我立刻毁了自己。”
张来福忍着剧痛,他从来没想过把闹钟给屠户祖师,只是没想到闹钟绝望到了这个地步。
小声问了闹钟一句:“阿钟,你肯定隐藏了实力,你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吧?”
闹钟是个斯文人,说话一直很高冷,今天她破了个例,说了句粗话:“都这个状况了,还他娘的能有什么办法?”
屠户祖师又转了一下刀把,张来福疼得差点失去了意识。
他给了张来福最后的警告:“立刻把闹钟交给我。”
张来福想拖延一下时间,他抱着闹钟,冲着屠户祖师喊了一声:“把闹钟交给你,你能给我们一条生路吗?”
“你就是块杂碎,我现在把你剁碎了,扔到泔水缸里,闹钟也是我的,你又何必说那么多?”屠户祖师挪动了一下脑袋,油脂顺着他肩膀往下淌。
河面上浮起了一层厚厚的油水,屠户祖师就快临世了。
闹钟能感知到,套盘出了一道缝隙,很快又裂开一道口子,屠户祖师破盘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如果只是想杀张来福,不需要完全破解套盘,有一条缝隙就够用了。
但要是想拿走闹钟,光靠一条缝隙可差得远。
他不知道闹钟现在是什么状态,如果还是当初传说中的那个闹钟,想收伏她,必须得完全临世。张来福不值得他费这么大力气,但这闹钟值得,太值得了。
屠户祖师对张来福道:“杂碎,你要怕死,就把闹钟给我。”
“闹钟就在我这,你有本事自己来拿。”张来福抱着闹钟,就是不肯撒手。
“沈程钧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你蠢到这个地步,说你是块猪杂碎,都擡举了你。”屠户祖师动了动刀把,张来福的左腿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张来福的右腿流血了。
冰溜子抱着一坛子酒,走到了杂坊。
张来福送给他两坛子酒,一坛子被他喝了。
本来他不想喝这么烈的酒,可今晚张来福跑到胡同口唱曲,折腾了半天,把冰溜子给折腾失眠了。在胡同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冰溜子想喝点酒助眠,哪成想,这酒越喝越精神。
一个人精神不如大家一起精神,冰溜子抱着酒坛子去找张来福乐嗬乐嗬。
他不止带了酒,还带了一罐子玻璃珠子。
这玻璃珠子是好东西,每一颗珠子冰溜子都非常珍惜。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和张来福玩,张来福玩珠子的时候劲太大,有好几颗珠子都被他弹坏了。也不能和那天师玩,那天师脾气太差。
那个祝由科大夫人还不错,陪他玩两局倒可以。
可他有珠子吗?
万一他没有珠子,还得从我这里借,那我就亏大了!
思来想去,冰溜子打定了主意。
他一路自言自语,走到了锦绣胡同:“还是和老九玩吧,老九人最好了,他没有珠子,我就分他几个,上次答应和他一起出去玩,结果我先走了,现在想起来还挺对不住老九的。”
想到这里,冰溜子停下了脚步:“老九不会生我气吧?老九那么好的人,我当时走了是不想连累他。”连累他……
冰溜子抱着酒坛子坐在了胡同口:“我为什么会连累他呢?肯定是有会连累他的事情,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冰溜子放下酒坛子,抓了抓脸上的绷带:“到底是什么事情想不起来了?”
在胡同口坐了好一会,冰溜子笑了:“算了吧,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想那个东西有什么用呢?”冰溜子抱起酒坛子,进了胡同,他现在心里只想着那座小院,那座小院真好,要是能一直住在那小院里就好了,有那么多个好朋友,还有那个像猪、像羊又像狗的家伙,也挺好玩的....
人呢?
冰溜子站在小院门口,愣了好一会。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都上哪去了?
这么晚了,都出去干活了?
别人可能出去了,张来福去哪了?他疯疯癫癫的,还能上哪干活?他为什么不回家?难道又去街边卖唱了?
还有那个像猪、像羊又像狗的家伙呢?它又去哪了?
按照冰溜子小时候的记忆,如果有哪个小伙伴家里没了人,那可能是全家一起出门了,过几天,还会回来。
可如果连家里的狗都不见了,那就不是出门了,那是搬家了。
冰溜子有些失落:“搬家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今晚还跑到我那里唱小曲,这么快就搬家了?
冰溜子低着头,抱着酒坛子刚想走,忽然听到了一些声音。
浪花声。
这是织水河的浪花。
哢嚓!
一道电光闪过,雨比刚才来得更大了。
今晚雨确实大可织水河的浪也不应该这么大。
不光是浪大这浪里的味道也不对。
到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冰溜子抱着酒坛子,身形闪现到了织水河旁边。
他抽了抽鼻子,闻了闻味道。
今天河腥味很浓。
不对,这不是河腥味。
这里有血腥味。
李运生用牙啃开了药膏瓶子,用手蘸出来一点药膏,往黄招财身上抹。
黄招财身上的血稍微止住了一些,李运生一步一步往前爬,爬到了严鼎九身边,他正要给严鼎九上药,忽听一声脆响,一个酒坛子摔在了眼前,摔了个粉碎。
李运生一擡头,看见冰溜子站在严鼎九近前,两手不住地哆嗦。
他扶起了严鼎九,严鼎九身上掉出了几个玻璃珠子。
自从冰溜子上次走了,严鼎九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他买了不少玻璃珠子随身带着,想着冰溜子下次来的时候,再跟他一块玩。
冰溜子擡头看向了黄招财,黄招财已经不能说话了。
冰溜子又看向了李运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运生指着河边的方向,艰难地说道:“来福...”
张来福疯了?把老九他们伤成这样?
不讲理爬到冰溜子身边,咬住了冰溜子的裤腿,示意他赶紧去河边。
张来福在河边躺着,满身都是血。
河里的屠户祖师已经完全临世,他从河里站立起来,想要张来福手上的闹钟。
闹钟晃了晃闹铃,三根表针闪现着寒光,照在了屠户祖师的身上。
看到这三根表针,屠户祖师有些忌惮,关于闹钟的种种传闻,在他脑海里逐一浮现。
好不容易破解了套盘,现在能自由行动了,现在要是被闹钟给伤到,这可就太不值得了。
可他还不忍心放手,他真的很想要这只闹钟。
思前想后,屠户祖师想试探一下:“你在顾书萍手里的时候,我就让她把你交出来,结果她宁肯把你送出去,也不肯交给我。
收了她这个逆徒,只怪我当初瞎了眼,可天意终究是天意兜兜转转,你还是落在了我手上。”闹钟感觉自己身上覆盖了一层油脂。
闹铃一晃,闹钟向屠户祖师发出了警告:“非要拚个鱼死网破吗?”
屠户祖师看了看张来福,对闹钟说道:“你要跟了我,我可以饶了他,你要和我打,我可以割他一万刀,还让他咽不了气。”
闹钟似乎不在乎:“你只管动手,我又不心疼。”
话是这么说,可闹钟还是哆嗦了一下。
“是吗?那咱们试试。”屠户祖师把手放在了刀把上,突然发现张来福身边站着个人。
那人满身缠着绷带,身形和模样都无从辨认,屠户祖师刚刚临世,猪油蒙在眼睛上,导致他视线有些模糊,看了几次,都没看出来这人是谁。
“这又是哪来的杂碎?”屠户祖师嘴上没把这人当回事,可心里却加紧了戒备。
能走进这块翻里地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这人还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近前,至少是个立派宗师,有可能是天成巧圣。
屠户祖师把杀猪刀从河床上拔了出来,攥在了手里。
他拿着杀猪刀指着冰溜子:“你到底是谁?”
冰溜子不说话,低着头在原地站着。
屠户祖师松了口气,他用挥刀定牲能轻松把这人定住,让对方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证明这人还达不到天成巧圣,至多就是个立派宗师。
按照屠户祖师的推断,这个人应该就是张来福的靠山,张来福这个蠢人,能得到这只闹钟,还能得到沈程钧的器重,应该和这个立派宗师应该有很大关系。
一个立派宗师应该不难对付,先把张来福给杀了,把其他人也都杀了,免得他们过来捣乱,最后再对付这个立派宗师……
冰溜子蹲下身子,把张来福扶到了一边。
屠户祖师一惊,这个人能动,只是刚才没动。
他行动自如,身上的关节没有一点滞涩,挥刀定牲对他完全无效,这可就不是立派宗师了。这好像也不是天成巧圣。
难道是老朋友……
屠户祖师拿起了杀猪刀:“咱们是不是认识?”
他用了杀气凝声,这一声能先把张来福及一千人等震死,了却后患,而后再专心对付这位老朋友。张来福没死。
屠户祖师这一声动静挺大,但没喊出来杀气。
杀气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一股烟气挡住了,屠户祖师闻了闻烟的气味儿,满身的油脂不停往外流淌。这就不只是老朋友了。
这可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冰溜子擡起头,看着屠户祖师回了一句:“你这头猪!”
屠户祖师听着声音不对:“你刚说什么?”
“你这头遭了瘟的猪!”冰溜子猛然冲向了河床,一头撞进了屠户祖师肉山一样的身躯。
屠户祖师惊呼一声:“真是你个二愣子!”
话还没说完,他身上立刻起了火。
熊熊烈焰烧灼之下,屠户祖师奋力在水里翻滚,好不容易把火给灭了。
“我不是来找你!”屠户祖师一边翻滚一边咆哮,“我不想和你交手,你带他们走吧!”
话音未落,屠户祖师浑身结了冰,冻得比石头还硬。
哢嚓!
屠户祖师奋力从冰里挣脱出来,高声喊道:“我放过他们了,你也该到此为止!”
屠户祖师身上再次起了火,焦烟不断往外冒。
祖师确实不一样,他的味道比夜市里的烧烤摊子要香得多。
闹钟在张来福耳边说道:“都伤成那样了,你还在这流哈喇子,往远处爬一些,尽量远一些。”张来福还在看着河面,他不光是馋肉串了,他担心冰溜子打不过屠户祖师。
闹钟催促着张来福往远处爬:“不该你操心的事情,你就别瞎操心,我提醒过你,永远不要激怒一个魔王。”
张来福把身子挪到了角落:“冰溜子有几分胜算?能帮他一把吗?”
闹钟看着战局:“咱们现在肯定帮不上他,至于有几分胜算,得看他疯到什么程度。八大魔王中的任何一个,在完全不发疯的情况下,都能和四大祖师之一打个平手。
可魔王很少有完全不发疯的时候,疯了三成的魔王打不过四大祖师之一,疯了五成的魔王可能连一个寻常祖师都打不过。”
张来福感觉冰溜子疯了十成,他刚才连话都说不利索:“要是疯透了呢?那岂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一个魔王要是疯透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我曾经听说过,一个疯透了的魔王,一战杀了三个祖师。”
“三个祖师?”张来福一脸惊讶,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疯透的魔王能杀了三个祖师?
从屠户祖师的状况来看,这应该是真的。
屠户祖师一会起火,一会结冰,织水河一会沸腾,一会又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甲。
反反复复几十次,屠户祖师高声哀嚎:“停手!不打了!再打就完了!你真想打死我?你想过后果吗?”
“你这头遭了瘟的猪!”
张来福听到了冰溜子的声音,嘶哑的声音。
从声音上判断,他疯透了。
屠户祖师再次结了冰,他奋力嘶吼:“你要什么都行,我把行门给你……”
轰隆一声。
冰块上直接着火。
冷热交汇,河面上那座硕大的肉山炸开了。
血肉四下横飞,张来福没看到鱼肉,也没看到鱼骨,他看到的是人的骨头和血肉,肉都炸碎了,骨头比寻常人的要大很多。
巨大的冲击波冲毁了河堤,冲毁了河边的房屋,甚至冲毁了整条织水河。
周围漆黑一片,等了好一会,张来福听到了河水声,他看到了河堤,看到了河堤旁的街道和房屋。河水翻滚,浪花汹涌,张来福能闻到一阵阵腥气,却看不到冰溜子和屠户祖师。
花烛城,大帅府。
沈大帅正在卧房里睡觉,他穿着一身粉色睡衣,戴着一顶粉色帽子,帽子顶上还有一个粉色的小绒球,绒球上带着黄色的花瓣。
他突然在床上坐了起来,帽子上的小绒球绕着脑袋转了好几圈。
他走出了卧室,直接进了顾书婉的房间。
顾书婉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沈大帅,脸颊微红,低着头说道:“大帅别急,我去准备一下。”她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沈大帅摆摆手:“不用准备了,你立刻送信给马念忠,让他率领除魔军二旅立刻离开绫罗城。”顾书婉觉得自己睡迷糊了,沈大帅刚才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懂。
她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让马念忠带除魔军二旅离开绫罗城?
“大帅,除魔军二旅的协统是书萍。”她怀疑沈大帅是不是要免除顾书萍的职务,书萍最近没做错什么,如果是为了以前的事情找后账,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
沈大帅摇了摇头:“顾书萍现在没法带兵,你先让马念忠照顾好她。”
顾书婉吓得一哆嗦,彻底清醒了过来:“书萍出什么事了?”
“先去送信!”沈大帅又催促了一句,“让马念忠把绫罗城的所有驻军都调走。”
“大帅,驻军要是都调走了,谁来守绫罗城呢?”顾书婉不明白沈大帅到底要做什么,南地目前还没稳定,北帅和西帅都想来插一手,这个时候怎么能在南地最关键的位置上撤兵?
沈大帅叹了口气:“没有绫罗城了,就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