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婉把消息报给了马念忠,马念忠收到了消息,感觉自己没睡醒,消息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让我率队撤兵?为什么是我率队?为什么要撤兵?顾书萍为什么需要我来照顾?”一大堆事情,马念忠一件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情,最好去找顾书萍问问。
顾书萍还在卧房里睡觉,敲了半天门,里边没动静,马念忠琢磨着要不要推门进去。
顾协统脾气不好,而且人家还是个女人,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闯人家卧室,是不是不合适?
马念忠原本准备等到明早再来,可顾书婉说了,这是急事中的急事,一刻都耽搁不得。
看着顾书萍的卧室大门,马念忠突然下定了决心,嘴里自言自语:“张来福进得,难道我进不得?”他不顾警卫阻拦,推门进去了。
顾书萍在床上睡着,看着模样挺安详,马念忠在床边呼唤了好几次:“协统,沈大帅让咱们立刻撤兵。”
无论马念忠怎么呼唤,顾书萍一点反应没有。
马念忠试了一下顾书萍的鼻子,呼吸还在,但时深时浅,好像生病了。
他恍然大悟:原来大帅已经知道顾书萍病了,才让我率军撤离绫罗城。
至于为什么撤兵,马念忠不想多问,他赶紧找来医官给顾书萍看病,同时带上沈帅的文件,联络除魔军各团,做撤退准备。
撤兵可不是一走了之,人员物资,军械粮饷,都得有序调度。
这事儿对马念忠来说还真不容易,他只是个标统,既没有协统的身份,也没有绫罗城督办之类的职务,很多机构根本不听他的差遣。
无奈之下,马念忠只能向沈帅求助,沈帅收到消息,眉头紧锁,让顾书婉补发文件,任命马念忠为绫罗城代理督办,除此之外,他还下发了两道任命文件,第一份文件任命孙光豪为窝窝镇县知事。顾书婉觉得沈大帅可能是口误了:“大帅,窝窝镇是个镇,只能设置镇长或镇董,不能设置县知事。”沈大帅总觉得和顾书婉说话费劲:“我设了县知事,以后窝窝镇就是窝窝县了。任命张来福为窝窝县巡防团标统,番号挂在三十二旅下。”
顾书婉又跟沈大帅确认了一遍:“三十二旅的协统是袁魁龙,张来福和袁魁龙之间好像有些恩怨,张来福恐怕不愿意接受袁魁龙的辖制。”
沈大帅敲了敲桌子:“他还不愿意?你问问袁魁龙愿不愿意管他?南地这个局面,袁魁龙如果真愿意照应张来福,都算张来福的运气。”
顾书婉立刻起草文件:“大帅,要分拨给张来福多少兵力?”
沈大帅摇摇头:“现在没兵,让他自己想办法。”
“枪呢?”
“我手头没枪,让他自己想办法。”
“军饷呢?”
一听军饷,沈大帅生气了:“给他那么多赚钱的营生,还管我要什么钱?自己想办法!”
顾书婉知道,沈大帅一直对张来福比较重视,今天这副不管不顾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原因?沈大帅催促道:“赶紧把文件下了,让孙光豪和张来福尽快离开绫罗城,没兵没枪,他们还能在窝窝镇过两天安稳日子,如果有朝一日绫罗城还能缓过来,还有他们俩大展拳脚的机会。”
“大帅,绫罗城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沈大帅叹了口气,不怪顾书婉不明白,这事情确实复杂,可他也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事儿说明白。“手艺精,你见过吧?”
“见过!”顾书婉点点头,以她这个身份,手艺精自然见过不少。
沈大帅又问:“血,你见过吧?”
“见过。”这个就更见过了,这么大个人哪有没见过血的?
沈大帅再问:“苍蝇你见过吧?”
“见过.”
有谁没见过苍蝇呢?
沈大帅点点头:“既然都见过了,你还问我做什么?”
顾书婉彻底迷茫了,这都和绫罗城有关系吗?
沈大帅站在窗边,正在为某些事情纠结,纠结了好一会儿,他补充了两句:“让马念忠在城里贴告示,绫罗城有灾祸将至,让市民尽快撤离。
通知南地各处,有绫罗城来的民众,尽量予以接纳,不得拒之门外。”
顾书婉询问一句:“大帅,是不是要求市民强行撤离?”
“强行?”沈大帅摇了摇头,“那可难了,不管遇到多大的灾祸,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不愿离开故土,一旦拖延下去,能走的人都走不成了,赶紧发文件吧。”
“孙老弟,恭喜高升呀!”左正雄拿着文件找到了孙光豪,“我早就知道老弟你不是池中之物,这才几天就当上县知事了!”
孙光豪早已经收到了文件,他擡头看了看左正雄,用力挤出了一丝笑容:“左总巡,兄弟我上任之后,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犯不上这么害我吧?”
左正雄一皱眉:“老弟,这话什么意思?我给你报喜来了,你怎么说我害你?”
“这叫报喜吗?这是喜事吗?窝窝镇是什么地方?把我派那去了,你敢说你在背后没使坏?”孙光豪认为这事儿就是左正雄做的,肯定是左正雄向上进了谗言,大帅才把自己调到了窝窝镇那种地方。同僚一场,孙光豪没有对左正雄下手,左正雄居然做出了这种事,孙光豪越想越恨!
可左正雄也不是吃素的,既然孙光豪当面翻脸,他也不能客气!
“孙光豪!别他娘的给脸不要!”左正雄忍了很久了,今天非得把这气给撒出来,“我不知道你家哪代祖坟冒了青烟,让你攀上了高枝,从一个小小巡长坐到今天的位子。
你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什么德行?你配吗?别人真叫你督察长,你敢答应吗?而今你在大帅面前失了宠,被发配了,这是你罪有应得,你在我面前撒什么泼?
你自己琢磨琢磨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真以为我左某人愿意正眼看你?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不是督察长了,你马上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孙光豪一拳捶在了左正雄脸上。
左正雄勃然大怒,拔出了左轮手枪:“好啊!袭击上司,我打死你也应该!”
孙光豪一脚把左轮手枪踢掉,又一拳打在了左正雄脸上。
左正雄怒喝一声:“你再敢动我,我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孙光豪又打了左正雄一拳。
左正雄怒喝一声:“杀人啦!孙光豪发疯啦!快来人呀!”
梆!梆!
孙光豪摁着左正雄一顿暴打,打得左正雄快断气了。
一群巡捕上前拉住了孙光豪,又有几人上前擡走了左正雄。
孙光豪脱了制服,收拾东西,离开了巡捕房。
走在路上,孙光豪也有点后悔,他在巡捕房把左正雄打个半死,这事要真传到大帅耳朵里,是不是得罪加一等?
入魔的人就这样,做事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事情过去了,后悔也晚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沈大帅?非得被调到窝窝镇那个破地方?这可真算发配了!这事找谁去问问?
找顾书萍?
孙光豪觉得找她没用。
那个恶毒女人这个时候恨不得落井下石,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拉我一把?
来福有没有可能知道内情?
文件上写的明明白白,来福也被发配到窝窝镇了,估计和我状况差不多。
这种情况下,那只能问问仙家了。
左正雄挨了毒打,这事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立刻让人把情况报告给督办府。手下人去了,不多时又回来了:“左总巡,督办府人特多又特乱,我都不知道该找谁。”
“你个废物,这还用我教你?”左总巡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都被孙光豪打成这样了,你说这事该找谁?肯定得找顾书萍啊!”
手下人有些为难,督办府现在情况特殊:“我没找见顾协统,要不您亲自过去看看?”
左正雄勃然大怒:“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去?”
犹豫半响,左正雄还真就去了,让顾书萍看看他的样子也好!
但他不能走着去,得让部下擡着去。
部下擡着担架,带着医生把左正雄擡到了督办府。
他让手下人把担架停在督办府门前,借此向顾书萍施压。
在门前等了一个多钟头,左正雄感觉督办府的人好像没什么压力。
督办府今天确实人多,一群士兵进进出出,各忙各活,好像都没注意到左正雄。
有几名士兵注意到了左正雄,他们正在往外搬东西,只对左正雄说了一句话:“让让地方,别在那挡路!”
这不是顾督办的书橱吗?他们这是要往哪搬?
左正雄吩咐手下人扶着他进去,一路之上,左正雄含着泪,咬着牙,把准备好的台词在肚子里复习了两遍,可还是没能找到顾书萍。
好不容易找到了马念忠,左正雄赶紧把事情汇报了:“马标统,孙光豪在巡捕房当众殴打上司,这件事可得给我一个公道!”
马念忠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理会左正雄:“左总巡,看你伤得挺重的,先回家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这也太敷衍了。
左正雄不答应:“这件事我要当面报告给顾督办。”
“顾督办另有要务,等她抽出时间我再通知你。”
左正雄哪能吃这个亏:“今天要是见不到顾督办,我就不走了!”
马念忠是个有涵养的人,他拿出手枪,指在了左正雄的脸上:“你马上给我滚!”
左正雄吓呆了,都是同僚,他不明白马念忠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可黑洞洞的枪口就在鼻子上指着,左正雄不敢多说,只能离开了督办府。
手下人帮他打探到了消息:“总巡,马念忠要带着除魔军撤出绫罗城了。”
“什么意思?除魔军撤了?”
“不光是除魔军,所有守军都撤了!”
“谁来接替他们?”
“没人接替。”
左正雄觉得这是假消息:“没人接替他们,谁来守绫罗城?”
手下人也不知道什么状况,只能再去打探。
过不多时,手下人又收到了消息:“总巡,没人管绫罗城了,马念忠那边正安排人起草告示,让市民也一并撤离绫罗城,说是要有灾祸。”
“到底什么灾祸?”左正雄听得云里雾里。
手下人赶紧提醒:“总巡,咱们也撤吧,估计是要出大事了。”
“撤?”左正雄四下看了看,觉得脸上的伤也不疼了。
他现在要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该往哪撤?
孙光豪去窝窝镇了,难道这是沈大帅给他找的下家?
他赶紧回了巡捕房,他得知道自己下家在哪。
一直等到了晚上,各部各署的官员都有了去处,有的去了南地其他地方任职,有的被调回了中原,只有左正雄没有收到任命通知。
左正雄越想越害怕,大帅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手下人提醒左正雄:“有没有可能是大帅还想着您?”
“真想着我吗?”左正雄看到了些希望。
手下人小心翼翼说道:“当初您跟着谢秉谦,到荣修齐的宅子上想要逮捕孙光豪,大帅有没有可能还想着这事?”
左正雄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个不停。
他吩咐手下人:“你再去打听打听,大帅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百锻江,段帅府。
段业昌收到了除魔军撤离绫罗城的消息。
参谋程知秋已经制定好了作战计划,只要消息准确无误,段帅可以随时发兵夺占绫罗城。
可段帅一点都不着急,程知秋看着都有些着急了。
“大帅,绫罗城空虚,正是咱们进兵的大好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段业昌问程知秋:“你觉得老沈为什么从绫罗城撤兵?”
程知秋已经有了推测:“他对外宣称是绫罗城灾祸将至,这应该是个假消息,而且是非常拙劣的假消息从整体局势来看,北帅、西帅一直在向沈帅施压,沈帅急需调拨人马回防,除魔军二旅是沈帅手下主力,此时撤兵回防也在情理之中。”
段业昌觉得这不像是老沈的举动:“他真的就这么把绫罗城丢下了?”
程知秋认为自己判断的没错:“事分轻重缓急,沈帅急于调回除魔军二旅,必然是因为西线和北线战局危险,所以才行此下策。
等沈帅腾出手来,肯定会调拨人马重新接管绫罗城,他放出假消息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咱们此刻出兵正好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程知秋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段业昌依旧没有下令进兵。
“我跟老沈斗了这么多年,凡是他吃下去的地盘,从来没见他主动吐出来过,尤其是绫罗城这么关键的地方,就算他人手再紧张,也不可能拿绫罗城唱个空城计。”
程知秋心里不服:“可沈帅就是觉得我们太谨慎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唱空城计。”
段业昌看了看程知秋,没有多说。
上次大帅府遇袭,段业昌虽然没追究程知秋的责任,但程知秋自己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这点段业昌也能理解。
但眼下绝对不是个好机会。
“知秋,机会以后还有,我倒想看看谁会先去攻占绫罗城。如果有人真能把绫罗城占住,咱们再去把他打回来,就算多拚上点兵马没什么关系。”
程知秋实在不明白段帅为什么要这么想,好好的战机不把握,为什么要等别人先下手?
不过话说回来,谁最有可能对绫罗城下手?
“除魔军撤兵了?张来福还成了我手下了?这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老宋,你是不是不认字?在这胡说八道呢?”
袁魁龙怀疑宋永昌念错了文件,换个人又来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内容也是一样的。
汤占麟猛然起身,放声笑道:“当家的,我带一支人马把绫罗城给占了,以后咱们就有两座城了!”话一说完,周围不少部下纷纷响应。
“当家的,大炮头说的有理,你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把绫罗城拿下。”
袁魁龙白了汤占麟一眼:“你个夯货,老沈都不敢要的东西,你敢要?”汤占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老沈怎么了?他没种,咱们也没种吗?”
宋永昌在旁警告汤占麟:“占麟,咱们现在是沈帅的人,说话注意分寸!”
袁魁龙一竖大拇指:“要说懂分寸,还得说是你老宋,遇到分寸上的事,我还只能和你一个人商量。你找沈帅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是真出了大事,我这也好有个照应。”
老宋一哆嗦,只恨自己刚才多嘴了:“我去找沈帅?这不合适吧?”
袁魁龙爽朗一笑:“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跟沈帅关系不一般,咱都知道这事。”
“谣传,这都是谣传!”宋永昌一个劲地摇头,“大当家的,我在沈帅这真说不上话。”
袁魁龙把脸一沉:“沈帅那说不上话,吴督军那肯定能说得上话吧?要不你去老吴那问问动静?”宋永昌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大当家的,我跟吴督军也没什么来往。”
袁魁龙不高兴了,他拿出个红瓤柿子:“老宋,咱哥俩是不是又生分了?沈大帅和吴督军,你选一个吧。”
吴敬尧蒸了二十八屉包子,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
包子放凉了,他接着去蒸,一屉一屉换成热的,就在桌上摆着。
手下人不知道他在等哪位客人。
吴敬尧在桌子旁边坐着,静静地等着行门的祖师爷。
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绫罗城到底能不能拿?祖师爷能不能给个消息?
“老包子,你闻到什么味了没?”莫牵心正在冰面上打冰窟窿,打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闻着了,猪肉味,”老包子深吸了一口气,“这味正啊,可把不少人给馋坏了。”
莫牵心仔细闻了好了一会儿:“这味这么香,油水这么大,难道是那杀猪的?”
老包子点点头:“就是那杀猪的,你再仔细闻闻,这火候用得多好,你猜猜谁能把他烤得这么香?”莫牵心又闻了闻,脸上略带惊讶:“是那二愣子?”
老包子点点头:“就是他,跑不了,那个杀猪的肯定是被老拧巴蛋给烤了。”
莫牵心看向了南边:“咱们是不是得过去看看?”
老包子摇摇头:“看甚么去啊?你也馋那口肉?我劝你还是别去了。”
莫牵心皱眉道:“胡扯淡,我馋他肉做什么?”
“那你看什么去啊?那杀猪的手艺精肯定出来了,绫罗城得打翻天,人脑子得打出狗脑子,你去瞠这个浑水干什么?这么多好东西你不想要了?”
莫牵心坐在冰窟窿旁边,有些好东西他确实想要,可有些事情他也放心不下。
老包子叹了口气:“你一天就操些没有用的心,你还惦记你那个小徒弟呢?我跟你说啊,那小子滑着呢,遇到这么大的事,他早就跑了。”
“他万一要是没跑呢?”
老包子一笑:“没跑他就是笨蛋呀,你觉得你徒弟是笨蛋吗?赶紧干活吧!这么好的东西,咱再不拿出来,别人就来拿了!”
莫牵心觉得有道理,接着和老包子一起挖冰窟窿。
张来福拔出了第十六道铁丝,第十七道拔不出来了。
拔第十七道铁丝得看着第十八道模子,可他看不见第十八道模子。
是自己手艺出了问题,还是心v性出了问题?
又或是祖师不想见自己?
张来福觉得手艺出问题的几率大一些,因为他现在不能走路。
李运生用轮椅推着张来福,前前后后不停拔铁丝,累得李运生两手直哆嗦。
“来福,我得去看看招财和鼎九。”
张来福点点头:“你忙你的,我这没什么事。”
他盯着拔丝模子看了好久,他想找到祖师,不为治伤,也不为了提升手艺,他只想让祖师帮忙去看看,冰溜子现在怎么样了。
李运生前脚刚走,孙光豪后脚进了屋子:“来福,你腿怎么了?”
“没事,受了点伤。”
孙光豪也没有时间询问伤势,有李神医在,这事也不用他操心:“来福,出大事了!你收到任命文件了吗?”
张来福摇了摇头,马念忠一直在忙,没把文件送给张来福。
孙光豪把文件带来了:“沈大帅给咱们两个下了任命,让咱们去窝窝镇,一个当知事,一个当标统。”张来福一愣:“窝窝镇?”
孙光豪愁坏了:“是呀,你说让咱们去哪不行,偏偏是窝窝镇。窝窝镇是什么破地方?我实在不想去!可我刚问过仙家,仙家说非去不可,他说绫罗城要遭大难了,你说这事怎么办?”
换成别人遇到这么大事情,一时半会肯定想不出对策。
张来福连想都没想,他拍了拍轮椅:“孙大哥,我腿脚不方便,你能帮我送个信吗?”
“给谁送信?”
“给咱们朋友送个信。”
孙光豪想了想:“你准备和他们商量一下?大家伙一起商量商量确实是好,可毕竟这是公务上的事儿,能帮上忙的人可不多,一旦事情传扬出去……”
张来福开始写名单,生怕自己落下了某位朋友:“这事迟早要传扬开,现在就别瞒着了,我也没打算和这群朋友商量,我就是告诉他们,愿意走的都跟咱们走。”
孙光豪一愣:“往哪走?”
“窝窝镇呀!”
孙光豪一脸惊讶:“你还真去窝窝镇?”
张来福真觉得窝窝镇那地方不错:“不是我要去,是咱们一块去,仙家都发话了,你还不相信吗?”孙光豪一直很听仙家的话,但这次他觉得仙家想的不对:“来福,咱们在绫罗城攒这点家底容易吗?就这么扔下了?”
“我没说要把家底扔下,我要把家底带走!”张来福写满了一张纸,接着往下写。
孙光豪没明白张来福的意思:“怎么把家底带走?你是能带走房子,还是能带走地?”
张来福把写好的名单交给了孙光豪:“窝窝镇有房子也有地,这都是小事儿,把愿意跟咱们走的朋友都带上,这就等于把家底带上了。”
“这就等于把家底带上了?”孙光豪看了看名单,“带到窝窝镇那个破地方?”
张来福很有信心:“等咱们去了,窝窝镇的地方兴许就不破了,这是仙家的吩咐,仙家都替咱们算好了。”
孙光豪琢磨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行吧,那咱们就准备准备,我也去看看巡捕房的弟兄有没有愿意跟我走的。”
张来福问孙光豪:“魔境的事情,仙家怎么说?”
孙光豪也正要跟张来福说起这事儿:“仙家说,绫罗城的魔境也不太平,让咱们到了窝窝镇再想魔境的事。”
“魔境里那些人呢?”
“仙家倒是没提,我估计是顾不上了………”
“仙家顾不上了,咱们得顾着,”张来福一直惦记着魔境,不只是顾百相,还有卖菜、卖肉、卖鱼的,这些都是朋友,“孙哥,你让邱大哥去魔境知会一声,愿意跟咱们走的,也跟着一块走吧。”“去哪?把魔境的人也带去窝窝镇?”孙光豪瞪圆了眼睛,“他们去了窝窝镇,那窝窝镇不乱套了吗?”
张来福觉得乱不了:“仙家不是说了吗?窝窝镇也有魔境,你求仙家给你指条路,让魔境的人从魔境走,不愿意跟咱们走的人,咱们不勉强,愿意跟咱们走的,咱们都不落下。”
孙光豪还是有些犹豫:“来福,咱们俩是不是把这事儿给做得太大了?”
张来福觉得这事儿还不够大:“仙家吩咐的事情,本来就是大事儿,咱们一定要听仙家的话!”你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孙光豪还真听不进去。
但张来福一直提仙家,孙光豪越来越觉得张来福说得有道理。
他先去巡捕房,把能拉上的弟兄都拉上,而后吩咐各个弟兄再去招呼各家朋友。
第二天一早,一个高大的壮汉,留着浓密的胡须,推着张来福到了作坊。
方谨之看到张来福腿受了伤,赶紧上前问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我腿受了点伤,先别说这个,你在路边看到告示了吗?”
方谨之点点头:“看到告示了今早上刚贴出来的,沈大帅要撤兵了让市民也跟着撤。”
张来福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撤?”
方谨之摇了摇头:“我在绫罗城待了一辈子,还能往哪撤去?
沈大帅估计是守不住绫罗城了,他不好意思说撤兵,还说什么有大灾祸,还说什么让市民一并撤离,都是扯淡的事情。”
有工人在旁边接了话茬:“我是从北边过来的,我们老家是天天打仗,今天大帅说了算,明天督军说了算,隔三差五城头上就换面旗,这种事早都习惯了。”
另一名学徒也插了一句:“他们打他们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不还是过咱们的日子么?”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张来福突然问了一句:“我要走了,要去窝窝镇了,你们谁跟我走?”“您要去哪?”方谨之一惊,“您说的是窝窝镇?”
张来福点点头:“就是窝窝镇,有愿意跟我去的吗?”
工人们低下了头,各忙各活。
方谨之咂着嘴唇,半天不说话。
就连送货的伙计都在外面拾掇铁丝,不敢进铺子。
张来福又重复了一遍:“有没有愿意跟我去的?”
没有一个人回话。
福掌柜人不错,对他们好,给的工钱也多。
要说福掌柜在绫罗城开了新铺子,让他们换个地方倒也好说。
可如果要去窝窝镇,别说是福掌柜,就算是除魔军来了,枪口顶在脑门上,他们都不想去那破地方。在绫罗城不管日子好坏,活得总有个奔头。
哪个住在绫罗城的人疯了,会去窝窝镇?
大工包益平走到了张来福近前,他说话比较耿直:“掌柜的,你也知道我这人闲散惯了,活了半辈子连家都没成,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留在您身边也没什么用处。”
张来福微微点头:“没关系,我不勉强。”
包益平笑了笑:“掌柜的,您没明白我意思,我是想说,我确实没什么用,但当个大工也还凑合,我还没成家,在哪过日子都一样。
掌柜的要是不嫌弃,我马上回家收拾东西,跟掌柜的一块去窝窝镇。”
“你真要去?”方谨之惊讶地看着包益平,作坊里所有的工人学徒全都看向了包益平。
老包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
张来福看向了方谨之:“你派人去告知各家铺子,只要是我名下铺子的工人,愿意跟我走的,我全都带上。”
方谨之实在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还是照办了。
铺子这边安排妥当,一位黄脸大汉推着轮椅,带着张来福去了锦坊。
到了绮罗香绸缎局,柳绮云把张来福请到了雅间,张来福直接问柳绮云:“我要去窝窝镇,你去不?”柳绮云有些犹豫,孙光豪已经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自己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绫罗城可能真要出大事可绸缎庄的生意刚有点起色,现在让她放下,她真有点舍不得。
而且窝窝镇那地方,凡是南地的人,一想起来都觉得难受。
“来福,我不是不想跟你走,可我是个生意人,总得找个能做生意的地方落脚。”
张来福点点头:“我从来不勉强别人。”
他回头看了看推轮椅的大汉。
大汉摘下了帽子,摘下了髯口,露出了一头秀美的长发,冲着柳绮云笑了笑:“阿云,听阿福的话,跟阿福去窝窝镇。”
柳绮云擡头一看,推轮椅的居然是顾百相:“姐姐,你怎么来了?”
顾百相回身锁上了雅间的房门,冲着柳绮云笑道:“阿云,听阿福的话,跟我们去窝窝镇。”柳绮云面露难色:“姐姐,窝窝镇那地方没法过日子!”
顾百相掏出了熟铜双锏,冲着柳绮云笑道:“阿福从来不勉强别人,阿云,听阿福的话,去窝窝镇。”“姐姐,你容我想想,姐姐,你别,姐姐!这东西能打死人……”
一个钟头过后,柳绮云含着眼泪,揉了揉身上的伤痕,自愿跟张来福去窝窝镇。
柳绮萱是个懂事的人,她愿意跟着来福走,只是担心到了窝窝镇,没有好东西吃。
张来福一拍胸脯:“你放心,咱们常去那家小饭店,连厨子带掌柜都被我抓来……请来了,他们都愿意去窝窝镇!”
有张来福这句话,柳绮萱也放心了。
孟叶霜不想去窝窝镇,被她师父庄玄瑞老前辈教训了一顿,也跟着张来福走了。
俏红菱死活不去窝窝镇,她还想在醉云楼卖艺,没想到醉云楼老板是个聪明人,他主动跟着张来福去窝窝镇了。
醉云楼关门了,俏红菱找不到别的地方卖艺,在朋友的劝说之下,只能去了红芍馆。
红芍馆是什么地方,俏红菱心里清楚,她认识不少艺人,开始去的时候都说卖艺不卖身,可只要在红芍馆待上两个月,不卖身的几乎没有。
这可不是掌柜的逼的,是被钱给馋的,卖身的挣的钱,比卖艺的多了太多。
俏红菱感觉自己是有骨气的人,肯定能守得住本分!
可她去红芍馆一打听,红芍馆也关门了,掌柜的带上姑娘们,跟着张来福走了。
兰秋娘信得过张来福,更信得过沈大帅,沈大帅和张来福都说让走,这时候不走,还等什么时候?缝穷婆王守兰正在胡同里干活,结果被巡捕给抓走了,这姐姐差点吓得背过气去,问她去不去窝窝镇,她也答应了。
该请的朋友都请来了,合财匠作堂掌柜李金贵帮张来福找了六艘客船,张来福定下日子,立刻带人前往缎市港。
临走的时候,方谨之过来送行,他实在舍不得掌柜的。
张来福攥着方谨之的手:“老账房,我也舍不得你,我把你一家老小都绑来了,你跟我走吧。”方谨之吓傻了:“掌柜的,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张来福不容分说,找人把方谨之捆了,一并带走。
包益平问秦途远:“你走不走?”
秦途远摇摇头:“我和掌柜的之间,还是有些疙瘩,趁着这些疙瘩没变成大事儿,就这么分开也挺好。包益平劝了一句:“我再跟你说一次,掌柜的不是那样的人,掌柜的是人中龙,他愿意舍下这么多家业去窝窝镇,就等于明摆着告诉你,绫罗城这地方待不下了,你要是想跟着他,你就赶紧收拾东西,还来得及。”
秦途远咬咬牙,收拾行李也跟着走了。
张来福刚走,拔丝匠堂主秦治梁的铺子终于能开张了。
之前他被抓到巡捕房,在大牢里一直关着,花了多少钱都没用,督察长有命令,坚决不能放他出来。而今孙光豪和张来福都走了,秦治梁终于出来了,他赶紧把堂口的营生和自己家的铺子全都拾掇了起来。
歇业这么长时间,铺子里的人都快走光了,秦治梁贴出去告示招人,当天就招来了一名大工。这名大工是个当家师傅,名叫祁老闷,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活干得好,能吃苦,工钱要得还不多,他说了,来这干活不为别的,就为了秦家和堂主的名号,给秦家干活是造化,给堂主干活是荣耀!秦治梁高兴,到了晚上去铺子一看,别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祁老闷一个人还在赶工,这样的大工上哪找去?
以前这样的好工人,都被张来福挖走了,现在没有张来福了,秦治梁终于看到好日子了。
“老闷,歇一歇,别太累着,你干活卖力气,我都看在眼里了,这个月我给你涨工钱。”
祁老闷憨憨一笑:“不用涨工钱,我就有一件事,想和掌柜的商量。”
“什么事?”秦治梁还挺纳闷,不想要涨工钱,那还能商量什么事儿?
祁老闷小声说道:“掌柜的,你这生意先别做了,从明天关门,让你手下人帮我找东西去。”秦治梁一愣:“你说什么?”
祁老闷一瞪眼,一根头发从他脑袋上竖了起来,扎进了秦治梁的脑门,在秦治梁的脑仁子里转了两圈。秦治梁身体一阵痉挛,惊愕地看着祁老闷。
他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
祁老闷又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别做生意了,帮我找东西,你听明白了没有?”
秦治梁嘴里含混着回答:“听明白了。”
祁老闷挺满意,他把头发掐断了,留在了秦治梁的脑袋里。
秦治梁感觉脑壳里有东西在蠕动,他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在做梦,等睁开眼睛再看,铺子里的工人们都回来了。
他不知道这些工人从哪来的,他看了一下这些人的脸,这些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角挂着泪珠,脑门上都有插着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