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坡,撑骨村。
由二小姐带着一坛子酒,来到了赵隆君坟前。
她把酒坛子放在坟前那把伞旁边,打开了酒坛子上的盖子,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把伞是用修伞帮的老香书刘顺康做的,由二小姐一直用这把伞给赵隆君招魂。
“怪了,为什么试了这么多日子还没反应,来福不是说赵隆君爱喝酒吗?”
郑修杰在由二小姐身后现了身:“老婆子,别白费劲了,这伞里没魂,有魂的话,我能感应得到。”由二小姐撑开雨伞,指着伞骨对郑修杰说:“你看,这伞骨上有变化,这些斑点都是魂魄附骨留下的印子,赵隆君就在这伞里,只是现在不知道他藏哪儿了。”
郑修杰不信:“那么磊落一个人,为什么要藏着?”
由二小姐不想跟郑修杰解释,她坚信自己已经把赵隆君的魂给招来了。
“她确实把我的魂给招来了,阴伞缚魂这门邪术真挺厉害,可谁能想到,我刚被招回来两天,在伞里还住得不稳,袁魁龙在撑骨村旁边开碗,来了一股狂风,把我从伞里给卷出来了。”
张来福一怔:“他在撑骨村开碗?”
“不是撑骨村,但离着撑骨村很近,那碗劲儿真大,应该是个血玉碗。”
“血玉碗?该不是袁魁龙那个玉扳指吧?”
“还真是玉扳指,来福,你知道这只碗?”
“我太知道了!”张来福苦笑一声,“这只碗和我的渊源太深了!不是说得用傻子才能开碗吗?袁魁龙用了是不是杀了不少傻子,才把这碗给开了?”
“傻不傻,这还不太好说……”赵隆君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确实杀了不少人,那些人的魂魄在碗里都灰飞烟灭了,有几个人我认识,都是卖芙蓉土的。
我以为我和这几个人下场一样,魂魄进了碗,肯定得灰飞烟灭。可没想到,我非但没灭了,还多了一副身子骨,这身子骨好,比原来那副身子骨结实多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进碗和他们进碗的时间不一样,他们进去的比我早,在里边做了土,我进去的晚,在里边做的是种子。”
“然后你就变成船了?然后你就把我给救了?”张来福真是没想到,吴大才送给他的这艘战船上,居然有赵隆君的魂魄。
也正是因为这艘船上有赵隆君的魂魄,危急关头,赵隆君把船给开走了,让张来福的六艘客船不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也让吴大才等人失去了最有利的谈判筹码。
“师父,你这让我怎么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帮你是应该的,你笑一笑,我就乐意看你笑,你别总掉眼泪。”
看着赵隆君变成了船,张来福心急如焚:““师父,你别着急,等我想个办法,给你做个人的身子。”“为什么要做人的身子?”
“我不能让你一直困在船里受苦。”
“傻小子,谁说我受苦了?你不是船,你不懂这里的乐子,而且我也不是困在船里,我是变成了船,我能在船上走来走去,也能变成船走来走去,这就叫万生万变,我变成船之后,比当人的时候快活多了。”张来福声音有些哽咽:“师父,别说这种逞强的话。”
赵隆君不乐意了:“你哭什么呢?我的性情就是这样,快活就是快活,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走了这么长时间,你练手艺了吗?”
张来福不敢瞒着师父:“为了给你报仇,我学了阴绝活,骨断筋折,手艺已经没法长进了。”“这事儿我知道,你虽然练了阴绝活,但修伞的手艺也不能扔下,以后还得勤加练习,肯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你小子也真有胆色,一个人血洗了纸伞帮,到了绫罗城,又杀了荣老四那个恶人,你的事儿在袁魁龙那边都传开了,这群土匪提起你,都竖大拇指,连袁魁龙本人都赞不绝口。”
张来福不信:“袁魁龙赞不绝口,他还派人来抢我?”
“袁魁龙没想抢你,他不会做这种蠢事,这是宋永昌的命令,吴大才对宋永昌忠心耿耿。”又是宋永昌?
张来福笑了笑:“我和老宋这梁子真是过不去了,等我在窝窝镇把脚跟站稳,然后立刻找机会弄死他!”
“宋永昌不好对付,这人和沈大帅有关联,和吴督军也有关联,他手下还有几个像吴大才这样的狠人,你可千万得加小心。”
张来福点点头:“我一直谨遵师父的教诲,肯定等他落单了再下手。”
赵隆君对张来福之前的种种作为都很满意:“来福,这个习惯要保持下去,不管对方是蚂蚁还是大象,都要等到落单的时候下手。
咱们做事光明磊落,不玩儿那些阴的邪的,只要把他们打死了,他们就不会说话了,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来福深有感触,连连点头:“师父说得没错!”
但对眼前的状况,赵隆君有点担心:“窝窝镇这个地方有些特殊,袁魁龙的手下听说你来了窝窝镇,都在暗地里幸灾乐祸。
据我所知,窝窝镇没多少手艺人,可镇上有很多地痞无赖,镇子周围有不少路霸山匪。
这些人都不好对付,不要低估了他们,尤其不要在他们抱团的时候下手。”
张来福一听,眼睛一亮:“这的人懂得抱团吗?抱团是好事儿呀!”
赵隆君叹了口气:“正经的事情不抱团,不正经的事情抱得可紧了,连袁魁龙的手下都不敢轻易来窝窝镇。
窝窝镇有田,有水,有航运,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全都是这些恶人导致的,对他们不要手软,可也千万不要轻敌。
尤其是你刚来的时候,不要轻易出手,一旦出手,他们就可能抱团,千万多留个心眼。”
交流的时间有限,赵隆君把他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全都告诉给了张来福。
等战船回到了六艘客船近前,李金贵以为张来福遇害了,吓得魂不守舍,不知道该投降,还是跟这群水匪拚上一场。
船长直接跪在了船头,把手往脑袋后边一放,表示他没有反抗的想法。
柳绮萱眼睛红了,她姐姐和张来福都在那艘船上,她要冲过去拚命。
孟叶霜也想拚命,她师父也在船上。
船上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吵着要跳河,有人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红芍馆有个姑娘,要把自己耳环摘下来,吞肚子里去,被兰秋娘打了一记耳光。
“瞧你那点出息!金耳环敢往肚子里吞,也不怕把自己给弄死!”兰秋娘走过江湖,身上还带着手艺,她站在船舱里默默观望,总觉得事情和众人想得不一样。
严鼎九坐不住了:“我跟他们拚了,我给来福报仇去!”
兰秋娘把严鼎九摁住了:“先别着急,对面这船来半天了,不打枪,不放炮,也不喊话,难说是怎么回事,我估计是福爷把事儿谈成了!”
船上乱作一团,李运生没慌乱,他发现这艘船上没有炮手,没有水手,甲板上空空荡荡,连个掌舵的都没看见。
黄招财很着急:“我上那船上看看去。”
李运生把他拦住了:“别莽撞,等离近点再说。”
等战船离得很近了,柳绮云才在甲板上现身,她冲着妹妹笑了笑,抱着河豚喊了一声:“丫头,吓坏你了吧!”柳绮萱喜极而泣,先是高兴,又觉得恼火:“今天晚饭不给你留,我都吃了!”
柳绮云轻叹一声:“这船上有一桌酒席,还没怎么动过,本来想叫你一块吃,可我路上没忍住,都给吃完了。”
柳绮萱闻言,嘴一瘪,脸一扭,回船舱哭去了,再也不想搭理姐姐了。
孟叶霜也在甲板上看见了师父。庄玄瑞好久没活动筋骨,今天心情大好。
两人坐着小船,先回了客船,李运生问道:“来福呢?”
柳绮萱指了指战船:“来福还在那艘船上,他说他对那艘船有情谊,不想下来了。”
李运生还没太明白,黄招财理解了:“来福在来绫罗城的路上,遇到了一艘船,据说那船是个女的,对来福很有感情,两个人在船上挺亲热的……”
周围人听不明白黄招财的意思,尤其不明白什么叫挺亲热的。
人和船该怎么亲热呢?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船上的水匪都哪去了?
柳绮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李金贵坐在甲板上,和船长一起想,想了好长时间,没想明白。李运生问他:“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柳姑娘不都说清楚了吗?这艘战船是咱们的了,赶紧找几个船工过去伺候着。”
李金贵还在整理思路:“运生,咱们是本家,我有话就直说了,水匪这个行业应该是以抢劫为主吧?”李运生点点头:“不是为主,人家就是抢劫的。”
这就是让李金贵费解的地方:“他们带着枪,带着炮,还带着战船过来了,什么都没抢着,还把东西都留下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这道理你还想不明白?”李运生实在替李金贵感到着急,“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水匪里也有好人!”
李金贵目瞪口呆:“运生,你是说刚才那些人,是好人?”
“是呀!”李运生觉得他们人不错,“你没听庄老前辈说么,人家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临走的时候就带了一条裤衩,这样的人还不是好人吗?”
李运生没再多说,他也想去战船上看看。
李金贵坐在甲板上,看向了船长:“看明白没有,水匪见了福爷都变成好人了,你说你以后是不是也得当个好人?”
船长点点头:“我一直都是好人!”
李金贵很严肃地对船长说:“你是好人以后就得听福爷的话,福爷让你办事,不要推三阻四,要不连裤衩都不给你留下。”
在河上走了整整七天,六艘客船加上一艘战船,终于到了窝窝镇。
还有一个钟头靠岸,船长还在和张来福商量:“福爷,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地方我不敢停太久,最多就能停两三个钟头。”
张来福不高兴了:“跟你说多少回了,两三个钟头不够,你自己看看去,我带了多少东西?两三个钟头够卸货吗?”
船长拍了拍胸脯:“我让我手底下人帮您卸,保证把货都给您卸完。”
张来福更生气了:“卸完了放哪去?都在码头上堆着?你得等我找到下脚的地方再说呀!”船长都快给张来福跪下磕头了:“福爷,您不知道窝窝镇是个什么情况,这地方相当要命。”张来福有准备:“你不用害怕,再要命的地方我都去过,我给你钱,你在这多等两天。”
船长还是不想答应,李金贵把船长叫到一边,跟他好好商量。
商量半天,船长一直不松口,李金贵有点生气了:“我在绫罗城做生意的时候,一直用你的船,我觉得你这人挺会办事,怎么今天说话这么费劲?”
船长一个劲地摇头:“贵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窝窝镇是个什么地方,您应该清楚吧?”“窝窝镇是什么地方我清楚,可福爷是什么人,你也该清楚。”
船长竖起了大拇指:“贵爷,福爷绝对是这个,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呀,窝窝镇遍地都是蛇,这是个大蛇窝。”
李金贵知道窝窝镇这地方什么风气,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担心:“是个蛇窝能怎的?半路上遇到的水匪难道不是地头蛇吗?他们在福爷这一分钱抢不着,还把船给搭上了,你觉得福爷怕地头蛇吗?”说起这事,船长没词了。
张来福的种种过往,都是他听说的,但这件事,是船长亲眼见到的。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福爷让你办事,不要推三阻四,你这船是不是也不想要了?”李金贵又给船长加了一笔船费,船长不敢多说,答应在码头多停几天。
窝窝镇的码头和张来福以前见过的码头都不一样,这的码头没有铁丝网,没有塔楼,没有岗哨,也没有各式各样防御用的武器。
但码头的规模挺大,和缎市港的码头相当,应该是乔老帅当初统一修建的,只是年久失修,显得破烂了而且这码头上没有大船停靠,只停了不少渔船。
张来福问船长:“他们这地方完全不作防备,就不害怕船发疯了,到岸上吃人吗?”
船长摇了摇头:“大部分船都不在这靠岸,船就是疯了,真上岸吃人,也没人管。”
船快靠岸的时候,有十几个人出现在了码头上,有的穿短褂,有的穿马甲,有的赤着上身,招呼船往港囗里进。
张来福还挺高兴:“你看,这窝窝镇不也有管事的吗?这是来迎接县知事的吧?”
孙光豪虽然没来过窝窝镇,但一看当地人这么热情,之前心里的芥蒂也放下了不少。
船长看到码头上的人,立刻紧张了起来:“福爷,这不是管事的,这是缆工,您听我的,给他们俩钱打发了算了,千万别和他们起冲突。”
船员往岸边扔了缆绳,几名男子接了缆绳,找个缆桩给系上。
船长对张来福道:“咱们这艘船先靠岸,其余几艘船要是不急着靠岸,就在河上漂着。”
张来福不理解:“为什么漂着?一块靠岸不好吗?”
“这岸不白靠,要收系缆费的。”
系缆费这事,张来福知道,码头上的缆工帮忙系缆绳,肯定得收点工钱。
收点钱也不多,给就给了,何必弄得这么紧张?
张来福率先下了船,冲着系缆的工人抱了抱拳:“诸位辛苦,有劳有劳。”
缆工当中有个领头的,一般都叫他缆头,这里的缆头有三十来岁,上身穿着一件白色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黑布裤子,和周围人相比,穿得还算体面。
看张来福这么客气,这人也回了礼:“我姓滑,滑冰的滑,叫滑志川,是这的大缆头。”
张来福一怔:“姓滑?这个姓可不多见。”
李运生在旁边提醒一句:“滑是百家姓之一。”
张来福赶紧赔不是:“那是我见识少了,我姓张,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滑缆头倒挺大度:“没事,姓滑的确实不多,你们怎么就停了这一艘船?那六艘船怎么不靠岸?”张来福照实回答:“我们就这一艘船靠岸,那六艘船先漂着。”
滑缆头看了看河面,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大致量了量,也不知道他在量些什么。
量过之后,滑缆头微微摇了摇头:“这位爷,您这船虽然没系缆绳,但离着我们这码头这么近,也算靠了岸了,按规矩,系缆费您还是要给的。”
船长抿了抿嘴唇,不敢说话。孙光豪不乐意了,他盯着缆头上下打量了几遍:“跟我扯这个,你知道我是谁吗?”
滑缆头笑容不改:“不管您是谁,这个码头就这个规矩。”
船长在身后碰了碰张来福:“福爷,最好别招惹他们。”
张来福笑了笑:“行,那我听船长的,滑缆头,在你们这停船多少钱?”
滑缆头马上报价:“系缆费,十个大洋。”
“十个大洋?”孙光豪一瞪眼,“你怎么不抢去?”
滑缆头眉头一皱:“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呢?什么叫抢?我们兄弟在这风吹日晒,就吃这碗饭,你在窝窝镇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老滑收钱办事最公道?”
孙光豪还想理论,张来福把他劝住了:“不就十个大洋吗,咱们给了!”
他掏了十个大洋,递给了滑缆头。
滑缆头数了一遍:“行,系缆费给完了,埠头费你们也交一下吧。”
孙光豪问:“埠头费又是什么?”
滑缆头笑道:“在码头停船得给钱呐,这个规矩你还不懂吗?”
收了系缆费又收埠头费,要是再换个名目,是不是还要再收一次?
孙光豪当了半辈子巡捕,没受过这气,他手指头一颤,袖子里的武王鞭眼看就要扯出来了。张来福摆摆手,示意孙光豪不要冲动:“埠头费多少?”
“二十大洋。”
张来福点点头:“也就是说一共得给你三十大洋。”
“那可不是,”滑缆头摇摇头,“一艘船三十大洋,你这一共七艘船。”
张来福笑道:“那就是二百一十大洋?”
滑缆头又往河面上看了看:“你们停几天呢?”
这回连孙光豪都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一天二百一十大洋?”
滑缆头这回点头了:“这话说得就懂规矩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该开打了。
滑缆头也知道船上有不少人,要是真打,他也不怕,跟在他身边这些个男子都是干活的,还有一百来个能打的,都在码头后边藏着。
在窝窝镇,能占住码头的都不是一般人,滑缆头不光手下人多,而且他手上有枪。
他手上一共有三十多支枪,都是独角龙、撅把子、土撸子、六响兰这些破枪。
这些破枪都没捋顺过灵性,真到开打的时候,十枪有八枪打不响。
可打不响也能吓唬人,三十几条枪一起开打,只要有一条枪打响了,那也能要了人的命。
双方马上要开战,李运生抱着一盒子大洋,走到了前边。
“我们先停一天,先给二百一十个大洋,刚才给了你十个,还剩二百,诸位数一数。”
滑缆头接过箱子,大致看了看:“这有二百?”
李运生点点头:“二百大洋,分文不少,咱们当面点清,一个一个的数。”
“行,当面点清!”滑缆头当场数钱。
他数一颗,李运生跟着他数一颗,数完了二百大洋,滑缆头又告诉众人:“明儿上午十点钟,船要是没开走,钱另算一天。”
李运生连连点头:“行,咱们都按规矩来,钱我们给足了,诸位可得把我们船看好。”
滑缆头笑道:“你们放心吧,整个窝窝镇,你们打听打听,我老滑做事最讲公道。”
张来福带着孙光豪、李运生、柳绮云、黄招财离开了码头,船长可没敢跟着去,他得回船上看着。别看给了这么多钱,难说这些人会做出什么事。
滑缆头见张来福他们走远了,吩咐手下人把大洋收起来。
一名手下抱起了箱子:“缆头,二百大洋说给就给了,我看咱们还是要少了。”
滑缆头抓了一把大洋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我心里有数,等他们走的时候,再让他们出把大的。”另一名手下有点担心:“咱们可有日子没见过这么多船了,现在还不知道这群人什么来历。”滑缆头把大洋放回了箱子里:“什么来历不打紧,关键得看他们什么成色。
在窝窝镇待上一天,就能把成色试出来,要真有点本事,咱们就少收点,要没什么本事,他们就得好好出点血了。”
孙光豪生气,气得浑身难受,更让他生气的还在后边。
出了码头,有一条路,地上没有石板,也没有沥青,纯纯的黄土路。
张来福走在路上还挺得意:“孙哥,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说的是不是就这意思?这明显是迎接咱们上任的。”
孙光豪指了指土路:“你觉得这是黄土垫道?”
话没说完,身边有几个人骑着马经过,溅起了一大片黄土。
李运生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这黄土垫道确实不假净水泼街差点意思。”
道路两边,稀稀落落有几间房子,有木头搭起来的,还有土石砌起来的。有的房子窗扇掉了,用个破布帘子遮着。还有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屋主人在没塌那一半里生火做饭。
前面有座房子,看着还挺像样,这房子是砖砌的,但房顶上没瓦,用油毡盖着。
房子门前坐着个女子,三十出头的模样,穿一件蓝布短褂,手里正做着针线。
张来福上前准备问个路,还没等开口,女人把针线放下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冲着张来福说道:“一人五十五个大子儿,先给钱。”
“为什么是五十五个?”张来福有点想不明白了,还没说什么事呢,她怎么就要钱?
女子看了看张来福,又看了看其他人:“五十五个还嫌贵呀?窝窝镇最低价,就是五十五个。”柳绮云看明白了,她上前打了个招呼:“姐姐,我们来问个路,镇公所在什么地方?”
女人看了看柳绮云,哼了一声:“你们自己带了这么俊个娘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说完,她坐回到椅子上,不想理会他们。
李运生掏出一块大洋,递给了女子:“就当我们照顾你生意了。”
女子拿着大洋钱,脸上有了笑容:“你们去镇公所干什么呀?想找住的地方吗?”李运生想了想:“倒也差不多。”
女子摇了摇头:“你们去晚了,现在肯定没地方住了,我知道几家客栈,我带你们去看看吧。”孙光豪不想和这女的多说:“我们去镇公所是有别的事,你给我们指条路就行了。”
女子指着眼前这条黄土路:“就沿着这条路走,一路别拐弯,走到头,到时候你们就看见镇公所的牌子了。
要是找不着地方住,你们再来找我,我给你们找客栈,不收你们钱。”
张来福点了点头:“你人还挺好的。”
十来人沿着黄土路一直往前走,越走孙光豪心里越难受:“这什么破地方,怎么非得来这?”走了一个多钟头,路边有个摆茶摊的,孙光豪想上前喝碗茶,李运生抢先一步问道:“茶水多少钱一碗?”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面相非常和善,冲着李运生笑了笑:“一碗茶,五个钱。”
十个铜钱换一个大子,五个铜钱一碗茶,真不算贵。
孙光豪掏了钱,一人给买一碗茶水,把茶碗拿到嘴边,刚要喝,被黄招财给拦住了。
黄招财伤还没好全,身上还裹着绷带,他拿起茶水抿了一口,冲着张来福小声说道:“这茶里有药。”天师能分辨毒药,黄招财喝出来了,这茶里的药量还不小。
张来福闻言肃然起敬,冲着老头竖起了大拇指:“五个钱一碗的茶你也下药?这能回本吗?”老头有点慌乱,但脸上还陪着笑容:“客官真会说笑话,茶水里哪有什么药?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茶,可好歹解渴,诸位放心心喝吧。”
孙光豪吞了口唾沫,茶钱也不往回讨了,众人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到了镇公所。
李运生盯着牌匾看了半天,冲着张来福点点头:“是这,没错。”
真是这里吗?
张来福有点怀疑,这牌匾掉漆严重,满是裂痕,字迹非常的模糊,有没有可能看错了?
李运生觉得自己没看错,镇公所是座二层小楼,砖石结构带房顶,在窝窝镇走了一路,这是他们看到的最像样的一座建筑。
众人进了一楼,一楼是座大厅,没桌子,没椅子,窗户上没玻璃,也没窗框。
张来福正要往里走,黄招财大喝一声:“小心!”
众人低头一看,地上左一坨右一坨,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一楼没个人影,一群人小心翼翼,沿着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人多,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挤满了,有在地上铺床被子的,有在地上垫块板子的,有个小伙子,板子被子都没有,在地上画了个圈,表示这是他的地界。
这就是镇公所,二楼是叫花子的住处,一楼是叫花子的厕所。
难怪那女子说他们来晚了,从当前的局面来看,二楼肯定没有地方住,一楼那厕所也没法住。李运生觉得不对劲:“镇公所变成了这个模样,镇长在哪办公呢?”
柳绮云捏住了鼻子,拽了张来福一把:“出去说话吧,这恶心死了!”
众人离开了镇公所,孙光豪揉了揉额头:“来福,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咱们换个地方过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在这待。”
张来福觉得这地方还不错:“孙哥,不在这待,咱能去哪呢?这是沈大帅的命令。”
孙光豪摆了摆手:“去他娘的命令吧!我不认识沈大帅,他也不认识我,咱们往东走,去段帅地盘过日子,我就不信沈大帅还能管到东边的地界。”
张来福十分严肃地批评了孙光豪:“大帅的话可以不听,仙家的话难道也不听了吗?”
“你别总拿仙家来吓唬我,我跟你说,我就不在这地方待着。”孙光豪委屈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张来福正要劝两句,忽见一名瘦小的男子,低着头要往镇公所里走。
这人的身形看着有点眼熟,张来福招呼了一声:“朋友,咱们是不是认识?”
男子不作声,低着头接着往前走。
黄招财突然喊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话音落地,那男子撒腿就跑。
张来福在后面追,黄招财也追。
李运生没追,他把一张符纸叠成了纸梭镖,扔到了男子背后。
梭镖打在男子背上,划破了衣服,打中了皮肉。
虽说没伤着,但男子觉得背后奇痒,回手挠了几下,越挠越痒。
起初还能一边跑一边挠,后来痒得实在难受,这男子跑不动了。
他拿着一根钉子在后背上狠狠蹭了两下,直到蹭出了血,才稍微把痒止住。
可等止了痒,张来福和黄招财一前一后,已经把他堵上了。
男子攥着一把钉子,咬咬牙道:“来吧,咱们做个了断!”
柳绮云和李运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俩不认识这男的。
张来福和黄招财都认识这男子,但他俩叫不上这男子的名字。
孙光豪走到近前,盯着男子看了一会。
男子脸上都是土,衣服破得不像样子,他仔细辨认了好半天才认出这个人。
“丁喜旺荣修灯身边的护卫,是你吧?”
这人确实是丁喜旺,沦落到这步境地,他不敢说自己不怕死,但要真死这,他也认命了。
“动手吧,不用多说了。”
黄招财没有掉以轻心,别看丁喜旺现在模样狼狈,当初和他交手的时候,这钉子匠可给他们找了不少麻烦。
张来福理解不了丁喜旺的想法:“我跟你动什么手呀?要动手,当初不就弄死你了吗?跟你打个招呼,你好好说句话就完了,拿着钉子吓唬谁呢?”
丁喜旺一琢磨,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当初是张来福和黄招财饶了他一命。
“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要杀要剐,你们随便吧。”丁喜旺把手里的钉子放下了。
张来福实在不明白这人的想法:“当初我放了你,又跑这么大老远过来杀你,你当我怎么想的?”丁喜旺仔细想了想:“你们来这不是为了杀我?”
孙光豪笑了:“你真看得起你自己,要不是被逼无奈,我们也不想来这地方。”
“那你们来窝窝镇到底要干什么?”
张来福指了指孙光豪:“我们是来上任的,这位现在是窝窝镇的孙知事,我是巡防团的张标统。”“什么标统?”丁喜旺没太听明白。
“你今天遇到我们,算是走运了,窝窝镇百废待兴,县公署也正值用人之际,就封你做个局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