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和李运生站在码头边,一起朝着河面上张望。
河面上来了许多船,这些船长得有特点,船上有很多叶子。
这些叶子又宽又长,太阳光一照,油亮翠绿,看着有些晃眼。
“这是竹叶吧?”张来福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竹叶。
李运生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是竹叶,这应该是篾刀林来的船!”
因为叶子太多,一时看不清船的轮廓,等离近了才发现,这些船都是竹排,非常大的竹排,比常见的货船还大。
竹排前端向上弯翘,滑行了一段时间,所有竹子一起颤动,竹排随即加速,一直冲了一百来米,来到了码头近前。
张来福惊呆了:“这竹排好快,比走船还快!”
李运生仔细观察了一下竹排的运动轨迹,又看了看竹排尾端的浪花,浪花里有大量的气泡,他对竹排的行进方式做出了推断。
“竹排上的竹子都有灵性,这些竹子刚才一起哆嗦,应该是在吸气,吸气之后提高气压排到水里,让竹排高速向前行进。”
张来福很是羡慕:“这竹排好啊,都快成喷气式飞机了。”
站在竹排前头的是一名女子,朝着码头妩媚一笑,笑得一群围观者心头直颤。
这女子皮肤白皙,脸型圆润,一笑两个酒窝,一双杏眼特别清透,看上一眼就能把人的魂给勾走。有几个码头上的工人,魂已经被勾走了,脚下轻飘飘的,迷迷糊糊直接往水里走。
“常姑娘?”李运生一脸惊讶,来人正是篾刀林小集的主人,常节媚。
常节媚是篾刀林的大人物,她怎么会来窝窝镇?
李运生向竹诗青买了一批粮食,竹诗青答应他尽快送过来,难道负责押运粮食的是常节媚?还真让李运生猜中了,常节媚带来了二十艘竹排,这些竹排上装的都是粮食。
常节媚从竹排上直接跳到了码头,眼看要走到河里去的缆工,又全都转过了脑袋,朝着常节媚的方向慢慢走。
李运生一脸惊喜:“常姑娘,你居然能离开篾刀林了?”
在李运生的印象中,大部分竹妖没法离开篾刀林。
常节媚笑了笑:“以前不行,现在有手段了,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为了给你们押运粮食,我还带了不少竹妖过来。”
一听这话,张来福不乐意了:“跟你说多少回,不要叫竹妖,要叫竹老大!”
常节媚冲着张来福眨了眨眼睛:“我就叫,我叫竹妖就行,你叫就不行!”
二十艘竹排都停在了码头,每艘竹排上装着一万斤粮食,常节媚吩咐手下人卸船。
船上的竹妖拎起麻袋,直接往岸上扔,不到一个钟头,二十艘竹排上的粮食全都卸完了。
常节媚用刀子划开一条麻袋,让张来福看了看米的成色:“这都是好白米,让你手下人过称吧。”张来福看了看粮食数量,不用过秤也能估出个大概:“这么多粮食,都是竹诗青弄来的?”常节媚摆弄着头发,俏皮的看着张来福:“不光是诗青弄来的,我也想了不少办法。”
李运生也很惊讶:“一次送来这么多粮食,吴督军居然没拦着你们?”
常节媚摇摇头:“这事儿可不能让吴督军知道,我们瞒着他偷偷把粮食送来的,吴督军这段时间忙得很,据说他正在和乔建颖谈一件大事情。”
“谈什么事?”
常节媚想了想:“好像是乔建颖要卖给阎大帅一批粮食,吴督军觉得乔建颖的做法不妥,正在好言相劝。”
“乔建颖,四时乡那个女的?”张来福听李运生提起过这人,乔建颖是乔建勋的妹妹,手里不仅有大把粮食,还有不少兵马,只是这人不太会带兵,手下人也不是太服她。
李运生觉得这事儿蹊跷:“乔建颖为什么要把粮食卖给阎大帅?”
常节媚觉得这事儿没什么稀奇的:“做生意呗,四时乡有那么多粮食,反正也吃不完,卖给谁不是卖?”
张来福琢磨了一下:“卖给阎大帅,难道是因为他出价高吗?”
常节媚摇摇头:“我听说他们这次卖给阎大帅的粮食非常便宜,和白送差不太多,他们船队过两天就要经过窝窝镇,要不你们跟他们打听一下行情,没准也能在四时乡买到便宜粮食。”
张来福笑了:“常老大,你这人不实在了,这粮食哪是我们能买得到的?”
常节媚嗔怪一声:“生意还没谈,哪知道做不做得成,我也是给你们指条路。”
李运生叹道:“可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张来福站在岸边,往河面上望去,一艘竹排载着一万斤粮食,二十艘竹排在河面上排成了长长一溜。南地河道多崎岖,寻常船只在很多小河道上都走不了,能在小河道上实现大规模货运的,原本只有走船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些竹排吃水浅,速度还奇快,只要水域环境不是太恶劣,它们完全可以成为南地河道的优秀运输工具。
张来福和李运生都在琢磨竹排的事情,黄招财见常节媚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
黄招财和常节媚交情不深,只在篾刀林见过一次,而今在窝窝镇重逢,倒觉得比以前亲切了许多。张来福让人摆酒,盛情款待常节媚和她手下一众竹老大。
李运生专门问起了这些竹排:“这么大的竹排,以前我在篾刀林可从没见过。”
常节媚得意一笑:“这你肯定没见过,这是吴督军帮着撮合出来的。”
张来福一怔:“吴督军还有这样的本事,他能手搓竹排吗?”
常节媚白了张来福一眼:“你个愣汉,这不是用手搓,是把一群老竹妖和一群老篾匠撮合在了一起,让他们联手做出了这么大的竹排。
这些竹排有力气,只要晒足了太阳,就能在水上跑得飞快,不光能运货,打水战也是好手!”张来福和李运生彼此看了看,都没说话。
竹排上的大绿叶子原来是晒太阳用的。
这就证明这些竹排不需要额外的燃料,可以完全依靠太阳能行驶。
这就有点特殊了,无论是能源转化,还是动力输出,这些竹排上的手艺,可不比外州的技术逊色。一听说这些竹排能用来打仗,黄招财来了兴趣,他从巡防团里选了两个酒量好的,陪着常节媚多喝了几杯,希望常节媚能多透露一点竹排的手艺。
两个钟头过后,叫来的两名士兵全喝倒了,常节媚却还没喝过瘾:“还有能喝的不,我这都渴了,赶紧上酒啊。”
黄招财自己肯定喝不过常节媚,他让老茶根接着上。老茶根耳朵不灵,没听清楚:“二标统,你说啥呀?我也听不明白呀,我得赶紧回营操练去了!”张来福找来了柳绮萱作陪,柳绮萱喝酒不行,吃饭可以,看着她吃饭,常节媚打竹节里觉得痛快。“好妹子,使劲吃,巡防团个个要都像你这样,我带来的这些粮食也扛不了几天。”
柳绮萱还挺谦虚:“姐姐,我不光能吃粮食,我还能吃菜!”
“看把你给能的!”常节媚捏了捏柳绮萱的脸蛋儿,“你吃这么多还一点都不胖,那么好的饭菜,这不全都让你糟蹋了么?”
两人说话特别投契,当场拜了把子,柳绮萱成了常节媚的干妹妹。
干妹妹确实可人儿,陪着常节媚喝了两碗酒,喝得小脸通红。
趁着酒劲儿,柳绮萱问起了竹排的事情:“姐,那些竹排是碗里种出来的么?”
“应该是种出来的吧,来,妹子,再吃个鸡腿。”
“姐,那得多大的碗才能种出来这么大的竹排。”
“那可不一定是大碗,没准用个饭碗就能种出来,来妹子,我再给你添碗饭。”
常节媚确实喜欢这个干妹妹,可关于竹排的手艺,她一个字都不透露。
柳绮萱不甘心,拿着酒坛子还要喝。
张来福摆摆手:“老茶根说的没错,该去操练都操练吧,招财,让他们加点紧,咱们要打仗了。”黄招财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常节媚貌似也没听明白:“打什么仗啊,哪有人愿意来窝窝镇这地方打仗啊?”
李运生看了看常节媚,笑而不语,他心里清楚,常姑娘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吃饱喝足,常节媚即刻告辞。
李运生赶紧挽留:“怎么走得这么急,难得来镇上一趟,就多住两天吧。”
常节媚非走不可:“我得赶紧回篾刀林,竹诗青说了,还有一批粮食要送过来,到时候咱们再聚。”张来福点点头:“果真还有粮食。”
众人一起到码头上送行,常节媚摆摆手:“不用送,要是有缘分,我转眼就来了!”
她跳上了竹排,唱起了山歌:“凤尾竹影映清波,竹楼灯影照星河,阿妹轻摇芭蕉扇,等哥来唱月下歌………
一曲还没唱完,竹排突然加速,很快在河面上消失不见。
黄招财问张来福:“咱们准备跟谁打仗?”
张来福回答道:“乔建颖。”
黄招财一脸雾水,他都没见过乔建颖,怎么突然就要和她打仗了:“咱们和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张来福指了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食:“从篾刀林一次运出来这么多粮食,你觉得吴敬尧真不知道?”李运生又指了指河面:“常姑娘刚才说了,这些竹排是吴敬尧花费了不少心血研究出来的,本来是要用作打仗的,怎么可能随便让别人使用?
这么重要的竹排,被常节媚带出来运粮食,吴敬尧怎么可能不知道?”
黄招财恍然大悟:“吴敬尧知道这事儿,是吴敬尧想给咱们粮食!可吴敬尧跟咱们原本也没交情啊。”张来福摸了摸装米的麻袋:“现在不就有交情了吗?要是觉得交情不够,常节媚还会再送粮食过来。”黄招财摇摇头:“这不能算送,这粮食是咱买的。”
李运生刚算了一笔账:“按照常节媚刚才开出的价码,这些粮食比市价低了一半还多,而且运费没有算进来,吴敬尧确实在向咱们示好。”
张来福看向了停靠在码头上的战船:“常节媚刚才有意透露出来,乔建颖的船队很快要经过窝窝镇,你还真以为他要提醒咱们和乔建颖做生意?”
黄招财明白了:“这是给吴敬尧传话,想让咱们把乔建颖的船队给截下来。”
李运生点点头:“吴督军自从盘踞了篾刀林,他就一直打着为乔家守土的旗号,现在看来,乔建颖是不想让他守土了。”
张来福能理解乔建颖的想法:“吴敬尧说得多,做得少,乔建颖也不是傻子,她看出来吴敬尧不可能帮她拿回南地,所以想投靠阎大帅,这样一来,吴敬尧的处境就难受了。”
黄招财前后一琢磨,觉得这一堆粮食有些烫手:“这些粮食咱不能收,收下了就要打乔建颖的船队,打了乔建颖的船队,就等于和西帅作对,这事可就惹大了!”
李运生也知道这事为难:“可如果这事不做,再想从篾刀林那买粮食就难了,而乔建颖肯定不会卖粮给咱们,等把绫罗城的人接来,今年还是免不了一场粮荒。”
张来福没心思在这纠结,他吩咐人把粮食全送到团公所。
黄招财觉得这太草率了:“来福,这粮食真就这么收下了?”
“收下了!”张来福一点都不觉得为难,“等乔建颖把粮食送过来,咱们也一并收下了。”黄招财一惊:“你真要和乔建颖打,你不怕得罪阎大帅?”
张来福觉得这没什么好吃惊的:“怕也没用,不得罪他也得得罪他,乔建颖已经请他来守土了,等老阎真打进了南地,你以为他会放过咱们?
咱们和阎大帅做不成友军,还不如先把这白花花的粮食给收起来。”
黄招财觉得这太冒险了:“万一阎大帅派兵打过来,咱们拿什么抵挡?”
张来福笑了:“招财,老阎打不打过来,不是咱们能做主的,这得问老沈,这事儿轮不到咱们操心。”三人回到团公所,接着练兵,到了第二天,团公所门前围了不少人。
篾刀林的粮食送到了,城里的粮商着急了。
过了两天,来团公所的人更多了,粮商一着急,村里有不少农人也开始着急。
“团公所一次几千上万斤的收粮食,给的价钱还公道,这买卖咱们上哪找去?”
“现在人家收外地粮食收满了,估计也不要咱们的粮食了。”
“我昨天去问了,团公所那边还收,要是再晚可就不好说了。”
“可镇董说了,谁要是把粮食卖给团公所,就让他家三年绝收,要我说还是再等等吧。”
“你等吧,我不等了,镇董死了,以后没有镇董了,我家孩子要念书了,我得给孩子挣学费,马上到冬天了,我还得给孩子买件新衣裳。”
农人开始一车一车往镇上卖粮,团公所的粮仓渐渐堆满了。
黄招财问问张来福:“还收粮食吗?”
张来福看了看账本:“收,过两天人多了,这些粮食根本不够吃。”
“粮价是不是该往下降一降?”“粮价的事情让李运生去想,你专心练兵。”
黄招财在练兵上下了不少功夫,可手底下就三十来号兵,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拿不出手。
就凭这点兵力,想截下乔建颖的粮船,难度实在太大。
乔建颖再怎么不济,也曾经在吴敬尧的帮助下打败过余青林,她给阎大帅送粮食,带的人马肯定不少。这是一场恶战,而且还是一场在水上的恶战,就目前而言,这场战斗的最大战力,是师父。张来福坐在甲板上,抱着琵琶边弹边唱:
“武南庄,杀气腾,庄丁庄勇乱纷纷。尤俊达,把令行,程咬金,三斧横。皇纲银,车上屯,官兵围,水难分。刀枪并举寒光闪,人喊马嘶震耳鸣。”
他唱的是《隋唐》里的一段,这一段叫《三探武南庄》,唱得快,弹得狠,曲子杀气腾腾。战船在河面上摇摇晃晃,听得十分惬意。
赵隆君知道要打仗了,也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可他一点都不担心。
自从变成了船,赵隆君在外四下游走,大小战事也经历了不少,有些仗他知道该怎么打,就算打不赢,他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来福,有船来了!”
琵琶声戛然而止,张来福好像听到有人跟他说话。
谁呀?是师父吗?
听着声音确实是师父!
张来福看了看闹钟,他也没上发条,也没有两点,为什么会听到师父说话?
正纳闷的时候,前方真有船来了。
张来福一看,之前派出去六艘客船回来了。
这六艘船怎么回来这么快?缎市港离窝窝镇可不近,按理说一来一回得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而今才刚到十天。
这些船走得非常快,远远超过了走船正常的速度,离着码头还挺远,所有船上汽笛轰鸣,六艘船全都急着靠岸。
张来福站在战船的船头上,抱着河豚冲着客船喊话:“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
船长站在船头上回话:“福爷言而有信,我们把人带回来了,你得让他们下船!”
张来福觉得状况不对:“庄老前辈呢?”
庄玄瑞也来到了甲板上:“张标统,人确实来了,安排下船吧!”
张来福赶紧叫来巡防团接应,孙光豪把县公署的人也叫来了。
一艘客船正常只能载八百人,这些客船,每艘船上都至少载了一千五百人,船吃水太深,就要扛不住了,难怪各个船长都急着靠岸。
庄玄瑞下了船,叹了口气:“这事赖我,我想多带些人回来,也难为这些船长了。”
张来福还问:“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我遇上一个贵人,他不太好意思见你,我带他过来和你好好聊聊。”庄玄瑞带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这位中年人脸上带着愧色,不太敢看张来福。
张来福盯着中年人看了一会,觉得这人眼生,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庄玄瑞引荐道:“这位叫秦治颂,是秦治梁的堂弟,绫罗城翻砂匠堂主。”
张来福这才想起来,当初百锻江派来了两位堂主,一个接任星海,一个接钟德伟。
接任钟德伟的叫秦治梁,这人和张来福有过争斗,后来被孙光豪关进了巡捕房。
接任任星海的人叫秦治颂,张来福知道有这么个人,可双方一直没见过面。
张来福笑嗬嗬看着秦治颂:“秦堂主,是不是来找我收功德钱?这都追到窝窝镇了?”
秦治颂低着头,一脸羞惭:“福爷,您别说笑了,我是来请罪的,要不是您出手相救,我这一家老小全都得死在绫罗城。”
“你堂哥秦治梁呢?”
秦治颂略带伤感,他和秦治梁不亲近,但终究是一家人:“他在河床上挖泥沙,活活累死了。”秦治梁是三层的手艺人,他这个体魄居然能被活活累死,寻常人得被折磨成什么样,张来福能想象得到几名男子突然冲到近前抓住了张来福的衣裳,放声哭嚎:“福爷,福掌柜,我们是您作坊上的工人,我们都是拔铁丝的,您见过我们的,您留下我们吧!”
又一群人冲上来扯住了张来福:“福爷,我们也是您作坊里的,我们不是拔铁丝的,我们是打铁的,您也见过我们!”
“我是焊洋铁壶的,您夸过我手艺好。”
“我是做剪刀的福爷,我之前就想跟您走了,我媳妇不让,我知道错了,福爷,您就留下我吧。”张来福之前在绫罗城接手了荣老四的生意,凡是和铁匠行搭边儿的,都有铺子。
一群接一群的人跑到张来福这儿认掌柜,张来福赶紧叫来了方谨之和包益平,让他俩把这些工人给安置下来。
方谨之还有些为难:“掌柜的,咱们就筹备了一家铺子,容不下这么多人!”
自从来了窝窝镇,方谨之、包益平和秦途远一直在选址建作坊,作坊还没建成,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让他们可怎么安置?
张来福觉得这都不是事:“有炉子就能打铁,有模子就能拔铁丝,住处先就近安排,把秦途远给我叫来,告诉他亲戚来了。”
秦途远是秦家人,但他是分家的,而且是很远的分家,虽然和秦治颂算一辈儿,可他连个治字都不配用。
要在平时,秦治颂都不会正眼看秦途远。
而今他也没有正眼看着秦途远,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途远,咱俩是亲兄弟,怎么也得给你嫂子和侄子找个住处。”秦治颂把头埋得很低。
“你跟谁是亲兄弟?”秦途远走出老远,连连摆手,“颂爷,你可别这么说,我哪敢当你亲戚?“咱们都是秦家人……”
“秦家人多了去了,咱们七竿子都打不着,勉强能打个八竿子,有没有你住处,得我们掌柜的说了算,这事你可不能难为我!”
秦治颂又看向了张来福。
庄玄瑞指了指客船的船尾:“张标统,秦治颂这次确实立了功,他把家里祖传的大风箱子贡献出来了。张来福看向了船尾,每艘船的船尾上都有一个大木柜子,两米多高,六米多宽,一米多厚,每个木柜上都有八个大拉杆,后边接着大风管子。庄玄瑞介绍了一下这些风箱:“这次能回来这么快,全靠这些风箱子出力,这些风箱子是厉器,原本是翻砂匠烧炉子用的,能大能小,平时还能带在身上。
把这东西装在船上,坐船的人换着班拉风箱子,往水里打气,船跑得可快了,去的时候花了七天,回来的时候三天不到,这也全仗着秦治颂帮忙。”
秦治颂满脸堆笑看着张来福,这些风箱子是他从绫罗城拚了命带出来的,本来想以后开铺子的时候用,要不是遇到了这桩事情,他也想不到这些风箱子居然能用来开船。
张来福对秦治颂的表现挺满意:“你先在窝窝镇住下,过两天翻砂铺子开起来了,就有你生意了。等你安顿下来了跟你们秦家的家主也知会一声,要是还想跟我斗,我随时接着,我就是担心你们家铺子不够烧。”
秦治颂连连摆手:“他们怎么想,我是真不知道,我秦治颂一家上下今后都是福爷的人,福爷让往东,我绝不往西!我和那群老东西再无瓜葛!”
秦途远带着秦治颂和一群工人回了铺子,其他人见状,也都找张来福认亲。
“福爷,我是卖生丝的,您在我们家学过缫丝手艺。”一名生丝铺子老板抓住了张来福的手。一听这话,张来福生气了:“我要学缫丝的时候,你拿着菜刀把我撵出去了,你别以为这事我忘了。”生丝铺子的老板哭了:“这事我想着,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福爷,您要想学缫丝,以后随便学,我让铺子把活计停下,全都教你学手艺。”
一群卖丝绸的老板,也围上了张来福,都自称和张来福有过往来,张来福叫来柳绮云,把他们全安顿下来了。
一群开饭馆的来找张来福,都说张来福在他家吃过饭,张来福叫来柳绮萱,也把他们给安顿下来了。十几名金发碧眼的女子,都是西洋街来的,她们以前在阿米坎庄园工作,她们非说李运生经常在她们那睡觉,气得李运生脸通红。
“阿米坎庄园是个饭馆,我什么时候在你们那里睡觉了?你们不要污人清白!”
“没有污你清白!”一名梳着双马尾的姑娘,带着浓重的阿米坎口音说道,“我们好几个姑娘都被你个负心汉给骗了,我身上还有你留下的牙印!”
李运生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牙印?”
阿米坎姑娘哭了:“你还要抵赖?你个无情的人,我现在就脱了衣裳给你看。”
这位姑娘背过身去,把衣裙拉了下来,要给李运生看牙印儿。
李运生不想看牙印儿,他让姑娘把裙子提上,回头又跟周围人解释,“阿米坎庄园确实是个饭馆,我以前经常在那吃饭,我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有留过牙E印.....”
周围人越来越多,黄招财见情况不妙,赶紧帮李运生解释:“运生,不是我们不信你,你先让我们看看你的牙,再让我们看看这几位洋姑娘的牙印,只要牙和牙印对不上,这事就绝对冤枉不了你!”“姓黄的,你……”李运生心里明白,这些都是好姑娘,她们都是餐馆里的侍者,虽说和自己相熟,平时也喜欢开开玩笑,但从没做过出格的事情。
她们身上确实有牙印儿,是她们姐几个互相咬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她们也知道害臊,脸臊得通红。
可她们在绫罗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们想活着,她们知道李运生是有本事的人,她们以为只要能和李运生攀上一点关系,就能多一条活路。
张来福看过牙印儿对李运生道:“那牙印儿就是你的,你把她们都安置了吧。”
几名男子走到张来福面前,抓着张来福的衣裳不松手:“张标统,我们都是跟你打天下的,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
张来福忍无可忍了,攀关系不能这么攀:“我来了窝窝镇,才正式上任巡防团标统,我什么时候带兵打仗去了?你们到底什么来历?”
这几个人实在编不下去,只能说了实话:“我们是丛督军手下的兵,丛督军留在绫罗城里了,脑袋上面插了一百多根铁丝子,那些铁丝子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活得已经不像个人了。”
“一百多根铁丝子?”张来福大惊失色,“从督军这脑袋挺大的!”
士兵苦笑一声:“跟着他一块来的弟兄们都死光了,就剩下我们三百来个了,福爷,我们都打过仗,都会打仗,您就把我们收下吧。”
丛督军手下的兵,这可是难得的人才!
自丛孝恭自称二十九路督军,这些士兵跟着丛孝恭流离辗转,经历了不少战事,这是真正从战场上锤炼出来的百战老卒。
绫罗城经历了这么大一场劫难,这些人还能活下来,这就不仅仅是百战老卒了,这是从人间炼狱里挑出来的好兵。
“把你们的人都叫过来吧,我看看有多少。”
这几名士兵把丛孝恭的旧部集中到了一起,张来福数了一下,这群当兵的一共有三百二十来人。黄招财没心情看李运生的笑话,他现在很兴奋。
有这三百二十六人,他现在有打仗的底气了!
黄招财问这群当兵的:“都会使枪吧?”
当兵的纷纷点头:“步枪都会,也有几个会使机枪的。”
张来福又问:“有会使炮的吗?”
两名士兵站了出来:“我们俩使过陆战炮。”
张来福指了指战船:“我这有舰载炮,就是船上那些水牛,估计和陆战炮大差不差。
你们过去研究研究,学会了之后立刻给我带徒弟,三天之内把炮兵给我配齐了,我重重有赏。”这俩人赶紧上船了。
张来福看到有几名士兵好像伤得挺重,身上绷带摞着绷带,都看不见人模样了。
“这些个伤兵也是你们的人?”
士兵们彼此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一名伤兵冲着张来福行礼:“张标统,我们都是在绫罗城受的伤,伤得也不算太重,你把我们收下吧,等我们伤好了,一样能打仗。”
张来福招了招手:“能走吗?走近点说话。”
伤兵们彼此搀扶着往前走,李运生在旁边微微皱起了眉头。
一名伤兵好像耳朵不好,其他伤兵提醒了好几次,他才低着头走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看了看这十几名伤兵,把老茶根叫了过来:“这些伤兵以后先跟着你吧,等他们养好了伤再说。”
老茶根没太听清楚:“大标统,你刚才说啥?”
黄招财在老茶根耳边又重复了一遍:“大标统吩咐了,这些受伤的先跟着你!”
老茶根又看向了张来福,张来福微微点了点头。
大标统点头了,老茶根也点头:“行,那就跟着我吧,我那边日子清闲,练兵练得一点都不苦。”他带着伤兵走了,李运生在身后看着。
一直看他们回了军营,李运生小声问张来福:“这几个人伤得有那么重吗?”
“有!”张来福觉得他们伤得很重,“咱们得照顾好伤兵,要不然会乱了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