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绢河流经窝窝镇时,会经过一座湖,名叫花山湖。
这座湖不小,面积比窝窝镇还略大一些,花湖寨就建在花山湖的水口附近。
所谓水口,就是河水与湖水的交界地,河水进湖,湖水出河,进出往复,泥沙沉淀,花山湖在水口内的位置上,形成了一块沙洲。
沙洲三面临水,在边上打一圈木桩子,挂上渔网,填上泥土、石块、破船板子,就围成了花湖寨的寨墙。水寨东西两侧有两个闸口,这是东西寨门。
进了寨子里边,有埠头、船坞、望楼,还有几十排木屋。
这些木屋是营房和库房,其中最大一间木屋,是寨主的住所,也是花湖寨的正厅大堂。
寨主花水虎,此刻正在大堂坐着。
这位寨主才三十出头,可看面相有五十多岁,他留着一头长发和一脸胡子,须发半黄半白,不修、不剪、不梳,就这么乱蓬蓬地在脸上散着。
这可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是为了彰显威势,就靠着半黄半白的一脸须发,这位寨主才得了花水虎这个绰老虎,自然得有老虎的样子!花湖寨是这一区域最大的水寨,身为寨主,必须得有一地之主的派头!花水虎以前从来没想过,窝窝镇这破地方还能捞到油水,而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不能错过。但他也知道不能把张来福逼得太急,张来福人多枪多,一旦拚到鱼死网破,他也担心会吃大亏。他知道刮地刀未必能说得动张来福,也知道张来福不会轻易拿出十万大洋,想要从张来福身上刮到油水,必须得在窝窝镇动点真格的。
但是使多大的力气,下多大的功夫,这事还得仔细斟酌,得让张来福把钱拿出来,还不能和张来福硬碰硬,这里有花水虎的生存之道。
当年乔老帅派人来剿匪的时候,一怒之下想把他这水寨给掀了,可花水虎知道进退,他先缩着不动,而后带人投降。
投降之后被乔老帅收编,在乔老帅手下待一段时间,他再把人马拉回水寨,接着做他的寨主。乔老帅带兵来打,花水虎舍了寨子立刻跑路,等乔老帅的人马走了,花水虎再回来把水寨占上,依然是雨绢河上的一霸。
一方大帅,没心思和一群水匪较劲,等剿匪的心气儿过去了,花湖寨接着开张做生意,继续劫掠过往船雨绢河畔这么多水寨,被打散了一批又来了新的,唯独花湖寨在这坚持了十来年,花水虎确实有他的手段。
在大厅里等了半宿,手下人来通报:“花舌子刮地刀,把张来福给带来了。”
花水虎一愣:“张来福亲自来了?”
手下人回话:“刀爷说了,张来福想亲自跟您商量价钱,见不见他,都听您的。”
花水虎思量片刻,微微笑了笑。
手下人揣度着寨主的意思:“当家的,您要是不想见他,我这就把他打发了。”
“见见他怕什么?”花水虎笑了笑,“到了我的水寨,都是我的客人,就是乔老帅活过来了,我也得好好接着。
一万个张来福摆在这,能比得上一个乔老帅吗?让他来吧,我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手下人正要通传,花水虎又嘱咐了一声:“多叫些兄弟在门口等着,他要是懂规矩,老老实实把钱拿出来,什么都好商量,他要是不懂规矩,还敢来我水寨撒野,那就算他自投罗网。”
过不多时,手下人准备妥当,让刮地刀带人进大堂。
刮地刀一瘸一拐,带着张来福等人来到了花水虎面前。
花水虎没理会张来福,先问刮地刀:“刀子,你腿怎么了?”
“下船的时候没留神,扭了一下,”刮地刀赶紧跟花水虎介绍,“这位就是张来福张标统。”花水虎没起身,也没正眼看张来福,他伸手往旁边指了指:“那有椅子,你自己坐吧,跟你来这几个都是谁呀?”
张来福回身介绍丁喜旺:“这位是县公署的丁局长。”
“县公署?窝窝镇还有县公署?还有局长?”花水虎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衙门不大,规矩不少,螺蛳壳里你还做起道场了?”
一听这话,刮地刀直哆嗦。
像张来福这种恶人,哪能受得了这样的挖苦?
可没想到张来福还挺有涵养,一点都不生气:“我们的衙门不小,你抽空可以过去看看。”花水虎斜着眼睛看着张来福:“我去你衙门干什么?窝窝镇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的?我在寨子里待着多快活,我这寨子不比你那窝窝镇强多了?”
张来福也摇了摇头:“说实话,你这寨子真不怎么样,人家浑龙寨也是土匪寨,你看看人家的寨子是什么层次?你再看你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都替你觉得寒掺。”
“你嘴还挺厉害!”花水虎白了张来福一眼,“浑龙寨我没去过,我还真不知道他那山寨长什么样,我听说你在他那当过秧子,他那秧子房修的应该挺好吧?”
张来福不觉得难堪:“他们秧子房修的不错,可像样了,住着挺舒服的。”
花水虎笑道:“我这的秧子房也挺像样的,你想不想住两天试试?”
“你这还有秧子房?”张来福大吃一惊,“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你这个小破寨子居然还弄了个秧子房,哪有那么笨的秧子,能让你给抓了?”
花水虎一皱眉,火气上来了。
柳绮云赶紧开口劝道:“寨主,你消消火,我们标统就这点不好,嘴上不饶人。”
花水虎仔细盯着柳绮云看了片刻,柳绮云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戴着一顶圆帽,把头发都束在帽子里,一副男装打扮。
刚进大堂的时候,花水虎还没留意到柳绮云,一听这声音,再仔细看看,才发现这是个大美人。“这位姑娘是?”
柳绮云一笑:“我是张标统的夫人。”
说完,柳绮云挽住了张来福的胳膊。
花水虎捋了捋脸上的花胡子:“张标统,你出来谈生意,还带着夫人?”
张来福十分的严肃地说道:“千正事的时候,不能叫夫人,要叫参谋,咱们赶紧说正事吧,是你想找我借十万大洋?”
花水虎点点头:“是我借的,你给是不给?”
张来福反问:“你觉得十万大洋是不是少了点?”
“你还嫌少?”花水虎愣了好一会儿,他听出来张来福话里有话,“那你觉得多少合适?”张来福看了看刮地刀:“我来之前跟你们花舌子商量了一下,觉得十万这个数太看不起人。”花水虎也看向了刮地刀:“他怎么跟你商量的?”
刮地刀不敢直说,他抱着酒坛子来到了花水虎身边,趁着倒酒的机会,小声说道:“当家的,他管咱们要八十万。”
“你管我要八十万?”花水虎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见过八十万长什么样么?”
一提起这件事,张来福还觉得心酸:“我见过,一堆手艺精,那都是我的钱。”
“我跟你说八十万大洋,你又跟我说手艺精,张来福,你到底是傻还是疯?”花水虎摩挲着桌子,已经做好了和张来福动手的准备,只要他一声令下,门外埋伏的匪兵会立刻冲进来。刮地刀赶紧劝道:“当家的,张来福可不好招惹。”
花水虎指了指张来福,冲着刮地刀说道:“你是被这傻子给吓着了,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算是个横的,他是个愣的,你那套手段在他那不灵,他那股傻劲在我这也没用。”
刮地刀低下头:“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家的,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
花水虎的眼睛始终盯着张来福,斗嘴也好,斗气也罢,他可没放下戒备:“我把你留在水寨上多住两天,再慢慢和你计议,要是还计议不清楚,你就干脆在这留一辈子!”
张来福闻言猛然起身。
花水虎抡起拳头,要捶桌子。
噗嗤!
刮地刀从怀里掏出一把馄饨,连皮带馅拍在了花水虎的脸上。
这一下,可打了花水虎一个措手不及。
腥风血雨这么多年,花水虎在江湖上也算号人物,他一直防备着张来福,也防备着柳绮云、丁喜旺和老茶根。
但他万万没想到,平时对他忠心耿耿的刮地刀,这个时候会出手害他。
滚烫的馄饨带着汤汁挂在脸上,不仅烫伤了花水虎,还把他眼睛给封上了。
花水虎想把脸上的馄饨摘下来,刮地刀掏出手枪,对着花水虎的胸口连开了好几枪。
不能怪刮地刀手狠,这是张来福逼的。
刮地刀的脊梁骨上还插着钉子,张来福随时能要了他的命。
重伤的花水虎一捶桌子,一张渔网飞了出来。
渔夫绝活,收网收命。
渔夫是三百六十行之一,属于农字门下一行,这行人身上都带一张渔网,而且渔网只要不张开,别人轻易发现不了。
渔网一旦张开,寻常人肯定躲避不及,只要进了网中,这条命就算被渔夫给攥住了。
在渔夫的网里,层次和渔夫相当的手艺人用不出绝活,层次比渔夫低的手艺人连动都动不了。渔夫想抓他就抓他,如果渔夫不想留活口,只要把网收紧,就能把网中人勒成肉块。
他这一手绝活极难防备,张来福第一次和他见面,真有可能被他网住。
可来时的路上,刮地刀把花水虎的手艺都跟张来福说清楚了。
张来福知道他行门,知道他层次,知道他绝活,连他在什么地方藏网,张来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花水虎是三层的渔夫,在山寨外边,他习惯把渔网藏在袖子里。在山寨里边,他习惯把渔网藏在桌子底下。撒网之前,花水虎习惯拍桌子。
每个细节,刮地刀都跟张来福说得清清楚楚,张来福甩出铁丝,钩住渔网,把渔网甩在了一旁。花水虎是坐堂梁柱,身上可不止一张渔网,按照刮地刀的描述,花水虎裤腿里有可能还藏着一张渔网。张来福没有贸然近身,先操控金丝去扎他喉咙。
花水虎眼睛被糊上了,耳朵还灵,他听到风声,靠着经验,躲过了金丝。
柳绮云冲着墙壁甩出蚕丝,蚕丝在墙上一弹,绕了一个圈,去扎花水虎的后脑勺。
花水虎这下躲不开了,蚕丝轨迹太特殊,单靠耳朵分辨不出来。
蚕丝正中后脑,花水虎身子一阵抽搐,后脑勺被戳了个窟窿。
张来福一甩袖子,砰砰连声作响,常珊又朝着花水虎连开了好几枪。
花水虎拚上最后一口气,使劲地砸桌子,这是在告诉外边的匪兵,赶紧进来帮忙。
外边匪兵进不来,他们已经和刮地刀的手下厮杀在了一起。
大堂里边一开打,刮地刀的手下听见了动静,抢先一步守住了大堂门口。
水寨上的匪兵急着救寨主,下手都挺狠,可他们狠不过刮地刀的手下。
刮地刀的手下命悬一线,脊梁骨上都插着钉子,钉子上边都带着铁丝,寨主的命虽然重要,但终究比不过自己的性命。
外边两伙人打了十来分钟,各有死伤,张来福拎着花水虎的脑袋来到了大堂门口。
柳绮云冲着众人喊了一声:“都别打了,大当家的换人了!”
张来福冲着众人喊道:“花湖寨,以后姓张了!”
一群匪兵神色茫然,有惊慌的,有害怕的,有咬牙的,有不服气的。
可看着大当家的脑袋,众人思索了片刻,还是把兵刃放下了。
等不多时,花湖寨的大炮头带着几十人冲了过来。
看到寨主死了,大炮头怒喝一声:“谁是张来福?我要了你的命!弟兄们,跟我冲,给寨主报仇!”说话间,大炮头拎着枪,朝着张来福冲了过来。
刚冲了几步,大炮头回头看了一眼。
他冲了,身后的人没冲。
匪兵们不傻。
大当家的已经死了,现在冲上去算是给谁卖命?
给大炮头卖命?值吗?
大炮头举着枪,指着张来福,手有点哆嗦:“张来福,你要是算条汉子,就和我一对一拚一场,你敢不敢?”
张来福把自己的手枪拔了出来,指向了大炮头的脑门:“来,数三个数,一块开枪,咱们看谁快!”大炮头还真不含糊:“好,张来福,你带种,咱们见个高下!”
嘴上这么说,大炮头可真没想跟张来福拚枪。数三个数,互相开枪,这拚的完全是运气,大炮头可不想跟张来福在这赌命。
这位大炮头是卖年画的,年画就在他袖子里藏着,只要把年画甩出来,手艺就能用出来。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数到二的时候,先用绝活,然后开枪。
“一!”两人一起数了一声。
老茶根对着自己的烟袋锅子一吹,火星子飞到大炮头的后脑勺上,烧糊了一大片。
大炮头捂着后脑勺,举枪来打老茶根。
他真没想到这个老头会对他下黑手,这个老头实在太不起眼,他还以为是水寨里扫地的。
现在想打老茶根可晚了,老茶根拿着烟袋锅子,对着大炮头的手腕上一烫,连皮带肉扯下来一大片,大炮头的手枪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炮头还想用手艺,张来福连开两枪,打中了他的脑门,丁喜旺扔出一枚钉子,扎进了他脖子。老茶根一磕打烟锅,把剩下的烟渣子全都送到大炮头身上,大炮头烧得满身焦糊,没了动静。张来福把枪一收,冲着众人喊道:“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我现在是你们当家的,还有谁不服?服了的就跟着我享福,不服的过来试试!”
水寨里一片安静。
张来福把水寨上的几大头目叫到了大堂,一起商量点事情。
过了一个多钟头,匪兵们过来打扫尸首,有大当家的尸首,大炮头的尸首,还有水香和翻垛的尸首,都在大厅里整齐地摆着。
粮、插千、花舌子都没事儿,他们都在张来福身边站着,跟张来福有说有笑,就像一家人似的。张来福先去了秧子房,把所有绑来的肉票都放了,让刮地刀给发放盘缠,安排车船,让他们回家。事情处置妥当,张来福眼睛亮了:“刀子,咱们该盘盘账了。”
刮地刀带着张来福打开了金库,张来福一脸激动,进去数了好几遍。
数完之后,张来福揪住了刮地刀:“你不是说有八十万大洋吗?”
刮地刀抿了抿嘴唇:“应该是有吧?”
“是吗?”张来福怀疑自己数错了,他拖着刮地刀进了金库,“你进来跟我一块数!”
刮地刀心里清楚,花湖寨肯定拿不出八十万大洋。
柳绮云直接告诉张来福:“不用数了,我帮你数过了,大洋就那么一点,金条首饰也都折过价了,满打满算加在一块,五万出头。”
张来福看着刮地刀:“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能拿出八十万?”
刮地刀一哆嗦,说了实话:“我当时要说没有八十万,您肯定得撕票。”
张来福拍了拍刮地刀的脸:“你以为我现在就不撕票了吗?”
“标统爷,您听我说,咱不能光看钱,咱也得看看这块地,您看我们这水寨修的多好,这有房子,有围墙,有山有水还有湖,湖里还有鱼,福爷,这都是您的了,福爷,连我都是您的了...”刮地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张来福看着他也怪可怜的。
“我也想少算你点,可你这钱差得太多了!”
“标统,钱不够,我们还有枪啊。”
“枪有多少?”
“有,有不少!”刮地刀真不知道有多少枪,枪械平时不归他管。
老茶根连人带枪都数清楚了:“寨子上有二百多人,正经的手枪有十六支,步枪二十二支,机枪一挺,火炮两门,都捋顺了灵性。
子弹和手榴弹有不少,剩下都是些没捋顺灵性的枪,倒也能收着,还有些鸟铳,撅把子、单打一,这些东西咱没法用。”
刮地刀赶紧跟张来福邀功:“这些都是标统爷的,这些枪也值不少钱。”
张来福还算满意:“这些枪我凑合收着了作价一百大洋。”
刮地刀把嘴张到了下巴:“标统,这么多枪,就算一百大洋?”
张来福一瞪眼:“你这些破枪我都看不上,一百大洋都算便宜你,你们寨主这么大的名声,身边总得有个厉器什么的吧?”
“有厉器,我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就是这东西不太好拿,”刮地刀带着张来福来到东寨口,“标统,这水底下有块大石头厉器就在石头底下压着。”
丁喜旺一听这话生气了:“你这人怎么不老实?我之前都查过了,东寨口下边全是锁钩,我们不能在这下水!”
“我能下水,我路熟,我去给标统爷拿!”别看刮地刀腿筋断了,游泳可一点都不含糊,在水里浮浮沉沉十几次,折腾了半个钟头才上来。
“标统爷,东西找着了。”刮地刀上了岸,把一个竹烟袋递给了张来福。
这竹烟袋有一尺多长,颜色青中带黄,用的不像是好竹料,烟袋锅是黄铜的,烟嘴是玉的,玉料看着也很一般。
张来福拿着烟袋在手里摸索了几下,这根烟袋可能是在水里泡久了,烟杆又涩又糙,竹节处还有点珞手像这样品质的烟袋,放在旱烟铺子里都卖不上高价,但刮地刀非说这是一件厉器。
“既然是厉器,为什么摸不出灵性?”张来福有些怀疑。
“标统爷,这东西不是在地面上用的,您在水里试试,这东西的灵性马上就来了。”
张来福不解:“一个烟袋锅子,在水里能有什么用途?”
刮地刀指了指烟嘴:“这东西能吸出气来,您在水里无论待多长时间,只要嘴里叼着这个,就能用它喘气。”
张来福把烟袋交给了柳绮云,让她给估个价。
柳绮云在旁边一直听着:“这确实是个好东西,至于价钱倒不好估算,厉器这东西,全看买家喜好,买家要是喜欢,价钱出高点倒也合理,但要是想拿这东西凑出八十万大洋来,怕是差得远了点。”张来福转头看向了刮地刀:“这不行,还得撕票!”
“您别撕,我再给您找点别的好东西。”
话是这么说,可刮地刀实在想不出寨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
张来福问:“铁砂岗那边有好东西吗?”“有!”刮地刀使劲点头,“您让断江斧带您去铁砂岗,他们寨子上有人有枪,也有钱。”说这番话的时候,刮地刀都觉得心虚,铁砂岗还不如花湖寨,可他要是不这么说,怕张来福不饶他。张来福斟酌了片刻,觉得断江斧这人不太可靠:“那个蠢人做事不机灵,我要是只带他一个人去,估计成不了事,你也跟着我去趟铁砂岗吧。”
刮地刀不想去:“标统爷,我去铁砂岗能干什么?我都不是铁砂岗的人,我去了倒惹人怀疑,忙也帮不上,还得给您添乱....”
柳绮云叹了口气:“你既然帮不上忙,那我们还是撕票吧。”
“夫人,您可不能这样!我也是给标统爷立了功的,”刮地刀眼泪直流,“既然标统爷吩咐了,那我就去趟铁砂岗,只要能给标统爷出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来福确实选对人了。
他带着刮地刀和断江斧一块上了铁砂岗,等见了铁砂岗的寨主戴开山,断江斧当场就傻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认识戴开山那天起他从来没在寨主面前撒过谎,眼看他这要出破绽,刮地刀故伎重施,凑到戴开山近前,低声耳语:“戴爷,我有要紧事跟您说。”
戴开山原本就觉得张来福来者不善,又觉得断江斧心里有鬼,他以为刮地刀能跟他说实话。哪成想刮地刀没说实话,反倒故技重施,把一碗馄饨扣在了戴开山的脸上。
戴开山是个猎户,这行人特别能打,虽然挨了一碗馄饨,但他还有还手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这群人不是第一次动手。
在花湖寨演练过一遍,张来福一行人和刮地刀配合得非常默契,刮地刀刚刚得手,柳绮云立刻用蚕丝捆了戴开山的手脚,张来福用骨断筋折要了戴开山的命。
丁喜旺一甩钉子,老茶根一吹烟袋锅子,火星加钉子拦住了冲进大堂的匪兵。
土匪就是土匪一看寨主死了,当场就没了主心骨,张来福杀了几个头目,再吓唬他们两句,百十来号人立刻认怂了。
铁砂岗的油水也不多,现钱不到三万,火炮只有一门,枪还没有花湖寨多。
张来福倒也没嫌弃,他拽上了刮地刀,直接上船:“走,咱们去下一家。”
“标统爷,两大水寨都让您收了,那些小寨子咱就别去了。”
张来福一皱眉:“哪能不去呢?再小的寨子,也都住着江湖上的朋友,都到家门口了,咱还不去看看?”
用了两天时间,靠着刮地刀的名声和手段,张来福又收下三座水寨,剩下的大小水寨收到了消息,严加戒备,再也不让刮地刀进门了。
他们不让进,张来福可就要开打了。
巡防团操练了这么长时间,正等着打一场实战,张来福准备让军士好好练练手。
战船载着军士们来到了水寨门前,刘世成和吴荣生摩拳擦掌,争着开第一炮。
张来福马上就要下达进攻的命令,可他还是低估了这群水匪。
这群水匪在这片水域盘踞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不等张来福开炮,寨主带着手下人冲出寨门,当面投降,就不给张来福动手的机会。
不到一天的时间,十几位寨主全都投降了,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寒惨,两个大寨子都被张来福收了,剩下他们这些小寨子没有负隅顽抗的道理。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大大超出了张来福的预期,但老茶根提醒了张来福一句:“标统,这事可还没丁喜旺不明白老茶根的意思:“他们都投降了,这还有什么没完的?”
“以前乔老帅过来剿匪的时候,他们也投降过,等乔老帅走了,他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老茶根不想多说,他觉得张来福能听明白。
柳绮云沿着河边,往远处看:“这些水匪根深蒂固,确实不好对付,但乔老帅倒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他没心思在这地方下功夫。”
“他没心思,咱们有心思!”张来福吩咐老茶根,“把这些匪兵全带到巡防团,都归三营处置,能留下就留下,不能留下的,送他们上路。”
柳绮云感觉这么处置还是不行:“这些水寨都还在,过些日子还会有水匪来这盘踞。”
张来福已经有了规划:“这里不会再有水匪了,把从绫罗城接来的人先安置在这里,以后这里都是窝窝县的地界!”
丁喜旺觉得不太好:“安置在这的人可就受罪了,这破地方还不如窝窝镇。”
柳绮云笑道:“你怎么还叫窝窝镇?标统大人不是刚刚说了么,这叫窝窝县!
我觉得我应该把铺子搬到河对岸来,生意肯定比现在好。”
张来福带着大船小船回了巡防团,三营一下多出来上千号人,吃喝住宿都得费心安排。
一直折腾到深夜,终于让这些人住下了,张来福回到住处,刚想歇一会,忽见孙光豪敲门进了屋子。“来福,我有事跟你说。”
孙光豪这表情有些奇怪,这件事他似乎不太想说,却又不能不说,吞吞吐吐,看着让人难受。“孙哥,到底什么事儿?”
孙光豪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唇:“来福,万生万变,有些东西谁也说不准,有些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张来福一听这话,头发差点竖起来:“你说的是碗的事吧?东西种出来了?”
孙光豪点点头:“种出来了。”
张来福赶紧披上了衣裳:“我过去看看。”
孙光豪拦住了张来福:“不用去看了,我给你带来了。”
“三十六只蛤蟆都带来了?”张来福看了看孙光豪,他手上没有桶子,也没带着网兜之类的东西。“来福,那什么,没有三十六只,”孙光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蛤蟆,放在了张来福面前,“就种出来了这一只。”
张来福盯着孙光豪的手,看了好长时间。
在他的手心上,有一个蛤蟆,绿皮,黑斑,大眼,宽嘴,身上坑坑点点,下巴一胀一缩,挺胸擡头看着张来福。
“就,种出来一个?”张来福说话有些含混。
“是,就一个。”孙光豪也知道来福难受,想安慰他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来福又盯着蛤蟆看了一会:“这蛤蟆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孙光豪转了一下手腕,让张来福看到了蛤蟆的背影:“看着别扭是因为它只有一条后腿,也就是说它是个三条腿的蛤蟆。”
“就一个蛤蟆,还少了一条腿?”张来福的双眼突然失神了。
孙光豪只能往好处想:“少一条腿的蛤蟆很难找,没准这个蛤蟆有很多特殊之处,咱们还可以慢慢研究……
来福,你怎么了?你怎么站不住了?来福,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来福,你别吓唬我!快来人呐,把李运生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