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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署长,上任了(九千六百字)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23日  作者:沙拉古斯  分类: 玄幻 | 东方玄幻 | 沙拉古斯 | 万生痴魔 
驼月城,三眼井街,后营巷子。

一座四合院的西厢房里,火炕靠灶那一侧的半壁砖,猛地往外鼓了一块。

鼓出来的那几块砖,哗啦啦掉在地上,土炕边上开了个黑窟窿,一只满是黑灰的手扒住炕沿,从炕洞里钻了出来。

王赫达浑身都是土沫子和柴灰,连眉毛上都挂着黑。

他在身上简单拍打了两下,又蹲下身子,伸手把那几块凸出来的青砖一块块归位,再把砖缝给摁严实。土炕复原了,王赫达走出了西厢房,冲着院子里的男子打了个招呼:“陆爷,添麻烦了。”男子蹲在院子里,抱着大海碗正在吃刀削面。

看到王赫达从西厢房里出来了,男子指了指院子西北角的笤帚,吩咐王赫达:“把灰扫了。”王赫达拿着笤帚,回到西厢房,把灰都扫干净了,把笤帚放在了西厢房门口。

吃面的男子一皱眉:“从哪拿的放哪去!”

王赫达拿着笤帚,又放回了院子西北角。

吃面的男子叫陆长根,是个澄泥匠,有当家师傅的手艺。

王赫达是定邦豪杰,要在平常遇到当家师傅,他都懒得多看一眼,哪能让他这么呼来喝去。但这个叫陆长根的人,王赫达可不敢得罪。

陆长根是陆盛辉的堂弟,陆盛辉是阎大帅身边的红人。

王赫达能为阎大帅做事,就是靠陆盛辉的引荐。

之前陆盛辉带着陆长根到王赫达家里说事儿,王赫达又去买菜,又去买酒,还给两人买了上好的芙蓉土,一趟招待下来,陆长根都没给王赫达好脸色看。

而今陆长根依旧没好脸色,王赫达也只能受着,他低着头出了院子,到了门口,还得小心翼翼地把院门给关上,生怕把动静弄大了,显得自己有怨气。

出了后营巷子,走在三眼井街上,王赫达捂着胸口,胃里翻江倒海。

走到一棵柳树边上,王赫达实在忍不住了,扶着柳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的都是黑水,水里还有不少药渣子。

他不是入魔的人,他能从窝窝镇魔境走到驼月城魔境,靠的是定邦豪杰的体魄和这几颗特殊的药丸子。这些药丸子是陆盛辉给他的,能让他抵挡魔境的侵蚀,但对他身体伤害非常大。

他这一吐,药丸的伤害不仅没有减少,反倒会加剧,王赫达只觉得一阵阵晕眩,刚才吐的时候,胃里的药水顺着酸水呛到了鼻子,入脑了。

王赫达蹲在柳树旁边休息了好一会儿,扶着墙边跌跌撞撞往前走。

夕阳照在城门楼子上,青灰色的城墙好像压在心口上,让王赫达有点喘不过气。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担心的是陆盛辉交给他的这趟差事。

怎么办?

差事办砸了,可怎么跟陆参谋交代。

穿过了两条街,他来到了柴市路,在油坊巷里有间小院子,这是他的住处。

他不住正房,住在东厢房里,这是为了避人耳目。

正房里有不少机关陷阱,还藏着一个小瓷窑,专门用来烧夜壶的。

进了东厢房,王赫达把包袱放下,把脏衣裳脱了,打个卷,扔到火盆里给烧了。

他又从水缸里留了盆凉水,洗了洗身上的灰尘,换了一身衣裳,躺在了炕上。

胃里一阵阵痉挛,疼得他直哆嗦。

为什么要受这份苦?

这世上有几个定邦豪杰?

有这份好手艺,找个地方开个作坊,也能富甲一方。

王赫达自言自语道:“富甲一方又能怎么样呢?不还是个做夜壶的吗?”

这句话不是王赫达自己想到的,吴督军手下的标统王继轩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原话有点差别,王继轩说的是:“手艺再好又怎么样,不还是个做夜壶的吗。”

差个一字半句,意思都是一样的,都是让人看不起。

王赫达又念叨一句:“想翻身,想换种,想做达官显贵,就得遭这份罪,受这份苦。”

这话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阎大帅的心腹爱将陆盛辉告诉他的。

阎大帅有那么多参谋,只有陆盛辉和他走得最近,以陆参谋的身份,能和自己一个做夜壶的说这种掏心掏肺的话,这还能有假吗?

可张来福的事情怎么和陆参谋交代?

临走之前,他跟陆参谋打过包票,肯定能要了张来福的命,只是让陆参谋不要催他,他做事要图个稳妥。

一想起这事儿,王赫达心疼得跟刀绞似的,有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反复发问:

人家陆参谋没催我,陆参谋没怀疑过我,人家还把魔王令借给我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人家借给我了!陆参谋还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提我做署长,可这事儿为什么就能让我给办砸了?

王赫达打开了包袱,里边的夜壶还是老虎的模样,身上的伤口还流着黄色的血。

“你个不中用的东西!”王赫达举起小老虎,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老虎踉踉跄跄站起了身子,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

王赫达抡起锤子,照着老虎身上砸了好几下,想把这小老虎砸碎。

小老虎闭着眼睛,蹲在墙角,不敢叫,也不敢躲,只是一直哆嗦。

砸了半天,没能把这虎子砸碎,王赫达拎着锤子,看了看老虎身上的伤口,伤口还在流着黄色的血液。伤要是养好了,以后或许还能用。

把它从窝窝镇带回来,是怕给张来福留下线索,当初做这个夜壶的时候,也下了不少功夫,带都带回来了,要不就先留着吧。

王赫达扔了锤子,躺回到炕上,没过一会就睡着了。

小老虎趴在墙角,疼得直打哆嗦,一声都不敢吭。

晚上九点半,陆长根哼着小曲儿,等着来人换班。

“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双腿腿跪在石头上呀,小手手红来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小辫儿甩呀,小妹妹河边她把头擡,亲呀圪蛋呀亲呀个呆……”

这是开花调,是西地独有的小调,名字就叫《小亲圪蛋》。

按规矩,这院子十一点有人来换班,但大家都习惯早一点,差不多十点半就来了。

说实话,看院子这活儿挣得不算多,偶尔能挣点外捞也相当有限,陆长根托着他堂哥找了这活儿,就是图个清闲,在这儿看三天,歇六天,确实不累。

眼看着接下来六天都要歇息了,陆长根心里正高兴,忽听西厢房里轰隆一声响。

这是炕洞子开了。

这个时间点,居然还有人从魔境出来?

陆长根这火气一下上来了。

西厢房里走出来个人,灰头土脸,往院子里张望。

看他就这么出来了,陆长根更生气了:“你就这么出来了?里边的砖块收拾了吗?”

张来福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这得我收拾吗?”

“你不收拾谁收拾?等我给你收拾吗?”陆长根上下打量着张来福,“你哪来的?有牌子吗,你就从这走。”

“有!”张来福赶紧掏金牌。

陆长根催促道:“有牌子拿出来呀,等什么呢!”

“马士上……”这金牌卡在了裤兜里,卡得还挺紧。

陆长根怒道:“到底有没有?没有跟我去帅府,谁他娘让你往这走的?”

“我马上就掏出来了……”“你不用掏了,装样给谁看呢?有牌子也不是你的,你跟我去帅府吧!你这样的,就该拖到城门楼子下边挨枪子儿……”陆长根嫌张来福耽误他下班了,想借机敲他一笔。

张来福把手拿了出来,他确实不想掏牌子了,他朝着陆长根走了过来。

陆长根一怔:“你想干什么,说你两句不行么,你还想…”

张来福扇了陆长根一记耳光。

陆长根捂着脸,怒道:“反了你了,你敢……”

张来福又打他一记耳光。

陆长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样的亏,他眼睛当场红了,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团澄泥,要跟张来福拚命。张来福一看这澄泥,还以为陆长根是泥娃匠,他正想看看陆长根能捏出个什么样的娃娃,没想到陆长根直接把澄泥往张来福身上扔。

这是澄泥匠的手艺,叫泥锁,这泥要是真被他扔上了,张来福的行动会严重受限,身上的关节会像被粘住一样,动一下都费劲。

可陆长根这下没扔中,张来福躲开了。

看着地上这坨,张来福对陆长根产生了些误解:“你是故意恶心我是吧?我刚被夜壶给恶心了,你又把这个拿出来了?”

张来福抽出洋伞,对着陆长根一通暴打。

陆长根嘶声叫喊:“你打我,打我你就完了,你不信你看着,你肯定完了……你别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张来福越打越狠:“我让你恶心我,你到底扔了什么?”

“是泥,就是泥,爷,你别打了,我吃一口给你看!”陆长根抱着脑袋,拿了一坨泥,塞进了嘴里,“爷,我吃了,就是泥,你别打了。”

看他吃下去了,张来福一阵犯恶心:“我问你,有个叫王赫达的人,是不是从这出去了?”“是,刚走没多久。”

“你知道他住哪吗?”

“我知道,我带您去。”

陆长根准备给张来福带路,他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先服个软,把张来福骗去大帅府,然后把这事儿告诉他哥哥,让他哥把这小子碎尸万段。

刚走到门口,张来福把他给叫住了:“回来!”

陆长根一哆嗦:“爷,还有什么事儿?”

张来福指了指西厢房:“屋里都那样了,不用收拾一下?进去把砖头填上!”

陆长根不敢多说,赶紧把砖头填了。

张来福检查了一下,又踹了陆长根一脚:“把土扫了!”

王赫达在家里睡着,本以为能一觉睡到天亮,可他睡到十点多钟就醒了。

跑了一路,没怎么吃东西,之前肚子里有药,觉得恶心,也吃不下。

等后来把药吐了,而今又睡了一觉,王赫达觉得肚子饿了。

虽说天晚了,可驼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很多铺子还都没关门。

王赫达走到了鼓楼街,街上的饭馆和摊子全都开着张。

他进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牛肉丸子汤和一碗炒碗托。

碗托是一种面食,用荞麦面调成糊,蒸熟了,冷却成糕,可以直接拌着吃,也可以炒着吃。这家的碗托炒得好,筋道弹牙,辣子和醋放得也对路,王赫达就着一壶酒,越吃越有滋味。吃饱喝足,王赫达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一家瓷器铺子,看到掌柜的正和一名顾客争执价钱。顾客看中了这家铺子的一只荸荠瓶,已经给了钱,就要拿东西走人,也不知谁多了一句嘴,说这瓶子是个碗。

掌柜的觉得卖亏了,要反悔,非逼着客人把瓶子退回来,客人不答应,两人就争起来了。

王赫达朝着瓶子扫了一眼,心里暗笑了两声。

这瓶子不是碗,勉强能算上一件兵刃。

往这瓶子里装点东西,瓶子能像炮筒一样,把东西打出去。

像这样的兵刃,王赫达想做多少就能做出来多少。

要是在驼月城开个铺子,不敢说日进斗金,挣出一份厚实的家产,也就个把月的事情。

王赫达琢磨着,如果他要开铺子,会选在哪条街上,想了片刻,他很快把这念头打消了。

自己是给大帅府做机密事的,要是开了铺子,什么人都来,什么人都见,那不得把军情机要都走漏了?挣那点钱能有什么用?说到底不还是辛苦钱吗?当一辈子匠人,挣再多钱又能有什么出息?不要去想那些烂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想着该怎么和陆参谋交差。

直接告诉陆参谋,说差事办砸了,张来福杀不成了,这肯定不行。

关键是这事该怎么说,才能让陆参谋相信,自己差一点就把事情办成了?

陆参谋是阎大帅的亲信,这可是通天的大人物,哪句话要是说错了,把他给得罪了,把自己前程给断送了,可怎么办?

思前想后,王赫达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不想得罪了陆参谋,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张来福。

必须得再去一趟窝窝镇,把张来福的人头给拿回来。

但这两天最好别去,张来福这两天肯定带着防备,现在要是去了,别说杀张来福,只怕自己一露面,就得被抓。

可这事情也不能拖太久,今天从魔境里出来,陆长根已经看见了,他要是把这事儿说给陆参谋,陆参谋要来问。

等到陆参谋问起的时候,自己要是给不出个像样的答复,倒更显得自己在这事上没有尽心。到底什么时候再去窝窝镇才合适呢?

王赫达一路琢磨,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王赫达仔细一看,居然是陆长根!

“陆爷,您怎么来了?”王赫达心里一惊,他以为陆长根已经把事情跟陆参谋说了,陆参谋让他问罪来了。

没想到陆长根提着一坛子酒,还提着一包酱肘花和一包过油肉,冲着王赫达笑道:“我找你喝酒来了。”

王赫达一愣:“陆爷,这是有什么事吗?”

陆长根以前在王赫达家里喝过酒,一直对王赫达爱答不理,怎么今天他这么热情?

被王赫达这么一问,陆长根满脸愧疚:“今天我受了点闷气,跟你说话的时候带着火,我怕你往心里去,今晚正好换班,我带点东西上你这来赔个不是。”

“这是哪的话呀?咱们俩之间还能在乎这个?陆爷,您里边请。”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请进了院里。他平时在东厢房睡觉,在西厢房待客,陆长根来过他们家,知道规矩,径直就去了西厢房。宾主落座,王赫达先给陆长根倒了杯茶:“陆爷,您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跟我客气。”

王赫达和陆长根接触过几次,对他的性情多少知道一些,这人不可能为这点小事登门认错,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缘由。

陆长根越说越惭愧:“王署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的时候说话吧,嘴上没个把门的。

哪句话要是冒犯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生气了,你就当面抽我两嘴巴!”

王赫达连连摆手:“陆爷,这个玩笑可开不得,你管我叫什么王署长?我是白身,没有官职。”陆长根笑了笑:“我换班之后,去我哥那看了一眼,这也是刚听到的消息。

驼月城的营造署长要换人了,我哥那边已经举荐你当署长,现在就等着大帅下命令。”

王赫达猛然起身,直勾勾地看着陆长根:“陆爷,什么事都能说笑,这事可不敢说笑,这话当真吗?”陆长根叹了口气:“王署长,这件事我敢跟你开玩笑吗?这是我哥亲口跟我说的。

他还一再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怕这消息传出去了,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再把这事给搅和黄了。可我觉得,王署长平时待我还不错,有这么个好消息,肯定得过来知会一声,所以我就来了,也没带什么像样东西……”

王赫达闻言千恩万谢:“陆爷,我谢您呐,真是谢谢您了,您真是我恩人呀!”

陆长根赶紧躲到了一边:“王署长,你这话说的可折煞我了,我哪是你恩人呐?你谢我干什么呀?对你有恩的是我哥,我就是帮你打听了个信,要谢,你得谢我哥去。”

“是,我得谢谢陆参谋。”王赫达正琢磨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就想给陆参谋送过去。陆长根拽住了王赫达:“王署长,不要着急,你要真想表表心意,也得等过些日子。

我哥刚把你举荐上去,你现在就给我哥送礼去,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那我哥得多下不来?况且这都什么时间点了,有什么事咱等明天再说,今天先让小弟我赔个罪,你看行不行?”陆长根要给王赫达行礼,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扶住:“陆爷,可不敢说赔罪,那点事算不得什么,咱们一块去塞北春喝一桌去。”

塞北春是喝花酒的地方,在驼月城特别有名。

陆长根特别喜欢去塞北春,但是今天他不能去:“王署长,你是看不上我带的这点吃的,非得羞臊我一顿,是不是?”

王赫达赶紧解释:“陆爷,你想多了,我不是说你带的吃的不好,我是觉得看你的身份,在我家这地方招待你,有点……”

陆长根点点头:“说的也是,你这都是署长府了,我是一个看大门的,像我这样的身份来你这,确实不合适,那我可走了。”王赫达赶紧把陆长根给拦住:“陆爷,我可不是这意思,那就听你的,咱们就在家吃点。”陆长根笑了:“就在家吃,咱们吃个自在,吃个痛快!”

王赫达摆了桌子,倒了酒,两人在家里边吃边聊。

陆长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一口一个王署长叫着。

王赫达每听到一声王署长,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一次。

这三个字太好听了!

王赫达感觉自己像做梦似的,陆长根每叫一声王署长,这个梦就更真切一分。

终于踏上仕途了,终于不是那个夜壶匠了!

陆长根平时都不正眼看自己,今天主动跑过来赔不是,这叫什么?

这叫身份,这叫分量,这是自己争出来的一条路,给自己争出来的地位。

可王赫达有点担心,张来福那边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陆参谋。

陆参谋刚提拔自己当署长,自己就把事情办砸了,这等于把陆参谋和自己这两张脸都给打了。明天后天,歇两天。

到大后天,立刻去窝窝镇,把好家伙都给带上,这次就算拚上性命也得弄死张来福。

实在不行,还得用魔王令吓唬吓唬张大发和倪秋兰,让他俩给帮个忙。

王赫达越想越入神,他下了饭桌,来到地上溜达,一边溜达,一边琢磨怎么收拾张来福。

陆长根心里很紧张,脸上没表露出来,他问了一句:“王署长,你这是想什么呢?”

王赫达笑了笑:“没事,有点心事儿,我是想……”

咣当!

说话的功夫,王赫达不小心被夜壶绊了个规趄。

这要是个空夜壶还好,偏偏这夜壶是满的,黄澄澄的,洒得满地都是。

这可不怪王赫达脏,这是他出门前留下的,每个屋子都要留一点,专门防身用的。

想让夜壶能打,里边必须得有货。

陆长根放下了酒杯,皱起了眉头:“王署长,按理说,客随主便,我也不该在你这挑剔,可咱们俩在这喝酒,你弄一屋子夜壶,我看着实在难受,这多恶心呀。”

一听这话,王赫达赶紧把一屋子夜壶全都搬到了东厢房。

他现在虽然是署长了,可陆长根还是陆参谋的弟弟,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收拾好了夜壶,两人接着喝酒,王赫达试探着问了一句:“陆参谋举荐我当署长,没听到什么闲话吧?”

陆长根明白王赫达的意思,王赫达是夜壶匠出身,就怕别人拿这个说事儿。

可这话该怎么跟他说呢?

要说没听过闲话,会显得这事儿不真,接下来的事儿就不太好办。

可要说听过闲话,什么样的闲话合适,要真说夜壶匠这事儿,又怕把王赫达说难受了,后边的事情也不好办。

陆长根的脑子转得是真快,他想起了他之前听说过的一件事:“有人说,当年你给白督军办事的时候,被一个镇场大能给打了,打得还挺惨。

他们拿这件事,说了两句难听的,说你的手艺可能还没到定邦豪杰,我哥肯定不信他们,但这件事确实是说出来了,要是以后真查下来了,弄得怪不好看的……”

王赫达摆了摆手:“这件事不要紧,我确实有定邦豪杰的手艺,谁来查,我都不怕。

至于白督军那事儿,当时确实是我大意了,对面是个屠户,屠户这行人能打,而且我当时没做准备,身上一件儿趁手的家伙都没有。

陆参谋知道,我的手艺在艺上,不在手上,当时哪怕我身上带着一个壶子,那小子也不是我对手!”陆长根点点头:“我信你的,我哥也信你,不用管那些嚼舌头的。”

这事儿让陆长根敷衍过去了,两人又喝了几杯,陆长根咂摸咂摸嘴:“就这么喝酒,没什么意思。”王赫达赶紧起身:“我这有好土,咱一块烧个泡。”

“不烧了!”陆长根摆了摆手,“最近嘴里发苦,抽什么都没滋味,来的时候我在街边看到有个卖唱的,那人曲子唱得不错,我去看看,人还在不,要是还在,我就叫进来,让他给咱们唱个曲。”王赫达拦住了陆长根:“陆爷,不用你去,人在哪呢?我出去看看。”

“王署长见外了不是?你歇着,我去去就回。”陆长根一溜小跑出了门。

王赫达心里得意,这就叫身份!跑腿的事以后不用他干了。

话说这陆长根到底看上什么人了?

王赫达回来的路上,没见到有卖唱的女子。

该不是从哪找的暗门子吧?这样人要是领回家里,该不会坏了我名声吧?

王赫达正在担心,忽听窗户外边响起了一阵琵琶声。

卖唱的来了?

这怎么没进门就开唱了?

那人还真开唱了。

“一枝丹桂透天香,桃李春风满画堂。今朝喜报登金榜,平步青云上紫廊。”

天冷,玻璃起雾,也看不出窗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这不是女子的声音,唱曲的是个男的。

陆长根怎么还把男的叫家里来了?难道他好这口?

男的来了也行至少不会坏了我名声。

可这人唱的是什么东西?

这不像是梆子,也不像是开花调,和山曲儿也不是太像。

听这调调好像是东地一带的小曲,可他唱的还不是吴侬软语,王赫达一字一句都听得非常清楚。他唱这两句确实挺好听,今朝喜报登金榜,平步青云上紫廊,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这词也太好了!

“陆爷,把他带进来唱吧。”

“好嘞!”陆长根在院子里答应了一声。

王赫达听着这卖唱的走到了屋子门口,那人没进门,还在门口唱:“半生手艺勤磨炼,今朝才略振朝纲。为官清正民心仰,政简刑清福泽长!”

听了这一段,王赫达鼻子泛酸,这几句唱词应该是陆长根教他唱的,一字一句说的都是他的事。半生手艺勤磨练为的不就是今朝才略振朝纲吗?苦熬了这半生,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王赫达声音颤抖了,又招呼了一声:“来,进屋里来唱。”

那人弹着琵琶,接着唱道:“骏马雕鞍新气象,朱衣玉带焕容光。愿君此去鹏程广,一路荣华到庙堂。“好!”王赫达拍着桌子叫好,“陆爷,这词写得好,一路荣华到庙堂,我忘不了陆爷的恩情,让他进来唱吧,不用不好意思我这有赏钱!”

叮!哒!铃叮!铃叮叮!

那人弹着琵琶进来了:“且把弦歌来敬上,恭贺老爷当署长!步步高升添吉庆,岁岁平安福禄昌!王署长,我给你道喜来了!”

这一声道喜,吓得王赫达魂飞魄散。

他仔细看着这唱曲的人,身形有些熟悉,脸庞看不清楚。

这人背后有一只灯笼,灯笼太亮,晃得王赫达睁不开眼睛。

听唱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最后那声道喜是念出来的。

听着那声音,好像是张来福。

他怎么追过来了?

是张来福吗?

王赫达还想仔细看一眼,忽见张来福身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盏灯笼在地上闪光。

琵琶声在响,张来福还在唱:“祥云瑞霭绕华堂,吉语声声贺锦章。此日荣迁登要路,春风得意马蹄扬。”这曲唱得真好呀,春风得意……还听这个做什么?

终究是六层的手艺人王赫达扛得住张来福的手艺,马上把精力集中在了迎敌上。

可关键这敌人在哪呢?

他用的是灯下黑,王赫达不怕这个。

灯下黑的灯笼很特殊,寻常人根本扑不灭。

但在王赫达这,这招没有用,他只要抄起夜壶往上一淋,这灯笼立刻就灭了,无论灯下黑还是一杆亮,都不用害怕。

王赫达抄起酒坛子往上一淋,灯没有灭。

抄酒坛子做什么?抄夜壶呀!

张来福琵琶声不停,还一直在那唱,唱得王赫达心烦意乱。

夜壶哪去了?怎么一个都不剩了?

他才想起来,陆长根嫌夜壶恶心,让他把夜壶都收去东厢房了。

不能在这打,得回东厢房。

王赫达刚要出门,三条铁丝穿过了他右脚面,绕过脚踝,绑在了桌子腿上。

咣当!

王赫达扯着桌子,绊了个趣趄,铁丝豁在伤口上,疼得王赫达直哆嗦。

他回手打断了桌子腿,把桌子腿掰成两截,把铁丝扯下来,从脚底硬往外拽。

这一拽,连血带肉扯出来一大片,趁着他拽铁丝的功夫,一把洋伞直接扎进了后心口。

王赫达身子痉挛,强行从洋伞上挣脱了出来,背后多了个窟窿。

张来福一扯洋伞的伞柄,把伞柄给扯脱扣了。

王赫达听到自己脊椎骨哢吧一声响,身子一阵软麻。

骨断筋折么?

王赫达怀疑自己快瘫了,可软麻之后,他发现自己还能动,只是身手迟钝了一些。

张来福的骨断筋折,在六层手艺人这里,威力实在太有限了。

王赫达踉踉跄跄一路冲到了门口,挑了门帘子,刚要冲出去,胳膊上被割掉了一大片皮肉。张来福站在门口唱了半天,早就用铁丝把门口给封上了。

王赫达看门口出不去,想跳窗户,转念一想,张来福在窗边也唱了半天,窗户肯定也出不去。看着满地进出的铁丝,王赫达艰难躲闪,越躲越恨。

哪怕手里有一个夜壶,只要往上一浇,就能把这些铁丝都化开。

真就一个夜壶都没有么?

王赫达打开墙角的箱子,里面还放着俩夜壶。

这俩夜壶做工精细,绝对好用,唯一的问题是,里边没货。

上哪弄货去呢?

王赫达喝了不少酒,肚子里有货。

可张来福能不能让他把货给放出来?

他拎着裤子,正找机会,一根铁丝穿过来,把放货的家伙切去了小半截。

王赫达一阵剧痛,再想放货也放不出来,现在只能放血了。

“胸藏韬略安邦志,腹有经纶济世方。德政惠民声自远,清名如日耀穹苍。”

灯下黑失效,张来福抱着琵琶缓缓现身,还在唱曲。

胸藏韬略安邦志,腹有经纶济世方!

王赫达很喜欢听这句,虽然当了夜壶匠,但他志向从来都比别人高,而今终于要当署长了。真的要当署长了吗?

陆长根哪去了?

他说的是真话吗?

是他把张来福给招来的,他说的能是真话吗?

听着张来福唱曲儿,王赫达的思绪越发混乱,他现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处想。

陆长根说的肯定是真的,陆参谋已经举荐我了,这种事他肯定不敢骗我。

只要杀了张来福,这署长就当定了。

德政惠民声自远,清名如日耀穹苍。

就要光宗耀祖了!

两只夜壶还在手里,王赫达抡着夜壶,和张来福拚在了一起。

没有货的夜壶,连两成的手段都用不出来,就当是对锤子,跟张来福在这硬拚。

张来福挥起洋伞,和王赫达厮杀了几合。

还别说,他这夜壶确实结实,张来福在伞上加了那么大的力气,这夜壶愣是打不碎。

壶扛打,可王赫达没那么扛打。

论体魄,张来福和他相当,论身手,他比张来福差了一大截。

论技艺,他在张来福之上,可现在根本没有给他施展技艺的机会。

十几回合过后,王赫达身上穿了几十条铁丝,倒在地上不会动了。

张来福见他还有一口气,又给他唱了一段:“金章紫绶新恩重,玉勒雕鞍喜气洋。前程万里宏图展,勋业千秋史册彰。

王署长,你要上任了。”

王赫达点点头,嘴里喃喃低语:“上任了。”

前程万里宏图展,勋业千秋史册彰!

当大官了,青史留名了。

叮!叮铃铃!叮铃叮!

曲终,张来福收了铁丝。

王赫达躺在地上,没了生息。

张来福蹲下身子,提着灯笼在王赫达身上照了一圈,一枚手艺精浮现在了王赫达胸前。

那是一个夜壶,不是虎子,是最常见的尿鳖子。

这是平民百姓用的夜壶,不华丽,但看着很精致。

“你呀,好好做手艺,该有多好。”

张来福把手艺精收了,来到了院子里,看了看陆长根:“你进去,把他人头砍了,挂到城门楼子上。”陆长根蹲在地上直哆嗦:“爷,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呀!”

“你不敢?”张来福一收手里铁丝,陆长根觉得头皮一紧,头盖骨快被掀开了。

“我敢,爷,我马上就去!”

陆长根跑去厨房拿了把刀,把王赫达的人头砍了,找了个包袱给包上,正要出门。

张来福扯了扯他头皮上的铁丝,嘱咐了一句:“王署长是有身份的人,挂高一点,得让大帅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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