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兴奋得睡不着觉,在团公所里研究了一整夜的《壶经》。
世人都知道该拿着碗找土,哪成想王赫达会用土来找碗。
按照张来福的判断,王赫达是在做碗,利用土的特性,倒过来做碗。
第二天早上,张来福跑去了瓷窑,找掌柜的买了瓷土。
掌柜的不知道张来福买这个做什么,张来福两眼放光,神秘兮兮地说道:“这是好东西,一般人不懂的好东西。”
掌柜的吓坏了:“福爷,您可千万别给吃了,这个东西吃了可要命!”
张来福笑了:“你当我傻了,我为什么要吃瓷土?”
“这不是说笑话,我跟您说的都是正经事!”
掌柜的说的确实不是笑话,瓷土主要有高岭土和糯米土,这两种土在饥荒年间都被人吃过,吃的时候味道和面粉差不多,吃进肚子不能消化,等着腹胀而死。
张来福自然不会吃这个,他把瓷土带回去,按照壶经上的指示开始做碗。
做碗的第一步直接把他给难住了,选土要选灵性相仿的。
拿出一斤瓷土,不能保证颗颗粒粒灵性完全一致,但至少要把灵性相仿的瓷土放在一起,这个过程张来福做不到,他不是这行人,根本感知不到瓷土的灵性。
做瓷壶对他来说难度太大了,做铜壶呢?
做铜壶的难度更大,按照《壶经》上的记载,选铜料要比选瓷土容易一些,对灵性的要求能稍微宽松一点,可下锤子的时候,每一锤子都得把灵性捋顺。
这一点,张来福觉得自己也有心得,打铁坯子的时候,把灵性打得越齐整,铁丝就拔得越顺畅,这也是捋顺灵性的过程。
可张来福也就会打铁坯子,剪好一个铜片,让他打成壶的基本形状,他都做不到。
做夜壶是手艺,不是心血来潮就能做得成的。
张来福对照着《壶经》,认真思索一件事:这套手段不用来做夜壶,用来做别的,是不是也能做出碗来?
他想着把这套理论往自己的手艺上套,套了十来分钟,张来福有些失望。
评弹是他新学的手艺,这门手艺没学阴绝活,上限还很高,可这门手艺怎么做碗?张来福想不出来评弹和碗有什么关联。
拔铁丝是他最擅长的手艺,可铁丝能用来做碗吗?铁丝这个东西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容器的样子。雨伞可以用来做碗,这是张来福亲眼所见,可他是个修伞的,做伞这块他并不擅长。
唯一适合做碗的手艺只有一个,纸灯匠。
张来福在纸灯匠这行里,是个堂堂正正的挂号伙计,而且将来也一直是个挂号伙计。
挂号伙计做碗,是不是有点勉强了?
张来福看着《壶经》,心里一阵阵着急,做碗的手艺就在眼前,为什么这么难学?
难学也得试试,张来福备好竹料、浆糊、毛边纸,正要动手,忽听外边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但见李运生容光焕发站在了门口。
“运生,大成劫过了!”
“来福,托你的福,过得挺顺畅,没怎么受苦。”
张来福高兴,把李运生请进了房间,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一边讨论《壶经》。
听过张来福的讲述,李运生连连称奇:“居然有这样的夜壶匠?哪怕是定邦豪杰,能把做碗的手艺当做根本,也是闻所未闻。”
张来福又拿出了十几颗药丸,递给了李运生:“写《壶经》的这个人,身上还带着几颗丸子,我估计这应该是药,你拿去研究吧。”
李运生接过药丸看了看,形状纯圆,非常光滑,每颗药丸的大小完全一样:“好精致的药丸,这个做药的人是个高手,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药效。”
张来福摇摇头:“我拿到这些药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这事儿得你自己慢慢琢磨。”
李运生闻了闻药丸的味道:“有股甜味儿,和魔境入口的味道有点相似,这个人是魔头吗?”张来福觉得王赫达肯定是魔头:“如果不是魔头,他不可能在魔境走那么远的路。”
正说话间,孙光豪推门进来了:“运生,你歇息这么多天,公事留了一大堆,不去县公署,跑这躲清闲了?”
李运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来福不高兴了:“怎么能叫躲清闲?我们说要紧事呢。”
孙光豪坐到茶桌旁边:“我这也有一桩要紧事跟你们说,从西地来了两个商人,要从咱们这买东西。”窝窝县刚有点起色,各项物资都很匮乏,李运生想了想,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商人来这买东西:“咱们这要想卖东西,还有点难吧?”
一听说是西地,张来福更觉得这里有问题:“西地大了去了,这两人没说他们是哪来的?”孙光豪道:“他们说是从驼月城来的,来咱们这主要是买绸缎,顺道还买点别的。”
驼月城?
张来福自言自语:“这是找上门来了?”
孙光豪看看张来福,又看了看李运生,也不知道这事该不该问。
这件事,张来福并没有打算瞒着李运生:“我刚去了一趟驼月城,把王赫达给弄死了,王赫达就是那个想杀我的夜壶匠。”
孙光豪一脸愁容:“我就说你跑了一天一夜,肯定弄出事情来了。
那夜壶匠敢来害你,确实该杀,可驼月城来人了,估计也是为了这事。
来福,你先别露面,我去把这两人稳住,再慢慢查他们的来历。”
孙光豪起身要走,李运生把他拦住了:“这两名商人是怎么来的?”
“走船来的,有一艘客船,能装个三五十人,不算太大。”
李运生估算了一下路程:“驼月城离这可不近,走河船,就算顺风顺水,也得走半个月,要是路上走车马,一个月都未必能到,这两个商人是从哪条路来的?”
这个问题里涉及到魔境的事情,孙光豪看了看张来福。
张来福不想和李运生打哑谜,直接把话说明白:“我走魔境去驼月城,用了不到一天时间。”李运生大致估算了一下:“就算出事当天,驼月城立刻派人来窝窝县,这俩人走魔境来到窝窝县附近,再去雇客船,再乘船来到窝窝县,这时间也未必够用。
三四十人的客船在黑水河上不算大,在雨绢河上可不算小,如果他们真是刺客,坐这么大艘船来杀人,还光明正大说来做生意,这也未免太招摇了。”
说话间,李运生看向了张来福。
张来福思索片刻,决定去见见这俩商人:“横竖都是生意,跟他们谈谈吧。”
这两名商人都在航运局等着,一人叫徐大年,一人叫孟竹山。见了张来福,徐大年说明了来意:“以前我们都是在绫罗城进绸布,而今绫罗城没了,就来窝窝镇了。”
张来福纠正了一句:“是窝窝县。”
徐大年赶紧改口:“是窝窝县,刚才县知事大人跟我们说了,我们一时没改过来。”
说话间,两名商人把货单递了上来,请张来福过目。
这两名商人一共要两百多匹绸缎,每种绸缎都列出了单价。
这个单价给得可不太寻常。
张来福为了给竹篮子开碗,当初买过不少好绸缎,对绸缎的价格多少有些了解。
这两人开的不是大宗的进货价,他们开出来的价格,比绫罗城当初的零售价还要高出许多,有些绸布的价格甚至比零售价高出了三倍。
这是什么缘故?
张来福看了看李运生,李运生也直摇头。
绸缎生意上的事,得找内行人来看,张来福叫了柳绮云,柳绮云看过货单,心里有数了。
“两位,南地这么多地方卖绸布,为什么就选中了窝窝县?”
徐大年笑了笑:“我们听说福爷做事公道,做生意肯定也公道。”
另一名商人孟竹山指了指货单:“这是我们估算出来的价码,福爷要是觉得不合适,多加点也行。”柳绮云看着两名商人:“二位的意思我懂了,这货是要我们送到驼月城是吧?”
两名商人一起点头:“那肯定是要送货的,不送货哪能是这个价钱?”
柳绮云耸了耸眉毛:“要是送货的话,这个价钱还真未必能行,两位少坐一会,我跟福爷商量一下。”她带着张来福离开了会客厅,单独去航运局的会议室说事。
“阿福,这个价钱他们开得不算高。”
张来福一惊:“这还不高?”
柳绮云摇摇头:“他们让咱们送货,这个价钱一点都不高,西皮铁,南布瓷,西地和南地之间的气候和地理差别极大,物产差别也极大。
西地的商人脑子灵,胆子大,能吃苦,每年都要从南地收购绸布、瓷器、茶叶、白糖送往西地,这里边有五六倍的差价。
倘若把这些东西一直送到北方,甚至能赚到十来倍差价,这就是西地商人发家的手段。”
张来福真不懂这个:“这生意好啊,咱们也可以做啊。”
柳绮云叹了口气:“没那么容易,这条路可不好走,沿途要遇到不少山匪水贼,光是买路钱就要给上一大笔,比进货的钱甚至还贵出不少。”
“买路钱比进货钱还要贵?山匪水贼很会赚钱呀!”张来福眼睛一亮,他开始考虑窝窝县产业转型的问题。
柳绮云瞪了张来福一眼:“别总想着抢,你现在是正经人。
窝窝县上游是三河口,三河口往西是朔南江,走水路去西地,必须经过朔南江上的锁江营,锁江营是朔南江上最大的水寨。
商船过路,得让锁江营检查船上的货物,按货物的实价交买路钱,才能通行,所以商人进货的本钱在锁江营这里已经增加了一倍。”
张来福的眼睛更亮了:“这个锁江营一定很有钱吧?”
柳绮云捶了张来福一拳:“都跟你说了,别总想着抢!这个水寨根深蒂固,乔老帅在世的时候,曾经发兵清剿,没能成功。阎帅也曾发兵剿匪,也没成功。你才几个斤两,就想去打锁江营这样的水寨?而且这一路上还不止锁江营一家水寨,其他大小水寨还有十来座,每座水寨都要买路钱,这笔买路钱全都要算到本钱里。
如果我们负责送货,这笔买路钱就得我们承担,算下来之后,其实我们也赚不到多少。”
张来福想了想:“赚不到多少,也就是说还有的赚?”
柳绮云看了一下货单:“赚是有的赚,但咱们担了这么大的风险,不能只赚这么一点,这价码还得调一下。”
她拿来了纸笔,开始认真算账了。
张来福盯着柳绮云看了好一会,她认真做生意的样子真的特别好看。
柳绮云脸颊一红,咳嗽了一声:“别看了,再看账就算错了。”
只用了十来分钟,柳绮云重新算了一份价单:“这个价钱,才对得起咱们担的这份风险。”看柳绮云对这路生意了解得这么多,张来福问道:“你以前也做过西地的生意?”
“没单独做过,靠着别人家一起做过。”
“靠着别人家是什么意思?”
柳绮云解释道:“就是绫罗城的大生意人,拉着几家铺子一起做生意。
因为大宗走货,运费折到单价上更便宜,到这些水寨的地盘上,买路钱也便宜。
每年绫罗城要往西地运送大量的布匹,我们都是跟着那些大生意人一块挣钱。”
张来福看着价目,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柳绮云笑道:“你终于把这价钱看明白了。”
张来福摆了摆手:“价钱还没看明白,事情看明白了。”
柳绮云一愣:“你看明白什么事了?”
张来福把价单还给了柳绮云:“我看明白他们为什么来找我了,他们来找我可不是因为我公道,也不是因为我仁义,这价钱还得重算。”
柳绮云觉得自己算的没问题:“为什么还要重算?”
“因为行情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张来福带着柳绮云回了会客厅,接着和两个商人谈生意。
徐大年一脸急切:“福爷,您看您也商量这么半天了,合不合适,给我们个信呗。”
孟竹山一脸和气:“老徐,咱们不用催福爷,福爷最讲仁义,价钱肯定给得公道。”
张来福摆了摆手:“可别说什么仁义公道了,你们直接说实话,买路钱是不是涨价了?”
徐大年没有作声。
孟竹山不敢撒谎:“福爷,看来您也知道行情。”
柳绮云很奇怪,张来福明明不懂丝绸生意,怎么突然就知道这里的行情了?
张来福看着两名西地商人:“直接说吧,他们涨了多少?”徐大年叹了口气:“涨多少,得看是什么人送货,像我们这样的商人,进一万大洋的货,给两万大洋的买路钱,都未必过得去。”
柳绮云一惊:“涨了这么多?”
孟竹山直咬牙:“谁说不是呢?锁江营带头涨的。”
张来福判断出了涨价的原因:“绫罗城在的时候,大商人大宗送货,走的是批发价,买路钱自然便宜,你们也能跟着蹭个便宜。
现在绫罗城没有了,你们做零散生意,锁江营也做零散生意,批发改零售了。
过往的丝绸少了,能收的买路钱也少了,锁江营还想挣原来那份钱,肯定得从你们身上出,价钱自然得涨起来。
你们来找我,是因为我在这一带有点名声,你们估计锁江营不敢涨我的价,所以想让我帮你们送货,是这个道理吧?”
徐大年连连摆手:“您在这附近可不是有点名声,您名声大了去了,您把周围的水寨全都打没了。”孟竹山在旁连连点头:“岂止是水寨,您把乔家的粮食都给抢了,把乔老帅的闺女都给杀了,要不说福爷您这人特别仁义!”
张来福很沉稳,没有因为这两句奉承话,就忘了谈判的目的:“这些都是虚名,咱们说点实在的。这趟活确实挺凶险,我送货去驼月城,这一路上人要是给我这个面子,就算平安过去了,他们要是不给面子,我还得开打。
枪支弹药这些钱咱都得算算,我弟兄们为这趟活拚这条命,钱给少了,你让我怎么和弟兄们交代?”徐大年和孟竹山也不敢多说了,都算到枪支弹药上了,这得多少钱:“福爷,那您说这价钱该怎么算?”
“不着急,你们先在我这住两天,备货也得时间。”
这可不是张来福故意拖延时间,现在备货可真不容易。
以前在绫罗城,别说二百匹丝绸,就是两千匹,随便叫几家绸缎庄,一凑就凑出来了。
现在整个窝窝县,能拿出丝绸的只有柳绮云,在她铺子里的现货还不到五十匹。
徐大年表示理解:“丝绸肯定不像以前那么好找,留些日子备货是应该的。”
可孟竹山也得说说难处:“我们这边也急着跟驼月城的客人交货,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的期限。
从窝窝镇坐船到驼月城,半个月都不一定够。
还剩下不到半个月备货,时间也太紧了。
张来福看向了柳绮云,要是时间实在不够,这活就不能接了。
柳绮云思索片刻,冲着张来福点了点头,她觉得这活能干。
她觉得能干,张来福自然信她,备货和算钱的事情也都交给柳绮云了。
柳绮云先和这两个商人商量价钱,谈了一个下午,价钱定了下来,每种丝绸的价钱各涨了三到五成,徐大年和孟竹山也都接受了。
接下来要立刻备货,柳绮云之所以有信心筹到两百匹丝绸,一是因为这两位商人要的丝绸都不是太出名的料子,这些料子柳绮云自己都会织。
二是因为现在是九月,柳绮云养了大量的秋蚕,该收茧了。加上她自己储备的生丝,两百匹丝绸的原料,勉强够用。
三是因为现在有人,梭子娘在绫罗城的时候,利用行门之便,逼迫大量缫丝和织布的工人去河里淘沙,这就迫使缫丝和织布工人大量外逃。
张来福救回来的难民中有上千人都是做这两行的,把她们集中在一起,这活还真就能干完。柳绮云一边找人手,一边找匠人帮她做缫车和织机,当天晚上立刻开工。
张来福这边和众人商量运输的事情,黄招财觉得这事挺有把握:“咱们巡防团现在有一千多人,只要派出一个营负责押运,寻常水寨肯定不敢对咱们下手。”
孙光豪觉得这事情可没这么简单:“锁江营的名声我也听过,那不是寻常水寨,乔老帅两次出兵去打锁江营,都没打赢。
老帅那么爱面子的人,在报纸上都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话说明白了,没打赢就是没打赢。
这伙水匪有这么大的本事,要是不给咱们这个面子,跟咱们漫天要价,咱们这生意可就做赔了。”黄招财可没觉得这伙水匪本事有多大:“乔老帅当初剿了这么多匪,我就没见他剿成过,就连花湖寨,老帅都没打下来,我估计这个锁江营也和花湖寨差不太多。”
“差远了,那是两码事!”孙光豪听说过锁江营的厉害,可不能和花湖寨混为一谈,“乔老帅在花湖寨上没下真功夫,那是因为当时窝窝镇就没什么油水。
锁江营可不一样,那是朔南江上的第一大水寨,打掉了锁江营,就能打开西地和南地的航运,丝绸的成本要降低一大截,乔老帅在这肯定用了心了,打不动就是打不动。
咱们要想做生意,就不能跟人家来硬的,这事儿得看他们脸色!”
严鼎九觉得锁江营能给这个面子:“咱们不是说一点买路钱都不给,按规矩该给的钱,咱们不少他的,只是不想让他们涨价,和气生财的事情,他们应该不会不答应吧?”
孙光豪就担心在这了:“要是能生财他们肯定答应,可就像来福刚才说的,他们现在不好挣钱了。绫罗城没了,没有大宗的绸缎生意了,就因为钱不好挣,他们才开始涨价的,就算咱们在自己家门前有点名声,人家为了钱的事,也未必肯松口。”
众人争执一番,最后全看向了李运生。
每逢遇到大事,都会有不少人给张来福出主意,但大家心里也清楚,在来福这,说话最有分量的是李运生。
黄招财脾气急催了一句:“运生,你倒说句话呀。”
现在黄招财和严鼎九都觉得这事能干,只有孙光豪觉得不行。
要是李运生赞成这桩生意,事情就算定下来了,黄招财这边选好人手,直接等着发船就行。孙光豪也知道张来福能听得进去李运生的话,他特地劝了李运生一句:“兄弟,你是个谨慎的人,这事真得三思。”
李运生既没站在黄招财这边,也没站在孙光豪这边:“你们都没当过土匪,你们在这说土匪的事,这能说得准吗?”
一听这话黄招财生气了:“谁当过土匪?你当过?”
李运生摇摇头:“我没当过,但有人当过。”
张来福乐了:“是呀,这事得问土匪去!”
团公所大牢,郑琵琶正在牢房里弹琴。
看到张来福来了,郑琵琶挺高兴:“好几天不见你来,以为你不想学这门手艺了。”
“想学,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忙,我最近要和一批水匪打交道,锁江营的人,你认识吗?”
郑琵琶放下了琵琶:“福爷,这事你算问对人了。
我对锁江营的水匪一无所知,锁江营和浑龙寨从来没有过任何来往。”
“没来往你还说我问对人了?”张来福白了郑琵琶一眼,转眼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放排山在黑沙口,黑沙口是黑水河和沧瀚江的交界,沧瀚江贯穿南北,黑水河连接东南,这两条大河和西边没什么相干,你们肯定也和西边人没什么来往。”
郑琵琶摇了摇头:“绿林道上一家亲,我们在西边有不少朋友,朔南江上有不少水寨,经常和我们来往只有锁江营是个特例,人家看不起我们浑龙寨,哪怕逢年过节我们去送礼,人家都不让进门。”不能吧,这么不给面子?
张来福觉得以浑龙寨的实力,不应该被这么轻视:“为什么这么看不起浑龙寨?是不是锁江营的寨主和袁魁龙有仇?”
郑琵琶摇了摇头:“没有仇,袁魁龙没见过锁江营的寨主,浑龙寨上的人,没人见过锁江营的寨主。”张来福没想到这位寨主还这么神秘:“那谁见过这位寨主呢?”
“这就不好说了,袁魁龙也打听过这事,浑龙寨认识的绿林道上的朋友,都没见过这位寨主。”这什么人?
见他一面这么费劲?
张来福问:“那这位寨主还是不是你们绿林道上的人?”郑琵琶摇头:“不知道啊。”
张来福又问:“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和锁江营的人有来往?”
郑琵琶摇头:“不知道啊。”
张来福接着问:“乔大帅和阎大帅一起去剿匪,是真打还是假打?”
郑琵琶摇头:“不知道啊。”
张来福看着郑琵琶:“你什么都不知道?”
郑琵琶看着张来福:“要不说你问对人了。”
张来福坐在椅子上静静思索了一会,有些事情他想明白了。
他问郑琵琶:“乔大帅是南地的大帅,他一定盼着南地的丝绸生意好,这没错吧?”
郑琵琶很赞同:“乔大帅肯定盼着丝绸生意好,可就是他不盼着,南地的丝绸生意也挺好。”这话说得没毛病,张来福又问道:“假如朔南河上的河道再畅通一些,那丝绸生意会不会更好呢?”郑琵琶拨了拨琴弦:“生意会不会更好,这个我说不准,但我估计西地的丝绸价格,能便宜些。”“价格便宜了,更多的人能穿得起丝绸了,生意不就更好了吗?”
“更好了吗?”郑琵琶想了想,“这个不一定吧?西地的丝绸要是降价了,这对大帅来说不算什么好事吧?至于什么人能穿得起丝绸,这和大帅有关吗?”
张来福拿起了琵琶,弹了一曲:“看来我真是问对人了,既然没关系,那还不如把钱挣了,这等于把绸缎行能挣的钱,又重新挣了一遍,还都挣到了自己兜里。”
郑琵琶点点头:“说得对,这么大一块肥肉,你说谁不想吃一口?”
张来福放下了琵琶,问郑琵琶:“你觉得我能吃一口吗?”
郑琵琶想了想:“难呐,袁魁龙也想吃一口,可他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胆子。”
张来福也知道这里边本钱不小:“胆子我有,本钱得借,这么肥的肉,大帅吃得,难道我吃不得?”出了大牢,张来福去找孙光豪接着商量:“孙哥,这事我想明白了,要是就靠着咱们这点名声,锁江营的人可真不一定买账。”
孙光豪一拍大腿:“兄弟,你终于想明白了,我觉得这生意就不能做。”
黄招财有些失望:“柳绮云在那边都备货了,这生意真就不做了?”
张来福摇摇头:“生意能做,咱们把锁江营给打了,这事就好办多了。”
“是,这事就……”孙光豪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兄弟,哥岁数大了,你说笑话的时候,得稍微悠着点!”
黄招财也吓了一跳:“来福,我是说咱们可以吓唬一下锁江营,可没说真和他们打,你这事儿说得确实像笑话了。”
李运生在旁边看着,他知道张来福能说出这样的话,心里肯定有底。
张来福跟众人解释:“我没说笑话,你想想这里边道理,咱们只要把锁江营给打了,过路钱就不用给了,这档子生意不就赚大了吗?”
“凭什么就让你给赚了?”孙光豪气坏了,“谁不想做这趟生意?想在西地卖丝绸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能便宜了你?阎帅和乔大帅都打不下来的水寨子,凭什么就让你给打了?”
张来福也知道这水寨不好打:“锁江营不是水匪的寨子,光靠咱们自己肯定打不动他们,咱们得找帮手去。”
孙光豪没明白:“上哪找帮手?找什么样的帮手?”
张来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孙光豪大怒:“不知道,你还在这胡说八道。”
“这不是胡说八道,不信你问问仙家。”
孙光豪可不想问这个:“问什么?怎么问?为了送二百匹丝绸,过去把锁江营给打了?
我去问仙家这个,仙家不得以为我傻了吗?我就算不傻,仙家是不是也得把我打傻了?”
张来福觉得不至于的:“孙哥,我就觉得这事是你想太多了,行与不行,问问仙家,万一仙家说行呢?孙光豪一摆手:“仙家不可能说行,这事我也不可能去问。”
“你不问,我直接带兵去打锁江营。”张来福不勉强,跑到巡防团点兵去了。
“来福,你等一会儿,你不能这么干呐!你这是胡闹……”孙光豪急得青筋直跳,差点背过气去。李运生给他吃了药,又念了一段祝词,这才让孙光豪缓了过来。
孙光豪实在想不明白,张来福为什么和这桩绸缎生意卯上了。
李运生还在旁边劝解:“知事大人不用担心,来福有他的打算。”
孙光豪捂着胸口,还在顺气:“算了,我不管他,让这傻小子疯去吧,打赢了几场胜仗,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吃了一回败仗,他就老实了。”
想是这么想的,可到了晚上,孙光豪还是把文王鼓和武王鞭拿出来了。
攒这点家底不容易,不能让张来福一时犯浑,全都给糟蹋了。
砰,砰砰,砰砰砰!
孙光豪今天没带神帽,他从巡防团那拿了个钢盔,戴在了头上,唱起了神调。
“灰四爷,您莫怪,弟子不敢乱张扬,心里有事压不住,到您门前问一桩。
您若忙来我就退,您若闲来我就讲,您且答应我一声,让我知道您在堂。”
沈大帅此刻正在酒楼大堂。
花烛城第一大酒楼,金玉楼开业了。
沈大帅拿着稿子,正在致辞:“诸位父老,诸位同仁,此间新厦初成,门庭焕然,既可聚商贾之气,亦可畅宾朋之欢,诚乃一大盛事也,故而....”
鼓声在耳边响了起来,沈大帅停顿了片刻,擦了擦汗水,接着念道:“故而,诸位,吃好喝好,以贺开张。”
说完,沈大帅宣布开席。
顾书婉在旁边脸都白了,这段致辞是她亲笔写的,明明写得很长,怎么两句就结束了?
沈大帅这是嫌她写的不好?
其实不是嫌她写得不好,而是沈大帅不能念致辞,他担心自己念得太有节奏,会让众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喝了一杯酒,沈大帅借故离席,到雅间里歇息片刻,沈大帅拎起个棍子,低声回了一句:“你最好真有要紧事!”
孙光豪听着灰四爷语气不善,也不敢唱神调了,直接把事情说了:“张来福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了两百匹绸缎的生意,非要带兵去打锁江营,我怎么劝也劝不住,这事您说该怎么办?”
灰四爷沉默了几分钟,终于给了回应。
“吱吱!吱!吱!吱!”
这句话什么意思?
孙光豪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还请四爷明示。”
“打!”灰四爷非常兴奋,“我帮你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