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张来福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孙光豪跟他说过这句话,八大魔王之中,有一位魔王,把这句话当做口头禅。
未尝魔王。
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遇到他?
他是这片魔境的主人?
张来福认真复盘了一下这次行动,他只是来三河口探个路。
人世也好,魔境也罢,除了探路之外,他没做其他事情。
从这个角度来讲,就算未尝魔王是这片魔境的主人,也没必要专程跟了一路来对付我吧?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是阎大帅找来的帮手?
如果是这种状况,那事情就麻烦了。
用严鼎九的话讲,张来福和阎大帅的过节,够在红芍馆说两个钟头。
不管怎么说,八大魔王之一的未尝魔王肯定是前辈,在前辈面前,说话自然要客气一些。
“其实我也觉得见到你是件好事,我也是一个爱惜文字的人!”张来福浑身摸索了一下,把半本《杏花留园》摸索了出来,“我平时也经常看书的。”
未尝魔王看到《杏花留园》,感到非常亲切:“这本书我也经常看,我昨天晚上还想看来着,结果后半本找不着了。”
“后半本卖给我了,卖得一点都不贵,你要这么想看,我把这后半本书再送给你。”张来福把后半本书交给了未尝魔王。
未尝魔王一脸惊喜:“我都卖给你了,你还舍得还给我?”
张来福是个大度的人:“报纸是我送给你的,你转手又卖给我,这都是情谊,咱不用计较这个,报纸的事就两清了。”
“两清了?”未尝魔王觉得张来福说得挺有道理。
“前辈,那我就先告辞了。”张来福撒腿就跑,未尝魔王拿着半本《杏花留园》,看得非常入迷,也不追张来福。
从山顶向下一路狂奔,前方雾气突然散去,张来福看清了道路。
一片修长的杏树出现在了眼前,树上开着杏花,香气清甜,但不算浓烈。
这杏林是长在山上的,还是未尝魔王做出的障眼法?
张来福从袖子里甩出竹条,迅速做了盏灯笼,往地上一戳。
灯光一闪,杏树毫无变化,能扛得住一杆亮,这应该不是障眼法。
张来福在杏树之中快步穿梭,一棵杏树突然拦在面前,舒展枝叶,扭动躯干,树皮变得细腻,线条变得圆润,转眼之间,一棵杏树化作了一名女子。
这女子上身穿一件斜襟云扣缎子面大花棉袄,下身穿一条黑色宽腿运动长裤,脚上穿一双鲜红色的高跟鞋,头上戴着浅蓝色的发卡。
无论在外州还是万生州,这套穿着一般人都看不明白。
但张来福能看得明白,这是杏花留园里的标志性打扮。
这本书的作者应该是没去过外州,他把外州的一些传闻,写在了万生州女学生的身上,形成了这一身独特的装束。
她是什么装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来福用一杆亮照过了,这片杏林里居然还有障眼法。
想想也是,张来福的一杆亮是挂号伙计的绝活,在魔王面前能有多大威力?
张来福冲着女子打了声招呼:“你好,借过。”
女子拦在身前,不肯放行,用双手抓着张来福的肩膀,眼泪汪汪和张来福对视:“你不记得我了吗?”张来福一翻手腕,想把女子双手扯开,扯了两下,没扯动,他没这女子劲大。
女子抓着张来福的肩膀,一直不肯放开。
铁盘子非常恼火,一盘子拍在了女子脸上。
女子脸上微微泛红,眼泪流了下来:“你打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话说得可怜,可她双手还紧紧抓着张来福,指甲内扣,眼看要把长衫抓破了。
张来福的袖口里钻出两条铁丝,顺着手肘缠住女子手臂,他要把女子手臂给勒断。
铁丝在女子手臂上勒得吱嘎嘎作响,女子手臂突然变粗,咯嘴一声把铁丝给崩断了。
不能吧,三层拔丝匠的手艺,连棵杏树都挣不开?
女子哭得泣不成声,她又问了张来福一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说话间,女子手腕往下扣,张来福肩膀一响,感觉要被她掰断了骨头。
下意识间,张来福应了一句:“我从未忘了你,我带你去万生州。”
“真的?”女子手腕突然一软,张来福趁机挣脱,甩开女子接着跑。
那女子在身后紧追,张来福感觉杏花的花瓣都贴在了后脑勺上。
他拚尽全力跑,却甩不开那女子半步,女子跑得这么快,居然还有余力说话:“你怎么走了?你为什么骗我?你不是要带我去万生州吗?”
张来福回了一句:“我现在就去万生州,你倒是跟着来呀!”
“好,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你!”女子声音突然变得凄厉,从身后猛然抓住了张来福。
这女子力气非常大,两臂扣在一起,木屑飞溅,真要扣在张来福的胸口上,能把张来福的胸骨打裂。张来福想躲,可这对手臂非常粗壮,胳膊上枝杈交错,好似一张网把张来福困在了臂弯里。这种情况下想往外钻,难度太大,一旦钻不出去,枝杈只要划在身上,都会带走一大片血肉。张来福没往外钻,他双手扯住女子的臂膀,用力向前一拽,把女子一双手臂硬生生拔长了两尺。拔丝匠绝活,引铁牵丝!
有了这两尺缝隙,张来福摆脱了女子的臂弯。
女子伸着长臂,从身后拽住了张来福的衣襟,把张来福拽了个规趄。这可怎么办,她把常珊给扯住了。
张来福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常珊留给她!
他勉强站稳身子,抡起洋伞,用伞把子来勾这女子的手腕,想把女子的手腕勾断。
女子突然收了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未尝魔王走了过来,拿着铁钳子,在女子背上夹下来一张纸。
这张纸是《杏花留园》中的一页,未尝魔王把这页纸收了,女子瞬间变成了一棵杏树,直挺挺站在张来福面前。
张来福看向未尝魔王:“你就用了一张纸?”
未尝魔王指了指纸面上的文字:“你也不看看这一张纸上有多少字?一字万金,这一张纸价值多少?”张来福没算这纸上有多少字,他在算自己和未尝魔王之间的差距。
这个差距让张来福难以接受,对方只用了一张纸,居然把他逼到了这个境地。
“前辈,你应该不是来杀我的吧?”
未尝魔王摇摇头:“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值不值得我帮你。”
说话间,未尝魔王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了一颗玻璃珠,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这颗珠子是谁给你的?”这颗珠子是冰溜子给的,当时一共给了两颗,张来福把其中一颗交给了严鼎九,自己留下了一颗。冰溜子是两面魔王,眼前这位是未尝魔王,虽然都是八大魔王,但难说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张来福没有说出冰溜子的身份,只是回答了一句:“这是朋友给的。”
“朋友?他居然还有朋友?”未尝魔王拿着玻璃珠子,又仔细看了片刻,把珠子交还给了张来福。似乎是出于对两面魔王的尊重,未尝魔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有人请我帮你做件事,这件事我原本不太想答应,不是因为事情有多难做,而是像我这样的人,一旦掺和了这样的事,会招来很多麻烦。尤其是遇到笨人,这就不光是麻烦,弄不好就要丢了性命,我有几位老朋友都被笨人给害死了,所以我得知道一件事儿,你到底是笨人还是聪明人?”
张来福没有直接回答未尝魔王的问题,他思索片刻,反问道:“是沈大帅让你来帮我?”
未尝魔王微微点头:“看来你是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你就该知道一件事,以我的身份,不可能直接帮你下场杀人,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对你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昨晚看到你去米店,也大概知道你准备做什么,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帮你,现在最好把话说明白。”张来福想了几分钟,提出了他的要求:“我想让您帮我指个路。”
“哪里的路?”
“锁江营的路,我怕我和我的人在锁江营里走错了路,白白送了性命。”
未尝魔王想了想,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他拿着钳子,从纸篓里挑了两张纸。
这两张不是字纸,是白纸。
他把这两张纸递给了张来福:“需要指路的时候,把地方写在纸上,到时候你就看见路了。”“多谢前辈。”张来福收了两张白纸,转身要走。
未尝魔王嘱咐了一句:“刚才那些话,我本来不该跟你说,按照我和沈程钧的约定,我只需要在暗中帮你。至于具体帮你做什么事,能帮到什么程度,全都看我心思,这事儿也不该由你选。
可看在那二愣子的面子上,我把该说的都跟你说了,我让你选了,你想让我做的,我也答应帮你做了,剩下的事情看你运气,成与不成,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我。
哪怕性命攸关,你最好也不要跟别人提起我,因为就算你提起我,我也不会救你,如果你连累了我,或是给我找上了麻烦,我肯定会杀了你,这些话希望你能记在心里。”
张来福点点头,转身下了山。
未尝魔王回到石屋之中,关上房门,躺在了床上。
他从《杏花留园》里撕下来一页,读了一遍,赞叹了一句:“这一段写得是真好,这么冷的天气,就得三个人在一起才暖和。”
赞叹过后,他把这页书盖在了自己身上,书页迅速展开,化成了被子。
被子里,两个姑娘一起擡起了头。
“公子,这里是不是有点挤了?”
未尝魔王低头看着姑娘:“一点不挤,不要说话。”
张来福先去探了锁江营附近的魔境出口。
在魔境里,锁江营没有水寨,只有一大片荒滩,看着空空荡荡,但在地形上的确特殊。
这一段河域河道忽宽忽窄,河水忽缓忽急,河中的泥沙历经反复的冲击和停滞,形成了这片河滩。从远处看,这些河滩就像突然从河边长出来的,与周围山连山的环境格格不入,群山之中也确实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通往这些河滩。
按照黑罗盘的指示,魔境的出口在朔南江的北岸。
北岸是任协统的地界,也是锁江营防御相对较强的地界。
张来福反复确认了出口的位置,但他没有往出口外边走,一旦走出去,很可能直接被锁江营生擒。探明了出口的位置和地形,张来福该返程了,这一路十分艰难,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他在魔境里又走了整整五天,张来福感觉自己除了上山就在下山,几乎没走过平地。
回到窝窝县,张来福疲惫不堪,李运生等人倒没怎么受累,他们坐船顺流而下,比张来福早到了两天。这两天时间里,李运生四下收集糙米,战术第一步要从他这里发起。
糙米收集得差不多了,张来福把李运生、黄招财、柳绮萱、孟叶霜、老茶根叫了过来,开始布置战术。这套战术,张来福在路上完善了几十遍,可一个人想出的战术总有疏漏,老茶根带过兵,打过仗,先帮张来福把战术上的窟窿堵住。
可即便堵住了窟窿,这套战术依然凶险,连黄招财都一阵阵冒冷汗:“来福,真能行吗?我没打过大仗,可听你这么一说,锁江营这地方应该就是一些军事书上说的堡垒要塞吧?”
张来福点点头:“确实是堡垒要塞,可也不用太担心,咱们没打过大仗,锁江营那群人也没打过。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锁江营是阎帅和乔帅一起经营的水寨,之前几次所谓的剿匪都是假的,他们只打过商船,没有正经打过仗。”
老茶根没说话,孟叶霜突然问了一句:“他们到了锁江营之后没打过仗,去锁江营之前打过仗吗?”这句话问在了要害上。
李运生微微点头,老茶根咳嗽了两声,他们俩也担心这件事,阎帅派来看守摇钱树的人,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张来福思索了许久,这是他战术中最大的问题。
他对锁江营了解的不少,但对把守锁江营的人了解的不算多。
有什么渠道能调查一下锁江营的人?至少了解一下这两位协统是什么成色?
到了晚上,孙光豪找到了张来福:“大帅发来一封密件,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先看看。”张来福打开密件一看,里面没有书信,只有厚厚一叠资料,涉及的人员有几百个,其中最完善的资料有三份。
第一个人叫夏博宁,乔帅手下标统,酱园行的手艺人,镇场大能的层次,在剿杀锁江营水匪时战死。第二个人叫雷冠强,阎帅手下标统,摆棋摊的手艺人,镇场大能的层次,在剿杀锁江营时战死。第三个人叫曾越斌,阎帅手下标统,蹬大缸的手艺人,定邦豪杰的层次,在剿杀锁江营时战死。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资料中提到的数百人,都在剿匪中阵亡了。
孙光豪指了指密件:“我也不知道沈大帅什么意思,弄这群死鬼的资料给咱们有什么用?难道说这些人对沈帅有功,让咱们给他们修个祠堂?”
张来福摇了摇头:“锁江营是阎帅和乔帅合伙经营的生意,阎帅和乔帅出兵剿灭锁江营,那都是做戏给别人看,既然是做戏,怎么可能真打死人呢?
这三个人都没死,只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依我看,他们现在应该还在锁江营。”
孙光豪想了想,明白了张来福的意思:“你是说这三个人诈死,打了一场假仗,然后直接在锁江营这就地任命了?”张来福点点头:“阎帅和乔帅就用这招,把自己的将领派过去了,把兵也派过去了,名声还被他们赚了。
他们假装打了一场仗,阵亡了三个标统,这场假仗就变成真仗了,别人就算怀疑,也说不出口,毕竞人命关天,两位大帅这边都拚到见血了。”
“这三个人一个姓夏,一个姓雷,一个姓曾,也没有姓任和姓楚的。”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肯定得改名换姓。”
“不能吧?”孙光豪又把这三个人资料拿在手里看了下,“这三个人没立过什么大功,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在大帅手底下干得好好的,非逼他们改名换姓去当土匪,他们能答应吗?”
“肯定不想答应,但大帅这边也给足了好处,他们之前都是做标统的,现在到了锁江营,有两个做了协统,至于剩下那个为什么没做上协统,这事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在锁江营,无论标统还是协统,一家老小全都跟着享福去了。
给他们升了官,还给了个肥职差,平时基本不用打仗,油水大把大把的有,有这种好事,你觉得他们能不答应吗?”
孙光豪眼睛亮了:“这是沈大帅给咱们送来的情报,沈大帅专门帮咱们做了侦查?他这个人还挺会办事的!”
张来福纠正了孙光豪的说法:“大帅这是给予了我们有力的帮助和支持,这是大帅对我们的信任和器重!”
一只老鼠,蹲在桌子旁边,冲着张来福用力地点点头。
它转眼又看向了孙光豪,双眼之中略带寒光。
张来福仔细翻看着沈大帅送来的情报,一些标统、营管带,队官的资料都在其中。
其中包括姓名、手艺和层次,还介绍了他们参加过的战斗,取得的战果和一些特殊的作战习惯。张来福拿着这些资料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又多了两分胜算。
接下来就要看战术第一步能不能顺利执行。
他为李运生准备了一只船队,让李运生把第一批糙粮运往三河口。
黄招财给李运生准备了一面铜镜和两根蜡烛:“这蜡烛千万省着点用,我找了窝窝县最好的烛匠,就炼出来这两根。”
张来福叮嘱李运生:“糙米一次不要给太多,慢慢拖着他入局,千万不要操之过急,觉得状况不对,就立刻回来,事儿办不成没关系,你能平安回来就行。”
李运生笑了:“这话还用你嘱咐我,好像我比你鲁莽似的。”
张来福又拿了一份资料交给了李运生:“这个人叫罗生桐,去锁江营之前是个队官,你要借身份,最好从他身上借。”
三河口,彦宏米店。
掌柜的岳雁宏给李运生倒了杯茶,客客气气地问道:“罗老板,您平时都在哪发财?”
李运生化名罗生金,给彦宏米店送来了五万斤糙米。
这五万斤糙米对彦宏米店非常重要,岳雁宏也对这位罗老板非常热情。
李运生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以前我在绫罗城做生意,虽说没什么名气,但日子也过得下去,后来绫罗城遭了灾,我在乡下采买粮食,躲过一劫,可这日子真快过不下去了,手里没有半点余钱,眼下这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了。”
岳雁宏笑道:“罗老板,这话说得太虚了,你身上这气度都和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肯定还留着不少家底儿。”
李运生摆了摆手:“家底儿都折在绫罗城了,手下还有几十口子人等着赚钱养家,我这边实在发不出工钱,手上也就剩下乡下那些存粮了。
远的地方不敢去,近的地方要货又太少,算来算去,我这运费实在搭不起,在报纸上看见您这边要的货多,我这才过来挣点救命的钱。”
岳雁宏又给李运生添了杯茶:“罗老板,那您算来对地方了,米我看了,成色还不错,如果还有这样的米,再送来个几十万,我也吃得下,只是你开的这个价钱差了点意思。”
李运生微微皱眉:“岳掌柜,这个成色的米要这个价钱可不贵了,比市价可低了一成。”
他开的价码确实不高了,主要是为了跟岳雁宏套上这层关系。
但岳雁宏这边收糙米,主要是为了帮江生米店平账,价钱压得越低,这账平得就越快。
“罗老板,您以前应该没来过三河口做生意,多来几回您就明白了,您上街边看看那些摆摊卖绸布卖瓷器的,谁家敢按市价在三河口出货呀?这的价钱就是低!”
李运生心下暗骂了一句:岳雁宏这王八蛋真不是东西。
三河口那边卖的东西确实便宜,但他们卖的是南地送往西地的特产,这些人都是因为交不起买路钱,被迫就地出货,哪有几个卖粮食的?
岳雁宏拿这个路数往卖粮食的生意上套,这不就是欺负外地人不懂行情吗?
这个人是真贪,但他贪,对李运生来说是好事儿。
“岳掌柜,那您开个价,您觉得什么价钱合适?”
“罗老板,我看得出来您也不容易,我在米行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最懂咱们这行人的苦处。能做成这桩生意,也是咱们的缘分,要不这样,按您给的价钱,再往下压两成,咱们就把买卖给定了。”
李运生闻言,脸颊一阵哆嗦,疼得就跟在割他的肉似的。
“您的意思是八折?”
“对,八折!”
“您是就要这一批货?还是后边的货都要了?”
“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吗?再有几十万斤我也吃得下,就看您这边有没有这份诚意。”
李运生一咬牙一跺脚:“行,就听岳老板的,再压两成。”
生意成交,岳雁宏挺高兴,请李运生喝了顿酒,推杯换盏,两人开始称兄道弟。
又过两天,李运生把第二批粮食送来了,还是五万斤,依旧是原来的价钱。
岳雁宏觉得送少了:“罗老弟,你一次就送五万斤,不折腾吗?你多送一点,也省点路费呀!”李运生面带愧色:“岳大哥,实话告诉你,粮食我还有不少,我就怕你不收了,要是都留在三河口这,那我老底不得赔光了?”
岳雁宏不高兴了:“老弟,咱俩还是没交透,我不都跟你说了吗?你来多少我吃多少!咱俩今晚上还得接着喝酒,喝透了就好了。”
又喝一顿酒,两人关系又近了不少。
再过几天,李运生带了个船队,一共运来了二十万粮食。
这可把岳雁宏高兴坏了,带着李运生去了醉烟楼,喝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李运生结了账,送岳雁宏回家,到了家门口,岳雁宏请李运生进门喝杯茶。两人边喝边聊,李运生提起一件事:“岳大哥,你和锁江营那边人有联络没?”
岳雁宏一愣:“兄弟,问这个做什么?”
李运生赶紧解释:“我有个堂弟叫罗生桐,以前在乔老帅手下当兵,做到了队官,后来跟着他们标统去锁江营打水匪,人就没回来。
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谁也没想到,就这两天,他往家里写信了,不光写了信,还寄了钱,说他人在锁江营,这人还活着。
他爹娘想他,眼睛都快哭出血了,老两口子想到锁江营去看看儿子,岳大哥,这事不知道你有门路没?岳雁宏摇摇头:“兄弟,这事你可别想了,我不知道你那堂弟怎么把信送出来的,他敢写信,这都算坏了规矩,你知道吗?
锁江营是什么地方?哪能随便让人进?别说那老头老太太,就是你想进去一趟都费劲。”
费劲!
那就是有办法。
李运生赶紧说道:“岳大哥,要是老头老太太真去不了,那就让我去一趟,我只要见了人,回去跟老头老太太说一声,他们心里也就踏实了。”
说话间,李运生掏出两根金条,塞在了岳雁宏手里。
“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做点生意本来就不容易,你还跟我这么客气。”岳雁宏往回推。李运生硬往手里塞:“岳大哥,拜托你了,只要让我见上一面就行。”
岳雁宏叹了口气,掂了掂手里的金条:“老人家也不容易呀,这么大岁数了,冲着咱哥俩的情谊,我怎么也得帮你一把。
你那位堂弟是乔老帅手下的人,那他肯定是南营的人。”
李运生点点头:“南营,就是南营,他信里说了,他在南岸当差。”
岳雁宏捋了捋胡子:“南岸那边事还好办点,再过个十来天,会有船往南岸运粮食,江生米店那边得派几个人跟着过去交货结账。
平时他们一般都派五个人去,我这边也得跟一个人去,跟一个也是跟,跟两个也是跟,多跟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到时候我就安排人带你上船。
可到了锁江营之后的事,我就管不着了,下船之后该怎么找人,该怎么问事,该怎么打点,你得自己想办法。”
“多谢岳大哥,您可是恩人,您可帮了我大忙了!”这一句感谢,是李运生的肺腑之言。
岳雁宏确实帮了大忙,战术第一步,成了!!
李运生又喝了两杯茶,赶紧起身告辞。
回到客栈,他掏出铜镜,在镜面上涂了一层蜡,在蜡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这行字,李运生点燃了一张符纸,把镜子上的蜡都烤化,烛油随着纸灰在镜面上消失。李运生坐在镜子旁边,静静等着消息。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黄招财听到铜镜哢哢作响,看到镜子上模糊的文字,仔细辨认了半晌,赶紧去找张来福。
“运生那边得手了,十来天后有船去锁江营,咱们这边也该行动了。”
张来福点点头:“按之前定好的计划动手。”
李运生在三河口待了十三天,期间又给彦宏米店送了二十万斤糙米。
当天晚上,岳雁宏带着李运生和自己的账房先生,一起去了江生米店。
江生米店的掌柜江培川从来没见过李运生,还特地问了一句:“这人谁呀?”
岳雁宏赶紧介绍:“这是我新招的账房先生,做事挺机灵的,这次跟着去一趟,学学规矩。”江培川还靠着岳雁宏帮他平账,这事也不好多问。
等上了船,账房先生找个没人的地方,小声叮嘱李运生:“罗老板,等到了锁江营,你找你的人,你忙你的事,明天一早咱们返程。
粮的事还有账的事,你就别多问了,这事和你没关系,我自己处置就行。”
李运生心里明白,彦宏米店在这些糙米里还有抽成,账房先生本人在这里也有油水。
这些事儿和李运生没关,李运生抱拳道:“您放心,我自己的事还不一定办得完,别的事情我肯定不掺和。”
船开了两个多钟头,账房先生去了趟茅厕,回来再一看,那位罗老板人不见了。
他去哪了?
他可是生意人,该不会跟船上的人扯什么生意上的事吧?
这船上可都是锁江营的人,生意上的事情扯多了,可对大家都没好处。
账房先生着急,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又跑到仓库里找,各个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这位罗老板。他能不能去了船长室呢?
账房先生在船长室门口转了一圈,也不敢往里进,这艘船船长脾气有点大,一旦打搅到人家也不太好。船长没在船长室,他在舰桥待着,嘴里叼着烟卷,在椅子上半躺半坐,就快睡着了。
这条路跑了几百回,船长就是闭着眼睛都知道走到哪了,之所以来舰桥打盹,是因为他当了大半辈子舵手,在这睡得特别踏实。
船长半梦半醒,忽听掌舵的叫人招呼了一声:“船长,好像有艘船一直跟着咱们。”
“什么船?”船长没太在意,可能是有商船要往西边去。
掌舵的很紧张:“雾太大,看不清楚,但这艘船跟了咱们好一会了。”
船长一惊,赶紧跑到后窗看着,雾气之中确实有一艘船,影绰绰地在后边跟着,好像越来越近。看这个头可不像是寻常商船,这片河道附近没有这么大的商船。
船长正要下令全员戒备,忽听耳边响起了一阵铃声。
“你身之气压胸膛,你血之路已变凉,骨节一寸一寸紧,筋络一条一条僵。
封你舌,不得声,封你口,不得响,话到喉头不得说,声在胸中不得扬。
封你脚,难举步,封你手,难举掌,双腿如陷烂泥沼,身上似挂大铁梁,叮当叮当叮叮当!”船长和掌舵的说不出话,擡不起腿,手在身边垂着,动动手指头都觉得有千斤重。
掌舵的嘴角颤动了一下,身后那艘船追近了,那船上有不少火炮,是一艘好大的战船。
船长也知道那是战船,吓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战船从哪来的?
黄招财站在战船的船头上,下了第一道命令:“夺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