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百相一锤子砸倒了任冠平,回手又在他脑袋上补了一锤。
这是怪了,擂鼓瓮金锤这么重,顾百相出手这么狠,任冠平这脑袋为什么没碎?
他这人脑袋这么硬吗?
怕他不死,顾百相又连砸了好几锤。
任冠平用棋子唤出来的大象和铁甲兵瞬间没了踪迹,棋子虽然能打,还得靠手艺支撑,可他现在支撑不住了。
摆脱重围的张来福长出一口气,他准备放把火,把任冠平彻底烧成灰。
这可不能怪他们手狠,摆棋局的不那么好杀,这行人弄个丢车保帅之类的手段,就能把半条命给捡回来张来福刚把火点着,任冠平的尸首突然消失不见,顾百相一愣,仔细一看,地上只剩下一枚棋子。“这是个士!”张来福气得直跺脚。
他知道任冠平还有一个“士”,他以为任冠平遭了偷袭,“士”没发挥作用,没想到这个“士”一直藏着,真就保住了任冠平一条命。
“这士是怎么用的?怎么扛了这么多下?”顾百相也没想到任冠平手艺这么好。
张来福恨道:“他用个丢车保帅也行,起码要他半条命!”
这人真是镇场大能吗?这手艺起码是个定邦豪杰吧?老沈这消息不准!
转念一想,这事也不能怪老沈,老沈搜集的是他们来锁江营之前的消息,时隔这么多年,任冠平是锁江营的大当家,好东西全都归他享受,手艺精进了,也在情理之中。
任冠平去哪了?
顾百相深知眼前处境十分危险,她和张来福在北营腹地,随时可能陷入敌军的包围。
张来福拿出了一张纸,写下任冠平的名字。
这张纸是未尝魔王给他的,未尝魔王答应给他指路。
只是任冠平是个假名字,写这个名字也不知道管不管用,用不用把他真名也写上?
事实证明,张来福想多了。
真名和假名并不重要,魔王能看懂就行。
一阵夜风裹挟着沙尘,朝着东南方向吹了过去。
张来福随着沙尘往东南方向追,追了不到五分钟,再次看到了任冠平的身影。
任冠平蹲在一棵柳树下,几名卫兵围在身边,一名医务兵正在处理他后脑勺上的伤口。
他后脑勺上流了不少血,意识也有些恍惚。
这可是协统大人,他这伤口可不好处置。
医务兵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加剧了协统大人的伤势。
还别说,协统大人挺香的。
不光医务兵觉得香,周围几个卫兵也觉得协统大人挺香的。
这香味是从哪来的?
是不是从六姨太那沾来的?
难怪协统大人那么疼爱六姨太,六姨太这香味儿也太好闻了。
闻一闻协统大人,也算闻着六姨太了,这也不算亏。
众人正贪婪地闻着香味,铁盘子不动声色来到任冠平身后,一盘子砍在了后脑勺上。
任冠平的后脑勺被砍出了两寸多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医务兵吓傻了,周围几个卫兵也吓傻了。
怎么突然冒出来个盘子?
这盘子个头不小,明晃晃挺扎眼的,为什么这么多人刚才都没看见她?
他们不是没看见,是所有人都只顾着闻那股醉人的香味了。
粉盒天天在铁盘子身上蹭,这可不白蹭,这里边的好处,只有铁盘子知道。
任冠平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张来福来到近前,拿起洋伞,从后心一直扎到前心,伞架入土还有两寸多深。
本以为任冠平这次无论如何都跑不了,没想到任冠平身子一缩,身形再次消失不见。
地上留了一颗棋子儿,张来福拿起来一看,是个“象”。
这王八羔子象士两全,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死他!
一阵狂风吹起,引着张来福去追任冠平,张来福刚要动身,一群卫兵朝着张来福开枪了。
常珊拉长衣领,拉长了下摆,把张来福牢牢护住。
顾百相冲到近前,手执一把青龙偃月刀,转眼之间把十几名卫兵杀了个干净。
眼前只剩下一名医务兵,拿着药箱子,哆哆嗦嗦跪在了地上。
张来福摆摆手,示意医务兵可以走了。
顾百相手腕一颤,青龙偃月刀消失不见。
张来福还挺好奇:“一会儿是铁锤,一会儿是大刀,你这些兵刃都是从哪来的?”
顾百相摆摆手:“这是手艺,叫行头随身,等你入了行门,才能传授给你。”
风还在吹,依然指引着任冠平的去向,张来福和顾百相继续追赶。
一路之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士兵,这些士兵大部分都忙着追击河面上的战船,但也有不少人留意到了张来福和顾百相。
一个戏子和一名男子在这跑什么?他们什么来历?
有人朝他们两个开枪,开始只有零星几个士兵,而后开枪的士兵越来越多,子弹越来越密集,甚至开始有人带着士兵上前围堵。
张来福衣襟上出现了几颗弹孔,常珊快要扛不住了。
顾百相身上见了血,戏袍被染红了:“来福,这么打下去,咱俩可扛不住,南营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张来福往河对岸看了一眼:“没事,接着追,我信得过我兄弟。”
一颗子弹擦肩而过,从常珊身上扯掉了一块皮,在张来福的肩膀上掀掉了一块肉。
张来福忍着疼,咬着牙,脚步没停。
耳畔传来了闹钟的声音:“这样下去真没命了,别逞能,赶紧撤吧!”
张来福摇了摇头。
不能撤,我信得过我兄弟。
运粮船来到码头,准备靠岸。
码头上只有几名缆工招呼。
船长下了船,问那几名缆工:“人都哪去了?”
缆工指了指河面:“都出去打仗了,有船想要强闯,把麻绳卡子都闯过去了。”
“麻绳卡子都被闯过去了?”船长也很吃惊,对锁江营的人而言,麻绳卡子永远不可能被闯过去。可现在不是担心麻绳卡子的时候,船长又问了一句:“码头上就你们几个人?”
缆工头点点头:“就我们几个,先把缆绳拴上吧,卸货的事情一会再说。”
黄招财下了船:“挺好,你们不着急卸货就行。”
缆工头一愣:“这人是谁?怎么没见过?”船长不说话。
“没见过就对了。”黄招财一招手,柳绮萱和孟叶霜带着兵从船上冲了下来,把几名缆工都给捆了。缆工头转眼问船长:“他们到底是谁呀?”
船长低着头:“别问了,想活命就少说话!”
未尝魔王给了张来福两张白纸,张来福自己留下一张,给了黄招财一张。
黄招财拿出白纸,写下了楚玉森的名字,一阵夜风朝着酱坊的方向吹了过去。
南营和北营的状况可不一样,北营乱了,南营可没乱,除了出去堵截战船的士兵,其余军士各就其位,想在这里杀了楚玉森,必须得血拚一场。
黄招财招呼一声:“诸位,玩命的时候到了!”
他左手拿着桃木剑,右手拿着冲锋枪,冲在了最前边。
柳绮萱、孟叶霜紧随其后。
李运生站在队伍当中,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郑琵琶抱着琵琶,边弹边唱:“琵琶轻拨韵铿锵,列位留神听端详,今日不把古来讲,单说好枪世无双。”
这些枪得夸,张来福嘱咐过,这枪越夸越能打。
郑琵琶先夸手枪:“手枪灵巧随身带,出手迅捷不慌张。扳机轻扣风雷动,弹丸出膛似电光。”唱完了这一段,郑琵琶腰间的手枪颤了三颤,这是高兴了。
夸完了手枪,郑琵琶一转调,再夸冲锋枪:“弹匣满满威力壮,连珠声声震耳旁。前推后拉射速快,横扫一片势难当!”
冲锋枪在黄招财手里直跳,恨不得先打一梭子过过瘾。
夸完了冲锋枪,再夸步枪:“一杆步枪长又壮,精钢打造亮堂堂。步步推进拔城寨,枪枪百步能穿杨!”
背在士兵身后的步枪,全都挺直了枪杆,只要步兵动动肩膀,步枪立刻跳下来开干!
一名士兵抱着重机枪走了过来:“也夸夸我这个呗。”
机枪肯定要夸,郑琵琶最喜欢的就是机枪:
“身长体壮架得稳,弹链长长绕身旁。突突连声天地动,横扫竖击筑铜墙。任你千军与万马,难近分毫魄胆丧,弹雨纵横威风凛,一夫当关万夫藏!”
他这一夸,机枪兴奋了。
前方来了一队敌军,黄招财命令士兵直接往前冲。
机枪手还没把机枪架稳当,扳机自己动了,几十发子弹出去了。
机枪手着急了,这打得什么呀?
黄招财称赞一声:“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机枪打出去的子弹,跟长了眼睛似的,几十名敌军应声倒地。
重机枪手都吓傻了,他低头看了看机枪,小声问了一句:“这仗还用我不?”
副射手在旁边小声说道:“哥,要不咱们就当个枪架子,带着它走就行了!”
士兵乘势冲锋,一举将敌军击溃。
郑琵琶弹着琵琶,越唱越响亮:“百炼精钢铸好枪,工艺精纯世无双,驰骋天下凭利器,威名远播震八方!”
他这一唱,士气大振,不光士兵来了劲头,他们手里的钢枪也很兴奋,都恨不得自己动起来。孟叶霜听得热血沸腾,小声问柳绮萱:“这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又会唱曲又能打仗?”
柳绮萱小声说道:“他是土匪,也是唱评弹的,这个人相当特殊。”
孟叶霜平时不愿与人接触,但在巡防团待了这么多日子,她真心觉得柳绮萱这人不错,不管有什么事情,柳绮萱都愿意告诉自己,将来或许能跟她做对好姐妹。
“阿萱,你怎么认识这个弹琵琶的?”
柳绮萱摇摇头:“我不认识他,这些事儿是来福跟我说的。”
孟叶霜抿抿嘴唇:“是来福跟你说的?”
“嗯!”柳绮萱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是来福亲口跟我说的。”
一听这话,孟叶霜两步冲到前面,不再搭理柳绮萱。
她这种人……肯定不能做姐妹的!
一群人一路冲杀,势如破竹冲到了酱坊,楚玉森从酱坊里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做酱的师傅。黄招财很是钦佩:“知道我们打过来了,你也不跑?”
楚玉森摇了摇头:“没想过要跑,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把麻绳卡子给打穿了。”
黄招财点点头:“行,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我亲自带你去看。”
“那咱们就看谁能活到最后。”楚玉森一挥手,一千多士兵在酱坊里做好了准备。
郑琵琶一看,暗挑大指,楚玉森确实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军官。
黄招财带人突袭,这是意料之外,换成一般人,知道敌人打过来了,肯定得想方设法,沿途阻击。可试想一下,楚玉森全无防备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防御本就混乱,如果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沿途阻击上,这仗只会越打越乱。
阻击确实要打,但打阻击的目的是为了争取时间,楚玉森利用这段时间把一千多士兵集结起来,确实为了在酱坊这地方,打这关键一战。
酱坊是楚玉森练手艺的地方,也是楚玉森最坚固的堡垒,在这交手,楚玉森能把手艺发挥到极致。有这一屋子酱,再加上一千兵,楚玉森有把握打赢这一仗。
黄招财带着士兵找了掩体,落了阵地,双方当即交火。
第一波攻击吓了楚玉森一跳,敌军的枪又准又狠,士兵冒头就死。
敌军什么来头?这群士兵的素养可真少见。
楚玉森吩咐做酱师父:“老曾,动手!”
做酱师傅立刻用了手艺,十几个大酱缸子冲出了酱坊,一路滚向了黄招财的阵地。
这些大缸滚得又稳又快,黄招财还在纳闷,这到底是酱园的手艺,还是蹬大缸的手艺?
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士兵朝着大缸奋力开火,重机枪的子弹打了一链子,这些大缸居然没碎,还在往他们阵地上滚。
黄招财确定了,这就是蹬大缸的手艺。
之前看过资料,黄招财自然有准备,他拿出一张土石咒,点着了,借着铜镜把符纸的火光照在了地上,随即念起了咒语:
“土生石,石生金,金生刃,刃刃利无双!”
话音落地,地面上的碎石如同竹笋一般,全都长高了两三寸,带尖带刃,锋利无比,仿佛一地蒺藜。做酱师傅的大缸能扛得住子弹,却扛不住这一地石头,这是黄招财潜心研究的法术,专门用来对付蹬大缸的手艺。
砰!砰!
大缸在碎石上纷纷裂开,里边大酱撒的到处都是,一股咸味扑鼻而来。
这里边有酱园绝活,叫酱香腌骨。
这股酱香气不仅能把人的骨头给腌了,还能把枪的骨头给腌了。
人要是被腌了,浑身乏力起不来身。
枪要是被腌了,扳机、撞针、枪管都变软,有的枪打不出子弹,能打出来子弹的还容易炸膛。对付酱园绝活,黄招财也有准备,他扔出了八张风符,八张风符各落其位,直接布成了一道借风阵。酱园周围立刻刮起强风,把这一股酱香气,吹到了楚玉森的阵地上。
楚玉森加大了绝活力度,让酱香气顶着风,强行往黄招财的阵地飘去。
黄招财再补了九张风符,风来借势,又把酱香气生生给吹了回去。
楚玉森顶不住了,赶紧把绝活收了,这股酱香气要真吹回到自己阵地上,肯定把自己的士兵给害了。“对面这人应该是天师吧?”楚玉森实在看不明白这战局。
天师不擅长应变,可这人为什么应变的这么快?见招拆招,没有半点疏漏。
黄招财事先看过楚玉森资料,知道楚玉森的手艺、层次和作战习惯,每一步战术都不知道演练了多少遍,各类符纸准备了不知多少张,应对的自然周全。
双方交火愈发激烈,楚玉森兵多,黄招财兵精,看着势均力敌,可双方的武器不在一个档次上,黄招财的军械要精良的多。
不光是武器,士兵的心气上,也天差地别。
黄招财领着士兵一路势如破竹,士气正盛。
打仗之前,张来福先给了一笔赏金,打完这一仗,还有更厚的赏金等着他们,士兵心里想着赏金,杀敌的时候满身都是力气。老郑弹着琵琶,唱着曲儿不停助威,把枪和人都快夸上天了,五百士兵连人带枪都杀红了眼睛,恨不得把敌军吃进肚子里。
再看楚玉森这边,今天晚上吃进肚子里的是大酱拌糙米饭。之前吃这个,打完这一仗,明天还得吃这个。
打赢了他们肯定没功,打输了黑锅一样不少,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也不知道打赢了有什么好处,这种心气之下,士兵可坚持不了太久。
交火半小时,楚玉森这边伤亡惨重,粗略估算,至少有三百士兵不能继续作战了。
哢嚓!
几道炸雷接连劈了下来,酱坊的一面墙被劈倒了。
眼看酱坊要失守,楚玉森准备下令撤退。
做酱师傅曾越斌叹了口气:“老楚,别退了。”
楚玉森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曾越斌摇了摇头,“我真觉得没意思!”
标统严兴辞在旁边劝了一句:“协统,别打了,酱坊是咱最硬的阵地,咱们都顶不住,退到别的地方又能怎么样?”
楚玉森把手枪指在了严兴辞的脑袋上:“你他娘的想投降吗?”
“投降咋了?”严兴辞还不服气,“咱们是乔帅的人,现在跟了阎帅,不也是投降吗?”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楚玉森拉开了手枪的撞针,马上就要开枪了。
曾越斌按住了楚玉森的枪管:“老楚,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弟兄们跟了你这么多年,这些日子受了多少罪?你瞎了吗?你看不见?
严兴辞跟了你多少年,陪你吃了多少苦,现在就让你开枪把他给毙了,你下得去手吗?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乔帅的人,我原本就是阎帅的人,连我都觉得现在投降不寒惨。
任冠平怎么对我的?阎殿臣怎么对我的?我凭什么给他们卖命?你问问弟兄们凭什么给他们卖命!”一番话说得楚玉森哑口无言。
曾越斌平复了片刻,缓和了语气:“你是南营协统,我听你的,你要是觉得寒惨,我们就跟着你,跟他们拚到底,反正你也不在乎弟兄们的死活,我就当瞎了眼,再陪着你拚一回。”
楚玉森咬牙道:“你是定邦豪杰,就想不出别的办法吗?我不想投降,你就不能想个办法把弟兄们保住吗?”
做酱师傅低着头:“不是想不出来办法,是不愿意去想了,定邦豪杰不也跟着你做大酱吗?我是蹬大缸的,为了活命还得跟着你做大酱,我自己都觉得害臊,打完这仗,就算活下来了,又有什么意思?”
楚玉森愣了许久,把手枪放下了。
他两眼无神坐在断墙后边,仿佛被人抽走了魂。
要是连活着都没意思,还打什么仗?
曾越斌见状,从酱坛子上扯了块蒙布,系在了枪管上,举起步枪摇了起来。
酱坛子上这块蒙布也不算太白,晚上也看不太清楚,黄招财盯着步枪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郑琵琶经历的战事多,知道这是什么状况:“招财,他们投降了,咱们停火吧。”
黄招财这边先停了火,对面也停了火。
等了片刻,黄招财高声问道:“怎么了?怂了?”
对面没回话。
李运生拽了拽黄招财:“这时候别把话说这么硬,留点余地,跟他客气两句。”
黄招财摆摆手:“我客气不来,你跟他说吧。”
李运生喊了一嗓子:“楚协统,别打了,我听说弟兄们这些日子一直吃糙米,诸位受苦了。”对面还觉得纳闷,他怎么知道这边一直吃糙米?
殊不知这些糙米,大部分都是李运生卖的。
李运生又喊了一声:“楚协统,我知道你是个好汉子,你在乔帅手底下是个好将领,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声。
乔帅没了,你在这边寄人篱下,受了那么多气,受了那么多委屈,就是想给弟兄们争条活路。我们是沈帅的人,跟着中原大帅不丢人吧?沈帅这边也有活路!沈帅不让弟兄们受委屈!”郑琵琶点点头:“运生这话说得好!”
这话就是让郑琵琶说,都未必能说到这份上。
李运生要说让楚玉森投降张来福,楚玉森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张来福是当世豪杰也好,窝窝县的标统也罢,那终究是个后生晚辈,你让楚玉森跟一个晚辈低头,心里肯定有疙瘩。
哪怕他手下人都投降了,他自己也得拚一回。
可你说要投降沈帅,楚玉森这下就能接受了。
他本来就是降将,投降中原大帅,这个真不算丢人的事儿。
楚玉森从酱房坊里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别伤了我弟兄。”楚玉森把手枪往地上一扔,径直走向了黄招财的阵地。黄招财冲着楚玉森点了点头:“行!你倒还真是个好汉!”
楚玉森这边投降了,黄招财占领了南营,接下来要对北营反攻。
可反攻得有船,船都让楚玉森的手下开走了,去追老茶根去了。
黄招财走到楚玉森近前:“楚协统,还有件事得麻烦你,劳烦你把船都叫回来,咱们得去北岸了。”北岸这边打得惨烈,两边绕来绕去,都绕成圈子了。
任冠平一直跑,张来福一直追着任冠平打,任冠平的手下还一直追张来福打。
这一路打下来,任冠平满身都是伤,他实在想不明白,无论他跑去哪,为什么张来福总能找到他。不光他想不明白,连顾百相都想不明白:“来福,你到底怎么找到任冠平的?”
张来福没力气解释:“这叫开图,你不懂。”
他真没力气了,体能耗尽,还满身是伤,张来福说话都觉得费劲。
顾百相的状况也不太好,身上的戏服都被鲜血染红了。
这是锁江营的北营,要不是仗着不好找和老茶根把北营搅和乱了,就凭他俩,哪能扛到现在。而今老茶根开着船走远了,原本乱作一团的北营也渐渐恢复了秩序。
幸亏任冠平选错了路,用“马”跳进了一片树林子里,这片树林离营地很远,暂时没人过来接应。张来福追进了树林,锁定了任冠平的位置。
两人躲在大树后边准备动手。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一次还杀不了任冠平,张来福和顾百相必须得撤回魔境,他们实在打不动了。
任冠平靠在一棵大树后边,眼下正思考一个严峻的问题,下一步该往哪走?
这是他的营盘,他是这的协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该往哪走?
可现在他真不知道。
被张来福和顾百相一路追杀,任冠平受伤严重,现在脑子一片昏沉,身子也不中用,根本控制不住手艺。
现在如果再跳马,跳个三五十米,应该还有准星三五十米开外,任冠平也不知道自己会跳到什么地方。要不干脆别跳马了,趁着自己还有点余力,再拚一回吧。
他从怀里掏出两颗棋子,一颗是车,一颗是炮,他准备使一招炮碾丹砂。
炮碾丹砂是棋盘上的手段,说简单一些,就是炮借车力,来回抽子,把对方的防御打穿。
任冠平已经做好了打算,他知道对面那俩人也伤得不轻。
单打一个张来福,又或是单打那个戏子,任冠平都有拚下去的本钱,但以一敌二,他绝对没有胜算。所以他准备用炮碾丹砂杀掉其中一个,然后再专心对付下一个。
炮碾丹砂对体力消耗不大,手艺也不需要用得太精准,唯一麻烦的地方,是需要合适的布局。现在正缺个炮架子,以他的手艺,炮架子必须由人来担任,可这炮架子从哪找呢?
副官齐俊海带着几十人走进了林子。
任冠平笑了,差点笑出声音。
齐俊海听说有生人闯进了营地,特地来林子里搜捕。
有人来接应了,这回肯定能杀了张来福和那戏子吧?
单靠齐俊海还真不行!
任冠平知道齐俊海什么成色,这人就是个草包,要不是因为他是陆参谋的亲戚,他连个副官都当不上,就凭他那点本事,就凭他带来那几十人,两下就能被张来福给玩死。
可如果让齐俊海做个炮架子,这倒绰绰有余。
任冠平准备好了棋子儿,观察着齐俊海、张来福和那戏子的位置。张来福和顾百相不知道齐俊海是什么成色,他俩只知道对面人多,眼下处境非常不妙。
齐俊海看见了张来福,他大声喊道:“树后边那俩人,别躲着了,你们跑不了!”
张来福准备出去拚一回,顾百相把张来福拦住了。
两人有伤在身,最好不要硬拚。
她挡在张来福身前,突然开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这段《空城计》唱得好,唱腔苍劲从容,一字一句把诸葛亮的胸有成竹全都唱出来了。
齐俊海正要派人包围这棵老树,听到了这段戏文,他不敢往前走了。
身后的士兵也挺害怕:“齐副官,前边是不是有埋伏?”
齐俊海回头看了看士兵:“要不你先过去打探一下?”
士兵捂住了胸口:“齐副官,我有伤在身,实在去不了。”
齐俊海踹了士兵一脚:“去不了,你还那么多话。”
一行人都觉得大树后边有埋伏,齐俊海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中了戏子的阴绝活,戏梦成真。
这群人都被唱进了《空城计》里,此刻他们都入戏了,就跟司马懿一样,看着诸葛亮就在眼前可就是不敢往前冲。
躲在大树后边的任冠平也不敢往前冲,他也中了戏梦成真,他也怀疑张来福还留着后手。
可现在不用往前冲,布局的时机来了。
顾百相和张来福正好一前一后站着,炮碾丹砂可以成型了。
任冠平的掌心划了一道,从拇指根划到小指尖,在距离够近的情况下,任冠平跳得很精准,一步跳到了齐俊海身后。
齐俊海一惊:“协统,您怎么在这?”
任冠平不理会齐俊海,他站在齐俊海身后,先往张来福的左边扔了颗棋子。
这颗棋子是个车,扔的位置刚刚好。
张来福扭头一看,一辆两匹马拉的战车,从左边冲向了张来福,车上有三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铠甲,一人拿着长戈,一人拿着长剑,一人拿着长弓,拿弓那个搭箭上弦要放箭,战车也眼看要冲到张来福近前。与此同时,任冠平从齐俊海腰际上取下了一颗手雷,朝着顾百相扔了过去。
炮打隔子,隔着齐俊海,这颗手雷一定能打中顾百相,这里边加着炮的手艺,威力是手雷本身的几十上百倍,肯定能炸死顾百相。
顾百相想躲开,可又不敢躲,张来福在她身后。
炮打隔子是摆棋局的手艺,手雷会按照棋盘规则自动瞄准,顾百相一闪,张来福就是下一个目标,顾百相要是不闪,就只能站着等死。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张来福和顾百相一起躲闪。
但张来福现在没处躲。
张来福要是左右躲,会被战车给碾死,要是前后躲,还是躲不开炮打隔子,他要是斜着躲,如果躲得不够远,无论车还是炮,他一个都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张来福坐下了,坐在了一个树桩子上。
坐树桩子上有什么用?
顾百相都绝望了。
可没想到张来福坐在树桩子上,突然穿过了顾百相的身体。
顾百相愣住了,没明白这是什么缘故。
张来福确实从她身体穿过去了,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雷本来应该隔着齐俊海,打顾百相。
可张来福突然到顾百相前边了,按照棋盘上的规则,手雷马上改换轨迹,隔着齐俊海去打张来福。所有士兵见张来福冲出来了,也都准备朝张来福开枪。
可没想到张来福坐着树桩,走得奇快,他整个人从副官齐俊海的身上穿了过去,出现在了任冠平面前。张来福起身,抡起棋盘,照着任冠平脑袋上就打。
任冠平能招架得住棋盘,可现在棋盘不是关键。
炮打隔子,任冠平和齐俊海之间隔了一个张来福。
手雷遵循规则,改变轨迹,隔着张来福,飞向了齐俊海。
任冠平大惊失色,撒腿就跑,齐俊海离他太近了。
张来福在身后追着任冠平跑。
齐俊海真是个草包,慌乱之下,他居然也追着任冠平跑。
他跑不过张来福,却还跟在张来福身后一直跑。
任冠平想跳马,在手掌心上划了半天,一直跳不起来,炮碾丹砂的手艺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跳不动了。三人你追我赶,一路狂奔。
任冠平吓坏了,回头冲着张来福喊道:“你别追了!”
张来福也吓坏了,回头冲着齐俊海喊道:“你别跟着我!”
齐俊海喊道:”
轰隆!
他没喊出来。
炮打隔子的局面没改变,手雷炸在了齐俊海身上,把齐俊海膝盖往上的部分全都炸没了。
任冠平和张来福离得稍微远一些,两人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没一个能站得起来。
士兵们也被炸死炸伤不少,而今齐副官已经死了,任协统生死未卜,士兵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名士兵拿起枪瞄准了张来福,在他看来,先把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打死,肯定没错。
“忽听得辕门外三声炮响,穆桂英下山来,我要救夫郎!”
顾百相化身刀马旦,拿着一柄花枪,唱着《辕门救夫》冲了出来。
戏子阳绝活,戏魂入骨。
而今顾百相自己入戏,化身穆桂英,舍却性命,冲向了敌军。
准备开枪的士兵手还没碰到扳机,脑袋直接被顾百相用花枪扎穿了。
其他几名士兵调转枪口,去瞄准顾百相,枪还没等端起来,被顾百相捅了个透心凉。
有聪明的士兵拎枪跑了。
那戏子太吓人了,走慢一步就得没命。
况且现在也不是玩命的时候,协统都快没了,副官已经没了,玩命给谁看呢?
一个人跑了,带着一群人跟着跑,没跑的士兵被顾百相杀了个干净。
确定周围没有残敌,顾百相上前抱住了张来福。
看着张来福满脸是血,顾百相心疼坏了,眼泪不停地流。
“来福,你应我一声!”
“弄死他!”张来福指着任冠平,应了顾百相一声。
任冠平伤得比张来福重,他手还在动,但人爬不起来。
顾百相轻轻放下张来福,提着花枪上前,对准了任冠平,从头到脚戳了他几十个窟窿。
戳完了还不解气,顾百相正要把任冠平的脑袋砍下来,却见任冠平胸口上浮现了一颗棋子。一看到棋子,顾百相脑袋嗡嗡作响,她以为任冠平又要逃了。
可看到棋子上的字,顾百相心里踏实了。
这颗棋子是“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