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呼咩呼哇!(本章
下午两点钟,张来福让魏绍武关闭了营地里的套盘,军营里的所有活动恢复正常。
队官谭土生来到了张来福面前,敬了个军礼,然后把自己的盒子炮交给了张来福。
「督军,死在您手上,我值了。」
张来福一脸费解:「你为什么要死在我手上?」
「我违反了军令,按军法该杀!」想了整整一夜,谭土生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擅自离开营房,这个罪过已经够大了,再加上擅闯督军办公室,这已经够枪毙了。
更别说袭击督军这事。
说实话,袭击督军这个罪过,让谭土生有些委屈,因为这件事确实不是谭土生做的。
可谭土生自己想了半天,发现这事根本洗不清。
他对着镜子问了自己好几遍:「不是你做的,为什么你的盒子炮响了?为什么你的弹匣里少了一发子弹?
有可能是你自己中邪了,也有可能是你自己中了手艺,但说这些都没用,确实是你的枪朝着张督军打了一发子弹。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别的督军手下得千刀万剐!张督军现在没开口说话,那是给你一个体面,你自己得明白点事!」
谭土生对着镜子,跟自己把事说明白了,他拿着枪找张来福,准备给自己留个体面。
张来福把枪还给了谭土生,厉声训斥道:「昨天晚上参谋长告诉你们不要离开营房,你为什么不听?」
谭土生低着头解释:「我没想过要离开营房范围,按咱们军的军纪规定,营房外边那圈杨树都算营房范围之内,我就到杨树林里转了一下,没想到我就走丢了。」
说到这里,谭土生声音哽咽了,他是真的后悔,如果昨晚没离开营房,他的人生得多么美好。
张来福一听:「也就是说,只要没走出这杨树林,就不算离开营房范围?」
谭土生点点头:「军纪是这么规定的,我打心眼里也没想过违反军纪,我就是没想到————」
「那没事了,你走吧。」张来福放谭土生走了。
谭土生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督军,我,我,我这事————」
张来福摇摇头:「你没事!昨晚的事,跟谁都不要说起!你知我知就行了。」
一听这话,谭土生眼泪下来了。
为了保全自己这条命,张督军居然想把这事儿给瞒下来。
张督军不想破坏军纪,但他为了我这条命,居然要把这事儿瞒下来————
这份恩情,我得怎么还————
张来福看了看谭土生的军服,上边有不少破口,有的破口还带着血痕。
这是被莫祖师打伤的,张来福过意不去,他掏了五十块大洋,给了谭土生:「你先去医官那里看一看伤得重不重,要是伤得不重,就买点伤药好好调养,要是伤得重了,赶紧来找我,我找人帮你治伤。」
「这我哪敢?这是我罪有应得————」谭土生把钱推回去,说什么都不要。
张来福把钱塞在了谭土生手里:「谁说你有罪?你哪那么多罪?快拿着吧!」
谭土生攥着大洋钱,身子一沉,膝盖一弯,要给张来福跪下。
张来福最烦这个,他上前拽住了谭土生:「你给我站直了!」
谭土生满脸是泪,说什么都要跪。
他刚跪下,张来福立刻把他拽了起来,可起来之后他还要跪。
谭土生刚立了军功,身上带着军功章。
军服上的破口有的比较大,一上一下,一开一合,能看见里边的白衬衣。
肩膀上被割了个口子,肩章随着口子来回晃荡,里边还依稀能看见些血痕。
谭土生在张来福眼前一跪一起,肩章、领章、军功章,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在张来福眼前不停摇晃,让张来福好像看到了一幅会动的水彩画。
「你给我站真!」张来福怒喝一声,谭土生不敢跪了。
「以后你给我记住了,在谁面前都不准跪,只要是活人,你就不准跪!」张来福下了命令,让谭土生立刻去治伤。
等谭土生走了,张来福坐在大厅里想了半个钟头,回了手艺房。
谭土生身上的那幅会动的水彩画和伞骨旋转时的条纹有些相似。
他打开了油纸伞,把油纸伞抛在半空,让油纸伞的伞骨对着自己快速地旋转。
他能看到伞骨旋转造成的波纹,看到这波纹,他又想起了之前喝下去的一斤白酒,鼻息之间又回荡起那阵阵醇香。
如果看到的不只是波纹呢?
能不能有其他变化?
张来福在手艺房里默默研究,一个多钟头,没动地方。
袁魁凤来找张来福,她不知道张来福的办公室在哪,在得到张来福同意后,魏绍武把她带了过来。
把袁魁凤送到了大厅,魏绍武立刻离去。袁魁凤在大厅里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好新奇:「这屋子里没有窗户,居然有这么多门————」
张来福把袁魁凤带到了手艺房,把油纸伞一转,让油纸伞飞到了半空。
袁魁凤一擡头,看到一朵鲜艳的牡丹花在伞骨中间绽放了。
「你这可真有点意思!」袁魁凤仰着头,看着牡丹花的花瓣一层一层从花心往外开,越开越鲜艳。
她纵身一跃,抓住了油纸伞的伞柄。
油纸伞不太高兴,她不喜欢袁魁凤,她不想让袁魁凤碰她的伞柄。
可袁魁凤抓着不撒手,油纸伞一生气,拽着袁魁凤飞了起来。
袁魁凤也控制不住油纸伞,跟着油纸伞一起转,转了几十圈,袁魁凤摔在了地上,脸上充满了幸福的笑容。
「这雨伞有劲!劲太大了!」袁魁凤喜欢这油纸伞,她有些上头了,感觉就像喝了一斤老白干。
她坐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才清醒过来,她拽了拽张来福的衣襟,问道:「姓福的,咱俩是兄弟不?」
张来福点点头:「咱俩磕过头的,肯定没得说。」
「咱俩既然是兄弟,那你就把雨伞拿下来给我看看呗。」张来福一伸手把油纸伞拽了下来,递给了袁魁凤。
袁魁凤看着一根根伞骨,上边儿都用彩笔画了线:「刚才我看见那株牡丹,就是用这些线做出来的?」
张来福点了点头:「我学过走马灯的手艺,学过机械制图的手艺,学过土木工程的手艺,画这几笔线条倒是不难,其实我想画的是个蜘蛛网,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画成了牡丹花。」
袁魁凤没太听明白:「机械制图和土木工程算是哪一门的手艺?」
张来福想了想:「机械制图算是工字门下的,土木工程算是住字门下的。」
袁魁凤没听过这两个行门,但她很喜欢蜘蛛网:「蜘蛛网比牡丹花好看多了,我手下那些小丫头最害怕这个,姓福的,你连个蜘蛛网都画不明白,这功夫还得练呐。」
张来福也是这么想的,他也觉得蜘蛛网比牡丹花好看,他和袁魁凤就是这么投契。
袁魁凤盯着伞骨上的花纹又看了好一会,突然擡起头,很严肃地看着张来福:「姓福的,你总说你念过书,你知道什么是成语吗?」
张来福点点头:「成语我是知道的。」
袁魁凤喜欢有学问的人:「有个成语叫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听说过吗?
张来福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不能算成语,这个应该算古诗吧?」
他本来想跟袁魁凤探讨一下古诗和成语之间的区别,可袁魁凤却没这个兴趣。
「你别管它是什么,你就告诉我,纸上得来的东西为什么是浅的?」
张来福解释道:「纸上得来的东西就是书本上的理论,在没有实践的情况下,书本上的理论终究是单薄的————」
袁魁凤摇了摇头:「你说的都是皮毛,没有抓住根本。」
张来福觉得自己说的挺根本的:「那你说根本是什么?」
袁魁凤对这句诗有独到的见解:「纸上的东西之所以觉得浅,是因为纸上东西都是写出来和画出来的。」
张来福一愣:「说得是这个意思吗?」
袁魁凤皱眉道:「你别管什么意思,你先告诉我,你画出来的东西浅不浅?
张来福想了想颜料在伞骨里的浸透程度:「应该不会太深。
袁魁凤点了点头:「这就对了,画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深,那怎么才能深呢?」
张来福又想了想:「有个成语叫入木三分,这个应该挺深的。」
「入木三分!」袁魁凤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就喜欢这个成语,这个成语有灵性!
张来福不明白:「为什么有灵性呢?」
「你要想入木三分,你就不能写,也不能画!你得用刀子刻!」袁魁凤把璇刀拿出来了,看着手里的刀,她仿佛看到了这世间的真谛。
入木三分是说用刀子刻么?张来福记得念书的时候学的不是这个。
「得入木三分啊!入木三分,才能看见真功夫,」袁魁凤拿着刀子看向了张来福,「姓福的,你还有伞骨吗?」
「伞骨有的是!」张来福拿起了伞骨,小心防备着袁魁凤,「姓凤的,你是不是想跟我打一场?」
袁魁凤拿着刀,张来福拿着伞骨,看着确实想要动手。
袁魁凤不想打,她想做正事儿:「你光把花画在伞骨上肯定不行,你把花刻在伞骨里,这功夫才是真的,这花也是真的。」
刻在伞骨里。
张来福拿着小刀,对着伞骨准备下刀子。
犹豫了许久,他把刀子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在哪里下刀子,他不懂木雕的手艺。
「你不懂,我懂呀!」袁魁凤把伞骨拿了过来,「这个不难学的,我可以教你。」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伞骨,轻轻一捻,伞骨立在桌子上,转了起来。
袁魁凤拿着刀,对比着张来福在伞上画下的花纹,先下了一刀子。
细小的木屑随着刀锋落了下来,袁魁凤指尖一压,压停了伞骨,伞骨上留下了一道刻痕,和张来福在伞骨上画下的线条一模一样。
张来福摸了摸刻痕,拿着伞骨在自己眼前上晃了两下。
虽然没有上色,但刻出来的花纹在眼前一晃,在张来福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带着立体感的图案。
这个有搞头!
张来福又拿出一捆伞骨,他在上面绘画,画好之后再交给袁魁凤雕刻。
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不到六点钟,二十八根伞骨全都刻好了。
吃过晚饭,张来福把伞骨换到了雨伞上,雨伞一转,一张蜘蛛网呈现在伞骨之上,时大时小,忽远忽近,仿佛在伞骨之间随风颤动。
说实话,这蜘蛛网没有牡丹花好看,因为牡丹花的颜色更鲜艳。
可这蜘蛛网比牡丹花真切,连袁魁凤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
「这个可真有意思!」袁魁凤问张来福,「你只会画蜘蛛网吗?还能换点别的不?」
张来福想了一想:「要说画别的,我不是太在行。」
「我来画个试试,」袁魁凤拿起了画笔,「你告诉我画这个东西的诀窍是什么?」
这里的诀窍还真不好掌握,当初张来福让一群雨伞冲着他转了半天,才找到作画的方法。
袁魁凤不嫌麻烦,她认真听张来福讲解这里的诀窍。
反复听了好几遍,袁魁凤终于听懂了,当天晚上,她和张来福改出了好几把雨伞。
第二天上午,张来福把黄招财、赵应德、汤占麟、竹诗青和常节媚都叫了过来,他在大厅里把做好的雨伞一把接一把扔在了半空。
众人擡头一看,有一开一合的鲜花,有翩翩起舞的蝴蝶,有时聚时散的云朵,有水波叠起的池塘————
黄招财擡头看着伞骨,看不清这里的玄机:「来福,你是不是用了幻术?」
张来福不说话,袁魁凤也不言语,两人只是偷偷地笑。
黄招财看着他们俩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一把雨伞落在了地上,赵应德捡起来看了一眼,摸了摸伞骨上的雕痕,冲着张来福和袁魁凤竖起了大拇指:「二位好手艺,在下真是佩服。」常节媚也拿起了一把雨伞:「这把伞要是放在小集上,十个大洋不在话下。」
「才十个大洋?」袁魁凤可不答应,「为了做这把伞,我和姓福的下了多大功夫?别说十个大洋,二十个我也不卖。」
常节媚摇摇头:「十个大洋不少了,这东西看着确实新鲜,可也不那么精致,你要不仔细看,我都看不出来这是个蝴蝶————」
汤占麟觉得不对劲:「我一眼看过去就是蝴蝶,怎么就不精致了?」
张来福也觉得看着挺明显,但黄招财觉得一般:「你要说那朵花,看着确实挺像样,这蝴蝶看着一般,刚才要不是常姑娘提醒,我真不知道这把伞上刻的是蝴蝶。」
这就奇怪了,这是什么缘故?
竹诗青转了转雨伞,知道了原因所在。
这座大厅里全是门,没窗户,有烛火的地方很亮,没烛火的地方很暗,光线变化很明显。
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角度也不一样,看到的图案也各不相同。
竹诗青做了一盏灯笼,灯笼里加了点特殊的手艺,不算一杆亮,但灯笼特别地亮。
灯笼往雨伞底下一照,伞骨上的花纹在光影之间有了层次,张来福把雨伞转起来,众人擡头再一看,这回都看出来了,这就是一只蝴蝶,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上的花纹都刻得非常清楚。
黄招财赞叹一声:「竹姑娘果真心思机敏。」
张来福也挺惊讶:「诗青,你是怎么想到的?」
竹诗青看了看大厅,反问张来福:「我觉得这地方不太亮,就想着点盏灯,咱们这行对光特别看重,你也是纸灯匠,怎么能想不到?」
张来福没回话,纸灯匠的手艺让他存了,这段时间他尽量不去想灯笼的事,一旦想起来,他会心疼。
竹诗青这番话倒提醒了袁魁凤:「姓福的,咱这伞骨不亮,确实是个毛病,你得往上添彩。」
张来福这有油彩,他正准备给伞骨上色,赵应德劝了一句:「福爷,这事你先不要着急,上了油彩,这伞骨肯定好看,可该不亮它还是不亮。」
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张来福用的油彩是给纸伞的伞面上色的,这种油彩确实不够亮。
袁魁凤想明白了,她做过这行手艺:「伞骨是木头的,你不能光上色,你得上漆。」
「上漆好说!」张来福对这概念一点都不陌生,他是土木专业的大学生,什么漆是水性的,什么漆是油性的,什么漆防锈,什么漆防腐,什么叫漆膜保护,什么叫分层处理,这些东西张来福都懂。
他跟着袁魁凤去找了漆匠,木行里的老师傅简单跟张来福说了两句,张来福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学的理论和万生州的手艺是两回事,漆匠这行的手艺包括打底、调漆、晾漆、髹涂、磨漆、推光,还有高阶手艺描金、描银、螺钿镶嵌、犀皮漆、雕漆————
这些手艺张来福连听都没听过,他想让漆匠给他好好讲讲,人家漆匠没心情给他讲。
这位漆匠是这家漆作的当家师傅,是有身份的人。
他也不认识张来福,只是见了客人介绍几句生意,多余的话人家不用说也不该说。
张来福又不是人家徒弟,人家凭什么给他讲手艺上的事?
说起徒弟,这位当家师傅还正为这事儿烦心。
他有三个徒弟没出师,都到了学真本事的时候,可有一个徒弟不知道去哪了。
按理说,这事和师父没关系,拜师帖上写的清楚,学艺期间私自逃遁,遭遇不测,各安天命,与师无涉。
可这位当家师傅心疼徒弟,这位徒弟的天分很好,学艺的时候也下了苦功夫,做师父的心里一直挂记着,找不少人去打听过。
这位徒弟还真没走远,他在枯榆城北边一片深山里。
这片深山叫断途岭,山如其名,这片山地十分广大,但没路。
阎帅掌管西地的时候,曾经几次在断途岭修路,修不上二里地,底下的树根肯定从新修的路里钻出来,把路拱个稀碎。
阎帅也出过重手,找过狠人,在山上画出一条山路,把沿途的草木全都杀个干干净净。
可过不了两天,地上先长草再长树,新修的路,转眼之间面目全非。
后来有人提醒阎帅,这片山地特殊,里边不一定藏着什么东西,阎帅也不想再把人力和财力花在这地方,这事只能作罢。
这片山地平时极少有人来,魏绍武四下调查斯伦社的下落,都没有来过这片山地,这片山地太难走,面积也太大了,调查的成本实在太高。
可这位漆作学徒还真就来了,他叫潘满仓,本是斯伦社里边的寒随众。
寒随众算是斯伦神的信徒,但不算斯伦社的正式成员。潘满仓在漆作里学艺的时候成了一名寒随众,平时经常帮斯伦社干点杂活,要是干得好了,偶尔能得点赏钱,要是干得不好,随便叫出一个寒衣修,都能对他连打带骂。
潘满仓也生过气,也发过火,很多时候他也不想再做寒随众。
可身边总有人劝他,信了斯伦神,就得跟着斯伦神走一辈子。受点苦,受点委屈,这都是斯伦神对他的考验。通过了这份考验,得到了斯伦神的信任,他的身份自然会改变。
没想到,他的身份真的变了。
斯伦社在断途岭上修了一座神殿,把神殿选在这里,不光是因为这里隐秘,还因为这里有斯伦神的神谕。
萨迪娜和雷普登都收到了神谕,枯榆城是临世的绝佳地点,在枯榆城附近,没有地方比断途岭更加隐秘。
在断途岭上,他穿着最精致的长袍,吃着最丰盛的美食,每天晚上还有三名美丽的女子一起来侍寝。
这三名女子是在斯伦社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在漆作里,像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潘满仓都不敢多看一眼。
现在他不光能看,他想做什么都行。三名女子争着抢着服侍他,都觉得这一个人不太够分。
等一觉睡醒,这三名女子会伺候他梳洗。
吃过早餐,神殿里还要举行礼拜仪式。
礼拜仪式对潘满仓来说并不复杂,他只需要坐在斯伦神的神位上,看着所有斯伦社成员的额头挨着地面,听着他们嘴里念着祷词,就可以了。
朝他祷告的可不只是寒衣修。寒律兵、霜刻徒、寒执卫,甚至包括两位凛座大人,都要跪在地上,虔诚地向他祈祷。
一下子得了这么高的地位,潘满仓不知道害怕么?
要说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他就是个漆匠,还是个没出师的漆匠,他有什么本事?他哪来这么大造化?凭什么能让他坐在神的位子上?
可他心里虽说不踏实,架不住雷普登天天在耳边劝他。
「你就是神选中的那个人,在万千寒随众之中,神第一眼就看中了你,你是神的孩子,你是神的使者,你注定要拥有神的一切。」
其实在萨迪娜看来,这番话不是太准确,神不是第一眼就看中了潘满仓。
为了从万千寒随众里挑出来一个合适的人,当做神临世之后的载体,萨迪娜花了不少心血。
她选人的标准非常简单,只要身体好就行。
之所以要从寒随众里选拔,是因为寒随众的身体里不包含神的力量,说直白点,就是他们没被施加过巫术,载体内如果有巫术,会干扰并影响真神临世的进程。
除此之外,还要保证被选中的这名寒随众不是手艺人,万生州的手艺会让真神临世的仪式出现扰动。经过层层选拔,年轻健壮的潘满仓成了接纳真神的合适人选。
潘满仓也曾问过两位凛座:「我接纳了真神,是不是就等于真神附身了?真神要是附在了我身上,那我的魂魄该去哪?」
如果实话实说,潘满仓的魂魄就没了。真神临世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魂魄吃掉,让自己的魂魄变得完整。
两位凛座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他们告诉潘满仓:「真神的魂魄不会降临在你的身上,神给予你的只有力量和智慧,你将以真神的名义,带领斯伦社征服整个万生州!」
潘满仓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我是被选中的真龙天子,以后就是斯伦社的皇帝!」
萨迪娜不太喜欢这个说法,但雷普登没有计较:「你说的没错,你就是真龙天子,今晚就是你登基的日子!」
到了晚上,斯伦社的成员全都跪在圣殿外面,等待神圣时刻的降临。
潘满仓坐在神殿中央,在他面前站着雷普登和萨迪娜两位凛座。
神殿里密不透风,可烛火却在不停的跳动闪烁,无形的力量正在神殿之中穿梭游移。
雷普登和萨迪娜一起诵念着祷词,声音很小,几乎无法分辨。
一阵寒风吹过,吓得潘满仓打了个寒噤,地上的上千支蜡烛瞬间熄灭,神殿变得一片漆黑。
雷普登和萨迪娜的脸上全都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仪式失败了?
又一阵寒风吹来,烛芯上原本消失的火光重新出现,所有蜡烛再次被点亮了。
烛光越来越明亮,照得神殿亮如白昼。
雷普登和萨迪娜继续诵念着祷词,起初声音依旧很小,但随着寒风不断加剧,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生怕自己的祷告声被淹没在风声之中。
两人不断提高着声调,先是中气十足的朗诵,而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呼喊,一字一词都恨不得都喊破喉咙。
他们神色狰狞,他们浑身颤抖,他们把所有的力量全都贯注在了祷词当中。
耀眼的烛光吞噬了潘满仓,进而吞噬了整个神座。
雷普登和萨迪娜仿佛在神殿里看见了太阳,闪耀的光芒和剧烈的灼烧,让他们睁不开眼睛甚至喘不上气。
萨迪娜快要崩溃了,她没有力气再诵念祷词,只能一次次呼喊:「真神,你来了吗?
雷普登转脸看向了萨迪娜,他知道萨迪娜现在十分恐惧,但她不该这么对真神说话。
神殿里的狂风和烛光的灼烧,让雷普登也非常痛苦,但他还保持着理智,他触动了手边的机关。
在潘满仓的上方,装满了黑水的巨大水瓮慢慢倾斜,将黑水倒在了他的身上。
两位凛座都看不见潘满仓的身形,也听不到潘满仓的声音。
他们甚至听不到黑水落地的声音。
所有的黑水都在烛光之中消失不见,在吞噬了大量黑水之后,烛光也随之变得黯淡下来。
潘满仓身形浮现在了神座之上。
他低着头,蜷着身子,一动不动。
萨迪娜不敢直视潘满仓,她跪在地上,看着地面,轻轻拉了拉雷普登的衣角,小声问道:「仪式成功了吗?」
雷普登也不确定仪式是否成功。
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他轻声说了一句:「伟大的真神啊,我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潘满仓没有回应。
雷普登壮着胆子擡头往神座上看了一眼。
潘满仓坐在神座上,面色冰冷地看着他。
榆城军营地,督军办公室。
张来福和袁魁凤正在一起研究漆料。
袁魁凤是用漆的内行,趁着张来福不注意,她抹了张来福一脸漆。
张来福不能吃这个亏,也抹了回去。
两人闹着闹着闹急了,在手艺房里厮打了起来,脸上没处抹,就往身上抹,衣服都扯碎了,身上抹的全是漆。
会议室里,水车子突然哆嗦了一下,她感觉有东西要出来了。
她打开了水柜的盖子,赶紧把木桶拿了出来。
木桶的状况不太对劲,它正在闪光。
不容易站起了身子,不好找跳到了近前,不讲理晃了晃脑袋。
木桶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把整个会议室照得亮如白昼!
一阵寒风吹来,木桶上多了一道裂纹。
咔吧!
一块木头崩碎,木头上多出了一个窟窿。
窟窿里探出一颗长满了黑色毛发的脑袋。
这颗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长啸。
「呼!」
长啸过后,会议室里瞬间结冰。
水车子一阵颤抖,不好找全身僵直,不容易退后几步,浑身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
那颗漆黑的脑袋再次吸了一口气,发出了第二声长啸:「呼!」
不讲理擡起前爪,在那颗脑袋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呼咩呼哇!」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