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地,盐草郡。
盐草郡是驼月城的门户,根据战后协定,驼月城和盐草郡全都划给了沈程钧。
沈程钧离开西地之前,把驼月城交给了除魔军三旅协统焦应晖。把盐草郡交给了除魔军一旅协统姜敬鸿。
单论城市规模,驼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盐草郡是西地第一大盐堿地,两者天差地别。
但如果论战略意义,盐草郡易守难攻,占着驼月城的门户,还能卡住交通要道,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沈程钧把盐草郡交给了最会带兵的姜敬鸿,并让他兼任盐草郡督办一职。
督办府里,叶晏初拿起羊排咬了一口,连连称赞道:“盐草郡的滩羊确实是好吃,瘦肉不柴,肥肉不腻,一点膻味都没有,这么好的羊肉,敬鸿兄每天都能敞开了吃,真是有口福呀。”
姜敬鸿拿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晏初兄,别笑话我了,方圆百里,满地盐滩,除了这口羊肉,这地方还能产出什么好东西?”
叶晏初蘸着椒盐,越吃越有滋味儿:“我要能天天吃到这口羊肉,也就心满意足了。”
姜敬鸿拿着刀子,又给叶晏初切了块羊肉:“这话当真吗?要是当真,咱俩就换换地方,你把石安城送给我,我把盐草郡送给你,你答应吗?”
叶晏初点点头:“我真想答应,石安城全是矿场,满城都是灰尘,无风三尺土,下雨一街泥!那地方我真不想待。
可我答应你也没用,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那是段帅的地盘,我说了不算。”
姜敬鸿苦笑一声:“你觉得我说得算吗?我也就过个嘴瘾,我看不上这片盐滩,这片盐滩也未必看得起我,这是沈大帅的地盘。”
说起地盘,叶晏初来了兴趣:“沈大帅最近又添了一块地盘,这事你知道吧?”
姜敬鸿一脸惊讶:“有这回事?哪块地盘啊?是徐帅让给我们的?”
叶晏初不高兴了:“敬鸿兄,你这话说得没意思了,你怎么装糊涂呀?我说的不是西边的地盘,我说的是南边的地盘,谷酿城刚被顾书萍给打下来了,报纸上报了这么多天,这事你不该不知道吧?”姜敬鸿擦了擦手,还故意让人拿来报纸,仔细看了一眼:“这事儿我多少有点印象,可当时没太留意,我以为消息是假的。”
叶晏初小声问道:“也就是说,沈帅以前没跟你说起过这事?”
姜敬鸿摇摇头:“晏初兄,你是不是弄错我身份了?我是沈帅的下属,我做每一件事情都必须得跟沈帅说,沈帅做的事情可不需要跟我说。”
叶晏初不想绕圈子了:“敬鸿兄,那咱们就说说谷酿城的事,顾书萍做这件事的时候,真跟沈帅说了吗?”
姜敬鸿手里拿着切肉刀,脸上收去了笑容:“叶协统,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叶晏初依旧面带笑意:“敬鸿兄,你别误会,我就是想问问,顾书萍还是不是沈大帅手下的协统?除魔军二旅以后想除魔的时候,还用不用沈大帅下达除魔令?”
姜敬鸿放下了刀子,拿起了酒杯:“晏初兄,你问错人了,顾书萍的事情,你该去问顾书萍,如果你担心顾书萍不肯说实话,你就去问沈大帅,沈大帅不在盐草郡,他在花烛城。”
叶晏初喝了一口酒:“我现在去花烛城,恐怕不是时候,我担心没人愿意接待我。”
姜敬鸿给叶晏初倒了杯酒:“怎么会没人接待你?你来西地的时候,就是我去接的你,你是段帅爱将,沈帅肯定不会怠慢了你,没准会让你住进大帅府。”
叶晏初给姜敬鸿递了支烟:“大帅府我就不去了,我估计大帅府已经乱作一团了,我去了不就更给人家添乱吗?”
姜敬鸿拿着烟,没点着。
他放下了筷子,默默看着叶晏初。
叶晏初又拿起一块羊排,边吃边说:“你不信是吧?不信你可以去花烛城问问,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还真让叶晏初说中了,中原大帅的大帅府已经乱作了一团。
一群人站在大帅办公室门前,都在等着大帅的命令。
参谋长周寻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面色铁青:“顾秘书,你二姐顾协统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谁让她出的兵?是沈帅的命令吗?”
顾书婉没法回答。
她知道这肯定不是沈大帅的命令,但她也不知道顾书萍攻打谷酿城的原因。
“这件事情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周参谋长,请您稍安勿躁,这件事情我已告知大帅了,大帅暂时还没有回复,请您耐心等待……”
“我没那个耐心!”周寻屿忍了很久了,“顾秘书,你今天就把话给我说明白,大帅到底去哪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和大帅联络?”
“这是大帅的命令!”顾书婉没有撒谎,沈程钧进入密室之前,确实是这么吩咐的。
他把军务交给了周寻屿,把政务交给了顾书婉,并且只允许顾书婉和他联络。
这事在周寻屿心里一直是个疙瘩,追随沈帅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觉得沈帅不信任他。
而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沈帅居然还不露面。如果是政务上的事情,周寻屿可以视若不见。但现在出的是军务上的事情,是周寻屿必须要过问的事情!
顾书萍攻打谷酿城,这么大的事情,周寻屿从头到尾居然没收到消息,这种状况,让周寻屿怎么可能想得开?
而顾书萍偏偏是顾书婉的姐姐,这姐妹俩一个在军务上擅作主张,一个在政务上独揽大权,周寻屿原本不愿多想,可现在不多想都不行!
他现在担心沈帅出事了,他甚至怀疑沈帅已经被顾家给控制了。
“顾秘书,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大帅,我要亲自听到大帅的回复。”
“周参谋长,大帅那边只要一有消息,我立刻转达给您…”
“我不用你转达,我跟着大帅出生入死的时候还没你呢!大帅到底在哪?”周寻屿声音越来越大!顾书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给顾书萍送去了书信,顾书萍那边没有回音。
她去后院请示过沈帅,沈帅那边也没动静。
周寻屿把话挑明了:“顾秘书,我要是见不到沈帅,咱们就换个地方说话。”
这可不是气话,门外都是周寻屿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把顾书婉给带走。
顾书婉一语不发。
周寻屿也急了,他正要下令抓人,忽见厨子敲门进了办公室:“顾秘书,您的饭。”
今天这饭送的早,也不知道这厨子是不是故意的。
顾书婉冲着厨子点了点头:“辛苦了,放在桌上就好。”
厨子把食盒放在了桌上,突然说了一句:“顾秘书,您趁热吃,越是遇到了大事,越得想着吃饭,不管什么大事,都别耽误了吃饭!”
这话里好像有话。
这么紧张的场合,厨子按理说不应该说话,他甚至都不该进办公室。
周寻屿压着火,没有跟这位厨子计较。
这厨子在沈大帅身边追随多年,沈大帅从来没跟他生过气,发过火,周寻屿还真得给他几分面子。顾书婉看着食盒,似乎明白了厨子的意思。等厨子走了,顾书婉起身道:“周参谋长,我现在去给大帅送饭,您愿跟着我一起去吗?”周寻屿一愣:“你往哪送饭?”
“您别问,也别让别人跟着,我带您一块去。”顾书婉看着周寻屿,看他有没有胆量跟着走。周寻屿有人间匠神的手艺,他不怕顾书婉耍花招。
他独自一人跟着顾书婉去了大帅府的后院,进了假山下边的密道。
“你来这做什么?沈帅在大帅府吗?”周寻屿很是惊讶。
顾书婉没回话,她敲了敲石门,唰啦一声,石门打开了。
沈程钧的身影出现在了石门后边,和往常一样,依旧只能看到些许轮廓。
哪怕就这一点轮廓,周寻屿也能认得出来,眼前的就是沈大帅。
“大帅,您怎么……”周寻屿敬了个军礼,刚刚开口说话,却觉得一股恶寒迎面扑来。
这是来自沈程钧的警告,他不想让周寻屿靠近他。
沈程钧接过了食盒,石门唰啦一声关上了。
周寻屿小声问顾书婉:“大帅出什么事了?他为什……”
顾书婉连连摆手,示意周寻屿不要再说话。
周寻屿不敢再言语。
过不多时,石门再次打开,沈程钧把食盒递了出来。
周寻屿又想开口,沈程钧双眼瞪着周寻屿,吓得周寻屿直打哆嗦。
石门关上了,顾书婉站在门外,再次汇报了顾书萍夺占谷酿城的事情。
她连说了两遍,石室里没有声音。
顾书婉看着周寻屿,摇了摇头。
周寻屿指了指上边,示意顾书婉先离开密道。
两人从密道里走了出来,周寻屿又问了一次:“大帅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书婉摇了摇头:“大帅从驼月城回来之后,就搬到了这里,再也没有出去过。他不准我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今天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跟您说了实情。”
周寻屿低着头往正院走,离着正院还有一段距离,周寻屿回过头对顾书婉说道:“顾秘书,请你以大帅的名义起草一份嘉奖令,褒奖顾书萍在谷酿城的行动。”
“嘉奖?”顾书婉摇了摇头,“大帅从来没给书萍下过攻打谷酿城的命令,我怀疑这是……”她想说这是顾书萍擅自行动,可她又不想把这么大的罪过扣在自己二姐身上。
周寻屿犹豫了一会,冲着顾书婉平心静气地说道:“沈帅给我下命令了,是沈帅让我攻打谷酿城,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顾书萍。”
这说的什么话?
周参谋长是不是疯了?
他刚才还要为这事兴师问罪,怎么一转眼,这事成了沈帅给他下的命令了?
沈帅什么时候给他下的命令?顾书婉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顾书婉一脸茫然:“周参谋长,您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意思就是……”周寻屿沉默了片刻,反问顾书婉,“顾秘书,我知道顾书萍是你家人,可你应该站在沈帅这边吧?”
顾书婉非常坚定地回答:“我时时刻刻都站在沈帅这边。”
“我信你,沈帅信你,我也信你,你千万要记住,顾书萍攻打谷酿城,这就是沈帅的命令!”顾书婉没带过兵,她还是听不明白。
周寻屿又解释了一句:“如果有人知道了顾书萍擅自用兵的事,接下来就会有很多人擅自用兵,你现在听明白了吗?”
顾书婉这回听明白了,如果顾书萍擅自用兵,没有受到任何惩处,那就证明沈大帅已经对顾书萍失去了控制,接下来失控的可就不止顾书萍了。
“我立刻回去起草嘉奖令。”
说到这里,顾书婉声音有些颤抖。
她很害怕,她意识到书萍很可能已经成为了沈大帅的敌人。
那顾家其他人呢?是不是也都成了沈帅的敌人?
周寻屿能看出顾书婉的心思:“顾秘书,你也不要太担心,顾协统很有可能真的奉了沈大帅的命令,才去攻打谷酿城。
沈帅有很多通讯方式,有些方式可能是你不知道的,为了保证奇袭任务的成功,沈帅很有可能给顾协统下了密令,咱们千万不能错怪了顾协统。”
听到这番话,顾书婉心里踏实了不少。
“顾秘书,你千万要记住,沈帅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为难你,你立刻叫人通知我。”再三叮嘱之后,周寻屿带人离开大帅府,回到了自己的官邸。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整整一个晚上。
没吃饭,也没睡觉,他就这么来来回回在书房里一直走到了天亮。
他要找一个人,帮他做一件事!
这个人必须得对沈帅绝对忠诚,必须得绝对可靠,还得有足够的能力能完成这件事情。
一直想到了八点多钟,周寻屿确定了人选。
他写了一封书信,收件人是姜敬鸿。
他让姜敬鸿观察顾书萍的动向,伺机除掉顾书萍。
写好了书信,周寻屿拿出了一块除魔令,放到了信封里。
等通讯兵把书信送了出去,周寻屿站在窗边,眼睛望着天空。
天空中阴云密布,就要下雨了,应该是场大雨。
他盼着沈大帅尽快康复。
在沈大帅康复之前,他一定要把局面稳住。
姜敬鸿收到了书信,反复读了两遍,他把书信收了起来,把除魔令攥在了手里。暮春时节,西地的风很大。
姜敬鸿推开窗户,带着腥咸气的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吹了一会儿风,姜敬鸿叫来了一名士兵,吩咐道:“你去把叶协统请来,就说我找到了一只好羊,想请他来吃肉。”
整整三天,周寻屿吃不下睡不着,他一直在等待姜敬鸿的消息。
除魔军二旅有多能打,周寻屿非常清楚,想要稳稳拿下顾书萍,就只能靠姜敬鸿。
除魔军一旅是精锐中的精锐,两支精锐部队交手,带来的损失可想而知。
周寻屿也心疼可现在他没得选。
顾书萍已经失控了。
在顾书婉面前,周寻屿表达了对顾书萍的信任,甚至还为顾书萍辩解,可其实那都是谎话。周寻屿必须要除掉顾书萍。顾书萍现在掌握着两座大城,倘若她直接换了帽子,宣布自己成了督军,周寻屿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都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有多少人想当督军。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周寻屿终于收到了姜敬鸿的消息。
可这个消息不是姜敬鸿送来的。
这个消息是除魔军三旅协统焦应晖送来的。
焦应晖负责驻守驼月城在周寻屿看来,焦应晖的差事最轻松,只要姜敬鸿守住盐草郡,驼月城就不会有任何危险。
听到急报的一刻,周寻屿都不知道焦应晖这到底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报过来。
可等看过焦应晖急报之后,周寻屿傻眼了。
驼月城遇袭,情况危急!!
谁这么大胆子,敢打驼月城?
姜敬鸿是干什么吃的,他没守住盐草郡吗?
周寻屿接着往下看,忽觉整个人头重脚轻,差点栽倒在地上。
攻打驼月城的是除魔军一旅,正是姜敬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之前给他的密信写错了吗?
我把除魔军二旅写成除魔军三旅了?
不可能,就算我把番号写错了,名字肯定写不错吧?顾书萍和焦应晖名字差得太远了。
肯定是焦应晖把敌情弄错了。
周寻屿立刻回信,让焦应晖重新打探敌军的来历,不要中了敌军的障眼法。
书信刚送出去,焦应晖又送来一封急报。
在这封急报里,他没有回答周寻屿的问题,而是向周寻屿报告了战况。
焦应晖快支撑不住了,驼月城随时可能失守。
周寻屿暴跳如雷,吩咐手下人立刻写信:“告诉焦应晖,我马上给他派援兵,驼月城如果失守,让他提着自己的人头来见我!”
焦应晖坐在城头上,脸发白,心发慌,虚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带着除魔军的招牌,就没有不能打的,焦应晖也是打仗的好手,这次西征,焦应晖立了不少战功,按理说,他不害怕打仗。
他确实不怕打仗,但他害怕姜敬鸿。
姜敬鸿有多能打,焦应晖心里非常清楚。
除魔军三旅的军械不如一旅,自己的本事也不如姜敬鸿,这仗在焦应晖看来,根本就没法打。焦应晖现在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援军上,援军到来之前,焦应晖现在能做的就是借助守城的优势,尽量拖延时间。
士兵把滚烫的蜡烛油一锅接一锅浇在了城墙上,每浇一锅,焦应晖心里就踏实一分。
蜡烛是焦应晖挑的,浇烛油的位置是焦应晖选的,焦应晖是一名烛匠,这些蜡烛油会在城墙上形成一个局套,能够挡住炮弹。
姜敬鸿在城下,拿着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
“焦应晖带兵没什么好手段,但他这手艺倒是能看得过去,”姜敬鸿放下了望远镜,还专门跟叶晏初介绍了一下,“晏初兄,这个局套是焦应晖的独门绝技,你别看城墙上只是盖了薄薄一层蜡烛皮,可等他做成了局套,哪怕我用虎炮去打,也打不穿。”
叶晏初看了看姜敬鸿:“敬鸿兄,你有应对的办法吗?如果打不破城墙,还要强行攻城,这场仗的伤亡可就大了,后续的战斗还怎么打?你可要考虑清楚。”
“如果没考虑清楚,我怎么可能轻易出兵,”姜敬鸿叫来了传令兵,“传我命令下去,休战两个钟头。”
“休战?”叶晏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正在布置局套,你这个时候休战?”
姜敬鸿点了点头:“我如果不休战,焦应晖这个局套很难做完整,他准备了那么多蜡烛,如果局套还做不完整,我总觉得有些浪费。”
叶晏初不明白姜敬鸿的意思:“敬鸿兄,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战场上可开不起玩笑。
你该不是有意让着焦应晖吧?你故意让他把局套做成,然后再和他公平一战?你要是这么做,可就太自负了。”
姜敬鸿摇了摇头:“我确实想让他把局套做成,但不是为了和他公平一战,晏初兄稍安勿躁,先喝杯茶,稍微休息一下。”
焦应晖发现姜敬鸿突然停火了,有些摸不着头脑,手下参谋提醒了焦应晖一句:“这次的事情肯定是因为一些误会造成的。咱们都在沈帅手底下做事,沈帅也从来没亏待过咱们。咱们和姜协统无冤无仇,姜协统跟沈帅的关系更不用说,怎么可能大动干戈?
姜协统带兵过来,估计就是想要个说法,等沈帅那边给他了说法,这事估计也就过去了。咱们这边做好防备就行,也不用太担心。”
焦应晖狠狠瞪了参谋一眼:“你胡扯什么呢?他都打到城下了,我还不用太担心?
除非姜敬鸿退兵,否则咱们坚决不能懈怠,只要他还在驼月城下,就得做好他死我活的准备。”他死我活是个什么词?
参谋也不敢争辩,只能看着士兵们一锅一锅往城墙上泼蜡烛。
要想用蜡烛油把整个驼月城的城墙盖住,还要盖好几层,这得多少蜡烛?
驼月城全城的蜡烛都被焦应晖给用光了。
焦应晖也知道这个局套很费蜡烛,但现在不是心疼蜡烛的时候。好钢用在刀刃上,好蜡就得用在城墙上,城墙是焦应晖最大的倚仗!不管多大的本钱,现在全得卯上。泼了两个多钟头的蜡烛,局套部署完毕。
焦应晖心里踏实多了,就凭这个局套的威力,姜敬鸿哪怕把手里的炮弹全打光了,也打不穿驼月城的城墙。
只要城墙还在,焦应晖就有信心和姜敬鸿周旋下去。
姜敬鸿看局套已经完整了,他下令让二团三营准备作战。
叶晏初还以为姜敬鸿派上来的是炮营,二团三营也确实和炮营有几分相似,一群士兵拿着掷弹筒各就其位,准备开打。
掷弹筒这个东西,就有点……
叶晏初皱眉道:“敬鸿兄,你拿掷弹筒炸城墙,是不是太儿戏了?”
姜敬鸿很有把握:“掷弹筒的威力并不小,关键得看你用什么样的炮弹。”
砰!砰!砰!
掷弹筒把第一批炮弹打了出去,叶晏初不用看都知道结果。
就掷弹筒那个攻击精度,几十发炮弹散得到处都是,根本打不在一个点上。
再看掷弹筒打的那点小破榴弹,落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烟尘,烟尘过后,不见丝毫变化。
叶晏初看不出这东西能有什么威力。驼月城的城墙上哪怕没有局套,就这点儿小破榴弹打上去,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他不懂姜敬鸿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毕竟姜敬鸿是整个万生州最会打仗的人。
二团三营连打了一百多发炮弹,姜敬鸿下令收兵,静静等待结果。
这回连焦应晖都看不出姜敬鸿的用意了。
“干什么呀?挠两下痒痒就不打了?这是让着我么?”
焦应晖趴在城头上往城下看,他在想参谋刚才说过的话。
难道姜敬鸿这是因为一些误会才打了这一仗?
又或是他打这一仗只是为了给某些人装装样子?
仔细想一想,姜敬鸿追随沈帅这么多年,战功赫赫,沈大帅爱才,一直没有亏待姜敬鸿,可这事也得看跟谁比。
跟别人比,姜敬鸿受了厚禄高官,算得上风光无限。
可跟顾书萍比,就稍微差了点意思。
顾书萍前一段时间少交了三成税,沈大帅听之任之,这就让旁人意见不小。
而今顾书萍又打了谷酿城,虽说沈帅后来下了嘉奖令,可花烛城那边有传闻,说是沈帅事先不知道这事儿。
要是顾书萍擅自用兵,都不予追究,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难道姜敬鸿是为这事发的脾气?可他发脾气为什么要打驼月城呢?我又没有得罪他……
哗啦!
正思索间,墙面上的蜡皮突然掉下来一大块,落在城下,摔了个粉碎。
焦应晖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查看。
脱落的蜡皮靠近城垛上方,这个位置被城垛遮挡住了,焦应晖看不到缺口的状况,也不知道蜡皮脱落的原因。
这些蜡烛油里掺着他制作的辅料,辅料里带着他特殊的手艺。这些蜡烛油只要挂在墙上就不会坠落,哪怕用大炮炸都炸不下来。
想把风干的蜡皮从墙上抠下来,还得焦应晖再配一次辅料,把辅料淋在墙上才能抠得动。
可现在敌军没开炮没放枪,这蜡烛怎么自己掉下来了?
哗啦!
远处的墙面上又掉了一块蜡皮。
蜡皮脱落的一瞬间,焦应晖一哆嗦。
蜡烛脱落的位置上,有不少肉乎乎、黄白色虫子正在蠕动。
这些虫子个头儿不大,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往周围的蜡皮上爬了过去。
作为一名烛匠,焦应晖对这种虫子一点都不陌生。
这种虫子叫蜡螟,是专门蛀食蜂蜡的虫子。
烛匠最恨这种虫子,熬制烛油的时候,焦应晖也对这种虫子做了防备。
他在蜂蜡里边掺了虫白蜡,虫白蜡不怕蜡螟。
可眼前的蜡螟完全超出了焦应晖的认知,这些蜡螟能吃蜂蜡也能吃虫白蜡,它们进食的速度是寻常蜡螟的几十上百倍,行动的速度也比寻常的蠕虫快了太多。
一条蜡螟爬到了一块蜡皮上面,啃食了不到一分钟,就在蜡皮上钻出了一个洞,身子钻到了蜡皮里消失不见。
又有几百只蜡螟一起钻进了蜡皮里,几分钟后,一块能躺得下五六个人的蜡皮,从城墙上坠落,摔在了地上。
这么多蜡螟从哪来的?
焦应晖马上想明白了,这些蜡螟都是从掷弹筒里打出来的。
这是军械么?沈帅手上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军械?姜敬鸿从哪弄来了这么多蜡螟?
这些虫子正在蛀食蜡烛,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把蜡烛立刻收回来。
可挂在墙上的蜡烛能收回来吗?
想要收回来,就得把蜡皮剥下来,剥下的蜡皮肯定会掉到城下去,掉到城墙下边的蜡皮,姜敬鸿还能让焦应晖捡回来吗?
看着城墙上一块一块脱落的蜡皮,焦应晖心急如焚。
叶晏初看着炮弹里的蜡螟虫,恍然大悟:“敬鸿兄,有这么好的虫子,你怎么不早用?”
“要是用早了,焦应晖肯定不舍得把蜡烛全都拿出来,他是个好烛匠,不把他的蜡烛耗光了,我还真有些放心不下。”
城墙上的蜡皮越掉越多,已经无法形成局套。
姜敬鸿下令:“开炮,攻城!”
叶晏初笑道:“姜督军,驼月城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