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坐在城外等了三个多钟头,铁丝都回来了,它们没在城里找到军械库。
这也确实难为了这群铁丝,驼月城太大了。
张来福在拔丝匠这也就是个妙局行家,他拔出来的铁丝虽然灵性不浅,可想靠它们找遍整个驼月城,用个三年五载,这活儿都未必干得完。
想要找到军械库,至少得有个大致方向,张来福觉得余长寿那边希望更大一些,他是空中搜寻,视野更开阔一些。
过不多时,余长寿把镜子都收回来了,每面镜子上的画面都看了一遍。
城还是那座城,有街、有路、有胡同、有巷子,有高低错落的房子。
这些房子里边哪个是军械库呢?
张来福重点看了南北两座营地,在镜子留下的画面里,根本就没有南营,南营所在的位置是一片住宅。
北营的画面倒是有,格局和南营基本一致。
孙光豪指着镜子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三爷不可能骗咱们,人世是南营,魔境就是北营,咱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北营,你们还不信我,非得在这瞎耽误功夫!”
张来福看了看余长寿,余长寿看向了邱顺发。
邱顺发没言语,他这边获取的情报也非常有限。
这些西瓜籽虽然在邱顺发这接受了教育,但它们的性情终究和人不一样。
一开始它们是奔着打探消息去的,等和花草树木聊起来了,聊着聊着就把正经事给忘了,说得全是家长里短的那些琐碎。
一棵小草嫌弃大树挡了它的光了,大树还嫌弃这棵小草吸了它的水。旁边一株打碗花说它原本是一株牡丹,因为被一株蘑菇吸了灵气,才变成了这不起眼的野花。
旁边的蘑菇可不认这个:“什么种长什么苗,什么苗开什么花,你就是个打碗花的种,还想变成牡丹?你没那个命,你往我身上赖什么?”
打碗花不服气,和这蘑菇吵起来了。
西瓜籽站在中间,左跳一跳,右跳一跳,正在这劝架,劝了半天,也没劝出个结果。
听了邱顺发的描述,孙光豪十分气愤:“阿发,不是我说你,你折腾这些没用的事干什么?
一朵花和一株蘑菇打起来了,这事用得着你跟着掺和吗?这事明显就是蘑菇有理!蘑菇它能有什么错呢……”
一看这状况,邱顺发这也指望不上了,张来福带着三人进了城,一路走向了北营。
和绫罗城的魔境相比,驼月城的魔境相对热闹一些,街上不算拥挤,但这一路走过去,总能看到有行人从身边经过。
张来福不是第一次来驼月城魔境,对这环境也算熟悉,这次不用去人世,张来福也不用顾及出入口,一路走得顺顺当当,很快就到了北营。
北营也有人进出,有的穿着军服,有的穿着便服。
门前没有站哨的,一行四人直接进了营地。
操场上,一名男子戴着银白盔头,戳着红绒珠缨,扎了一身浅蓝镶边的硬靠,手执一条长枪,和一名高大的男子正在厮杀。
这名高大男子头戴紫金冠,冠身鎏金,缀满珠饰,头顶斜插两根雉鸡翎子。穿一身平金绣龙硬靠,掌中持方天画戟,与持枪男子激战正酣。
这打的是哪一仗?吕布战赵云吗?
三国里好像没这出吧?
余长寿在旁边问了一句:“这俩人是谁啊?这是唱戏还是真打?要说唱戏,看他俩一招一式可不是花架子,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可要说真打,哪有扮成这副模样出来玩命的?这不胡闹吗?”
孙光豪白了余长寿一眼:“这可不叫胡闹,扮着戏玩命的人我见过,不光戏唱得好,命玩得也狠,那是有真本事的人!”
“煞使大人说的没错,煞使大人说什么都有道理。”余长寿不敢顶撞煞使,可他觉得孙光豪刚才说的那些话肯定不是真的。
邱顺发看了看余长寿:“他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的人,她的名号你肯定听过,改天我带你去戏园子听她的戏去。”
除了这两个玩命的戏子,操场上还有不少人。
有一个炸臭干子的,拿着扇子对着锅子正在扇风,他把锅里的油烟全都扇到了旁边一名小贩的摊子上。
这名小贩的摊子上摆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坛子,他把其中一个坛子打开了,也拿了把扇子,对着坛子扇风,往那炸臭干子的身上扇。
这名小贩是卖臭豆腐的,在三百六十行里,臭豆腐也是食字门下一行。除了臭豆腐之外,这行人还卖酱豆腐,臭豆腐被称之为青方,酱豆腐被称之为红方。
在万生州,卖臭豆腐的和炸臭干子的有仇,他们都觉得对方更臭一些,刚一出摊,两个人就开始拌嘴,拌到现在,两个人开始互相扇风,再过一会,两个人就该动手了。
旁边还有一个耍猴的,猴戏还没开始,耍猴的敲着锣,让猴子把一件一件道具全都摆到了近前。
猴戏的道具不算多,这耍猴的明明可以自己摆好,可他非得让猴子摆。这是为了亮手艺,让别人看一看,他手下的猴子灵性特别足。
旁边有个馄饨挑子,就看不惯这耍猴的臭显摆,他一揭锅盖,香气扑面而来。
猴子被香气吸引了,也不干正事儿了,凑到馄饨挑子近前,一起流哈喇子,气得耍猴的直骂:“他那馄饨放了大烟壳子了,你们谁吃他的馄饨,谁以后就得犯大烟瘾!”
这馄饨是真香,比珠子街的馄饨还香。
别说猴子馋了,张来福也馋了,他抿了抿嘴唇,他吞了口唾沫,掏了一块大洋,就想上去买一碗。
等等!
这是怎么了?
正在办正事呢,哪还有心思吃馄饨?
这地方是军营吗?怎么这么热闹?
这地方的手艺人脾气都不好,不见他们正经做生意,好像都在这置气。
魔境和人世终究不一样,这地方的军营跟人世那边也未必是一个用途,这地方的军营可能就是撒火的地方。
北营要比南营大了很多,张来福穿过几排营房,又到了一座操场,这座操场和刚才那座操场的模样差不多,可看着操场上的人,又和刚才那座操场不太一样。
余长寿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张来福拿出了北营的地图,比对着看了看,按照图上布局,北营就一座大操场,现在看见两座大操场,证明他们真迷路了。迷路倒也不怕,四人各有手段,孙光豪看了看周围的营房,有人在营房里烧火做饭,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也有人在营房里喝酒聊天,好像进了酒楼的雅间。
还有不少营房空着,孙光豪选定了一间,对张来福道:“我进去摆个香案,问问三爷该怎么走出去。”
邱顺发和余长寿都不觉得孙光豪这手艺能靠得住,但北营这地方是孙光豪领过来的,他也确实该负责到底。
过了一会儿,孙光豪从营房里走了出来,朝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背过身去,又看向了一位在营房门前变戏法的艺人。
他朝着艺人的方向走了十步,突然转左,跳到了一座营房的屋顶上。
那位变戏法的艺人专心致志练手艺,他在地上铺了块布,一会儿变出个火盆,一会儿变出个花篮,完全没有留意孙光豪。
张来福他们三个跟着孙光豪一块跳上了房顶,在房顶上七绕八绕,绕到一处路口,孙光豪带着其余三人跳了下来。
等双脚落地,张来福抬头再一看,操场不见了,营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座四层大楼。
孙光豪指着大楼说道:“兄弟,看仔细了,这就是军械库。”
四层楼?
这种军械库可不多见,楼层高了不方便搬运,大部分军械库都是平房。
张来福觉得奇怪,先让铁丝过去探查一下状况。
铁丝刚到库房门口就退回来了。
回到张来福身边,铁丝摇摆着腰肢,又跳又扭,跟张来福说了很多话。
也不知是铁丝表达不当,还是张来福理解得不对,交流了许久,张来福没太理解铁丝的意思。
铁丝也着急,她一个劲催促张来福,让他亲自过去看一眼。
什么都没探查清楚就过去看一看,是不是太莽撞了?
余长寿派出一面镜子,跟着铁丝又走了一趟,等镜子回来之后,铁丝配合着画面,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
这地方不太好探查,还不如直接往里走。
四个人听从了铁丝的建议,来到了库房门前,发现有不少人进进出出。
这些人穿什么衣裳的都有,有穿军服的,有穿戏服的,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
他们就这么直接进去,不会惹人怀疑,但要是有灵物和厉器往里探,反倒有可能被发现。
这么多人进出,这地方能是军械库么?
张来福往军械库的大门看了一眼,门上挂着一块长两尺、高一尺的生铁牌子,铁牌子上锈迹斑斑,隐隐约约写着三个字。锈迹太重了,到底是什么字,张来福也看不清楚。
军械库挂这么大块招牌,这种事还真不多见,四个人正在门口看着,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诸位,借个光,别挡道!”
这人穿一件月白长衫,外边套一件直襟马褂,下身穿一条青布长裤,脚上穿一双千层底儿布鞋。
张来福给他让了路,这人背着手大摇大摆进了库房,张来福见他进去了,他带着众人也跟着进去了。
一进了大门,扑面而来一股雾气,稍微有些闷热。
门里两边墙上还挂着对联。
上联是:金鸡未唱汤先热。
下联是:红日东升客满堂。
张来福看着对联有点眼熟,他看了看孙光豪:“豪哥,你觉得这地方是库房么?”
过了大门,还有二道门,孙光豪往二道门上看,也看到了一副对联。
上联是:来时兵部体。
下联是:归去翰林身。
孙光豪心里有底了。“有兵部,有翰林,这地方是个旧式军营,肯定是军械库,你就放心吧。”
众人又进了二道门,觉得这雾气越来越重了。
二道门后站着几位伙计,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手巾板,冲着四人招呼:“来了您嘞!里边请了您嘞!”
军械库居然还有迎宾的!
这迎宾的打扮还有点特殊,他为什么光着膀子?为什么搭条手巾?
伙计带着这四个人往第三道门走,第三道门前还有一副对联:早有清水,盆池两遍。
这回张来福看明白了,这地方不是军械库。
这是一个澡堂子!
张来福看向了孙光豪,他小声问一句:“费这么大劲,来个澡堂子干什么?”
孙光豪也有些尴尬,这不是他瞎找的,三爷告诉他这地方就是军械库。
澡堂子里边有没有可能藏着军械库?
这个可说不准!
进了三道门,里边有一掌柜,四十出头的年纪,待人特别热情。
“诸位客爷,官塘、盆塘还是池塘?”
这句话是询问客人洗什么档次的。
张来福也不想来这洗澡,他转身要走,忽听邱顺发在耳边说道:“走廊摆着几盆石榴,都说这地方不错。”
当着别人的面,话不能说太清楚。
邱顺发刚才放出去的西瓜籽,已经和走廊几盆石榴聊上了,这几盆石榴告诉西瓜籽,说这地方有好东西。
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西瓜籽还没问出来。这是柳三爷选中的地方,西瓜籽也问出了些线索,这种情况下,张来福就不该走了。
“四位官塘,劳驾您了。”
掌柜的又问:“头等官塘还是二等?”
“头等的。”
头等官塘就是最好的洗浴服务,价钱挺贵,一个人得一块大洋。
张来福掏出了四块光板大洋,也就是魔境的功勋,递给了掌柜的。
掌柜的收了钱,给了四个竹牌子,回身招呼伙计:“头等官塘四位,楼上请!”
官塘在三楼,盆塘在二楼,池塘在一楼。
路过一楼的时候,张来福还能听见里面有伙计在吆喝:“诸位穿着穿着,腾个箱,前起让后起!”
这是伙计在赶人。
池塘是最低一级的塘子,里屋有砖砌的温热二池,旁边放着木盆和木板床。外屋放着衣箱,还放着脱衣服用的板凳。
来这洗澡的,都图个便宜,洗干净了赶紧走人。
可也有人想在这享受一下,泡一身通汗,解除身上的乏累,所以那对联写得好,来时兵部(冰布)体,归去翰林(汗淋)身,光是想一想这过程,就让人觉得畅快。有的堂腻子,能在澡堂子里泡上大半天。
客人少的时候,要是泡澡泡累了,可以叫上一壶茶,在木板床睡上一觉。
要是客人多,这就不行了,衣箱都不够用,伙计还得加筐,这时候肯定要赶人。
到了二楼,环境就讲究了不少。
二楼也有温热二池,比一楼的池子要小一些。浴池旁边有不少单间,单间就是一个狭长小屋,进门就是浴盆。靠墙一张窄躺床,一张小方桌,配一套粗瓷茶具。房门带木插销,可以从里面闩上,这既保护了客人的隐私,也隔绝了大池的喧嚣,来这洗澡的都是城里的中产,有大点单间,里边摆着两个浴盆,可以和熟人同洗。
到了三楼官塘,环境就更不一样了。
官塘全是套间外间铺着木榻,带着被褥,摆着茶桌儿,里屋才是洗澡的地方。客人愿意在这歇多久就歇多久,甚至可以在这儿留宿。
这还只是二等官塘,头等官塘有专门伙计伺候着,外间里有牌桌,还有大烟枪,伙计随传随到,买吃买喝、修脚搓澡,全由这伙计安排,保证给伺候得妥妥当当。
在官塘,洗澡已经成了次要的事情,这是会客的场所,也是养生的去处。
张来福选了头等官塘,就是因为这地方清静,好办事。
进了套间,张来福再派出铁丝在澡堂子里打打探,铁丝顺着下水道一层一层往下钻。
邱顺发派出的西瓜籽还和走廊里的盆栽们聊着。余长寿拿出了几面薄镜子,贴着墙边往各个塘子走。
他们三个各忙各的活,孙光豪就不动手了。在澡堂子里摆香案,有点太扎眼。况且今天已经请教三爷两次了,人家都给领进门口了,再问下去,就有些失礼了。
四个人,一人围着一条浴巾,坐在椅子上等消息。
伙计推门进来一看,这四位不打牌,不抽烟,不喝茶,也不洗澡。
这就不太合适了。
伙计问道:“几位爷是不是没吃饭呢?用不用我给诸位定一桌酒菜?”
张来福拿出两块光板大洋给了伙计:“你看着弄一桌,菜硬一点。”
“得嘞,您稍等!”伙计拿了大洋,不多时端来了酒菜。
酒是高粱白,劲大味冲,烫热了喝。
菜以冷碟为主,有酱肘子、酥鱼、卤花生、手撕兔肉、五香豆腐干……热菜就两道,一个爆肝尖,一个鸡蛋摊饼。除了这些菜,还有芝麻烧饼和糖炒栗子两道点心。
这桌菜的成色很一般,毕竟这是澡堂子,不是饭馆。可这四个人吃得香,他们这一路在魔境走得辛苦,也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吃饱喝足,张来福的铁丝和余长寿的镜子还是没找到军械,这座澡堂子的实际空间比他们想象中要大得多,一处一处细致搜寻,也挺费劲。
邱顺发的西瓜籽还在和盆栽们聊天,西瓜籽能问出一些事情,可盆栽总说得模模糊糊,它们都说有军械,却又说不出军械的具体位置。
都查到这步了,也不能半途而废,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不用干等,有的是好等。
伙计把四个卧榻都铺好了:“诸位,您是睡会还是现在就洗着?”
张来福看了看其他三个人,在魔境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众人真没怎么睡过好觉。
“我们先睡会吧。”
“客爷这边请,都给您铺好了。”
四个人各自往卧榻上一躺,伙计问了一句:“诸位抽烟不?”
他问的可不是香烟,他问的是大烟土。
张来福最烦这个,冲着伙计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睡会就行。”
伙计没走,又问了一句:“诸位听曲吗?”
这话里另有说道。
张来福要是说听曲,伙计会给找来一些姑娘,这些姑娘不一定会唱曲儿,但能陪着他们洗澡。
邱顺发作为一名教书先生,品行自然和别人不一样,他是想听曲的,他是懂得欣赏乐曲的人!
但张来福不喜欢这个,把伙计给打发走了。
众人睡了两个多钟头,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可该打探的东西还没打探出来。
这时候如果再吃再睡,这就不合规矩了,这是澡堂子,里边有全活,不能光睡觉。
这全活包括洗澡、搓澡、放睡、捏脚、修脚。
孙光豪准备先去大池子洗个澡。官塘也有温热二池,不爱泡的可以不去泡,但孙光豪喜欢这个,大池子里有别的客人,能搜罗到不少消息。
官塘的大池子可比池塘的大池子好了太多,不仅打理得干净,池子和池水里还加了不少手艺,泡着特别舒服。
孙光豪下了池子,一坐到底,背靠着池壁,让池水慢慢把身子给浮起来。
这一下泡得浑身都舒坦,孙光豪还不忘了跟周围人打个招呼:“诸位,同洗同喜。”
这是澡堂子里的吉祥话,旁边人也都回了一句:“同喜。”
一名男子来到孙光豪近前,笑呵呵问了一句:“这位朋友有点面生呢,平时不总来这堂子泡澡么?”
孙光豪看了看这人,他倒觉得面熟:“您是不是刚才那位……”
“是我,进门之前就遇着你们几位了。”这男子就是穿着长衫马褂,让他们借光让路的那位。
孙光豪笑了笑:“幸会幸会,我们几个是来谈生意的,本想把事谈成了就走,可事谈完了之后,总觉得身上不得劲,就想来这松快松快。”
这位男子表示赞同:“这大夏天的,一身汗一身油,可不难受吗,事都谈成了,咱还不能享受享受?那哥仨呢?怎么没过来一块泡着?”
孙光豪指了指雅间:“他们在屋里泡着呢。”
男子摆了摆手:“屋里有什么意思啊?那塘盆都伸不开腿,哪有在这泡得舒坦?您把那几位都请出来,咱也一块热闹热闹。”
孙光豪叹了口气:“要不说他们不懂享受,他们不好意思出来,说来这儿害臊。”
男子咂咂嘴唇:“都大老爷们,有什么好害臊的?要是不泡池子,那还不如洗个盆塘算了,教书先生都在楼下洗盆塘。”
孙光豪愣了片刻这男子为什么突然提起了教书先生?
在澡堂子里,文员、账房、师爷、管家、教书先生这几行人,确实喜欢洗盆塘,盆塘比池塘干净得多,价格还不像官塘那么贵,对于中产来说最实惠。
可这男子专门儿说了一句教书先生,就让孙光豪觉得别扭,这话好像是在暗指邱顺发。
孙光豪问了一句:“先生,您贵姓啊?”
男子搭话:“我姓李,我泡得差不多了,该搓澡了。”
说完,男子喊了一声:“伙计,垫板!”
伙计把板床铺好,男子到床上搓澡,孙光豪招呼一声:“给我也垫个板,我也搓着。”
人家搓澡,他也跟着搓,伙计还以为他来找事的:“客爷,要不您屋里搓去吧,我叫搓澡师傅到里边伺候您。”
孙光豪摇了摇头:“我就在这池子边搓,顺便聊聊天,这位李爷的搓澡钱算在我账上,我一块给结了。”
老李抬起头来,一个劲儿摆手:“这可不行,咱都不认识,不能让你破费。”
孙光豪爽快一笑:“什么认不认识啊,一个池子泡过澡,这就是缘分。”
老李一看,也不好再推让:“这么着,你请我搓了澡,我请你修个脚,咱都是朋友,你也别跟我客气。”
孙光豪答应了:“行,那咱谁都别客气。”
两人垫了板,边搓边聊。
搓澡属于三百六十行里卫字门下一行,这行手艺共有一百零八式,讲究的是手法和劲头。
两位师傅手法不错,这澡搓得舒服,搓得去垢止痒,搓得浑身通红。
搓完了澡还得放睡,这可不是让两人睡着,这是搓澡师傅的另一门手艺,敲胳膊捶腿舒筋活血。
师傅一边敲,两人一边聊,老李跟孙光豪说:“这师傅手劲可真大,一拎一拽,我这一身骨头都松了,你说他手劲怎么这么大?他以前是不是拔过铁丝?”
话都挑明了孙光豪也不客气了:“我估计不像是拔铁丝的吧,刚才搓澡的时候,我看连揉带搓的劲也不小,能不能是别的行门?”
老李点点头:“搓澡的时候劲大,我估计是磨过镜子。”
孙光豪挥了挥手,让搓澡的离他远些。
他从板床上坐了起来:“李爷,看来你认识我们。”
老李笑了笑:“我认识你们,你们认识我吗?”
孙光豪摇了摇头。
“不认识我,就敢跟我一个池子泡澡?你胆子挺大呀!”说话间,老李从床板底下拿出了一面金牌。
金牌有什么大不了?谁还没块牌子?
孙光豪在魔境也是有身份的人!
他有魔王令牌,还有煞使的职务!只要把身份亮出来,无论到哪,同道都得给几分面子。就是去市场买菜,卖菜的也得主动打个招呼,还得给算便宜一些!
孙光豪也想把自己那块金牌亮出来,可他仔细看了看老李的牌子,他决定暂时先不把自己那块牌子给拿出来。
老李那块牌子上写着两个字,煞枭!
怎么会在这遇到煞枭了?这是哪位煞尊手下的煞枭?
正在愣神的时候,老李拿着金牌在板床上磕打了两下。
热水池子里,水温陡然上升,一团水雾窜了起来。
“这怎么回事?这怎么这么烫啊!”
“热水管子是不是开错了?这要了命了!”
正在泡池子的几名客人连喊带叫,他们有的挣扎着往外跑,有的还在拼命叫伙计。
几个人一个都没跑出去,先是在池子里扑腾,而后起了一身燎泡,过一会都扑腾不动了,被烫得皮脱肉烂,全都化在了池子里。
孙光豪神色从容,他先准备喊人,再准备亮手艺。
老李趴在板床上,冲着孙光豪一直笑:“现在知道喊人了?晚了!”
“弟兄们,加小心……”话没说完,孙光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水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