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蓝螯龙虾餐厅。
相原擡手拨完了盘子里的麻辣小龙虾,喝着可乐说道:“总之就是这样,安部长初步验证了我的想法以后,整个人就已经疯魔了。储老先生也跟着一起发瘟了,病情有点严重,无法交流了。”
“很正常。”
姜柚清喝着蘑菇汤,淡淡道:“如果这个方法真的可行的话,那他们就不需要校董会的资源了。你可以理解为,企业家创业,但核心技术被政府掌控。你想做这个项目,就必须接受国家资本的注资,这样一来公司根本不属于你,你就是……”
“臭打工哒。”
江绾雾哼哼道。
“我有一个问题不太理解。”
相原询问道:“明明校董会的手里有资源,为何安部长还会如此激动?”
江绾雾以手托腮:“那是因为校董会是独立的一个体系,就相当于股东。学院就是一家企业,哪怕是公司里的高管,跟股东也没什么关系呀。十二部的部长,虽然已经算是位居高位了,但依然是臭打工的。股东会把资源握在手里,允许你做项目的时候,才会把东西给你呀。”
相原大概明白了,即便是十二部的部长,也只是打工仔,也需要资源。
大家来到这里都是有所求的。
“这也是中央真枢院也会逐渐腐朽的原因,大势力无可避免的情况。有人掌握权力,就会对垄断资源,以便于更好的掌控下面的人。而底下的人,就会想办法摆脱这种垄断,试图挑战当权者的权威。”姜柚清淡淡道:“伏忘乎就是在做这种事情,所以他的处境相当的危险。”
相原沉吟道:“所以这一次,如果能证明梦境剥离法是有效的,那无疑就是对资源封锁的一次突破,难怪了………”
“是的呢,因为只要不需要校董会的资源,那就不需要董事们的批准了。”
江绾雾解释道:“这就是学院的自研项目,是只属于个人的专利了。”
相原心想原来如此。
“这次的事情,校董会保持沉默,也是因为江家和夏家的人在施压。否则的话,你们俩还没这么容易出来。”
江绾雾翻了白眼:“真不让人省心!”
“总之,多谢绾雾姐姐了。”
姜柚清放下勺子,礼貌微笑。
“哼。”
江绾雾傲娇扭头,冷哼一声。
相原默默低头装死,虚幻的白裙少女坐在他的腿上,想吃啥就伸手一指。
“吃这个吃这个!”
相原就夹过来吃一口。
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做到感官共享,但绝多数时候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小龙女吃得很开心。
尤其是看到左右两边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时候,仿佛后宫之主坐看嫔妃们斗智斗勇,颇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悠然感。
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人凑近过来,带着一丝不悦的语气道:“柚清,来谈谈!”
相原擡起头来,微微挑眉。
西装革履的女人提着手提箱站在桌边,扎着清爽的高马尾,姣好的面容有一道略显狰狞的伤疤,看起来有点冷厉。
姜柚清本来在低头喝汤,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间,眼神就变得凌厉了起来。
“阮唯?”
气氛里弥漫着一股子火药味。
相原压低声音问道:“啥情况?”
江绾雾压低声音:“这个人来自阮家,但从某种意义上算是阮家的叛徒。包括之前的阮行之,都是这类人。这个阮唯,就是商院长培养出来的学生,是商家某位大人物的义女,后来嫁到了夏家。”相原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三家姓奴?啊不对,三姓家奴?”
江绾雾翻了个白眼:“你这嘴是真的不积德啊,但从某种意义上也没错。阮唯目前是九级学员,累积了十万点学分,盟主级别。作为商院长的学生,她的手里有着很丰厚的资源,一直压着柚清一头。”相原微微皱着眉,沉吟道:“虽然柚清走的是发育路线,但目前的战斗力也不算弱了。如果有人能压她一头,多半是随身携带的特级活灵比较多吧?”
江绾雾嗯了一声:“大概就是这样。”
相原想了想:“那要是跟我比呢?”
江绾雾利用超脑运算思考了一下:“如果你晋升命理阶,那你就能利于不败之地,一对一死斗没人是你的对手。”
相原眯起眼睛,陷入思考。
“江绾雾没见过你全力以赴的样子,如果是一对一死斗的话,哪怕是现在你也可以杀死这所学院里任意一位学员,只不过要付出一些代价,或许会暴露身份。”
小龙女给出了更加贴合的判断。
阮唯的表情有点怪异,以长生种的感官,自然能听到旁边的窃窃私语。
“你来做什么?”
姜柚清继续喝着汤。
“外婆已经等你一周了。”
阮唯皱着眉问道:“为何还不回去?”
姜柚清用勺子搅拌着浓汤,淡淡道:“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的性格,无论去了哪里,都能很快的融入进去。嫁到夏家这么几天,喊外婆喊得这么顺口。而你真正的外婆,却被你忘得一干二净。”阮唯眯着眼睛,板着脸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我只是来传达家里的意思。家里的长辈希望你尽快回家,并不想让你在外面胡来。这一次进了肃查部,你能出来也是因为有家族的斡旋。但家里的长辈不会无限的溺爱你,你该收敛一些了。”
姜柚清唇边泛起一丝嘲弄的意味。
“家族的意思?”
她擡起头来,零度的眼神像是结着冰:“我想应该是商耀光的意思吧?”
阮唯皱着眉:“你在乱说什么?”
“我说过,我很羡慕你,如果我有你一半无耻,我现在的成就也不止于此。老师倾尽资源把你送到这里来深造,你却为了进步,转头去给商耀光当狗。”姜柚清淡淡道:“为了讨好商耀光,你还能反过来咬阮家一口。”
阮唯眼神骤变,冷冷嗬斥道:“我是在以你嫂子的名义对你说话。”
“我还没正式回归夏家呢。”
姜柚清瞥了她一眼,冷声道:“看得出来,你很真的很想讨好商耀光。”
相原从未见过如此刻薄的爱妃。
一时间被吓了一跳。
江绾雾也轻轻叹了口气。
显然是因为老董事长的缘故。
相原也想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他忽然间想起那个在花园里教导他修行鬼神斩的老妇人,心里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感觉。
沉默了一秒,阮唯被气笑了,她盯着那张清冷的侧脸,嗤笑问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狂妄?因为你的天赋很好吗?你确实晋升了命理阶,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如今深蓝联合已经不在了,星火联赛的时候你能撑到第几轮?
倘若没有家族的鼎力支持,那些被你得罪过的人,只需要花点关系找人来消耗你,都能把你给活活耗死。柚清,你真的以为,你能百分百成就暴君之名吗?”
也就是这一刻。
小龙女也擡起黄金瞳,吐息宛若雷鸣一般,回荡在只有他们的寂静里。
“相原,这家伙好烦。”
她冷冷说道:“我刚刚回忆了一下,正式的决斗卷要一千点学分。但是普通的寻衅滋事,只会被扣二百学分!”
相原的右手放在了饭桌上。
刀叉悬浮起来,震颤嗡鸣。
银光乍现,凌厉的杀机扑面而来。
阮唯还没想通是怎么回事,银亮的刀叉就已经刺破空气,骤然袭来!
作为为数不多的九级学员,阮唯本能地抽身后退,左右闪避躲开了呼啸而来的刀叉,被逼着退到了过道的正中央。
她的后背对着敞开大门。
刀叉一击不中,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再次朝着阮唯发起了进攻。
“雕虫小技。”
阮唯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瞅准了刀叉袭来的一瞬间,擡手一抓!
啪的一声。
刀叉被她握在了手中。
“嗯,确实是雕虫小技。”
相原擡起手,用力一按。
轰然的巨响声里,阮唯几乎控制不住手里的颤动的刀叉,仿佛这并非是小巧的餐具,而是巨人用来攻城的沉重木锤!
伴随着空气里的一声闷响,她像是炮弹一样倒飞出去,坠入了人工湖里。
水花迸溅。
餐厅里用餐的学员们一片哗然。
“抱歉打扰各位用餐了。”
相原收回了右手,淡淡说道:“服务员,麻烦再加一套餐具,谢谢。”
真搞笑。
冠位都不是,竟然就在他面前装。
姜柚清眼神惊讶,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竟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形式的能量外泄,这是何等精妙的能力控制。
“这小子又变强了。”
江绾雾掌握了超脑运算,也看出来了一丝丝的端倪,心里惊讶不已。
没有人惊讶于相原的出手。
这就是他的脾气。
但这精妙的能力控制真是令人惊叹。
围观的学员们一片哗然。
“那可是阮唯,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嘘,小点声,你也不看看那个人是谁?那可是相家的人,相泽的儿子,伏忘乎的学生,天生邪恶的魔头!”
“你不说我还没认出来,好一个天生邪恶的魔头,实力深不可测。如果他已经达到了命理阶,两个月后的星火联赛怕不是又得多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了。”
“这个天生邪恶的魔头是不是命理阶我不知道,但根据小道消息……目前已经有一位冠位,死在这魔头的手里了。”
学员里天才辈出,不乏有无冠的妖孽,能通过各种手段击杀冠位的同阶。
只不过有证据表明。
这天生邪恶的魔头在击杀冠位时,貌似还是升变阶,只用了一件特级活灵。
“逆天!”
众人面面相觑。哗啦一声。
餐厅侍者们的搀扶下,狼狈的阮唯从湖水里起身,浑身湿透,满脸是水。
“我建议你快点去找你的野爹,举报我寻衅滋事,扣一扣我的学分。”
相原的声音在晚风里回荡,听起来毫无温度:“如果我能攒够学分报名参加星火联赛,那你们……可就要遭老罪了。”
阮唯火冒三丈,眼瞳里几乎喷吐出了火光,双手握紧成拳,指节劈啪作响。
“相家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
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一句话。
也就在这个时候,寂静的夜色里回荡着鸣钟的声音,沉雄的钟声反复荡开。
“这是原始灾难的警告!”
校园里的学员们吃了一惊。
接下来他们收到了一个炸裂的消息。
负责扫荡编号149异侧万灯镇的黎青阳,罕见的受了伤,撤回了现世!
钟声回荡寂静里,观海阁再一次召开了校董会,但这次的董事们却并没有像过往那样激烈讨论,而是纷纷站在窗前。
山下是灯火通明的城市,无边的夜色里如水般波澜,雾气如水蔓延。
浓雾的最深处,一尊枯萎的古树拔地而起,无数树藤缠绕在一起,汇聚成了一具魔鬼般阴森的人形,池的背后生有无数条修长狰狞的触手,如蛇一般曼妙扭动。
仿佛远古的神魔苏醒,无数树藤和纤维汇聚成的头颅,亮起了猩红的眼瞳。
太古的神威扑面而来。
即便是校董们也颤栗不已。
因为只有位阶越高的人,才能看清那尊神魔的本相,寻常的长生种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甚至会误认为那是海市蜃楼!
“那是什么东西?”
“根据的记载,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相柳,异怪属中的上位者!”
“没想到相柳竟然会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苏醒,这个位置应该是昆山吧。”
“是的,相柳的苏醒地点就在万灯镇,黎院长也因此负伤,正在撤离。”
“万灯镇里藏着了不得的东西啊。”
“也难怪,近期会有那么多的自由组织,在这附近游荡。看起来,这些家伙也提前收到了消息,想来分一杯羹啊。”
校董们议论纷纷。
阁楼的大门打开。
商耀光步履匆匆地进来,在这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他也看到了那尊在黑暗里崛起的神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
“相柳么?”
他轻声呢喃。
“具体情况可能要等黎院长归来了。”
克拉苏如同膜拜神迹一般,在胸前划出了一个十字架,他是本部唯一一位外籍的院长,来自意大利的古老世家。
“这是天理本尊么?”
苏禾眯起眸子:“看起来不像。”
伏忘乎慵懒地打着哈欠,淡淡道:“当然不是天理本尊,这是天理宿主融合了神话躯体,展现出的畸形姿态。”
院长们纷纷扭头望向他。
甚至董事们也都投来了诧异的视线。
没有人质疑伏忘乎的话。
哪怕伏忘乎的资历最浅,位阶最低。
但伏忘乎来自琴岛。
亲眼目睹过蜃龙的复苏。
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忘乎,你怎么看?”
周正南转过身来,冷厉的眼神如刀般落下,冷声问道:“这位天理宿主,大概在什么层次,相比于阮云和阮祈如何?”
伏忘乎嘲弄一笑。
很显然,老家伙们慌了。
无相往生仪式在家门口出现。
这对于校董会而言绝非一个好消息,因为他们很难从中攫取到什么好处,反而还会被近在咫尺的原始灾难波及。
没办法。
对于高阶长生种而言。
无相往生仪式就是这么恶心的东西。
人都有自知之明。
除了阮向天那种白痴之外,真没多少人觉得自己能成为天命者或者天谴者。
面对如今这种情况,校董会不仅要出钱出力镇压原始灾难,甚至在必要时还得亲自出马,冒着战死的风险去战斗。百害而无一利。
“作为天理宿主的资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人能比过我的侄子和侄女。”
伏忘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笑眯眯道:“但要是论起位阶的话,这位天理宿主可比我的侄子和侄女强多了。也就是说,在相柳真正复活之前,这位天理宿主能造成的破坏,大概是……十倍。”他比划了一个十字:“阮云和阮祈的十倍,这可是行走在人间的怪物啊。”
当初中央真枢院密切关注着琴岛的灾变,也观测过蜃龙苏醒时的神话躯体,自然清楚那是何等伟大的力诸神时代落幕以后,千年未有。
“不要危言耸听!”
周正南训斥道:“说实话!”
他看出来了。
伏忘乎这小子没憋好屁。
“嗬嗬。”
伏忘乎耸肩:“倒也不用过于担心,因为目前的相柳宿主,是几乎没有进食过的。我猜测,池应该是利用了天理的遗骸,勉强制造了这具神话躯体作为武器,用来震慑你们。是的,你们没有听错,他这是在示威,是故意做出的挑衅。”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无论是董事还是院长,他们的心里都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意味,因为在九歌体系成立后的二百年里,只有一个人对他们发起过挑战,而那个人已经死了十七年了。
但现在又有人试图挑战他们的秩序。
这个人是一位天理宿主。
池暂时继承了神的力量!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确认相柳的本源被分成了几分,分别在谁的身上。”
伏忘乎摊开手:“这种事情,就不是我区区一个院长级能做到的啦。实在不行就把老师喊回来,让他来处理咯。”
话音刚落,年轻的秘书匆匆进来。
“做什么?”
周正南微微皱眉,这是他的直系下属,没有要紧事情不会贸然来打扰。
“院长办公室的消息。”
小秘书惶恐说道:“下达指示,学院临时成立针对相柳复活的专项调查组,组长由……伏院长担任。”
死寂。
“啊咧?怎么是我?”
伏忘乎挠着头,环顾着四周,困惑道:“位阶最低,资历最浅,我何德何能被委以重任啊?我觉得啊,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商师兄吧,他那么英明神武,定能三日内斩杀相柳宿主,镇压原始灾难!”谁都能听出来这家伙的阴阳怪气。
但大难当前,大家都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因为谁都知道伏忘乎的天赋和能力。
周正南面色难看,没好气道:“既然点名要你做,那你就好好做!”
说完他转身离去。
相柳复活可是头等大事。
他有必要拜访九大家族的元老们,问一问那些隐世老者的意见,求个安心。
深夜,夜市里弥漫着烟火气。
两辆山地自行车停靠在了路边,有人在一家路边卖馄饨的餐车面前坐下,把二十块钱摆在桌子上,招呼说道:“来两碗虾仁馅的馄饨,记得多放点香菜。”
老人坐在板凳上,眺望着无边的夜色,眼瞳里倒映出了那尊恐怖的神魔。
“老相啊。”
他轻声说道:“我怎么感觉到了我那个师侄的气息呢,你用你的净瞳看看?”
须发皆白的老男人坐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手里把玩着黄金的打火机,白色的西装一尘不染,尽显优雅。
“我早就看过了,的确是姬衍。”
相苦淡淡道:“但不只是他。”
“天理宿主不止一个?”
老人笑嗬嗬道。
“嗯,另一个藏得很深。”
相苦眼瞳苍白,宛若混沌。
“你都看不透,那真是很有意思啊。”
老人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看着一段监控视频,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笑容。
“说起来,这两个后辈,你怎么看?”
相苦没说话。
“这小姑娘不错,我有意让她给我接班。我听说九大家族抢她抢得头破血流,这时候我横插一手,会不会很好玩?”
老人感慨道:“至于这个小男孩,这是你相家的人,你觉得呢?”
相苦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只怕是另一个相泽,他让我觉得不安。”
老人笑了笑,也感慨道:“是啊,这孩子的回答,简直跟他父亲一模一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看起来的确是相泽的创作,他把自己的基因传承了下去。”
相苦摇头道:“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这小孩可比他父亲要重感情得多。”
两碗大份的虾仁馄饨被端上了桌,冒着浓郁的热气,还有香菜的味道。
“往生会的人最近也在昆山活动。”
老人忽然问道:“你跟我说句实话,当年的水银之祸……相泽真死了么?”
相苦低声说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