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沪上。
当钟声消弭在寂静里,一辆列车驶过山间的轨道,停在了月台上。
相原独自一人穿过空荡荡的火车站,加快步伐出站,纵深一跃,悬浮起飞。
他全速掠过沉睡中的小镇,穿过了乡间的公路,来到了分店所在的位置,落地以后摸出钥匙进门,时空再一次扭曲。
相原再一次回归了雾蜃楼。
“没有姬衍的电话,他暂时没打算来。这个客人不一样,他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初代总院长的弟子,能够改变这个世界超级天才。他的自我非常强大,很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他确认了客人暂时不会再来了。
相原摆弄着那台老式的座机。
这一次他连口茶水都没有喝,果断摸出鬼面小丑在右手食指上用力一划,伴随着鲜血的弥漫,黑雾弥漫了开来。
他从衣柜里找出衣服,乔装打扮。
恶灵分身转身走出了店铺,时空如万花筒一般旋转,他再次穿过了无形的界域,回到了寂静的小镇,飞身而起。
因为私下行动,相原并不打算乘坐任何交通工具,而是直接飞到昆山。
这也多亏他的能力全面。
要不然,还真绕不开学院的监控。
相原望着无边夜色里屹立的那尊诡异神魔,即便是他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当天理展现出神话躯体的时候,净瞳所看到的,跟常人所看到的一样,但却过滤了低维生物认知高维生物时的污染。”
相原加速飞行,沿途欣赏着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偶尔累了的时候就降低高度,落在高速路上的轿车顶上,蹭个车。
“嗯,公路上有点堵,大概是世界各地的长生种都闻讯而来了吧?”
二十分钟以后,相原终于穿越了城市的边界线,抵达了目的地。
今夜昆山站的客流量相当大,游客络绎不绝,人流汇聚起来,像是蚁群。
灯火通明的夜景,黑暗的最深处却有一尊神魔屹立,太古的神威扑面而来。
相原看到了一辆辆黑色的奔驰在夜色里驰骋,车头还镶嵌着太阳的徽记。
“开拓部的人么?”
相原穿过斑马线,穿过十字路口,逆着人流进了商圈,直奔万象汇。
先去超市采购一堆零食和速食,又去扫荡了十斤的澄阳湖大闸蟹,然后再去肯德基买了两个全家桶,拎着大包小包离开的时候,活像是一个过节国货的松鼠。
商场门口还有一家喜茶,相原路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去买了两杯奶茶。
“还好,使用恶灵分身的时候,可以规避学分的限制,不然得花我多少钱?”
相原拎着大包小包,行走在晚间的街道上,穿过繁华的大街小巷,直奔异侧。
这一次他相当小心,看似平静的城市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长生种。
越是靠近万灯镇,夜色就越是浓郁,头顶的乌云汇聚起来,细雨落下。
相原轰然加速,宛若一枚炮弹一般穿过了现世和异侧的界限,冲了进去。
也就是这一个瞬间,高楼大厦间亮起了明亮的灯光,如同激光一般扫了过来,擦着他的身体照破黑暗,像是要锁定他。
警报声骤然响起。
很显然这是学院的手笔,开拓部负责异侧的挖掘和封锁,将其视为资产保护。
“当初在深蓝联合,我偷偷进本的时候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察觉。但这一次我明明很小心了,却还是被注意到了。”
相原偷偷吐槽道:“不愧是中央真枢院的精英,看起来他们已经在异侧的边境建立了严密的封锁,阻止外人进入。”
细雨淅沥沥的下,街边空荡荡的宛若死城,路边的路灯忽明忽灭,光影交错。
街边一具活尸都没有,到处都有烈光席卷而过的灼痕,就像是被太阳风暴给扫荡过似的,沥青路面都已经融化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裂缝,电线杆断裂倒塌,线缆缠绕在一起。
断裂的消防栓还在喷着水,路边的矮楼都坍塌倾泻了,墙面上全是裂隙。“这就是黎青阳的手笔么?”
相原轻声呢喃:“真是可怕。”
接下来,问题来了。
覆盖范围接近八十平方公里的异侧,相原在不使用通讯设备的前提下,想找到那个红发少女,得找到猴年马月。
“倒是留个地址啊……”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寂静的巷子里有人撑着伞沉默前行,无尽暴风雨扑面而来,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深入骨髓。
很冷。
秋和冷得发颤,灵质已经濒临亏空,意志也已经濒临崩溃,好在她的自制力足够强大,还能勉强保持着镇静。
“黎青阳长进了啊……”
她望着无边夜色里的那尊神魔,轻声呢喃道:“姬衍也变得更暴虐了。”
秋和痛苦地咳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而那个神秘的天命者却不知神在何方,甚至她都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再回来。
她的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秋和很骄傲,最初她认为自己的价值可以打动世界上的任何人,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里愈发的绝望,如坠深渊。
她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这里是异侧,原始灾难的根源,哪怕是天命者也未必会来趟这趟浑水。
秋和也绝非是什么好人,相反她做过很多恶,恶人就该有恶报。
“但总是有点不甘心啊……”
她握着伞的手微微收紧,纤细的指节被她捏得发白:“你还会回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她愣住了。
就像是看到了幻觉一般,她遍布血丝的猩红眼眸瞪大,望向滂沱的大雨。
呼吸和心跳骤然加速。
“他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秋和的心里泛起了绝处逢生的欢喜,仿佛浩劫余生终见陆地,神情恍惚。
天无绝人之路。
“蜃龙宿主,我活下来的希望……”
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次恢复了优雅淡漠的样子,踮起脚尖踏破了雨幕,快步走出了寂静的小巷。
相原就这么拎着大包小包在街上闲逛,时刻释放着感知,生怕被人偷袭。
好在异侧里空荡荡的,相柳的神话躯体刚刚苏醒,五大院长之首的黎青阳都受了伤,一般人也不会这时候进来找死。
一路来到古镇,他都已经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感知却捕捉到了有人在窥视。
就像是恶鬼的凝视一般。
令人不寒而栗。
但却并无恶意。
河流的小桥上,有人撑着伞向他投来了曼妙的一瞥,转身走进了细雨里。
她还是跟上次见面时一样,一头红发盘在脑后,白衬衫搭配黑色百褶裙,露出一双修长细致的美腿,踩着玛丽珍鞋。
“跟我来。”
秋和的声音略显沙哑,像是压抑着痛苦似的,但依然能听出风铃般的质感。
“没想到躲在这里?”
相原嘀咕着跟了上去。
街边有一家老旧的民宿,秋和收起雨伞一路上楼,来到了最顶层的房间里。
哢嚓一声,房间门打开。
秋和进门,径直进了卫生间,在洗手池面前痛苦咳嗽,咳出了猩红的鲜血。“你果然还是来了。”
黑暗里她擡起一双妖异的眸子,嗓音沙哑:“看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校董会最年轻的那位董事。”
相原淡淡道:“秋和。”
秋和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她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唇边的血迹,微微喘着气说道:“我只能说,你的选择很明智。像我这样的人,可不是谁都能高攀的。”
她擡起一根葱白的手指,擦去了唇边的水渍,小巧的鼻子却动了动。
像是嗅到了食物的味道。
“嗬嗬,沦落到这种地步的校董,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给你买了一些零食和速食,肯德基的全家桶,澄阳湖大闸蟹。”
相原放下大包小包:“先吃饭吧。”
“我要喝奶茶。”
秋和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束发的发绳脱落,发丝散落下来,擦过他的脸颊。
玫瑰般的香气里隐约透着血腥味。
秋和坐在沙发上,拆开奶茶的包装,插入吸管嗬了一口,满足的眯起眼睛:“下次记得点,我喜欢喝芒果椰椰。”
相原差点翻白眼:“有的喝就不错了,竟然还挑起来了,真不客气。”
秋和傲娇地擡起了下巴:“既然你知道了我是谁,讨好我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喝着奶茶,打开了肯德基全家桶的包装,伸出涂着浅粉色指甲的双手,小心翼翼拿起炸鸡翅,轻轻咬了一口。
哢嚓,一声脆香。
品尝着酥脆的炸鸡,她很享受。
“那里有电磁炉,也有锅。”
秋和伸手一指:“去帮我蒸蟹。”
“你使唤我还真熟练啊。”
相原骂骂咧咧地拎起大闸蟹,来到开放式厨房,翻找着锅具,准备做饭。
“你是学院的学生吧。”
秋和啃着鸡翅,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幽深:“我使唤你,也是应该的。”
相原拆螃蟹的动作微微一顿,有意无意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的谈吐,你的心性很年轻,那种蓬勃的活力是老家伙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但作为天命者,你也不可能是一般的学生。不妨让我猜猜,你应该是某个大家族培养出来的秘密武器吧,你是个怪物。”秋和津津有味地看着他蒸螃蟹,眯起了眸子:“如今的九大家族里,貌似就只有相家有这样的潜力。说起来,该不会是相苦那个老家伙,又开始不安分了吧?放眼整个九歌体系,只有相家有这胆子。”他娘的,相家人口碑就是硬啊!
相原清洗着螃蟹:“是的,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相家相朝南是也!”
秋和冷笑一声:“别装了,相朝南那股浪荡的气质,不是谁都能装出来的。就算他王八翻身,也不会再回到学院的。”
相原随手把螃蟹给扔进锅里,随便加了一点点冷水,打开了电磁炉的蒸煮模式,询问道:“听起来你对他有意见……”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秋和淡淡道:“他睡过我二姑。”
相原沉默了一秒,强忍着要骂娘的冲动,这天杀的二叔,真特么抽象啊。
走到哪里,睡到哪里。
“你想让我帮你,没问题。”
他终于说回正题:“但前提是,我们要签订血之契约,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我的身份,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原始灾难近在眼前,天理宿主又是常人所无法沟通的存在,相原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降低灾祸爆发的风险。
独自面对这些容纳了神明之力的怪物,终究是他一个人抗下了所有。
“当然。”
秋和对此并无意见:“哪怕你不这么说,我也不出卖我的救命恩人。当然,你未必信得过我,我的手里也有血之契约。”
转眼间,两个全家桶被她干没了。
大闸蟹还没熟,她又去翻零食。“真能吃。”
相原想到了一位故人。
大概过不了多久,简默和小黎他们也会过来,办理入学手续,加入学院。
“如果是两年前,有人这么对我说话,我会把他给活活电死。”
秋和斜眼瞥他,眼神凶恶。
但话音刚落,她又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毫无血色,隐约可见血管。
“黎青阳把你伤成这样?”
相原好奇询问道。
“也不算。”
秋和眼神淡漠,捂着红唇:“黎青阳虽然强大,但他并不是我的对手。”
相原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黎青阳在他眼里已经是战神一般的形象了,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长生种的巅峰战力,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除此之外,也就只有蜃龙觉醒时,双龙交汇的神迹,给了他更强的压迫感。
至尊不算。
开挂的玩意,给爷滚!
“姬衍。”
秋和轻声说道:“姬衍的意识,回归了那具神话躯体。他的位阶太高,容纳的本源也比我更多,我根本就争不过他。”
“原来如此。”
相原大概明白了,当初阮家兄妹争夺神话躯体的控制权时,也是这个样子。
说白就像是两个小孩抢玩具。
瘦弱的抢不过强壮的。
只能被揍得哇哇哭。
“姬衍是几阶?”
相原好奇问道。
“七阶。”
秋和眼眸低垂,浓密卷翘的睫毛微颤,眼眸如水般深沉:“其实再给姬衍一些时间,他是有可能问鼎八阶的。这个位阶,在九大家族里并不算顶级,有很多人都可以镇压他。但是如今的姬衍成为了天理宿主,那就很少有人能制住他了。
这是姬衍盘算好的,他就是要利用相柳的力量,彻底清算他的仇人们。这是沉淀了百年的仇恨,就像是深山里的煤矿,一旦火焰被点燃,就会蔓延到全世界。
唯一的庆幸的就是,姬衍这个人还算有理智,相柳的天理之咒,并没有流出。”
相原瞥了她一眼:“说起来,作为校董会的董事,你也容纳了相柳的本源,难道你之前也受了濒死的重伤么?”
沉默了片刻以后,秋和嗯了一声,眼神阴沉:“是的,我遭遇了暗杀。”
相原陷入了沉思,没想到真是这样。
要知道,理法阶的长生种已经是顶级强者了,再加上拥有如此崇高的社会地位,她是真正可以操控世界的大人物。
相原跟她比起来,就是个新兵蛋子。
但即便是以秋和的地位也依然会被暗杀,甚至被逼到容纳天理本源起死回生。
可想而知。
这世界的水,到底有多深。
“谁算计你的?”
相原凝重道:“我要听实话。”
“具体是谁下的命令,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没猜错,就是初代往生会吧。”
秋和翻找着零食,找出了一盒抹茶味的百奇,淡淡说道:“对于这群老家伙而言,不听话的董事,也是可以换掉的。”
果不其然,这件事真的跟初代往生会有关,断掉的线索再次联系了起来。
相原刨根问底道:“初代往生会?关于初代往生会,你到底都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