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废墟里的明亮刀光闪过,洪水滔天的古镇被砍得满目疮痍,镇外的高架桥都被一分为二,暴雨被斩出了间隙。
伏忘乎的尸体坠地,坠落到了雨泊里,捡起细碎的水花,血色晕染。
一柄漆黑的太刀毫不留情地插进了伏忘乎的额头里,用力搅碎了他的脑组织。
冈田以藏随手拔刀,刀锋带出红白相间的脑浆和血液,散落在雨水里。
刀锋的颤鸣声宛若哀哭,地面的积水再一次波澜了起来,刀光再次一闪而过。
姬衍和芊芊的尸体也被刀光斩得七零八落,碧绿的鲜血泼洒在风和雨里。
冥冥中仿佛回荡着怪物的哀嚎,碧绿的血液里就像是有群蛇在躁动嘶鸣。
归于虚无。
“天理的本源不死不灭,终究还是回归自然的循环里,真是可惜了。”
冈田以藏望着这一幕,阴翳的眼神里似显惋惜,低声呢喃道:“也罢,只要任务完成了就好,今天也还算顺利。”
轰隆一声巨响,汹涌的洪水冲破地面奔流出来,摧垮了摇摇欲坠的房屋,顷刻间便吞没了街巷,怒涛拍岸,水流激荡。
轰鸣里混合着共工的怒吼声,就像是死去万年的魂灵,冲出封印,重见天日。
“传说中的洪帝,足以吞没人间的天之共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冈田以藏眼见这一幕,判断出洪水会吞没这里的一切证据,便转身离去了。
滔天的洪流巷子里喷薄出来,拍碎了街上的凌乱碎尸,把血液也冲刷殆尽。
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消失在了街巷的阴影里,似乎也被洪水吞没了。
殊不知角落里,有人死死地盯着他,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的后背给凿穿。
“冈田君。”
姬衍的嗓音沙哑,像是亲眼见证了地狱里的亡魂归来,表情透着难以置信。
芊芊还是第一次见爷爷流出这样的表情,震惊的眼神里藏着太多的情绪,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愤怒,更多的还有悲凉。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能在旁边默默陪伴。
“当年你亲眼见证的那些事情,多半也都是假的。就像是现在的冈田以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中了我的幻术。”
伏忘乎倚在断裂的电线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唇边的笑容有点寡淡:“据我所知,初代往生会的阵营里,也有一个造诣颇高的幻术师。虽然跟我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想骗过你的话,勉强也够了。”精心编织的幻术如泡影般破碎,洪水冲走的尸体消失无踪,即将被冲刷殆尽的血迹也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倘若冈田以藏在这里,大概会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发现他早就中了幻术,自始至终他就像是一个舞台上表演的小丑,默默演了一场独角戏。
幻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在双方决定休战的那个瞬间。姬衍沉默了良久,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啊。”
他笑得有点自嘲,颇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原来最高明的幻术并不是用能力编制的梦境,而是以情感为名的陷阱。”
直到此刻,姬衍才终于醒悟,原来他之前一直都活在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那些最信任的朋友们联手为他演了一处好戏,把他蒙在鼓里骗了整整一百年。
他仰头望天,感慨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灵王,如此精妙的幻术古今难见。”
“谬赞。”
伏忘乎微微一笑:“为了让初代往生会主动露出马脚,接下来我会假死一段时间。至于你们,短时间也不能再露面。但作为天理宿主,你们想躲过荷鲁斯之眼的监控也不太容易,需要我帮忙吗?”姬衍摇头道:“不必,我们有反转法,可以释放出体内的变异灵质。虽然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但可以保证不被荷鲁斯之眼监控,否则我也躲不了一百年。”
“我们也是很厉害的哦。”
芊芊狡黠一笑,像是一只小狐狸。
伏忘乎对小姑娘竖起了大拇指,赞许道:“做得不错,要不是你及时劝住了你的爷爷,今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芊芊被夸得心花怒放,眯眯眼笑:“我很聪明哒,早就看破了敌人的奸计,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爷爷被害呢!”
“是啊,芊芊最聪明了。”
姬衍揉着她的脑袋,正如百年前雾蜃楼的老板说的那样,未来他会遇到一个小孩,那将会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救赎。
“合作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输送进了你的大脑里,以后也不必再联系了。”
伏忘乎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等一下。”
姬衍沉声道:“师妹临走前还好吗?”
芊芊擡起小脸,很少见爷爷流露出如此关切的表情,愧疚里藏着隐约的希冀。
“嗯,总体来说还不错,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葬礼,临死前的心愿也满足了。”
伏忘乎转过身,仿佛融入了洪水里,只留下淡漠的嗓音回荡:“走了。”
芊芊望着这个男人消失的背影,轻声呢喃道:“爷爷,这个人好厉害啊,我连他什么时候施展的幻术都不知道。不对,我连我是不是在他的幻术里,都不知道。”
姬衍轻声说道:“是啊,爷爷也看不出来,原来哪怕是在诸神陨落的时代,这样的天才也还是会出现的,真是可怕。”
“那我们能相信他吗?”
芊芊嘀咕道:“万一我们刚才看到的也是幻术呢,那岂不是被他给骗了。”
“爷爷认为可以信任他。”
姬衍想了想:“如果这个人想的话,也完全可以把我塑造成一个灭世的妖魔,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想要跟我合作。”“我也这么觉得,但不是信任他。”
芊芊娇憨一笑:“爷爷,那个蜃龙宿主可厉害了,而且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姬衍沉吟片刻:“千年第一个天命者,自然有他的本事。但根据你的说法,他现在应该很年轻,还远远没有发挥出半神的权柄。照你所说,他厉害在何处?”
芊芊嘛着嘴:“哎呀,就是厉害嘛,若不是蜃龙宿主的话,我多半就要被那个女人吃掉了。爷爷都忌惮万分的家伙,也得老老实实听他的话,这不厉害吗?”
姬衍悚然而惊:“怪不得,雾蜃楼的老板让我不要强求,蜃龙宿主要是真想保下他,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吞噬掉她。”
芊芊嘟着小脸:“毕竟还有一个灵王负责镇场,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蜃龙宿主,竟也会跟这样的魔头狼狈为奸呢?”
姬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息道:“不要这么说,现在我们也算是魔头了。”
芊芊缩了缩头,小声说道:“知道了,现在我们也跟他狼狈为奸了。”
洪水滚滚奔流,废墟里回荡着共工的怒吼声,但这一切都处在幻术的领域里。
没有人知道这座幻术的领域是何时构筑的,或许是在特别调查组抵达异侧的时间点,也可能是在某些更早的时候。
好在这场闹剧终于是结束了。
傍晚的时候,昏黄的暮光落在宝格丽酒店的玻璃幕墙上,窗外是一架架横空而过的军用直升机,呼啸声像是雷鸣一样。
浴室里亮着暖灯,相原洗去了一身的泥泞,水流沿着肌肉的线条流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心跳归于平稳。
热水让他的心神逐渐放松下来,但却洗不掉他心里的疲惫,他随手关掉水龙头,抓起毛巾快速擦干了身体,穿上提前备好的衬衫和裤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窗边的暮光映出了曼妙的侧影。
秋和以手托腮坐在窗边发呆,慵懒地捏着勺子搅拌桌子上的热拿铁,暮光下她的白衬衫几乎是透明的,天蓝色的牛仔裤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曲线,裤腿像是花一样散开,隐约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踝,一双裸色的高跟鞋藏在了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对我用了反转法?”
她头也不回,轻声说道。
“不对你用反转法,怎么带你出来?”
相原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水,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当时你昏迷了,我帮你脱的衣服,你现在可以发脾气了。”
秋和倒也没发脾气,眺望着窗外的暮色,淡淡说道:“伏忘乎好像死了。”
“假死。”
相原耸了耸肩:“在外人的眼里,我可能也已经死了吧。这是计划里的一环,总得想办法把那群害虫给钓出来,自从我入学以后,我已经忍他们很久了。”
“原来如此。”
秋和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学院那边似乎也急了,源源不断向异侧增派支援。”
桌子上的手机始终震动,屏幕上冒出实时的信息,大概是她的情报网在发力。
“姬衍和芊芊也被我们说服了。”相原望着她的背影,有意无意提醒道:“短时间内你们应该也不会起冲突,毕竟姬衍只是想要复仇,没想过成为第二个至尊,想要掠夺你的本源,也只是想增强实力,应对人理守护者的清算而已。”秋和没说话,低头喝着咖啡。
“这次的行动,我有点收获。”
她忽然说道:“共工可能有问题。”
相原在她对面坐下来,偷偷瞥了一眼她额头上的相柳印记:“什么问题?”
秋和想了想:“九歌体系的上位者都知道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这片土地的上古神话,大概就是一部长生种的史书。”
相原一愣:“所以呢?”
“每一位你所熟知的神话人物,基本上都是长生种,或者是超越者。”
秋和捏着勺子,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淡淡道:“最早追溯到旧石器时代,大概在今天的河南商丘一带,有一个部落名为燧明国。燧明国有燧木,屈盘万顷,云雾出于其间。有鸟啄燧木,粲然火出。”相原若有所思:“燧人氏?”
秋和嗯了一声:“我们不知道最初的长生种是何时出现的,但最早的文明记载就源自于燧人氏。在三皇五帝的传说中,燧人氏也被列为三皇之首,也是最早期的人理。所谓人理,就是长生种之间的文明火种,也是大家都要遵守的一个公约。
关于三皇时期的记载倒是不多,那段远古的历史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在五帝的时代,尤其是从颛顼开始的时代,所谓的人理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公约,而是变成了一个在黑魔法和炼金术矩阵的影响下,真实存在于时间的一股力量。我想你应该在课本里读到过,有关颛顼实施的绝地天通的改革。”
相原陷入了沉思。
三皇五帝的传说,小学生都知道。
但在不同的历史文献里,三皇五帝的成员也都有所不同,有很大的出入。
而长生种社会普遍只认可一种说法。
三皇。
燧人,伏羲,神农。
五帝。
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相原狐疑问道。
“听说过共工与颛顼争夺地位的故事吗?所谓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大概就是共工败于颛顼以后,怒撞西北天柱不周山,导致天柱折断,地维断绝,天地失衡。”
秋和眯起眸子,眼神凛冽:“这里的天柱,有可能就是构筑人理的矩阵。”
相原吃了一惊,此前他在仪式里也看到过类似的幻觉,但也来不及细想。
“历代的三皇五帝,都是人理的守护者。此后万世千秋的帝王,都将其奉之为正统。而共工,却成了正统的叛逆者。但他反抗的并不是所谓正统,而是人理。”
秋和竖起了一根葱白的手指:“共工撞断了天柱,破坏了构筑人理的矩阵,释放出了什么东西。现在问题来了,这个世界上有谁,拥有摧毁人理的能力呢?”
相原倒吸一口冷气:“至尊!”
原来如此,他之前在幻觉里看到的恐怖裂隙,恰恰就是来自至尊的手笔!
“如果我告诉你,就是在人理的基础上才所显化出的规则呢?”
秋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结合著秋成道当年的死,以及初代往生会试图掌控人理的做法,你又想到了什么?”
相原幽幽说道:“初代往生会找不到控制人理守护者的方法,所以才想要寻找共工的陵墓,试图毁灭整个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