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自从相原觉醒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真切地了解到关于长生种的上古历史,原来那些神话传说里的神,跟他竞是一类人。
但严格来说,那些神话人物只是半神,他们都是天命者或者天谴者。
只可惜,东方的神话有着太多的版本,每一个典籍里的记载都有不同的说法,想要在浩如烟海的古籍里还原历史的真相实在是太难了,或许长生种社会里记录的那些信息,才是最真实最准确的。但那些上古信息都被封存起来了。
他擡手握拳抵住下巴,沉吟道:“我有个问题,所谓的绝地天通是什么?”
秋和瞥了他一眼:“简单来说,是神管神的事,人管人的事。但实际上,它是一种规则,被人为放大后修改的规则。换句话说,古人寻找到了一条世界的规则,并且用黑魔法和炼金术将其修改放大。”相原不解其意。
秋和幽幽道:“换个角度想想,为什么普通人和长生种之间存在知见障?”
相原一愣:“原来如此,所谓的绝地天通,也就是给我们设了一层知见障,让人认知不到上古时期的那些信息?”
秋和嗯了一声:“哪怕是现在的长生种,也不知道所谓的不周山在哪里。不是因为它不存在,只是因为它被屏蔽了。”
相原心想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种屏蔽认知的能力,并非是人理守护者的权柄,而是人理这套秩序在发挥作用。也就是所谓的,绝地天通的矩阵?”
从某种意义上,绝地天通的确是有着重大的意义,全然遏制了普通人和长生种的冲突,也把那些埋藏着天理的异侧给掩埋了起来,防止别有用心之人酿成大祸。
只可惜这种认知障也不是绝对的。
琴岛,昆山。
这些地方都是认知障的漏洞。
或许未来也会有更多的漏洞出现。
“你的猜测没错。”
秋和瞥了他一眼:“可以这么说。”
相原微微颔首:“长见识了。”
“我说了这么多,是想要提醒你,初代往生会的来历,或许并不简单。”
秋和犹豫了一下:“如果这群人真的想要毁灭人理,那么他们极有可能得到的是炎帝一脉的传承,这非常的危险。”
相原一怔,忽然反应过来。
在上古的神话传说中,这片土地的最早的正统统治者是三皇五帝。
黄帝是五帝之首,而炎帝则是同时期的另一位杰出的统治者,也有赫赫威名。
在著名的涿鹿之战里,黄帝和炎帝联合起来,一起打败了强大的蚩尤。
后来在阪泉之战里,黄帝击败了炎帝,成为了这片土地最强大的统治者。
“颛顼是黄帝的后代。”
秋和提醒道:“共工是炎帝的后代。”
作为校董会的董事之一,也是秋家本家的嫡系后代,即便在上古时代的信息被封存的今天,她也能从现有的庞大资源里,推导出一些秘辛的蛛丝马迹。古代长生种的繁衍在炎黄二帝时期分裂,这两脉的斗争几乎延续了上万年。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族裔之间的斗争,而是信仰和理念的分歧。
只要信仰和理念还在,这两脉无论如何斗争,都不会彻底灭绝。
相原沉思片刻,得出了结论:“也就是说,黄帝和炎帝的斗争,延续到了颛顼和共工。而他们争的也并非是简简单单的统治权,而是有关人理的一场斗争?”
秋和颔首:“或许是这样。”
“这么说来,蚩尤又是什么人?”
相原狐疑道:“该不会是……”
秋和喝了一口咖啡,淡淡道:“或许就是那群堕落天命者,也就是至尊的信徒。但我没有证据,也不能完全确定。
那群堕落天命者的历史非常悠久,大概是在长生种记载的历史之初就出现了。那群人秉承着截然不同的意念,也有着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疯狂想法。迄今为止,那群人都是人理的敌人,未曾被灭绝。我最近了解了一些琴岛发生的事情,那个被你弄死的阮向天,得到的就是堕落天命者的传承,他也想为至尊效力。”
相原倒吸一口冷气,难怪这初代往生会的胆子这么大,看似和平的九歌体系下,竟然隐藏着延续了万年的斗争。
“难怪,我会在幻觉里,看到了至尊留下的痕迹。当年共工与颛顼争夺人理失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地失衡。”
他轻声呢喃道:“人理之上是天理,也就是制约着至尊的规则。也就是说,炎帝这一脉恼羞成怒,掀桌子了吗?”
看起来这片土地的神话里,还藏着许多的秘密,可惜真相都被封存起来了。
“伏忘乎的能力和手段都很强,但你们的敌人或许是一些想象不到的东西。”
秋和轻声说:“我总觉得,真相就像是冰海上的冰山,如今只显露出了一角。水面之下,或许藏着什么更惊人的东西。”
相原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你们要小心。”
秋和再一次提醒道:“不要出事。”
相原微微皱眉:“说得好像是道别一样,你不会要去做什么事情吧?”
这女人好像是在交代什么似的。
秋和眼神幽深,轻轻嗯了一声。
“你要去哪?”
“我想搞明白,我额头上的相柳印记到底是什么,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的身体撑得住?”
“我发现,自从这个印记形成了以后,我变异的程度变得迟缓了一些。离开你一段时间,大概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暮光落在秋和清冷矜贵的侧脸上,浓密卷翘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她轻抿着唇,轻声说:“总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可以暂时休息一下,成就冠位。”
相原狐疑道:“你要去哪?”
秋和本不愿解释,但面对那双眼睛,她又不知道该如何逃避,便解释道:“我要寻找二代往生会的踪迹,你父亲费尽心机想要寻找共工的陵墓,多半是知道点什么。我想我在那里,或许会得到的答案。”相原微微皱眉:“这有些危险吧?”秋和淡淡道:“这个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事情,何况我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什么时候走?”
相原觉得有点不妥。
“明天。”
秋和淡淡道。
“或许你可以留在我身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孤身一人,太危险了。”
相原在口袋里摸索那枚钥匙,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女人来到雾蜃楼里,就能得到最优的解法,以最低成本达成目的。
再不济,等到初代往生会露出了马脚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一些转机。
反正他的手里有反转法。
他们的时间还很充足。
秋和淡漠说道:“没关系,哪怕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也不会背弃对你的承诺。承诺你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那三件特级活灵,你也可以随便用。”
“你真觉得我是因为这些才留你?”
相原心里不太舒服,皱着眉道:“我不是很喜欢你现在跟我说话的语气。”
秋和微微一怔,眼神变得幽深了起来,捏着铁勺的葱指微微发白。
她本来不是这个意思,想到之前他舍命相救的画面,一时间有点愧疚。
但转念一想,如今她的处境非常危险,已经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警示她,尤其是初代和二代往生会的再次合作,其中竟然再次出现了相家族人的踪迹。
这让她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她狠下心说道:“总之我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这也不是你能参与的层次了。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你没必要因为我的事情冒险,平白无故把命给送掉。”
相原放在桌上的手指触电般一弹。
“随你。”
他起身出门:“祝你好运。”
秋和心情复杂,无意识抿着唇,正想擡起头说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
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房门关了。
秋和眼神闪动,强行克制住了追出去的冲动,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换成另一个人,我当然不介意把他利用至死,但这个人偏偏不能是你……”秋和用力抿着唇,她默默从衬衣的领口里取出来一张折叠好的文件,这是她犹豫了很久也没能交出去的东西。
关于白色房间计划的项目资料。
其中就有研究员的名单。
但或许是没有直面过错的勇气,也可能在那个少年心里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
她最终还是没敢拿出来。
一道电弧闪过,文件被烧成灰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风来吹动了玄关上的资料,纸张哗啦啦作响。
秋和一愣,好奇地凑过去。
那是一份被整理好的文件,字迹有点歪歪扭扭的,并不是很好看。
秋和随手翻了几页就愣住了。
反转法。
即便参悟反转法需要一定的门槛,但那家伙还是把这份珍贵的资料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何,秋和看到这东西竞然有些开心,并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意识到即便那家伙生了气,但心却还是软的。
“傲娇的小家伙。”
她抚摸着文件上的字迹,眼神变得缠绵起来,轻声说道:“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人,以后又让我怎么面对你呢?”
转瞬间,笑容凝固。
因为她罕见地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即便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也不该对他说那样的话,但现在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秋和忽然抱着文件推开门,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他的踪影。
空气里隐约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竞有些孤单。
噩梦扑面而来,记忆的最深处那个矫健残暴的背影忽明忽灭,忽近忽远。
她用力攥紧了那份资料,葱白的手指被捏得发白,隐隐颤抖了起来。
玫红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摇起来,凌乱了那双黯淡的眸子,她的情绪似乎也跟着一起乱了,心里空荡荡的,尘埃漂浮。
秋和想不通,只是区区一个小鬼而已,怎么会让她的心绪乱成这样。
“相原·……”
她抿了抿唇,轻声呢喃:“等我解决了我的问题,再回来找你吧。正好也去查一下,那群人到底想利用你做什……”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未知,那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自从当年的水银之祸以后。
秋和擡起眸子,额发在眼前飘摇,眼神再一次变得凛然起来,清冷矜贵。
她转身回房,高跟鞋轻轻敲打地板,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