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一架架军用直升机横空而过,机体落下的钢索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椁,像是囚禁着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乔装打扮的相原和姜柚清在街边驻足,擡起头望向夜空,观望了许久。
街边的酒吧门口,喝得醉醺醺的路人们也看到了这一幕,还以为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彼此嘀咕了几句,晃悠着离去。
“这是共工的尸体吧?”
相原轻声问道:“一位至高阶的二次冠位者,他的尸体会被拿来做什么?”
姜柚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据说这种级别的强者,灵魂的降解都需要很长的时间,他所融合的古遗物大概至今都没有流入自然的循环里。除非用特殊的方法炮制,否则他几乎就是不朽的存在。”相原陷入了沉思,提问道:“既然如此,初代的尸体,也被保存起来了?”
姜柚清嗯了一声:“是的。”
相原沉吟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假如初代往生会手里有一份天理的本源,岂不是就能直接开启无相往生的仪式,把初代总会长给复活,完成他们的夙愿了?”
姜柚清斜眼瞥他:“哪有那么简单,当初阮云和阮祈能复活,那是因为他们刚死不久。就像是一个人胸口中枪,生命体征已经消失,但还是有概率能被抢救回来。也就是说,天理本源的本质,是让通过寄生的方式,改变你的生命形态。”
她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指了指街边广告牌上的一头蓝鲸,解释道:“就像是人类和蓝鲸,生命结构完全不一样。同样是挨了一枪,谁活下来的概率更大呢?”
相原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无相往生的仪式并不是复活,而是在我彻底死亡的前一瞬间,把我改造成怪物。”
这就是生命层次的区别。
无相往生仪式的本质,就是通过寄生的方式让长生种进化,曾经受到过的那些致命伤害,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就像是觉醒前的相原,中了一枪以后可能会痛得昏厥过去,失去行动能力。
但在觉醒以后的相原,只要不被击中要害部位,顶着伤势也能跑十公里。
“至少我们目前所见到的无相往生仪式是这样的,并不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姜柚清淡淡道:“对于初代那种级别的长生种而言,想要复活他必须要完整的天理本源,因为他的规格太高。更何况他死了一百多年,能否容纳天理本源都是一个问题。就算真的复活了,也很难保证他会不会变成什么别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原来如此,哪怕能活下来也只是暂时的,大概率会变成神话生物的容器,能够成为下一个至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相原大概明白了。
只不过对于初代往生会而言,是否能真正意义上的复活秋成道,并不重要。
初代往生会想要的,只是能够操控人理的方法,重塑过去的秩序而已。
“这些人的想法很疯狂。”
姜柚清点评道:“根据我的猜测,这群人可能掌握某些古老的传承。他们都是很精于算计的人,不会去做没谱的事情。”
相原耸了耸肩:“哦,这个我倒是知道,初代往生会多半是得到了炎帝的一脉传承,所以他们才能找到共工的陵墓。”
姜柚清一愣。
风来吹动她的黑发,墨镜下的清冷眼瞳浮现出一丝愕然:“你怎么知道?”
“哟,难得你也有好奇的时候。”
相原笑眯眯道:“这可是我花了大代价才搞到的秘密,亲一下就告诉你啊。”
姜柚清嗔怪道:“快说。”
眼看着就要生气了。
相原也只能把自己的见闻娓娓道来:“总之,炎黄二帝作为这片土地的人文始祖,大概率就是人理的缔造者。后来不知因何缘故,这两脉分裂内斗,反目成仇。再回过头来看看历史,东方长生种内乱了这么长的时间,始终都没有人能站出来结束这场纷争,是不是意味着人理一脉的正统传承,早就在战争中遗失了呢?
又或者说,从千年前诸神时代落幕开始,人理的控制方法也就一起消失了。毕竟对于人理守护者而言,他更希望他的存在是一个抑制器,不被任何人所操控。
你想想,初代只是秋家的旁系,他哪里来的资源渠道,能控制人理呢?”
姜柚清眨动着清冷的眸子,对刮目相看:“你跟以前比起来,变厉害了。”
暴力永远只能让人感到畏惧。
而智慧却可以让人感到钦佩。
“我厉害的地方可多了。”
相原翻白眼:“因此我猜测,秋成道可能是找到了炎帝一脉的部分传承,这才反推出了控制人理的方法,有无道理?”
姜柚清沉思了良久,微微颔首:“确实有道理,如果不是人理的缔造者之一,就算起了想要毁灭它的心思,也无从下手。你想要毁掉什么东西,必须要先了解它的原理。共工怒触不周山,也得先知道天柱的位置,否则就是无头的苍蝇。”
相原满意道:“孺子可教也。”
姜柚清用一种无语的眼神望向他,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但偏偏就是这种嫌弃的表情,让她看起来生动了许多。
就像是冰雪消融,暖意流淌。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眼神里流露出鹿一样的好奇。
“呃,我用净瞳解读出来的。”
相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本来正在参悟至尊手段的小龙女听到这话,呸了一声:“相原,真不要脸!”
相原就当没听见,他之所以能有今天,全然是因为继承了二叔的三点美德。
第一,坚持。
第二,不要脸。
第三,坚持不要脸。
“到了。”
相原狡猾地转移话题。
“伏忘乎要我们来这里取东西?”
姜柚清眼神狐疑。
那是一家古典的咖啡厅,他们俩推开门走进去,伴随着风铃的摇曳声,一股暖风扑面而来,灯光昏黄,客人稀少。
服务员在擦拭着玻璃窗,角落的木桌上摆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无人问津。
显然是在幻术的领域里。
“喏,就是这个。”
相原指着那本古籍:“伏忘乎说是从总院长办公室里偷的,也不知道真假。”
姜柚清拾起这本古籍深深看了一眼,流露出感兴趣的眼神:“藏剑术?”也就是这个时候,相原的手机震动起来,雾蜃楼的座机来电被转接了过来。
“姬衍?”
他愣了一下。
奢华的别墅里灯光通明,客厅的壁炉里烧着木柴,火花偶尔迸溅出来。
西装革履的老管家端着精美的盘子经过,弯下腰在茶几上摆好茶水和水果,深深鞠了一躬,彬彬有礼道:“请慢用。”
沙发上的老人拄着拐杖,温和的笑容如年轮般深刻,皱纹也扯动起来:“近些年来我的身体不太好,当年受的伤到现在都无法痊愈,不方便起身见客,请见谅。”
黎青阳打着哈欠,就像是快睡着了似的,微微颔首致意,也没说什么。
苏禾擡起锐利的眼瞳,从档案里取出了一叠影印的文件,沿着桌子滑了过去。
“这些刀痕,您认识么?”
她冷声质问道:“叶桑前辈。”
叶桑微微皱眉,接过这叠影印文件,逐一审视过以后,轻咦一声:“这是五轮刀,日本战国时代末期剑术家宫本武藏创作的兵法。那位大剑豪在晚年隐居于九州灵岩洞完成该了书,达到了通神的境界。总共有五卷,地之卷以工匠之道类比兵法框架,水之卷阐释二天一流剑法的形态特质,火之卷论述战斗策略,风之卷解析其他流派特征,空之卷强调顺应自然的终极境界,以此完成了这门完质术。很多年前,我有一位朋友,便掌握着这门完质术,刀术的造诣深不可测,但他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竟然还能看到这门完质术。”
黎青阳擡起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苏禾的眼神也变得愈发锐利。
“想当年,我那孙子也想传承这门完质术,只可惜没有那个缘分。以至于学到了糟糕的完质术,多年来卧床不起。”
叶桑把影印文件推了回去:“如果二位想要找到这门完质术的传承者的话,我可以通过我当年的渠道帮忙找一找。”
“我们在编号149异侧万灯镇里,找到了这些隐秘的刀痕。根据推测,伏院长就是被这种刀术所杀的。如果您还能提供什么线索的话,记得随时联系本部。”
苏禾眼神里的锐利敛去,重新把影印文件封装好,起身告辞:“打扰了。”
“您好生修养。”
黎青阳打着哈欠,跟着她转身离去。
“我知道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叶桑微微颔首:“不送。”
西装革履的老管家毕恭毕敬地为两位院长打开了大门,护送着他们穿过庭院。
“可信吗?”
黎青阳打着哈欠询问道。
“不知道,也不重要。”
苏禾擡起眸子:“接下来是臧奎董事,我们还有的忙,慢慢查吧。”
砰的一声。
别墅的原木大门关闭,灯光熄灭。
西装革履的老管家在窗前,目送着庭院外的迈巴赫消失在林荫道上,转过身低声说道:“老爷,院长们已经走了。”
叶桑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像是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我早就说过,你在我这里很安全。哪怕是相家人来了,我也有办法隐匿你的气息。”
客房的门被推开,冈田以藏拎着太刀走出来,冷声说道:“不是担心我被发现,而是害怕你那个好孙子被发现!”他刚刚出门,一只茶杯就在门口摔得粉碎,茶叶混合着茶水迸溅了出来。
房内有人压抑着痛苦的哀嚎声,像是野兽在牢笼里的嘶吼,又如蛇的嘶鸣。
冈田以藏转过身,即便是他都不敢亲眼去看那个孩子,眼神里藏着忌惮。
叶桑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背负双手走过去,沉声说道:“卫诚,你要冷静一下,他们还没走远!”
昏暗的房间里,有人躺在病床上,擡起头露出半边被蛇鳞覆盖的脸,妖异的竖瞳里凶光毕露:“冷静?我拿什么冷静?你变成我这副模样,你又该如何冷静?”
那是个白发的少年,半边已经彻底蛇化,另一半的脸却清秀英俊,但眼神里却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们这些老东西的承诺,我一个字也不信!迄今为止,完整的反转法,你们参悟不透!我所需要的本源,你们也弄不来!那我要的血食呢,我说多少次我要进食,你们听了吗?”
叶桑面沉如水,好生劝道:“卫诚,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一样了,进食对你而言没有什么作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你的变化,这是从未出……”
轰隆一声。
昏暗的房间颤动起来。
“闭嘴,老东西!”
叶卫诚咬牙切齿:“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只要一个解决方案!”
黑雾在房间里翻腾,雾里仿佛有暴动的群蛇在颤动,虽然这少年的位阶只有命理阶,但这种污染却是极其的可怕。
“事发突然,伏忘乎当时在场,我没办法在他的眼皮底下,把那两个天理宿主给你带过来。我只能趁机偷袭,把他们一起斩杀。现如今,相柳的本源已经回归自然循环,即将在龟壳岛上凝聚形体。”冈田以藏深吸一口气,耐心劝解道:“你的任务就是好生修养,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的状态。到时候星火联赛开赛,我们会想办法安排你进去,吞噬掉那份本源。”
叶桑温和笑道:“是啊,我们是爱着你的,毕竟你是我的孙子。不仅如此,你也是整个大业的希望,我们的火种。”
叶卫诚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希望你们不要食言。”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闭了。
叶桑眼神变得森冷起来,擡手按在了房门上,虚无的波纹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濒临破碎的结界再一次被加固了。
“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他。”
冈田以藏面无表情说道:“在你的孙子里,这应该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
叶桑淡淡道:“如果不是当年出了意外,我们早就把本源从他体内剥离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怎么会让我喜欢呢?叶家不缺天赋好的孩子,只缺听话的孩子。”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冈田以藏皱眉道:“为何相柳的本源没有从他的体内成功剥离?我记得,我们最开始选好的人,是那个叫叶青的孩子。”
叶桑沉默了良久,嗓音沙哑:“我也不知道,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有可能是卫诚的父亲做了什么手脚。总之这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用他。”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声问道:“对了,姬衍的身边多了一个孩子?”
冈田以藏颔首道:“对,那个孩子也是一位天理宿主,也被我给杀了。”
叶桑来回踱步,喃喃道:“真奇怪,这么说来相柳的本源被分成了四份?总感觉有点不对劲,怎么凭空多了一份?”
当初初代往生会共工陵墓里取出来的只有一份本源,被他们保存得很好。
一代代传承至今。
姬衍叛逃以后,得到了第二份。
那个叫芊芊的孩子,得到了第三份。
按理来说,相柳的本源已经没了。
“如果秋和那女人也融合了一份相柳本源,那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叶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