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暴雨里,老旧的教堂轰然震动起来,守在大门口的姜柚清回头望去,黑暗里似乎有一头巨兽即将苏醒。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天还没亮,但还有五分钟时间。
虞夏是一个对时间极其敏感的人。
她所指定的计划,精确到秒数。
针对猾表本体的猎杀,必须要在凌晨五点三十二分完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姜柚清都有点紧张,这个时候她却接到了一通电话,眼神微微变化。
“刚刚接到消息,人理执法局确认了姬川所在的位置,以及九尾狐的踪迹。”
电话里,江绾雾沉声道:“九歌体系已经接受了人理执法局的求助,即将针对他们展开一次禁忌的缉拿行动!”
姜柚清面色骤变,下意识转身望向黑暗里的教堂,犹豫着想要推门而入。
但她的手还是收了回来。
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
轰隆一声。
闪电雷鸣。
教堂的黑暗里,相原像是忏悔的魔鬼一般跪坐在地,仰天发出无声地咆哮。
他的黄金瞳里一片血红,只剩下最原始的空洞,仿佛坠入了噩梦。
阮祈的意识也深陷噩梦之中。
门被打开,房间里却不是阮祈记忆里的样子,而是变成了血淋淋的牢笼。
牢笼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阮向天在遍地的碎尸残骸里的擡起头,露出骇人的微笑:“小祈,你是来寻找力量的吗?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人吃人。只不过有人是真吃,有人是假吃。”他如魔鬼般循循善诱:“但总归是一样的,你不吃人你就无法变强,你也就无法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不是么?”
阮祈本能地想要擡手轰碎这个令人作呕的男人,但她却意外发现她失去了往日的力量,在这里她就是普通的小女孩。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极乐会的五福纷纷出现。
福泽,福报,福恩,福惠。
“小祈,为何要抗拒呢?
他们轻声说道:“这就是你的本性,你应该拥抱它,而不是排斥它。”
阮祈惊恐地一步步后退,转身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地狱,但门外的走廊却变成了密闭的隧道,两侧都是血腥的实验室,那些被做成血食的人在手术中哀嚎。
“小祈,吃吧。”
时吴转过身来望向她,面露温和又诡异的微笑:“我给你准备了新鲜的血食,那都是我们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哦。”
“你哥哥已经在吃了,他会变得越来越强壮。总有一天,等到这些血食都无法满足他的时候,他就会过来吃掉你。”
时涟微笑说道:“哪怕你想要阻止他,你也要跟变得跟他一样强壮啊。”
曾经时家的老家伙们也出现在了阮祈的面前,就像是地狱里的亡魂归来。
阮祈眼瞳骤然收缩,昏暗的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喂养皿,有人在遍地的破碎残骸里嘶吼咆哮,就像是巨龙般吼叫。
“哥……”
分明是最亲近的家人,但她此刻却根本不敢靠近,只感到恐怖和惊悚。
最熟悉的家人变得面目全非。
阮祈慌不择路,推开面前的老家伙们一路狂奔,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小祈,你是不是在找他?”
阮向天又像是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
阮祈的脚步骤然顿住。
阮向天浑身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手里却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盘,盘子上是一堆血淋淋的血肉,暗藏着浓郁的天理之咒。
他随手一指,指向黑暗深处。
无尽的黑暗里,鼓动着一个巨大的肉茧,茧中竟然是沉睡的相原,他被触目惊心的血红丝线缠绕,就像是被困在蛛网里的蝴蝶,被一点点蚕食,逐渐沉沦。“你是想要守护他吗?”
阮向天循循善诱:“可你不进食,你又怎么能变强呢?不变强,你又怎么能帮到他?他迫切的渴望力量,但你却畏惧着你的本性。你们明明是一体,你却那么的自私,不愿意为了他直面内心。”“不,不……”
阮祈想要冲上去,但那个巨大的肉茧却离她越来越远,根本无法触及。
“虽然没能重获新生,但以这种方式陪在他的身边,对你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你只需要依赖他就好了,偶尔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时候,任何事情都由他来解决。看似来是你在保护他,但实际上却是他在为你遮风挡雨,不是么?”
阮向天围绕着她转圈,嗓音轻柔,语气优雅:“但你心里很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像他这样的人未来注定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危险。他还有很多秘密,他还有许多未曾露面的敌人。他需要变得更强,需要解封禁忌的力量。但偏偏因为你的存在,他无法解放蜃龙的神话姿态。他总有一天会死,因你的软弱而死。”阮祈的眼瞳一颤,瞳孔里氤氲出的水雾,就像是镜子一样破碎,一片空白。
“其实你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你做好准备了,不是么?你早就知道,因为你的特殊性,他或许没办法”
阮向天把餐盘里的血肉端在了她的面前,轻声说道:“舍弃人性,拥抱兽性。”
阮祈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伸出了颤抖的手,摸向了餐盘里的血肉。
阮向天流露出诡异的笑容。
寂静里,仿佛群魔欢腾,那些曾经吞噬过的血食就像是重获新生,宛若恶鬼一般簇拥在他们的身边,跪地不起。
他们在庆祝。
庆祝着这个少女堕入魔鬼的怀抱。
鲜血如同江河一般奔流浩荡,阮祈的眼瞳也晕染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就像是新生的恶鬼一样,露出了纯净又邪恶的神情,仿佛地狱里新生的罪恶女王。
咚咚。
有那么一瞬间。
黑暗深处的肉茧颤动了一下。
寂静的巷子里,暴雨戛然而止,流动的风也静止了,唯有一尊黄金的时钟悬浮在半空中,指针定格在了五点二十九分。
虞夏倾尽全力束缚着时钟的运转,就像是徒手拉住了一头狂暴的巨兽!
这就是苦昼短的领域。
时间停止。
绝对意义上的停止。
即便是对于虞夏而言,要维持这种绝对的时停,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的灵质几乎蒸发殆尽。
乍一看,时停是非常无解的能力。
但实际上是并非如此。
因为时间是流动的。
而虞夏要阻止时间的流动。
这种行为就像是想要以人力阻止瀑布的流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其是在此刻的领域内。
需要停止的时间单位非常之多。
有些单位非常的巨大。
对她造成的负荷也极其巨大。
好在姬川的时间确实已经被停止了,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诧异的一瞬间,眼瞳里的惊异都没有褪去,面部的肌肉都像是扭曲了似的,看起来还颇有点滑稽。
仿佛被封印在了时光的琥珀里。
但姬川的生物磁场依然还在保护着他,即便无法通过转动提升出力,但本身的强度却依然存在,无法突破。
那就是一层笼罩着姬川的透明的界域,看不见摸不着,无形无质。
虞夏也陷入了极度虚弱的状态里,她的意识昏昏沉沉的,视界也浮现出了漆黑的晕边,呼吸声急促,心跳如擂鼓。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行支撑着没有倒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柄古朴的匕首,生锈的刀锋上隐约闪过了诡异的人脸。
特级活灵·血濡缕!
倘若姬川的时间没有被停止的话,他大概会觉得很吃惊,因为这件源自于夏家的特级活灵已经丢失一段时间了,万万没想到会在九尾狐的手中再次出现。
“特级活灵·血濡缕,解放!”
随着虞夏的轻声呢喃。
古朴的匕首上锈迹脱落,泛起了血红的色泽,如同蛇一般蜿蜒流淌。
血濡缕效果是溶解灵质。包括以灵质转化的一切存在!
当血濡缕被完全解放的时候,针对灵质的溶解效率也会达到极限,如同毒蛇般疯狂侵蚀一切可以触及到灵质!
有那么一瞬间。
虞夏动了,几乎是倾尽全力。
踏破雨水,狂奔疾步。
古朴的匕首刺破空气,迸发尖啸。
仿佛热刀切蜡,姬川的生物磁场被破坏了,虚空泛起动荡的涟漪,轰然崩溃。
血濡缕刺入了姬川的胸膛。
哢嚓一声。
鲜血流淌了出来。
这是必杀的一击。
任何能力。
任何活灵。
全部都会在血濡缕的面前失效。
一击命中,必死无疑。
通常而言是这样的。
轰隆。
那尊悬浮在半空中的黄金时钟再次转动了起来,时光的洪流奔流而过。
时间恢复了正常。
暴雨倾盆落下,摔在了地上。
仿佛无数玻璃珠碎裂迸溅。
虞夏疲惫地几乎要昏厥过去。
姬川骤然仰天咆哮,眼瞳里被纯黑的色泽所取代,就像是被吞噬了一般。
他的小腹骤然隆起。
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过来。
姬川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健壮的躯体竞然在短短的一瞬间干瘪下去,仿佛血肉和脏器都被吃掉了,骨骼都被啃食殆尽。
只剩下空荡荡的皮囊。
有那么一瞬间,姬川的皮囊被撕裂了,藏匿其中的怪物终于钻了出来。
那竟然是一个赤裸的女孩,肌肤娇嫩得像是新生一般,却没有生出一根毛发,浑身淋漓着粘稠的血迹,肚脐处还残留着一根血红色的脐带,像是断裂了似的。
猾裹!
猾表的本体!
果然不出虞夏所料。
姬川早就被猾裹给控制了。
这群白痴自以为能够以自身为容器喂养一位天理,殊不知早已变成了傀儡!
“姐姐。”
猾裹眼瞳里浮现出纯净的恶意,倒映着眼前的狐狸少女,敞开双臂就像是要拥抱她一样,但却透出了血淋淋的气息。
啪的一声。
猾裹的右手锁住了虞夏的咽喉,就像是提着一只无力反抗的小狐狸,把她高举在了半空中,当做战利品般欣赏。
此刻没有了寄生的容器,猾裹以真实的模样现身,这就是池的神话姿态。
完全体天理的血肉之躯!
坚不可摧,力大无穷!
接近油尽灯枯的虞夏近乎窒息,即便是在天理化的状态下,也已经无力反抗。
她的眼神疲惫又虚弱,却流露出了一丝嘲弄的意味,居高临下地嘲讽。
“别这么叫我,我嫌恶心。”老旧的教堂在电闪雷鸣里剧震,相原和阮祈依然深陷噩梦之中,无法自拔。
噩梦的最深处,群魔欢腾的一瞬间,阮祈的手即将触碰到餐盘中的血食。
阮向天露出了邪恶又疯狂的笑容。
极乐会的四福也在阴影里用力鼓掌,发出了无声的欢呼声,癫狂至极。
时家的老鬼们扮演着观众的角色,欣赏着这一幕大戏,神情狂热至极。
也就是这一刻。
啪的一声。
肉茧被撕裂了。
相原挣脱束缚走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轻声说道:“如果解放神话姿态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那么我们就不要。没有超越者的权柄,我也一样可以救下虞夏。至于猾裹是死是活,关我们什么事呢,这不需要你来承受代价。”
他顿了顿:“小祈,你是自由的,不需要为了我牺牲什么。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没有人可以强迫你,谁要是敢强迫你,我们就……吃了谁!”
有那么一瞬间,天帝的意识强行侵蚀了黑暗,酷烈的光辉从破碎的裂隙里渗透进来,藏匿在阴影里的妖魔鬼怪都尖叫了起来,像是被阳光暴晒的吸血鬼般消融。
相原本身的存在就像是太阳,阳光出现的一瞬间,黑暗便无所遁形。
无尽的光辉照亮了阮祈呆滞的容颜。
自从得知超越者解放神话姿态时候,她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些不安。
因为她知道,她是不一样的。
倘若真的要解放蜃龙的神话姿态,她或许要放弃如今的状态,不能再作为人类继续存在,而是要化身为一头野兽。
包括阮向天在内的妖魔鬼怪,无一例外都是她内心无法解开的心结。
这就是她的恐惧。
阮祈下定了决心拥抱恐惧。
但偏偏相原阻止了她。
此时此刻。
阮祈清晰地感觉到了。
因为相原的存在。
恐惧没能吞噬她。
反而是她驾驭了恐惧。
又像是……解开了心结。
阮祈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天地之大,任她遨游。
轰隆!
寂静里响起了震怒的龙吟声。
阮祈的眼瞳里浮现出了暴怒的金色,转身望向阳光里即将消散的妖魔鬼怪,露出了一丝冷笑:“那我就把你们吃掉!”
有那么一瞬间,阮祈浑身冒出了血红的蒸汽,仿佛将她给吞噬殆尽。
一尊古奥峥嵘的古龙从血气里现身,仿佛从神话传说里冲出来的巨兽,那些即将烟消云散的妖魔鬼怪被池一囗吃掉!
龙吟声回荡在寂静里,轰鸣如雷。
阮祈所恐惧的实验室消失了,仿佛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也一起烟消云散。
那个被相原重新布置过的老旧房间再次显化了出来,昏黄的暮光里仿佛有沉寂的浮灰飞扬,往事的气息扑面而来。
人性和兽性彻底融合。
噩梦和美梦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轰隆!
真实的世界动荡起来。
黑暗深处,古朴的圣像破裂开来。
痛苦跪地的相原停止了颤抖,眼瞳里浮现出可怖的金色,浑身血气暴涨!
破败的穹顶被血气掀翻,一尊古奥峥嵘的古龙冲天而起,逆着风雨遨游!
蜃龙以神话姿态,现身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