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机要部队已经抵达了战场,一辆辆杜卡迪在路口急刹车,全副武装的专员们转动着握柄,就像是勒住了狂暴的战马,轮胎摩擦地面扬起了沙尘。
没有人贸然向前,不仅仅是因为那架漆黑的战斗机已经起飞,更重要的原因是看到了天边盘踞的古龙,还有扑面而来的磅礴龙威,绝非是他们可以抗衡的。
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人做出专业决断,专员们让开一条道路,以供高层们通过。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高层们姗姗来迟,堪称阵容豪华。
由总秘书长亲自带队,还有三位董事随行,十二位部长集体出动。
周正南踏步而出,望向那条宽阔的公路,看到了空中盘踞的巨大黑影,也看到了在阴影下的那个怪物一般的存在。
“终究是晚了一步啊。”
他惊疑不定,有点犯嘀咕:“但话又说回来,蜃龙宿主为什么不走?”
“不知道。”
姬怀玉以手扶额,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此刻的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疲惫至极。
“或许是藏着什么底牌?”
秋淮微微皱眉,总感觉其中有诈。
“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动摇我等的决心,每个人都应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相拙面无表情,强硬冷漠。
相原眺望天空,目送着漆黑的战斗机远去,分明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却好像能感受到少女的曼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无声地笑了笑,轻声呢喃道:“算你懂事,要是真的不愿意走的话,那我可就只能把你关进小黑屋里藏着了啊。”
相原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呼啸的风里忽然多了一丝肃杀的意味,周正南站在红绿灯下的斑马线外,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默默审视着他。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没见过的老人,但想来应该是上三家的董事们了。
这种排场下,部长们都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小跟班,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蜃龙宿主,感谢您为现世的和平做出的贡献,我敬您是英雄。”
周正南以手抚胸,微微欠身:“但委实说,您今天的行为让我们很难办。”
董事们和部长们神情肃穆。
这是很严肃的场合,大家也都是讲规矩的人,当然不能在英雄面前失了体面。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盘踞在空中的那尊古龙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没人能知道池究竟能发挥出怎样的伟力,但池仅仅是悬浮在那里就仿佛神话的史诗再临。
凡人觐见神迹,又怎能不惶恐呢。
哪怕多看几眼,都是此生无憾了。
那毕竟是神啊。
相原默默审视着老人们,宛若铁石摩擦的声音响起:“我做了什么呢?”
周正南微微一怔,欲言又止。
“作为千年来第一位超越者,我镇压的原始灾难的次数,可真的不少。”
相原的黄金瞳擡了起来,擡手竖起三根手指:“三次原始灾难,全都被我镇压。我并不想邀功,这本身就是我的职责,是我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但你在这个时候找我的茬,是不是不太合适?”周正南被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话:“但您不该放走您的同伴。”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同伴。”
相原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当然要放走她,这有什么问题么?”
周正南想起了老友的嘱托,沉声道:“九尾狐濒临失控的边缘,她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放任她游离在人类社会,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巨大的灾难。柯行义部长是我的朋友,他一家惨遭灭门的经历,就是血淋淋的教训,您这是在放虎归山!”
他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严厉,俨然占据了道德的最高点,居高临下地俯瞰。
相原却耸耸肩:“你朋友的悲惨遭遇我深感遗憾,但这关我屁事。”
周正南一愣:“您……”
“失控暴走的九尾狐灭了你朋友全家,因此需要被制作成人形兵器。”
相原认真道:“那么问题来了,漠河韩家的灭门案,怎么没见您站出来?”
周正南的眼瞳微微一缩,试图诡辩道:“这两件事并不能混为一谈”
相原却嗤笑道:“漠河韩家被灭门就可以接受,柯部长一家被灭门就不可以被接受。失控暴走的九尾狐是威胁,而试图颠覆世界的初代往生会就不是威胁。
初代往生会做了一百多年的恶,也没见过有人站出来收拾他们。九尾狐失控暴走了几次,就变成了罪无可恕的罪人。
周秘书长,您这不是双标么?”
周正南也是老油条了,当然不会顺着他的逻辑继续争辩下去:“我们只是按照规矩办事,我们的职责是维护程序正义。”
相原嗯了一声:“如果是按照程序正义的话,那你应该去仔细查一查,当年失控暴走的九尾狐,到底是谁。但其实查出来也没用,因为她早就已经死了。”他顿了顿:“如果没有初代往生会的实验,契约九尾狐的灵媒就不会诞生,又何谈暴走一说。当年的那些灵媒,也都因为承受不住九尾狐的暴走而死去了。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搞出来的事,你们就应该去找谁,别来我这里找茬。”
周正南眼神闪烁了一瞬间,他的脑子也没有迂腐到那种程度,自然也能分得清是非黑白,但他实在是别无选择。
“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
他迟疑了一瞬间,轻轻叹息。
“是啊,立场。”
相原微微一笑,却如恶魔般狰狞:“如果这是一个只讲立场而不讲公理的世界,那还有什么好说呢。我们只需要拚一拚谁的拳头大就可以了,大家都为了各自的立场而战,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既然这个世界上容不下超越者,那你们现在就可以对我下手了。从今往后,无论是古代的超越者还是未来的超越者,都会成为你们的敌人,当然也包括我。”
有那么一瞬间,他擡起了右手。
像是握紧了拳头。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便吓得周正南心惊肉跳,眼神骤然严厉:“您要做什么!”
相原似笑非笑道:“害怕么?”
周正南寒声道:“您什么意思?”
“真正的原始灾难,相比于这个还要恐怖很多,你们要不要感受一下?”
相原嘲弄道:“如果没有超越者,千千万万的人现在都会在地狱里哀嚎,而你们现在的行为却像是在卸磨杀驴。好吧,我也并不是驴,但这个比喻很恰当。”
周正南幽幽道:“您当然不是驴。”
相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驴被逼急了也不会咬人,但我会啊。”
周正南无奈道:“我们当然会谨记超越者为世界做出的贡献,但也不能放任你们在外面胡来。人都是有欲望的,没有人能够永远约束自己,您也明白这一点。”
“这种屁话就没必要说了吧,怪恶心人的。按照你的逻辑,那你应该也去自杀,你对于很多人来说也是强大到无法抗衡的存在,万一有一天你变坏了呢?”
相原歪着头凝视着对方的眼瞳,嗓音里透着厌倦:“其实你们害怕的,不外乎就是无法掌控的力量罢了。超越者是否失控,你们根本就不在乎。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一次世界大战,会死多少人呢?一次局部战争,又会死多少人呢?九尾狐的一次暴走失控,又会死掉多少人呢?
周秘书长,您不如就大大方方的承认,你们害怕超越者的力量。你们想要掌控这种力量,却又不愿意冒险。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去压迫超越者,把他们都做成人形兵器。这样一来,潜在的威胁消失了,你们也能在晚上睡个好觉了。
至于这个世界有没有变好,你们根本就不关心,也没有能力去关心。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们只需要站在金字塔的顶点继续指点江山就好了,对么?”
周正南沉默良久,似乎是终于想明白这位蜃龙宿主到底为什么不跑了。
因为这个人太过于骄傲了。
他不想再继续蒙面潜行。
他功业盖世,理当受到敬仰和爱戴。
绝不会像是丧家之犬一样逃亡。
想要镇压他,可以。
但老人们必须要承认自己的虚伪。
与此同时,也要承认这一千年来塑造的价值观一文不值,全部都是狗屁。
无论是人理体系还是九歌体系。
两大体系的核心价值观是一样的。
那就是克制。
人类要克制。
长生种更要克制。
在利益面前,保持克制。
长生种相较于人类掌握更强的力量。
因此才需要保持一定的克制。
长生种不得以自身的力量欺压人类。
哪怕同样是开面馆,长生种们可以通过自身的能力把面做得更好吃,但却不能够使用暴力来驱赶身为普通人的同行。
哪怕是一起参加高考,长生种们可以通过能力去作弊,但却不能使用暴力来禁止身为普通人的学生跟你一起考试。
虽然做不到绝对公平,但这的确是一种克制,维系着社会的平衡。
毕竞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哪怕没有长生种,也会有资本下场到餐饮行业,让一些人连面馆都没得开。
哪怕也没有长生种,也会有人通过各种手段直接拿到名校的保送名额。
所以说,九歌和人理两大体系能够维系到今天,核心就在于克制二字。
这也是大家的普世共识。
不克制,大家一起灭亡。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就像是这一刻。
倘若他们真的试图镇压蜃龙宿主。
人理体系的公信力就会崩塌。
九歌体系的公信力也会崩塌。
没有人会再相信他们。
尤其是刚刚闹出初代往生会这档事。
他们正处在信任危机的边缘。
相原轻声说道:“我知道,九尾狐开走的那架战斗机,也没有多少油量储备。那架飞机大概会降落在太平洋的某座小岛上,你们已经通知了各个国家的空管,正在计算她的航线。一旦她降落以后,你们的人就会立刻对她实施抓捕行动。”
有那么一瞬间,周正南的眼神几乎炸裂,一股恶寒从心底泛起,骤然警觉。
就像是一头猛虎苏醒了。
老人有老人的做事方法。
这场谈判他自始至终在虚与委蛇。
目的就是在拖延时间。
拖到蜃龙的天理之咒消耗殆尽。
拖到九尾狐的航线被计算出来。
如此一来,隐秘机要部队就可以立即出动,前往九尾狐所在的地点实施抓捕。
最后配合人理执法局,将其逮捕。
完美的计划。
但没想到他们的意图被看穿了。
“老周,不对劲。”
耳机里传来柯行义气喘吁吁的声音:“他到底要做什么,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周正南的思绪也如狂风暴雨。
“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大家的立场不一样,只能生死相向。”
相原握紧了拳头,指节劈啪作响:“接下来我会引爆我制造出来的神话之躯,就像是当初在雾山里的那次爆炸一样。具体的威力有多大我也不知道,所以我的建议是赶紧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如果想要让我停下来,那就只有一种选择……永久撤销对九尾狐的通缉。”
他大笑道:“我要开始倒数了哦!”
轰隆!
苍穹震动起来,蜃龙在云端纵声咆哮,灼热的黄金瞳仿佛流下了滚烫的圣浆,暴戾的龙威几乎要吞噬天地!
相原浑身也冒出了滚烫的血气,他的天理化正在崩溃边缘,龙鳞寸寸剥落。
那是节节攀升的天理之咒。
膨胀得几乎要把世界给掀翻!
狂风扑面而来,周正南头皮发麻,大吼道:“请您冷静,我们这就叫停行动!”
董事们纷纷变脸,本能地向后撤,根本就没有任何出手阻止的打算。
哪怕众人联手起来能制服这位年轻的蜃龙宿主,但没人能阻止神话之躯爆炸。
这特么就是一个巨大的核弹。
他们也都老了。
惜命得很。
一旦受了重伤,那是要折寿的。
没人会为了这种事把命搭上。
部长们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这要是搞不好的话他们也会当场葬身于此。
“少来骗我,我可不信!”
相原仰天大笑,恶魔般狰狞的面容浮现出猖狂的笑容,沸腾的天理之咒就像是火山喷发一般涌出,冲上了天空。
轰隆!
蜃龙也在仰天咆哮。
这一刻,风云变色。
元素乱流汇聚了起来,恍若天罚!一如当初在雾山时那般!
“停了停了,真的停了!”
周正南顶着狂风怒吼,但这一刻他的表情也是勃然变色,忍不住后退。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顶着狂风赶来。
那是狼狈不堪的柯行义,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污泥,但却带着满腔的不忿和怒火,纵声吼道:“给我直接拿下他,我赌他不敢那么做,他一定会惜命的!”
周正南仿佛见了鬼一般,又惊又怒道:“老柯,你是不是疯了?非要招惹那个神经病做什么,你脑子被驴踢了吗?”
柯行义怒目而视,只用了一句话就震住了他:“只要抓住了蜃龙,九尾狐迟早也会现身的,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疯了!
都疯了!
这是在赌,赌蜃龙爆炸的威力!
有那么一瞬间,相原面颊的龙鳞剥落下来,露出了那张清秀又不失冷硬的脸。
血红的天理之咒吞没了他。
但那一刻。
还是有人看清了他的脸。
部长们纷纷倒退。
安以晴却愣住了,忽然尖叫出声。
谢廉更是发出了一声怪叫,仿佛见了鬼一般,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卧槽!
这句脏话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心声!
也就是这一刻。
董事们的面色骤然变化。
姬怀玉本来还在想办法镇压蜃龙,但忽然发现身边的两位老朋友面色骤变。
相拙那双苍白的眼瞳里浮现出了见鬼般神色,转瞬间就被冷硬和决绝所取代,仿佛丛林里漫步的白虎骤然间苏醒了。
“谁都别动!”
他大吼一声:“谁动谁死!”
秋淮闻言也流露出了一丝决意,因为他想到了家里那位大小姐的严厉嘱托,绝对不能让那个相家的小鬼受到伤害。
“都不准动,给我冷静下来!”
他也怒吼道:“谁动我也杀谁!”
来自相家和秋家的两位董事同时下令,如山如海般的威严笼罩四面八方。
姬怀玉面色骤变,脑海里浮现出方才一闪而过的那张脸,心里陡生寒意。
这一场闹剧不知道会如何收场了。
周正南和柯行义面对沸腾的天理之咒,却没有办法以理性进行思考。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威胁。
死亡的威胁。
一旦退缩,他们可能会死。
蜃龙宿主,那是在玩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杀意,浓郁到几乎形成实质。
那是相拙和秋淮的杀意。
如果二人继续动手,则必死无疑!
相原浑身的龙鳞炸开,这是他第一次在天理化状态下,以真面目示人。
众人都看到了他的那张脸。
这一刻,这半年来的谜题终于被解开了,蜃龙宿主的身份也得到了揭示。
千年来第一位超越者。
改写了历史的那个人。
以真实面目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蜃龙宿主……相原!